五月初二, 正是大吉之日。
徐家老宅周遭的街坊邻里,或是从蔡官人夫妇,又或是从衙门里得到消息, 眼见吉时快到, 纷纷聚在巷口张望。
不多时,伴随着孩童的嬉闹声,巷口便出现了一行人。走在最前方引路的媒人, 紧随其后的管事, 还有八名仆佣手里捧着描金的木匣,再往后还有四人两两成对,正挑着两坛酒水。
此刻, 徐家老宅亦是大门敞开,丁妈妈引着一行人进了正门, 又取来糖果,铜钱,要仆妇抓来撒给门外看客与孩童, 凑个好彩头。
胡医人家的仆佣见状,也厚着脸皮凑上前, 说着各色恭喜的好话, 要了几把铜子。他们喜气洋洋退出宅院,等进了自家门,就互相对起账来, 这个说自己得了十个铜板,那个说自己抓了三把, 足有二三十个铜板。
正说着,几人一回头就对上余婶娘的黑脸。仆妇们吓了一跳,别说继续议论, 一个个低着头,顺着墙根儿躲回屋里去。
余婶娘没空搭理仆妇,抬步走至门后阴影处。她没好意思出去,打从徐家婚事传开来,她每每出去总觉得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看,每双眼里都是讽刺,就连自家郎君又提要把黄娘领回家里来。
余婶娘瞅着一行人进,一行人出,整个人就像是泡在醋缸里,浑身上下都都不得劲。
直到外面的说话声渐轻,她才拖着倍感酸痛的双腿,缓缓往屋里走去。
可进了屋里,余婶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先撞上嘟着嘴,满脸不乐的桂姐:“娘——隔壁那徐娘子要嫁的可是县尉,为何我只能嫁个穷困潦倒的读书人?”
余婶娘只觉得头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说道:“什么穷困潦倒的读书人?别瞎说!那可是新城县丞的表侄!人家求都求不到的好人家!”
就如胡医人和余婶娘去年年末时想好的那样,打从开年起他们便开始给桂姐寻亲事,花费了好些力气才寻到这户人家。
“什么表侄!”桂姐跺了跺脚,眼圈都红了:“都拐了十个弯了!家里就只有那破屋薄田,我回头要怎么过日子?”
“娘都给你备好嫁妆了。”
“我不要!我也要寻个当官的夫婿!”桂姐本就委屈,今日见得隔壁的排场更是酸得不行,一二嫁的妇人都能嫁给县尉,为何自己不行?她抽了抽鼻子,委屈道:“咱们家明明有那么多钱,为何要一直装穷?”
余婶娘心跳错了拍,忙捂住她的嘴:“我的好姐儿,说不得!”
她生怕桂姐说出什么,怎料桂姐挣开她的手,大声道:“我都听到人说了,那姓黄的已怀了孕,你是不是想都留给小的?我告诉你——”
话还没落下,余婶娘脸色骤变,猛地拔高声音:“什么?你说那贱人怀孕了!?”
余婶娘怒发冲冠,当即让婆子喊了管事进来,先摁着打了十板子,再问黄娘的住处,而后领着人气势汹汹地出去了。
不同于余家的鸡飞狗跳,徐家屋里和乐融融。王婶娘和几位相熟的婶娘围着徐相望说话,直说得徐相望脸颊泛红,而徐云端、环姐儿和红姐儿正扑在匣子前,好奇地看着里头的物件,惊叹声此起彼伏。
至于徐青云板着脸,半响才在旬哥儿逗笑声中勉强挤出一抹笑。
“杏姐儿?杏姐儿!你伫偏门那做什么?还不快来帮忙,去把凳儿去摆好。”丁妈妈把屋里的仆佣指挥得团团转,人手不够连女儿都唤上。
先前徐相望便递了话,要她提前让铺里灶娘做了席面,又添了几道好菜送到家里来,邀请诸位婶娘坐下用饭。
杏姐儿小跑着回来,一边搬起凳儿,一边与丁妈妈悄声说:“我在看隔壁胡家呢!余娘子领着一帮人,呼啦啦地冲了出去,手里还提着棍子棒子,瞧着凶神恶煞的!”
丁妈妈把手里的凳儿摆好,又整理了下摆在桌子中央的花瓶,嘴里抱怨着:“这胡家啥时候生事不好,偏偏要寻咱们娘子的好日子闹腾?我瞧他们就是想给娘子找不痛快。”
“好像不是……”旁边的仆妇小声说道,“我刚刚在院里打扫时听见,好像,好像,说是胡医人的外室怀孕了!”
这……可是大瓜啊!
丁妈妈眼前一亮,她把杏姐儿栓在身边做活,吩咐仆妇出去打听打听。
等徐相望招待完诸人,送走大半人,只留王婶娘一家说话时,丁妈妈才把这事禀报与她。
王婶娘求知的双眼猛然大睁,手里的动作一顿,刚捡起的松子吧嗒掉进碗里。她先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好奇追问:“知不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
瞧那架势,巴不得冲过去看热闹!
丁妈妈尴尬一笑:“今几个府里事情多,去看热闹的仆妇一会儿就回来了。”
王婶娘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表现得太激动了。她尴尬地连连摆手,过了一会才悄声道:“这不……咳咳,都恁多年也没见余娘子再怀一个,没成想外面的忽然有了。”
“婶娘的意思是——”
“嘿嘿嘿嘿。”王婶娘挤眉弄眼,露出你知我知的小表情。
“是什么意思啊?”徐云端探出脑袋瓜,眨巴眨巴眼,紧随其后的还有环姐儿。
王婶娘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好说歹说,又塞了两把铜板,又要仆妇带着两孩子去外面买糖吃,才把好奇心爆棚的两小只轰出门。
她见着人走了,抹了抹汗:“可惜咱们没跟着去,不晓得后头如何呢。”
丁妈妈适时接话:“刚才动静大得很,说不定巷子里有人听见,跟着去看热闹。”
王婶娘心思微动,唤春儿回家里去问上一问,果然不多时春儿便兴冲冲地归来:“娘子!出大事了!”
别说王婶娘坐直了身子,徐相望也瞪圆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春儿。
春儿道:“赵婆子说余娘子领着浩浩荡荡十来人出的门,她瞧着有趣,便跟了去看热闹。”
“又是这赵婆子,日日就知道摸鱼。”王婶娘下意识念叨一句,而后才示意春儿继续说。
春儿连忙往下说:“他们去的竹竿巷,说是余娘子使人砸开了门,把那女子从屋里拖了出来,当众殴打!”
徐相望和王婶娘一听,便晓得那女子八成便是胡医人的外室,两人态度平平,只示意春儿再往下说。
“赵婆子说,打到后头那女人下面都淌了血,几名仆佣都不敢打了,余娘子竟是自己抢过棍子,又殴打了十来下。”
顿了顿,春儿补充:“赵婆子的意思是,瞧着是刻意往肚子下的手。”
王婶娘点点头:“也是活该。”
徐相望也是点点头:“活该是活该,要是这棒子打在胡医人身上就好了。”
王婶娘愣了愣,欲言又止。
春儿继续往下说:“不止如此,娘子!听说那名外室还使人报了官!”
王婶娘这下真愣住了:“啊?那外室的娘家人怎,怎,怎脸皮那么厚啊?”
虽说时下男子置办外室,乃是极为常见的事儿,但从道德礼教上来说这毕竟是见不得光,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的事。
若是捅到衙门里,不但男女双方都会被冠上通奸之名,而且像胡医人这般的胥吏,更有仕途不保的风险。
故而即便事发,外室通常也不敢上诉,多是用银钱打发。
“那外室莫非有什么来历?”
“这就不知道了。”春儿摇摇头。
待到次日,徐相望才从王婶娘口中得知,胡医人的外室黄娘乃是曾记医馆大夫的表妹,据说是去年冬季受了灾,投奔来的钱塘县。
王婶娘只道是寻常店铺,而徐相望却立刻记起这家铺子。她蹙了蹙眉,怀疑其中还有他们不晓得的内情,可又无从分析。
徐相望郁闷一会,倒是有些盼着两人能早日成婚,不然按着时下婚前男女不得联系的习俗,传递个消息,了解彼此进度都麻烦得很。
正想着,王婶娘幸灾乐祸的声音便传入她耳中:“听你蔡叔的意思,胡医人往后怕是不能被称为胡医人咯!”
徐相望瞬间打起精神:“哎?”
王婶娘嘀嘀咕咕:“本来私下协商也就罢了,哪晓得余娘子听那人还告到衙门里,当着江县令的面便要把人的脸给撕了,还破口大骂,气得江县令把胡医人唤来骂了一顿还不够,又让他停职一月。”
县衙里再小的胥吏,那都是外人看着流口水的位置,故而前脚胡医人被停职,后脚便来了一位郑医人顶上。
王婶娘幸灾乐祸:“等一个月以后回去……哈哈!怕到时他连县衙的大门都走不进去!”
“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徐相望啧啧称奇,心里则是一动,她想起李拏云盯梢曾记医馆的事,忽然有个猜测:这件事会不会与李拏云他们有关系?
只可惜两人正在走订婚流程,期间双方都不能见面。徐相望有再多猜测想问,也只能等到后面见面时再说。
又过两日,便到了初四。
徐相望提前结束摊子营业,把所有人手集中到铺子里,再仔细把明日营业的事儿交代一遍,最后看向诸人:“潘灶娘,江灶娘,明日灶房的事就全交给你们了。”
“还请东家放心。”潘灶娘和江灶娘齐齐站起身,恭声应下。
“王灶娘,沈灶娘,你们明日在铺里打下手,诸事要都听潘灶娘和江灶娘吩咐。”
“还请东家放心。”王灶娘和沈灶娘也赶忙起身应是。
“丁妈妈,红姐儿。”
“娘子,您就放心吧!”丁妈妈笑道。
至于红姐儿答应之后,还倒反天罡地念叨起徐相望:“师傅,明日您还要去主薄娘子的席上呢,您啊还是早点回去休息!”
铺里的人都知道这事,闻言也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红姐儿说的是。”
“明天是娘子头回见主薄娘子罢?”
“也不知道主薄娘子是何模样?我从未见过呢!”
“没见过才正常吧……”
“我倒是见过一回。”潘灶娘冷不丁开口,“脸上常带着笑,对仆婢甚是和蔼可亲。”
“原来也是有鼻子有眼的。”
“你说啥呢!总不能娘子与李县尉成了亲,就能多双眼睛吧!”
屋里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可徐相望听着潘灶娘的话,再看她的表情,却觉得不是一回事。果然回头等人散尽,潘灶娘便寻到徐相望跟前:“娘子,我曾见过主薄娘子好几回,最早已是两年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两年前?”因着徐父的事, 徐相望最近对年份时间很敏感,一听这话,立马追问道:“莫非是主薄娘子刚跟官人到钱塘县来任职那会儿?”
“正是。”潘灶娘点了点头, “那是主薄娘子头回到我先前任职那酒楼里用饭。若不是伙计八卦, 私下与我闲聊时提到,我都没想到她竟是新任的主薄娘子。”
见徐相望不解,潘灶娘往下说:“当时她身上衣料虽然上乘, 但带着一股陈旧味儿。”
所谓的陈旧味儿不是霉味, 而是常年收纳在箱笼里,被檀香日复一日熏出来的,沉淀下来的气味。
这其中缘由, 与时下穿衣风气息息相关:寻常百姓穿的麻布粗棉布耐磨耐造,而官宦与富贵人家穿的绫罗绸缎则极为娇贵, 尤其是官服礼服造价昂贵不说,大多还无法水洗打理。
也正因如此,旧衣铺也应运而生。这里不止贩卖二手衣物, 更是常年承接贵重衣饰租赁。租借者租借穿戴以后,再送回铺里, 由专人养护处理后, 重新进入出租售卖的流程。
问题在于租借之人多是清贫官员、胥吏家眷,又或是市井小富人家。这些人家,最重脸面, 手里又小有权势,故而被他们租用过的衣物, 往往不会立刻挂在铺里转手,必须养护好以后封入箱笼,静置一段时日后再行取出出租售卖。
久而久之, 这些流转的衣物,便尽数染上厚重檀香气。
当然还有可能这衣物是主薄娘子家的,只是存放时间太长。
无论哪种缘由,都足以说明初到钱塘的主薄娘子家境寻常,跟富贵门第搭不上半毛钱关系。
徐相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听潘灶娘往下说。潘灶娘回忆了一会:“可时隔半年,我再次在酒楼遇见她时,她穿着一身时兴的蜀锦衣裳,熏的是南乳沉香的味儿,再无过往那种陈旧香味。”
顿了顿,潘灶娘补充:“那也是我最后一回碰见主薄娘子,再往后主薄娘子就没来那家酒楼用过饭,往后如何,我也就不太清楚了。”
徐相望问:“为人处事呢?”
潘灶娘摇摇头:“这……我实在不清楚。”
徐相望能得到这些消息,已甚是满足,她从荷包里取了一张交子,径直塞在潘灶娘手里。
潘灶娘有心拒绝,却是被徐相望拦着:“拿去吧,这些事儿要不是你告诉我,我想知道都没地儿打听。”
潘灶娘闻言,眼眶红了一瞬,她呐呐着:“我也没什么,就是是觉得东家顺利,咱们铺子也能安稳顺利。”
好不容易得了这门好差事,潘灶娘不想再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徐相望笑了笑:“放心。”
等送走潘灶娘以后,她也回家里去准备了。
次日清晨,王婶娘便带着环姐儿一起到徐家来,见徐相望仅带着金妈妈,不免露出惊讶之色:“你不带端姐儿一起去?”
“那丫头闹腾得很,不带去。”
“噗——”徐云端嘟着嘴,探出小脑袋,没等徐相望说话就扭头跑掉了。
“你瞧瞧。”王婶娘哭笑不得,拉着她上了车才懊恼:“是我前面没跟你说,今日能见着的人多着呢,也好让端姐儿多交几个小姐妹。”
徐相望笑了笑:“这不是有环姐儿、红姐儿还有二姐儿几个,结交其他人的事放在后面再说吧。”
王婶娘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先瞥到环姐儿的小动作,只见她频频颔首,满脸的认可。
“你也不想去?”
“我能不去吗?”
“……”王婶娘头疼得按按太阳穴,挥挥手打发女儿,然后就见环姐儿跟窜出穴的兔儿般,刷地往端姐儿离开的方向奔去,心里的无语更多了三分。
“看吧。”
“还是你懂她们。”王婶娘嘀咕了一声,拉着徐相望登上等候多时的牛车。
甫一坐稳,牛车缓缓启动。
王婶娘先与徐相望说了几句闲话,随后便说起今日会来的宾客,率先介绍的便是主薄娘子:“咱们这位主薄娘子姓赵,面子颇大,来往的不但有周遭县里的娘子,就连府里也有相熟的。”
“莫非今日有府里的?”徐相望精神一振,猜测莫非今日就能见到那位张判官家的娘子?
可惜话音刚落,王婶娘连连摆手:“今日知府娘子有宴,府里的官娘子都去那边了,怎会到咱们这里来。”
徐相望失望一瞬,又奇道:“既然如此,咱们县令家或是县丞家的娘子没有举办宴席吗?”
王婶娘扶额叹气:“我的好姑娘,这话你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千万别在席上说。”
同时,王婶娘庆幸还好她提前说道一番。
徐相望道:“我又不是没眼色劲的人,当然晓得婶娘对我不一样,这才直接发问的。”
王婶娘闻言,这才露了笑:“咱们县丞家娘子身体不好,故而除了新年以外家里都是不办宴席的,连外面的宴席也不参加。”
“至于县令家。”王婶娘叹道:“这回主薄娘子是问了县令娘子,县令娘子近来身子不适,故而不打算举办宴席。”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其实咱们县衙的人都明白,实乃咱们县令家境不显,又是个严厉苛刻的,所以严娘子甚少设宴。”
“这么说他们关系不太好?”
“这……”王婶娘尴尬一笑,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其实意思就是是。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国事如此,家事如此,县令娘子跟主薄娘子家自然亦是如此。
别看县令的位置比主薄高,可都是外来的官儿,想要推动政务进行,还是得有本地的胥吏配合。若是下面的官吏都不配合,你上面的县令也就是个摆设。
王婶娘不提这些,只向徐相望介绍起今日的主人家:“赵娘子脾气和善,是个体贴人,你见了定然会喜欢的。”
“她爱打马球、投壶,还会玩蹴鞠,另外宴席上常会邀请大家一起玩双陆,我记得你以前就挺会玩的?”
徐相望心虚地挪开视线,原身是挺会玩的,她嘛……说句实在话,她连双陆的规则都搞不清:“都有好些年没玩了,怕是不得行。”
“没事,你到时候看婶娘我玩两回,说不得就能记起了。”王婶娘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接着她又提起其他几位常见到的胥吏娘子,上至吴押司家,下到李监税家:“往后你成了县尉娘子,位置在她们之上,故而你放心,她们对你定然是极为客气的。”
正说着,牛车行驶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同时外面的声音也渐渐嘈杂。徐相望撩起窗帘,一股雄黄酒的辛辣和艾草的清香便扑面而来。
她往外看去,只见沿途摆满了茶棚和酒肆,每家摊子上都挂着艾草和菖蒲,路上更是人山人海,车马如流,感觉大半个钱塘县的百姓都来凑热闹了。
正因如此,她们所乘坐的牛车亦是走走停停,过了足足两盏茶功夫才来到此行的码头。
码头边停靠着数辆牛车,几名或是眼熟,或是脸生的官吏女眷正聚在一起说笑闲谈。
听见新车抵达的动静,众人齐齐望了过来:“这车是——”
“牛娘子、卫娘子、昌娘子,还有苗娘子。”王婶娘不等仆妇上前搀扶,自己自行撩帘下车,熟稔地打起招呼。
“原来是王娘子来了。”
“王娘子好!哎呀,我记得你上回说今几个要跟……”苗娘子乐呵呵地迎上前,然后对上徐相望的双眼。她眼前一亮,忙抬声招呼身边人:“快看!徐娘子来了!”
王婶娘笑了笑,转而伸手扶着徐相望下车,为她介绍起诸人,首先介绍的便是位居中央的脸生娘子:“这位是昌娘子,她是陈押司的夫人。”
昌娘子笑道:“徐娘子好!”
徐相望赶忙又回了礼,又与其余几人问候一番。她注意到尽管其中好些是街坊,彼此早就认识,今日王婶娘却是从官职高低,又重新介绍一遍。
正说着话,停在码头最前方的双层官船里走出一富态妇人,冲着几人笑:“我在里头就听见喜鹊叽叽喳喳叫呢,出来一看果然是你们几位贵客到了。”
“鲍娘子安好。”
“鲍姐姐的嘴,那才是跟百灵鸟般好听!”
“这位便是吴押司的娘子,与主薄娘子关系最是亲近。”王婶娘悄声与徐相望说道。
徐相望笑着颔首,心里却把警惕拉到最高,吴押司已是确定涉及走私案的胥吏,他家娘子定然也知道内里事儿。
“鲍娘子,这不我头回见到徐娘子!”昌娘子亲昵地拍了拍徐相望,笑道:“瞧瞧,多标致的人儿!”
“呀!原来徐娘子也到了!徐娘子好,咱们赵娘子打从早上起就盼着您来了。”鲍娘子眼前一亮,面上堆笑上前问好,余光细细打量徐相望,只见她发髻簪着两朵蝴蝶鎏金小簪,耳畔垂着一对珍珠耳坠,身着藕荷色罗衫,配月白色百褶裙,瞧着落落大方。
与此同时,徐相望也抬眸打量着鲍娘子,对方穿着一身金丝绣牡丹褙子,裙摆遍织金线,耳坠上那对赤金镶红宝耳坠烁烁生辉,手腕叠戴沉甸甸的绞丝金镯,抬手挥帕间,金饰碰撞叮当作响,满身的富贵张扬。
说实在的,徐相望过年期间去了那么多户人家,也还是头回见到这么……显眼包的存在。
她心里惊叹,面上笑容依旧,含笑与鲍娘子问候两句,随后就被一众官娘子簇拥着往船里去。
两名婢女打起帘子,请诸人入内。
鲍娘子走在最前面,甫一进了船舱,便热情唤道:“赵姐姐,您快看看谁来了?”
“我在船里早就听到你咋咋呼呼了。”主薄娘子赵氏同样被一群官娘子簇拥着,从里迎了出来,她冲着鲍娘子嗔怪一句,又转头看向徐相望:“徐娘子好。”
徐相望终于见到了主角赵娘子,比起巴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家富贵的鲍娘子,眼前得赵娘子只穿着一身山茶花罗紫灰暗花褙子,下配鸦青三涧裙,发髻间也仅有一支鎏金嵌白玉梳钗,手腕戴着一只同色玉镯,看着沉稳低调。
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光赵娘子身上这件花罗褙子的工钱,就抵得上鲍娘子手腕上的两个金镯子。
更别提那梳钗与玉镯,两者水头极好,莹润如脂,恐怕价值千金。
徐相望笑道:“赵娘子好。”
主薄娘子赵氏眼前一亮,她上前一步,挽着徐相望的手:“妹妹果然是一表人才。”
说罢,她拉着徐相望往里去:“你就当是自家的船,今日莫要跟我客气。”
这话里的意思,这艘船是她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徐相望瞬间听出赵娘子的言下之意, 眼底掠过一缕惊讶。钱塘县坐拥西湖,西湖船租素来不便宜,寻常双层画舫, 平日租赁一日便需一贯钱起步, 待到端午这种抢手日子,三五贯也未必能订到合意的船只。
即便如此,大部分富户也不会购置一艘游船。要知道单单船体打造便要数百贯, 更不用说内里的装潢费, 平日的停泊费乃至维护费用。
徐相望放眼望去只能见到一尊黑檀木山水大花屏,将内外隔开,从屏风的镂空处隐约可见内里景象。
等一行人绕过大插屏, 眼前骤然一亮。
这艘游船内里规制,俨然是将富贵人家的花厅完整搬到水面上。居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酸枝木长案, 宽敞开阔,足以容纳二十人围坐宴饮。
案上摆着一整套的茶具,案角还搁着一只同色瓷瓶, 内里插着一束新折的茉莉花。
船室一角设有一尊青铜小炉,炉中炭火烧得正旺, 搁在炉上的白瓷汤瓶冒着氤氲热气, 可舱室内却毫无半点热意,原因便是放在另一侧的高大冰鉴。
再往前是抬高的看台,其上或跪或立数名歌女, 手里弹着靡靡乐声,其身后立着一架山水画屏风, 将整个船舱分为前后两间,端着果子小食的仆婢从中鱼贯而出,放下手里物件后又迅速退了回去。
另外船室四壁还挂着数幅字画, 虽徐相望并不了解,但从王婶娘等人频频驻足凝望,惊叹连连的模样来说,想来也应当是大家之作。
眼前这般考究的陈设装饰,其价值已远超船体本身的造价,徐相望估计怕是一千贯都未必能够拿下来。
“赵娘子,这船是您府上的?”卫娘子按捺不住心中惊讶,小声询问。
赵娘子眉眼含笑,语气平淡:“是啊。去年端午节没租到合心意的船,白白耽搁了大家聚会。事后我家官人便说,既然年年要用,不如自家造一条,省得租人家的还用起来还不自在。”
“去年……”
“去年那画舫也不小了。”
且不说卫娘子眼里的惊叹与震撼都满溢而出,周遭其余官娘子也是惊叹连连,就连徐相望嘴角抽了抽,有被赵娘子凡尔赛到。
“好了好了,咱们不要站着说话,都坐下罢,一会儿船就要开了。”赵娘子笑眯眯地招呼众人落座,而徐相望坐在她的下首,再旁边便是王婶娘。
等诸人坐定,徐相望能感受到船身轻轻一晃,缓缓脱离码头,平稳地朝着西湖湖心驶去。
不过半盏茶时间,船只缓缓停止。
赵娘子一抬手,婢女便将舷窗上的竹帘卷起大半,通透的湖景尽数在众人眼前展开:“这是观看龙舟赛的好位置,咱们不用出去,坐在室内便能将赛事尽收眼底。”
官娘子们三三两两聚在窗边,徐相望也选了一处,抬眸望向湖面。此刻偌大的西湖之上早已舟楫密布,密密麻麻的乌篷船、摇橹船与画舫错落排布,挤满了大半水域。
只是大多数船只皆简陋朴素,像赵氏这艘双层精装官船般气派华贵的,寥寥无几,在一众船影中格外醒目。
“这船只稳当得很。”王婶娘凑在徐相望身边,压低声音感慨:“去年我和你叔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租到一艘乌篷船,结果坐在里头看不到龙舟赛,坐在外面又晃得厉害,还被周遭大一些的船只挡在后头,险些挤得摔下水里去。”
徐相望想了想,原身出嫁后更是没看过一回龙舟,此前也多是在岸上眺望。
思到这处,邻座忽有人惊呼出声:“快看!龙舟来了!”
“比赛开始了?”
“排在最前面的是谁家?”
“现在还没开始比赛呢。”鲍娘子瞅了瞅时辰,赶忙抬声止住众人议论:“时辰尚早,如今只是各家队伍正在试水练习,还有一盏茶功夫,比赛才正式开始。”
她凑到众人身边,指着湖面一艘辨识度极高的龙舟:“你们看!那艘船身绘金色鳞片的,就是咱们钱塘县衙的船!”
“听说今年带队的还是您家官人?”
“唉,别提这事了。”鲍娘子撇撇嘴,只觉得头痛:“你们说说他都一把年纪的人,怎还爱凑这等热闹?这等事就该让年轻人去做才对嘛!”
“那也是吴押司的本事呢!”
“可不是,换做我家官人还没这个力气!”
众人围着鲍娘子一通叽叽喳喳,说笑个没完。
徐相望全程静静旁听,始终没有放下心头的警惕。可让她疑惑的是,赵娘子除去一开始的招呼外,就没再跟自己说别的话,仿佛就是请她来见一面,打一声招呼。
她压下心里疑虑,面上扬起几分好奇:“这龙舟队伍参赛可有什么规矩?我弟弟上回也说有兴趣,却不晓得在哪里报名呢。”
鲍娘子顿时来劲了:“徐娘子的弟弟——哎呀!不就是云哥儿嘛?先头还来我家做过客。”
“正是云哥儿。”
“你弟弟是个能读书的,比我家那个好太多了。”鲍娘子难掩羡色,虽然往后能接替自家官人的官职是条好路,但她也盼着儿子能中举入仕,可终究还是败在现实上。
“人各有所长,哪里单说读书的。”徐相望摇摇头,开口道:“云哥儿常提起你家大郎,说他广结良缘,人品贵重,极得学塾上下学子敬爱。”
鲍娘子刚刚还唉声叹气呢,时下露出笑容来:“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不不不,徐娘子说的是。”王婶娘乐呵呵地插话,“分明是鲍姐姐对大郎要求高!”
被两人一唱一和夸赞,鲍娘子心情舒畅之余,与众人感慨:“你们别夸了!我家孩子不过寻常资质,哪比得上赵姐姐家的大郎,那真真是年少有为!”
“鲍姐姐——”
“赵姐姐家的哥儿已顺利过了乡试,妥妥的人中龙凤!”
诸人不约而同,齐齐发出惊呼。
赵娘子没能拦住鲍娘子,此刻只能掩唇微笑:“那孩子也只是运气罢了!”
“这可不能说运气。”
“真厉害啊……”
“要是我儿有大哥儿三分聪慧,我死都甘愿。”
“呸呸呸,好好的日子说这做什么。”
“就是就是。”鲍娘子也被吓了一跳,赶忙把话题转回龙舟赛上。她与徐相望道:“若是云哥儿想去体验一番,这也容易,今几个回去我就跟我家官人说一声便是。
就是要参赛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若是明年要参赛,今年夏季就得先参加游泳赛,到明年过年过好就得开始练习。”
鲍娘子洋洋洒洒说了一大串,直听得在场众人一愣一愣:“竟是花了恁多功夫?”
“可不是嘛。”鲍娘子摇摇头,心疼地拍拍胸口:“若不是我家官人真心喜欢,哪能坚持到现在?我跟你们说这事儿真真是又费力气又费时间还费钱!”
正说着,远处传来阵阵鞭炮声。
鲍娘子止住话头,赶忙翘首往外看去:“快快快,比赛要开始了!”
诸人止住闲聊,也纷纷起身聚拢到船窗边,一个个伸长脖子眺望远方,只见数艘色彩鲜亮的龙舟整装列阵,随着哨声骤然响起,船头精壮汉子齐齐双手用力敲响大鼓,顷刻间锣鼓声、喝彩声和呐喊声层层叠叠,轰然作响。
同一时间,龙舟蓄力猛冲,所有船桨齐齐起落,每一下都激起层层浪花。
条条龙舟宛如出弦的利箭,又如一条条游龙,在宽阔湖面奔驰而出,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起初还低声抱怨自家官人爱折腾的鲍娘子,此刻全然换了模样。她双手拢在唇边,高声为钱塘县衙队伍呐喊助威,热情洋溢的架势带动了不少官娘子,跟着她一起出声呼喊。
最后,连徐相望也被热烈的气氛所吸引,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最前面咬得极紧的两艘龙舟。
“冲线了!”王婶娘死死抓着她的手。
几乎话音落下,两艘龙舟同时提速,直直朝着终点奔去,最后还是钱塘县衙的队伍甩开对手,率先冲破终点。
岸边观赛的百姓瞬间爆发出震天欢呼,船内官娘子们也是满脸激动,纷纷拍手叫好,围着鲍娘子祝贺不断。
许久过后,喧嚣热潮才缓缓褪去,舱内婢女上前,撤下微凉的旧茶点心,重新换上新沏清茶和果品。
王婶娘说得意犹未尽的,正准备拿盏茶水解渴,目光一定,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徐娘子,你看看。”
打从下车起,王婶娘在外人跟前就没喊过望姐儿,而是用徐娘子才称呼。徐相望知她恐其余人看轻自己,只是还有些不习惯,她顺着王婶娘示意的方向望去,就见婢女送上数样水果,除去枇杷樱桃以外,果盘里还放着荔枝,以及颗颗色泽通透,宛如紫宝石般的西凉葡萄!
枝产自岭南闽粤,路途千里,辗转运到钱塘,虽然颇为珍贵,但尚可寻得门路购入。
可西凉葡萄产地远在西域,想要抵达钱塘县需要跨越万水千山贩,价格早已翻了数十倍,寻常富贵人家都未必舍得食用,绝非寻常渠道可得。
徐相望压下心里的惊讶,而后瞧了王婶娘一眼,示意她冷静。可旁边的卫娘子已忍不住,小声与诸人感叹:“这是西凉葡萄?”
“是吧?这才五月初呢!”
“这时节竟是能吃到西凉葡萄和岭南荔枝……咱们钱塘县恐怕也只有赵娘子家了。”
有人附和,有人惊叹,亦有人冷眼旁观。
徐相望端起清茶浅啜一口,借茶盏遮掩大半神色,眼角余光悄然扫过舱内众人,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数收在眼底。
她心里有了个猜测,今日这场端午船宴,恐怕是赵娘子精心布置的诱饵,旨在向在场官娘子展示自家财力,也借此引诱自己这尚未成为官娘子的商家女。
“赵娘子家也忒富贵了。”王婶娘前两回也受邀到赵家做客过,却也是头回见到这般情况,拉着徐相望的手,小声嘀咕着:“这得花多少……钱啊?”
王婶娘想都不敢想,不免心生畏惧,要说前面展示的那些富贵还在情理之中,今日见着的就有些,有些,有些骇人了!
怎么说呢,正经当官定然是赚不到这些钱的!
“徐娘子……”
“婶娘尝尝,这荔枝甚是鲜甜。”徐相望故作没有听出王婶娘的惊慌,细细剥开荔枝外壳,露出饱满多汁的果肉,递送到王婶娘的嘴边。
“那……哎。”王婶娘咬下荔枝肉,两人手掌接触的瞬间,她能感受到掌心的骚动,然后对上徐相望的眨眼:“味道怎么样?”
王婶娘的心,忽地平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的确鲜甜多汁。”王婶娘定了定神, 顺势附和。
徐相望给自己也剥了一颗,含住果肉,任由甜蜜丰腴的汁水在舌尖化开:“这般新鲜的荔枝, 我还是头回吃到。”
“可不是嘛!我也是头回。”
“去年六月时, 我在典史娘子屋里尝到过荔枝,当时已觉得时间尚早……不成想这回竟是提前了一个月!”
坐在旁边的几名娘子闻言,凑过来说话, 眼里全是羡慕:“不晓得赵娘子是哪等高门出身, 竟是这般阔绰。”
昌娘子压低声音:“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们知道吗?如今两浙西路转运使赵官人似乎与赵娘子是一家呢!”
“嘶——真的?”
“那可是转运使啊?”
“嘘——嘘!”昌娘子示意诸人安静,悄声说着:“听说每逢年节, 赵娘子便会登门造访。”
包括徐相望在内,诸人皆是大吃一惊, 不少人眼中异彩连连,频频望向赵娘子。
转运使那是何等的高官,寻常底层官吏, 别说登门造访,攀附交情, 便是能远远见上一面、或是得一句提点, 又或是能与女眷送上一份礼,都是让底下小官胥吏大增脸面,引以为傲的事。
——若不是徐相望从李拏云处得知钱塘县官场大半沦陷, 又从潘灶娘那得知赵娘子的出身,恐怕亦是被糊弄进去。
徐相望心里感叹, 又深深看了一眼说出这事的昌娘子,她记得前面问起船只归属的也是她。
嗯,是托吧?
徐相望心思转得飞快, 面上却是半点不露,依旧是一副懵懂好奇的模样。她侧身凑近众人,聚精会神听着昌娘子述说,眼里满是向往,手里更是不住地捡起荔枝葡萄,时不时赞叹一句荔枝甜蜜,葡萄酸甜,再与王婶娘惋惜今日没带环姐儿和端姐儿来,白白错失这般口福,将一个无甚见识,心思单纯的商家女,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婶娘虽未看透内情,却也默契配合。
直至宴席散去,众人登岸归家,待到坐上自家的牛车,凉风扑面而来,直将那股滚烫心绪按压下去,王婶娘才惊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润湿,紧紧贴在身上。
可她顾不得周身不适,只凑近徐相望,小声询问道:“望姐儿,你说赵娘子家的钱……是怎么来的?”
“我知道。”
“?”王婶娘期待地看她。
“婶娘,这世间所有能赚大钱的法子。”徐相望意味深长地盯着王婶娘,“都写在律法里。”
王婶娘先是一怔,片刻后猛地回过味来。她脸上血色尽褪,咽了一下唾沫,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是,赵娘子在做……犯法的事?能赚这么多钱……哈哈!总不能是在贩卖私盐吧?”
“……”徐相望不语。
“……望姐儿?”王婶娘见徐相望不作声,顿时觉得嘴里发苦,唤着她名字的声音里都带上哭腔。
其实贩卖私盐之事从古至今都不少见,甚至朝廷也屡禁不止,别说下面穷苦百姓,往前王婶娘也没少买私盐来吃。
可私底下购买,与聚众贩卖牟利那是两码事,前者多是法不责众,而后者抓住就是株连全家的罪责,尤其是官吏更是加倍重罚。
王婶娘紧张地看着徐相望,然后就见她浅浅一笑:“差不多吧。”
——差不多?跟私盐差不多的事!
徐相望说得轻描淡写,落在王婶娘耳中却如同一把巨锤猛然砸下,让她瞬间眼前一黑,胸口发闷,一时间都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不等她缓过神来,徐相望再度开口:“前两次赵娘子约您赴宴,您可曾察觉过异常?”
“异常?”王婶娘苦思冥想半天,而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奇怪的地儿,赵娘子府上虽然阔绰,但也没今日这般张扬……”
“你们在府上做什么?”
“前面跟你说过的,打打马球、玩玩投壶,有时还会一起玩蹴鞠。若是碰到天气不好,就在屋里打打双陆。”
“婶娘赢了不少钱,对不对?”徐相望还记得王婶娘先前自信满满的模样。
“你怎晓得的?好吧……来回几次,赢了百来贯。”王婶娘眼神闪躲一下,小心翼翼回答。等看到徐相望蹙了蹙眉,她顿时心慌意乱,声音里带着哭腔:“这,这,这……我不会被当作同伙吧?”
“婶娘想什么呢。”徐相望噗嗤笑出声,“我是想下回赵娘子再邀请您,您就说我也想跟着去。”
“?”王婶娘原本还打算往后都拒绝,闻言瞪圆了眼:“啊?”
“主薄到底是蔡伯伯的上峰,他家女眷邀请您总要赏脸的。”徐相望解释,“若是您去了不提我,也不提生意事。怕是您再去一两回,后头就得输个大的了。”
“???”王婶娘悚然一惊,登时冷汗又淌了下来:“他们是故意输给我钱的?”
徐相望想,应当是这样。
输钱——尤其是连着赢上数把后狠狠输个大的,那是最勾人上瘾,亦是最简单的赌场招数。
徐相望没瞒着王婶娘,直言道破内里真相:“婶娘,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是我。婶娘只是恰逢其会,替我先入了他们的局。”
王婶娘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回过味来,是啊,蔡官人就是个小小录事,虽不是底层书吏,但县衙里资历老,手里权势更大的录事还有好几位,根本用不着花这般的手段拉人下水。
能盯上她,又或是说盯上望姐儿,无非就是为了李县尉那块肥肉。
想到这里,王婶娘后背发凉。她前面还在为徐相望寻得一门好亲而开心,现在又是担忧又是愤怒:“哪里是你的错!分明是他们瞧你孤苦无依,想把你当软柿子捏!”
“况且。”王婶娘握紧徐相望的手,气得浑身直发抖:“若不是你聪明,早早看穿这件事……要是你被拖下水,往后要如何自处?李县尉心不狠,定然也会被拖下水,若是心狠……倒霉的岂不是你!”
王婶娘眼圈发红,街坊之中关于望姐儿的闲言碎语一直没断过,好在望姐儿家的摊子铺子生意蒸蒸日上,才让人话锋一转,嘲讽起柳家人没眼光。
可头回和离,旁人还能说柳家没眼光。
那二次和离呢?只怕到时候,屎尿盆子都往徐家头顶倒。
更何况这等犯法的事闹开来,徐相望定然是头个倒大霉的!
王婶娘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手绢来,抹了把汗,语无伦次道:“望姐儿,这婚事……”
没等她说完,徐相望就捂住王婶娘的嘴:“我的好婶娘,您说什么呢。”
王婶娘醒过神,苦笑着:“我……哎!”
这婚事都走到这里了,哪能说没就没的。再者若是婚事吹了,赵娘子会放过他们吗?又或是做出别的事呢?
王婶娘回到家里还唉声叹气,直等蔡官人归来后,忙把人拉屋里,要春儿在外头守着门。
“怎苦大仇深的?今日不是赵娘子约你们去看龙舟赛了吗?”蔡官人奇道。
“你哪晓得,哎呀我都不晓得怎么跟你说!”王婶娘白他一眼,急得在屋里转了三圈,一时间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蔡官人瞅她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自家娘子咋咋呼呼也不是头回了,故而他自顾自坐在椅上,翘着二郎腿,给自己倒了一盏凉茶,咕噜咕噜喝了一肚子,然后跟她说起今日趣事:“今几个你看到没?吴押司那老小子,可是出大风头了!”
“吴押司和他那娘们也不是好东西!”
“?”蔡官人被王婶娘吓得一哆嗦,愣是被茶水呛得疯狂咳嗽起来。他一脸懵地看着暴跳如雷的王婶娘,脑门上的问号是一个接一个:“你……怎么了你?”
王婶娘冷笑一声:“难怪那姓鲍的穿金戴银,威风八面的,合着是在做这等不要脸的事儿!”
“?”蔡官人茫然地看她,但也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他坐直了身子:“不要脸的事?吴押司?鲍娘子?还是他们那儿子闹出啥事?环姐儿有没有伤到?”
别看王婶娘夸吴家大郎如何如何,实际上夫妇俩没少嫌弃对方纨绔,恐他带坏了旬哥儿。只是碍着吴押司的脸面,他们不好出面指责,故而徐相望开口说要请师傅给徐青云和旬哥儿补课这事一出,夫妇俩那是举双手双脚同意。
“跟环姐儿有什么关系?”王婶娘愣了愣,反问一句。她对上蔡官人的视线,这才从头开始说,说到最后已是控制不住地抹眼泪:“你说说,怎这般!”
“你在主薄家赢了百来贯?”蔡官人的关注点有些不同,震惊询问:“我怎不知道?”
“……”王婶娘眼泪都止住了,心虚地移动着视线:“这,那……”
蔡官人盯着王婶娘,直看得她恨不得钻到地里才罢休:“这等天上掉馅饼的事,你难道看不出?”
王婶娘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我那是,我那是……”
蔡官人盯着王婶娘,心里却是明白,自己虽是升了官,但俸禄其实也没涨多少,只怕娘子是被人吹捧的有些飘飘然,眼里又看到旁人家的富贵,生出了些许贪恋。
即便察觉到异常,在无人揭穿前全装作不知道,不愿意主动拆穿。
待到望姐儿把事情戳破,又深感后怕,这才会如此焦虑和担忧。
“望姐儿怕是也看出来了,才会直接告诉你是写在律法里的事。”蔡官人忍不住说道,“若是缺钱……咱们便花钱置办一二铺子,再不济你收点底下人的好处,莫要碰那些个脏钱。”
王婶娘垂头丧气,却也应了声。
过了一会她才尴尬道:“望姐儿真晓得了?”
蔡官人冷眼瞅她:“你说呢?”
徐相望是察觉到王婶娘的情况,或许她自己没感觉,实则王婶娘已在她跟前说过好几回主薄娘子的好。
徐家与蔡家的关系并不是秘密,尤其是连婚事都有王婶娘出面以后,起码钱塘县的官场上已是众所皆知的事。
从王婶娘下手,先让自己对赵娘子有个好印象,再展示一番实力,让自己这个曾经穷困潦倒,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赚得一些钱的商户女开开眼界,后头再彻底拉上船。
徐相望把整件事都回顾了一遍,暗暗庆幸自己运气不错,同时也生出旁的心思。
——人情终究浅薄,唯有牢牢绑定的利益羁绊才是最稳固的关系。
徐相望想了想,翻出账册仔细查看,心里有了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徐相望打算拉蔡家入股, 再开一家新店。这并不是她突如其来的想法,其实徐相望早有这心思,只是一直没有得到合适的机会。
最早的摊子不合适, 而手里的铺子也不合适。前者就没听说哪个胥吏搅合在摊贩的小生意里, 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而后者徐香记的首店尚未站稳跟脚,盈利情况无人知晓, 让人参股反而让人心生犹豫。
故而徐相望本想过上一两年, 待自家生意稳定以后再将蔡家夫妇拉进来。靠着蔡官人的吏职,也能免于别的官吏的窥视,可现在看来还是得再加快一点。
只是想到这里, 徐相望抽出账册,细细翻看一遍, 扶着额头深感头痛。
徐香记的生意很好,短短三月不到的时间便已打出名声,前来订席面的食客络绎不绝, 铺里也是高朋满座。
可再是赚钱赚得快,时下尚未回本, 况且为置办婚事, 家里还支出了一大笔,现在完全没有多余的银钱来开设分店。
徐相望喟叹一声,暗暗腹诽自己刚穿来时手上紧张, 刚搬家时手里紧张,这大半年时间就没手里不紧张的时候!
可转念一想, 这些也都是投资。
徐相望指节微屈,轻轻叩击着桌案,心里盘算着银钱的来路。
不好问李家拿, 亦不能让蔡家出,不如去借贷?可做借贷生意的多有官家后台,保不齐这消息传到……等等!
徐相望忽地双眼放光,既然主薄娘子赵氏是想借王婶娘靠近自己,甚至不惜支出大笔银钱,那……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
徐相望越想,越觉得可行。她提笔将思路逐一写在纸上,而后再将自己和王婶娘今日的表现也写上去,凝思半响,又划掉几笔,很快便有了大概思路。
就是这操作,还得跟王婶娘通通气。
徐相望拿定主意,点起蜡烛,又将草稿纸放烛火上烧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阵阵嘈杂声。
急促的脚步从远至近,伴随而来的还有徐青云等人的大嗓门:“姐姐已经回来了?”
“她人在哪里?”
“怎姐姐回来了,也没人跟咱们说一声?”
“走走走——姐姐!姐姐!”
“姐姐!姐姐——”
徐相望听着声音都开始脑壳疼,她随手把灰烬洒在地上,拍了拍手,起身望向大门。
几乎下一秒,徐青云推门而入,跟随在后面的还有徐云端、环姐儿、红姐儿和丁妈妈等人:“姐!”
——这组合,怪稀奇的嘞。
徐相望目光先落在环姐儿身上,扬了扬眉:“你们匆匆忙忙的,干什么呢?别带着环姐爬树抓虫子,回头王婶娘骂你,我可不管。”
“姐姐瞎说!婶娘才不会骂我们嘞。”徐云端敛了笑容,小嘴翘得都能挂油瓶:“再说我们才没做坏事!今日铺里忙得很,环姐儿都跟我们一起去铺里帮忙了。”
“啊?”
“铺里太忙了,丁妈妈原本是想让家里人都去帮忙的。”一旁的徐青云忙解释道,“刚好环姐儿也在,就跟着一起去铺里了。”
“我帮忙算账了!”环姐儿笑着补充。
“蔡小娘子的算术相当好。”就连丁妈妈也帮衬着说了一句。
“……”徐相望扶额。
“这不是重点!”徐青云话锋一转,眉飞色舞道:“姐姐您知道吗?单单早上,咱们铺里准备的礼盒就尽数卖完了!”
“…………”徐相望又愣住了。
“真的!”徐青云眉飞色舞:“咱们准备好的五百盒全卖光了!后面还要好些人要呢,潘灶娘和江灶娘他们又把预备着的食材也全用了,也统统卖得干干净净!”
徐相望目瞪口呆,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批端午节礼盒要价极高,最便宜的一百六十八文一盒,最贵的足要六百六十八文。
“全部卖出去了?”
“全部卖出去了。”徐青云点了点头,从包里把交子取出,尽数送到徐相望手里:“因着材料全部用完,我就做主给所有人发了钱当奖金,然后集体放假休息了,还带着端姐儿、环姐儿和红姐儿出去玩了一趟,喏!这里是剩下的银钱。”
徐相望接过交子,反手摁在桌上,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她非常清楚铺子预备的礼盒和食材数量,若是按徐青云所说半天就尽数卖完,那扣除掉成本,今日这半日的收益竟是等于往昔五日的收入!
一时间,徐相望只后悔没有多准备一些食材,不然还能再卖个痛快!
与此同时,她眼角余光也注意到环姐儿面上的异样,心头微动,想来过两日自己就可以去探探口风了。
徐相望尚且惊讶成这样,更不用说环姐儿了。环姐儿一直觉得徐家要仰仗自家爹娘,先头又是开摊子的,再是生意红火也就普通水平。
哪晓得今日过去帮忙,险些连铺子大门都挤不进去,更不用说里面的顾客动辄三五贯钱的购买,甚至还有人当场加价,就为能拿到队伍前面的位置。
要知道自家爹爹升官以后,正经年俸禄不过六十贯,尽管有底下人孝敬以及其他一些收入,头年能有百贯就算不错的了。
可……徐家一日就赚了两百贯!
环姐儿固定的思维被冲得七零八落,都不晓得是如何走回家里去的。
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与王婶娘说起这件事,眼里难掩羡慕:“徐姐姐家也太厉害了!”
王婶娘前脚刚因赢了百余贯而被蔡官人一通训,后脚就从女儿口中得知徐家一日怒赚两百贯的事,满口生涩,心里甚是不是滋味:“这也是望姐儿的本事。”
“咱们家也做生意……”
“要咱们家适合做生意,你舅舅他们早就做了。”王婶娘摇摇头,王达日日在街头巡逻,看到的赚钱行当可不少,只是大多劳心劳力还赚不到几个钱。
真正赚钱的行当,要么是你没资格进去的,要么就是鲜为人知的。
王婶娘生怕女儿跟自己一般上了歧路,又是庆幸没带她去船上开眼界,又是担忧她钻了牛角尖,只道:“你就看到望姐儿现在的风光,你想想他们刚开始摆摊时的日子,日日不休息,早出晚归,每日只睡一两时辰。”
那时候,王婶娘和街坊怪心疼的,这才有后头时常登门照应生意的事。
环姐儿也想起这事,脸颊微微泛红。
见女儿没有那等强烈的嫉妒之情,王婶娘方才松了口气。
震动的不止是王婶娘和环姐儿,徐香记临近的铺子乃至状元楼得到消息后亦是震惊不已。
最后,这消息更是一路传到主薄娘子赵氏耳中。赵娘子大吃一惊,当即使人将亲近的鲍娘子、昌娘子和卫娘子请来府里说话。
“妹妹来了。”鲍娘子立在房门口,与卫娘子互道了万福:“端午节船上对你多有疏忽,还请妹妹莫要怪罪。”
“光一句话我可不原谅你。”卫娘子上前挽着鲍娘子的胳膊,“今日得陪我喝酒,咱们不醉不归!”
正巧屋里来人撩起珠帘,冲着两人笑:“这连响午都没到,你们就惦记着喝酒,快进来罢。”
说话的正是昌娘子。
眼见三人联袂而入,赵娘子先吩咐一名丫鬟去点新茶,另一名丫鬟去取果子点心,又请三人落座说话:“妹妹们,来了。”
屋里点着熏香,香味扑面而来。
三人习以为常,道了万福便在下首坐了,捧着茶问候起彼此身体。
不多时,丫鬟端来一碟子茉莉茶冻、一碟子茉莉奶糕、一碟子椒盐油饼,另有一碟子酥油泡螺。
“妹妹们尝尝我这里的果子。”赵娘子笑道,“尤其是前两者,味道好得很。”
“不愧是姐姐府里,竟是有这般模样巧妙的果子。”昌娘子拿了一块茉莉奶糕吃了,那层层叠叠的滋味让她眼前一亮,没注意卫娘子的古怪表情,止不住地夸赞:“这果子既好看又好吃,是哪个灶娘的手艺?”
“不是我府里人做的。”
“啊?”昌娘子动作一顿,“那是金官人楼里来了新人?”
“也不是。”赵娘子摆摆手,“这是府里昨日从徐香记里买来的。”
“徐香记?那不是徐娘子家的铺子吗?”昌娘子这回是惊讶了。
她早知道徐相望的名声,却也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大体是李家和蔡家的名声在那,才让她的铺子生意蒸蒸日上。
如今见着面前这小小果子,方才知道即便有这些因素,但最重要的还是徐相望的手艺!
“竟是这般厉害?”
“昌姐姐不知,徐家先头摆摊时就小有名气。”卫娘子本就是徐家的街坊之一,对徐相望的发家史是一清二楚。
听到昌娘子的疑惑后,她笑道:“姐姐们要不猜一猜,他们家生意多久起来的?”
昌娘子猜是三个月。
赵娘子想了想,答道:“总要……一两个月?”
可话刚说出口,她又摇摇头,转头看向鲍娘子:“鲍姐姐,我记得您曾说徐娘子是去年年底才回的钱塘县?那时还请吴押司帮忙过。”
鲍娘子点点头:“对。我猜半个月。”
话音落下,三人齐齐看向卫娘子,不想她抚掌笑道:“都错了,顶多只有十日功夫。”
包括鲍娘子在内,众人皆是一愣。
赵娘子听罢,心里只觉得震撼,钱塘县里不缺手艺人,可能这般迅速成名者恐怕也只有她了。
“这,真真是匪夷所思!”
“可不是嘛。”卫娘子点点头,深有感触:“我家与她姐亦是街坊,听人说徐娘子回来时,真真是窘迫,还在客店里给人当了一月的灶娘才攒了点银钱。”
“刚开始摆的是摊子。咱们街坊邻里当时还说做生意不容易,咱们得去帮帮忙,好歹让她家看着有人气。不成想不过几日功夫,生意就做得热火朝天。
而且徐娘子是个厉害的。那条街上没少有人学她家做吃食,结果一个两个都被摁趴下了。”
卫娘子说起来,也不免叹服,她们几个街坊背地里没少讨论,换做自家落到徐家那般境遇,恐怕难已爬起来了。
故而赵娘子挥了挥橄榄枝,她立马攀附而上,儿女无用,也只能他们花些力气,多攒银钱,好给他们以后铺路。
至于天塌下来,前面也有人顶着!
卫娘子望了眼赵娘子,心里甚是得意,即便徐娘子二嫁给县尉又如何,赵家上头可是有转运使的,到时候在赵娘子跟前还是得服服帖帖的。
卫娘子想着自家前程,倒是鲍娘子注意到她话里的细节,咦了一声:“看不出徐娘子年纪轻轻,还颇有手段?昨日我瞧着还挺……普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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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鲍娘子回想了下昨日徐相望的表现, 心里暗道:莫非昨日那副模样是装出来的?那她为何要在他们跟前装?
正疑惑时,卫娘子笑道:“鲍姐姐太高看徐娘子的,手段倒是谈不上。”
卫娘子知晓内情, 把那些人照葫芦画瓢的事说出来:“说到底价格再有噱头, 包装再是惊人,吃食这东西总归是看味道的。
徐娘子真有手艺。
唔……鲍姐姐过年时可曾吃过糖醋鲤鱼?”
“自是尝过。”
“那道风靡城里的糖醋鲤鱼,也是出自她的手。”
赵娘子没想到这道菜亦是出自徐相望之手, 惊道:“过年时, 我赴席面时也曾吃过这道菜,不但模样好看,而且味道也甚是美味, 还赏了碎银……”
卫娘子快嘴快舌:“我听王娘子说过年时徐娘子忙得脚不沾地,要我说赵娘子吃的八成是她的手艺。”
赵娘子尴尬笑了笑, 没接话。
鲍娘子眼尖注意到,抬手一胳膊肘撞在卫娘子身上:“好妹妹,徐娘子身份不同过去, 这些话咱们屋里说说也是,在外头可不能说。”
徐娘子往前如何不说, 以后地位妥妥在他们之上, 他们这些胥吏娘子也得陪着笑,这等在背后说打赏赏银的话语传开,只怕徐娘子面上难看, 李官人也心里发恼。
虽说胥吏位卑职权大,但县尉想要把一二胥吏打压下去的招数也多的是, 更何况县衙里还有无数胥吏等着上位,只要李县尉一声令下,多的是想上位的人出手。
卫娘子自知失言, 连连应是。
昌娘子见屋里气氛微妙,笑眯眯地接话:“说起来,我也吃过那道糖醋鲤鱼,没曾想她能留在自己手里,没被大的店霸了去。”
卫娘子打起精神,笑着回应:“昌姐姐不晓得。其实状元楼的沈官人曾请她去状元楼里做厨,不过被她拒绝了。”
顿了顿,她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姐姐们要不要猜一猜,是为何?”
“沈官人能放弃?”昌娘子奇道。
“要我说,定然知道了徐娘子跟李官人的关系?”赵娘子笑道。
“错了错了。”卫娘子连连摇头,又等鲍娘子与昌娘子各猜一遍,才给出答案来:“姐姐们可知道咱们临安府的通判马官人?”
“当然知道,不过你好端端的提这位做什么?”赵娘子面露疑色,然后不可思议地反问:“总不能徐娘子跟他家有关系吧?那还能过得苦巴巴的?”
“是,也不是。”卫娘子没再遮掩,爽快地交代了剩下的内容:“马官人家的三郎君,正是徐家的老客。”
“居然还有这等事?”赵娘子抚掌笑道,很快又面露遗憾:“可惜很快徐娘子便要与李官人成亲,这关系怕是维持不下去了。”
赵娘子越想越是扼腕,那位马通判来头颇大,故而张判官一直希望能把对方也拉下水。
只可惜马官人娘子乃是伯爵之女,家里不缺钱花,又洁身自好,故而至今也没有个章程。
早知道徐娘子竟是能讨好到马三郎,她早就下手,把人送过去,也好借此搭上关系。
说到底,还是状元楼的沈官人无用。
赵娘子把责任推到沈官人身上,心里遗憾:“真真是可惜……”
鲍娘子附和着:“是啊,谁能想这徐家铺子能这般赚钱……李县尉的眼光果然厉害。”
两人鸡同鸭讲,说的不是一件事。
赵娘子在底下人跟前,身份那是一套一套的,断不能将心思透露出来。她索性顺着鲍娘子的话题往下说:“就是说啊,这么小的铺子。”
赵娘子回想着报信人送回来的消息,最便宜的便要一百六十八文,卖了足有大几百份,算下来岂不是一日就能赚百来贯?
他们辛辛苦苦跑走私,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跑一回分来分去,最后自己能分到手里的也就这点。
更何况这钱,还干净!
赵娘子心里酸,愈发想把人拉下水。
正巧这时,鲍娘子也面露担忧:“既然徐娘子一日便能赚到恁多钱,那她还能上钩吗?”
卫娘子连连颔首:“是这个理。”
赵娘子微微蹙眉,的确生出几分担忧。事实上她这般着急拉人入伙,事关自家官人调职。
时下官员任期三年,赵娘子家官人到今年年底便要前去汴京述职,这里的走私事项需要有人接手打理。
偏生江县令是那茅坑里的石头,而县令娘子严氏胆小如鼠,犹犹豫豫至今,也没给出准信,眼见县丞也即将调任,赵娘子只能把期望放到新来的县尉身上。
谁曾想李县尉竟是没有婚配,连说项的机会都没碰上,赵娘子只能捏着鼻子,耗费大量银钱,继续使人劝说严氏。
可如今,眼见好不容易冒出个新官娘子,赵娘子没想到问题居然还是一大堆,真真是愁煞人也。
倒是昌娘子摇摇头,笑道:“鲍姐姐多虑了。吃食铺子那是辛苦活,早起晚归的,哪有咱们这钱拿的舒服?
再者,昨日我仔细观察了,徐娘子瞧着船上的物件喜欢得不得了,显然是个想享受的。
要我说,她那般努力赚下家业,分明是先头穷怕了,苦怕了!”
对此赵娘子深以为然,她自己就是个例子,只要见过,体验过她们这般锦衣玉食,穷奢极侈的生活,又有谁能抗拒得了?
故而赵娘子点点头:“你说得对。”
鲍娘子抚掌笑道:“到底是昌姐姐有成算,不过咱们还是得小心点,徐娘子以前吃过亏,许是不愿意。”
“还有王娘子在。”
“就是。”卫娘子说起来,就惦记起自己输给王娘子的那些钱:“她不是自诩跟王娘子是一家人吗?咱们让王娘子输个大的,瞧她还能怎么办。”
赵娘子闻言皱了皱眉,她心里清楚,用欠债画押这等手段,那是最最下乘的,实在没办法才能用上的。
她瞥了一眼卫娘子,心里有点不高兴,嘴上敷衍过去,回头就跟鲍娘子与昌娘子道:“是个眼界低的,往后不必唤她来了。”
昌娘子笑了声:“要不是她是徐娘子和王娘子的街坊,哪能让她到您跟前有个凳儿坐?也不想想往后娘子跟着官人升任,咱们还得请徐娘子帮衬呢。”
若是卫娘子伶俐,以后自是有上进的机会。可她眼界低还嫉妒心强,说不得还会惹出别的麻烦,自然不能留在小圈子里。
“嗯,后头换人罢。”
“您说新来那位郑医人的娘子如何?”
“那不是江县令的人吗?”
“人甫一进了衙门,他家娘子便巴巴来送礼,我瞧着可比前面胡医人家的懂事多了。”鲍娘子笑道。
赵娘子也听说过那位余娘子的‘威名’,嘴角抽了抽,点点头便应了:“就这么办罢!”
……
胡医人打从被江县令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然后停职一月以后,那脸就跟死了爹似的,连着数日都不肯出门过。
余婶娘自知理亏,只盼着黄娘落了胎,能让胡医人回心转意,故而这几日殷勤备至,就连日常吃用都不假手于人,而是亲自处理。
眼见夏至将近,余婶娘为讨胡医人欢心,特意亲自晨起去集市购买鲜桃,打算回头让灶上人做鲜桃毕罗来尝尝鲜。
买完了桃,她在集市上又转悠了一圈,正巧见商贩拎着足有三尺有余的大黑鱼售卖,余婶娘眼前一亮,准备回头炖上鱼汤,再做个鱼头,再来些酒水助兴,说不定就能跟自家官人和解。
想到这里,她当即花钱买下,让家仆拎着,兴高采烈往回走。
直走到巷口,余婶娘的脚步才缓缓变慢,她远远就瞅见树荫下立着三名街坊,皆是县衙官吏的娘子,正聚在一起说着闲话。
余婶娘低着头,想避开人。
可她想避开人,人偏要来寻她。
一行人刚要擦肩而过,便有街坊娘子唤住她:“余娘子,好两日不见你了。”
余婶娘暗骂一声,却也只能停住脚步,毕竟眼前这几人是街坊里最八卦,嘴巴最没把门的。她想好了,准备胡乱敷衍两句就赶紧离开:“好久不见,贺娘子、卫娘子还有费娘子。”
“数日不见余娘子,余娘子瞧着憔悴好多。”费娘子捂着嘴,满眼都是担忧。
“哈哈,可能是前两日得了风寒。”余婶娘强笑一声,又故意咳嗽两声:“咳咳,现在还没好透呢,就不叨扰几位了。”
说罢,她就想转身离开。
卫娘子看出她的心思,眼珠子一转,说道:“你可得上点心,新来的郑医人家娘子可是个会钻营的。”
余婶娘脚步一顿:“郑医人?”
卫娘子状似惊讶地捂着嘴:“余娘子莫非糊涂了?你家官人回府自省时,江县令就让郑医人顶了你家官人的职位,那人娘子厉害的呢,这才几日功夫就钻营到主薄娘子跟前了。”
说到这里,卫娘子也酸溜溜的。
她刚刚还在与街坊说着郑医人娘子梁氏的闲话,说她是个厚脸皮,不要脸的,可此刻为了让余婶娘出丑,又说梁氏厉害:“赵娘子夸她性好,请她吃了两回茶。
你要是不抓紧些,怕是你家官人再也不用回县衙喽!”
“赵娘子……?”
“你傻了,就是咱们主薄娘子啊。”
余娘子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片一片发黑:郑医人?
她是知道江县令提拔了一名姓郑的大夫进县衙办事,可没想到对方娘子竟是成了主薄娘子的座上宾?
刹那间,她魂不守舍,面色惨白。
卫娘子瞧着她离开的背影,肚里的气才舒畅了些,却不想自己一离开,留下的两名官娘子又对着她的背影嘀嘀咕咕起来。
至于余婶娘,回到家里就呆坐在椅上,连仆佣的提问也是胡乱应答,引得胡医人频频侧目,只觉得她又在装病卖可怜:“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余婶娘猛地醒过神,却是说不出半句话。她清楚知道胡医人素来不满她与其余官娘子来往淡薄的事,没少为此发牢骚,要是知道郑医人的娘子不过几日功夫就成了主薄娘子家的座上宾,恐怕又得闹起来。
“今日太阳烈,有些晒到了。”
“哼,别一天天的装疯卖傻!”胡医人一听,暗道果然跟自己想得一样,他冷嘲热讽几句,这才罢休。
余婶娘听得拳头都硬了,还得强撑着笑,等把胡医人送回屋里,她的眼泪直往下淌,满心的懊恼与后悔:“……这下子,要怎么办啊……”
她思来想去,也没有法子,只有偷偷进佛堂里点三炷香,求天上神佛保佑,瞒过这一月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余婶娘却不晓得, 她的动作早已引发胡医人的怀疑,前脚看她进佛堂,后脚胡医人就将早上跟余婶娘出门的仆妇唤来盘问。
仆妇哪里招架得住胡医人的逼问, 不过片刻功夫就一五一十, 将返程途中发生的对话尽数告诉胡医人。
“……就是这些。官人,我说的都是实话……”仆妇起初还抽泣两下,后来发现蔡医人脸色阴沉, 一言不发后顿时没了求饶的胆量, 捂着嘴,连哭泣声都不敢发出。
胡医人扫见她恐惧的模样,挥挥手将人打发走。直到屋外动静渐渐消失, 他才破口大骂:“愚蠢妇人,害我一辈子!”
胡医人越想越气, 随口说自己要出门散心,沉着脸往外走去。
转了一圈,他还是去了给黄娘置办的院子。好巧不巧, 进去竟是见着黄娘领着二三丫鬟,正在收拾屋里物件:“黄娘……”
黄娘子听到声音, 猛地回首, 眼眶瞬间红了:“官人……”
屋里的丫鬟极有眼色,立马退出屋里,留两人在屋里温存。
胡医人搂着黄娘子又亲又抱:“你时下应当在家里, 怎能在外面吹风。”
事发还不足半月,黄娘子落了胎, 理应在家里养身才是,哪能在外面晃荡。
“官人,我的儿没有落。”
“什么?”胡医人双眼放光, 大手落在黄娘子的肚上:“好好好,好好好!我这就回去与那泼妇和离!”
说罢,他便起身要走。
黄娘面带落寞,伸手把人拉住:“官人,衙门的事我都晓得了,你如今被县令喝令在家反省,若是期间又跟娘子大吵大闹,岂不是毁了你的官途?
你且与她好好说,不抬我回家我也无所谓的,只要能与官人在一起,我都愿意。”
“黄娘……”胡医人顿时红了眼眶。事实上胡医人嘴上说要跟余婶娘和离,心底却是没有这打算的。
且不说余婶娘与他成婚二十年载,又育有三女,更何况她知道太多太多自己的私密事,想要和离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可听到黄娘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语,胡医人还是心头一酸。尽管他清楚他多年不能升职,更大原因是他身为医人,拥有游走在府衙、县衙和各处药馆的便利性。
可他也清楚,他加入的时间早,做的事情多,可拿到的钱却是相同的份额,甚至还要少。
更可悲的是苦于自家身份,他不能将所有银钱都拿出来花销,连看向徐家老宅的事都得悄悄的做,免得引人注意。
比起其余人,这日子苦啊!
若是余婶娘不跟人争来抢去,不把人给得罪,又或是能跟赵娘子等人打好关系,说不得他就能被调到旁处,既得权势又得富贵,而不是一味地跑腿做事。
再看面前的黄娘,她虽然受了天大的委屈,但还愿意安慰他,劝他莫要跟余婶娘置气,而是应当以正事为重,早日拿回官职。
两厢比较,他心里便愈发愤懑,只恨不得能把余婶娘踢出门,把可心的黄娘迎娶进家。
“这样做……我怎么对得起你!”
“官人的心是我的,黄娘就满足了。”
两人抱作一团,许久过后还是黄娘羞答答地推开胡医人,要他赶紧回去,莫要让周遭邻里又注意到。
胡医人恋恋不舍地离开,满怀心思地返回家中。他走入屋内,看到满脸忐忑,作小媳妇状的余婶娘,心里的火气又腾地冒起来。
难怪老话娶妻娶贤,若是自己爹娘当年眼睛擦亮点,何苦害了自己大半辈子。
到如今,他哪还有往上爬的机会。
胡医人失落一瞬,可想起还怀着孩子的黄娘,又重新打起精神来,想蔡官人与他岁数相仿,同是底层胥吏,时下却是有了前景,往后还有县尉的支持,说不得李县尉离任以前,他能一举到押司!
况且郑医人年纪,也比他小不了几岁!
胡医人又生出斗志,再看一眼余婶娘,刚刚生出的斗志就被泼了一盆凉水,只剩下不甘的余烬:若是黄娘还行,她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胡医人阴晴不定地盯着余婶娘,心绪起伏,而余婶娘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心里七上八下。
明明是夫妇,明明同处一室,两人却已是同床异梦。
半响,胡医人方把心思按捺下去,对着余婶娘说:“我已知道了。”
余婶娘面色煞白:“什,什么。”
胡医人冷眼瞅她:“你说什么事?吴妈妈都已交代了。”
余婶娘眼前一黑,怒火直冲脑海。她下意识想怒骂吴妈妈坏事,可又怕胡医人生恼,整个人涕泪横流,显得格外凄惨可怜。
“现在装可怜又有何用?我与你说了多少回,让你与官家娘子好好打交道,就说赵娘子,明明咱们家才该与她关系最好的,结果呢?连鲍娘子他们都懒得搭理你!”
胡医人恨铁不成钢,一连串的反问砸在余婶娘身上,偏偏越是如此,余婶娘越是松了口气,觉得胡医人是放下这事了。
如她所料,胡医人念叨上两盏茶功夫后,渐渐放缓了口气:“你不擅长这事,我也不该多加责备你。”
“你……”余婶娘怀疑胡医人说软话都是为了黄娘,可想着胡医人官职被撤,往后还不知到能不能回县衙,正是需要得力人照应时,又软了心肠,含酸回道:“若是想抬黄娘回家,也可。”
“……”胡医人猛地抬眸,惊诧不定地盯着余婶娘。良久,他摇摇头:“黄娘那事就算了,一来是我的错,二来她到底落了胎,与咱们家结了怨。”
余婶娘听罢,暗暗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喜色。
同时,她也对胡医人心生愧疚,匆匆离开后便一头钻进灶房里,把家里的灶人指挥得团团转,支使着他们做了几道好菜还嫌不够,又使人去铺里再买些回来。
另一边,胡医人背着手,抬步走到木廊上。他不知想着什么,抬眸凝望着那片栽种在墙角的枫树。
五角的枫叶随风轻轻摇晃,树冠发出清脆的沙沙声,由阳光透过树叶造就的影子,忽而凝聚,忽而破碎。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隔壁徐家传来,瞬间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胡医人蹙眉听上片刻,却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知似乎有多人吵闹。他心下好奇,唤门房三样过来回话。
三样道:“回禀官人,小的方才见徐家门口停了牛车,下来了好些人往里去。”
“可晓得是什么人?”
“瞧着都穿着徐香记的衣裳,想来是铺里的人?”
就如门房所说,一群人涌入徐家花厅内。几名穿着徐香记店服的帮工脸上红扑扑的,有人激动得声音发颤:“我还是头一回来……”
另外几人齐齐翻了个白眼,好似他们不是一样。同时他们也紧张得很,坐在位上还不敢东张西望,只能暗戳戳地用眼角余光扫着四周。
“放轻松点,不用那么紧张。”徐青云看到几人模样,忍俊不禁。
正所谓冬至饺子夏至面,徐相望准备趁着春末夏初的时节,给铺里摊上都添几道适合夏季的新品面食。
故而趁着午休时分,徐青云、徐云端和铺里选出的几名老员工就一起赶赴家中参与试菜。
“嗯嗯嗯嗯。”
“郎君,我们一点都不紧张!”
徐青云:“……”你先把你发抖的腿停下,再说这句话吧!
吐槽归吐槽,徐青云也随他们去了,毕竟像是让员工试菜的事儿,在当下还是挺少见的,不能怪他们这般激动。
不多时,丁妈妈带着一行人鱼贯而入,将一碗碗汤饼呈送到诸人面前。
徐青云问:“姐姐呢?”
徐云端接着问:“红姐儿呢?”
丁妈妈道:“娘子尚在灶房里,说一会儿才来,要哥儿姐儿先尝尝。
至于红姐儿,小娘子不妨猜一猜,待会哪一碗出自她之手哦。”
“红姐儿也做了?”徐云端瞬间来劲。
“哎?小红姑娘也做了?那……里面可有徐娘子的手艺?”有人问。
“我也不晓得。”丁妈妈摇了摇头。
徐青云等人尚且放松,几名帮工却是心里忐忑,担忧万一试菜时说了主家的坏话,后头会不会倒大霉啊?
怀揣着这份担忧,他们低头看向面前的小碗,乳白色的汤汁之上,撒着翠绿葱花与乌黑芝麻,隐约可见被埋在下面的细面。
正巧这时,金妈妈捧着纸笔进来,将试菜会的规则告诉众人:“娘子说,还请大家试菜时各自打分,无需记录名姓,可以讨论但禁止互相谈论分数,每道菜均要以色香味来判定,每一项满分为十分。”
新奇的流程让诸人阵阵躁动,又因不能讨论而按捺下去,尤其是店铺帮工们更是大气不敢喘,下意识用手护住手里的纸张,生怕违反规则——徐香记的月钱和福利是出了名的高,他们可不想因为这事被逐出去。
紧接着,他们齐刷刷看向面前的汤饼,率先举起筷子的是徐青云。他夹起一筷子汤饼,直至夹至半空才发现这面细如发丝。
“好细的面饼!”
“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细……”
“居然完全没有断哎?”
“我觉得这是徐娘子的手艺!”
徐青云心中也颇为惊叹,低头一口将银丝般的索饼吸进嘴里。
下一秒,他控制不住地发出惊叹。
紧接着,相似的惊叹声在室内接二连三的响起,着实是眼前模样朴素的汤面,味道竟是出奇的好!
拉扯得如同发丝的细面软滑绵密,入口便化,汤汁鲜美醇厚,看似平凡朴素的外表下,味道却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还是头回吃到这么好吃的汤饼!”
“这汤鲜的,险些叫我把舌头一并吞下去!”
“唔,我要给满分……额!”有人惊呼出声,然后赶忙捂住自己的嘴,把头埋得低低的。
还有人暗暗惋惜份量太少,堪堪两口便能吃完,那碗甚至还不及手掌心大。
等丁妈妈把花厅里的动静转述给徐相望以后,她眉眼微弯,笑着吩咐:“把下一道送进去吧。对了,先叫大家先喝一口清水,去去口中余味,再尝下一道。”
丁妈妈应了声,带着人走了。
众人从方才那碗汤饼的余韵里回过神,将目光投向新端上来的汤饼。
这碗汤饼的尺寸和上碗一致,汤色澄澈见底,粗细均匀的面饼、粉嫩嫩的虾仁和翠绿的青菜,瞧着甚是清淡的模样。
不过有了前一碗的铺垫,众人满怀期待,齐刷刷地夹起一筷子细面送入口中。
入口一瞬,所有人皆是一怔。这道汤的鲜美程度远不及上一碗,却带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你们有没有觉得, 这味道有点熟悉?”半响,率先有人小声询问。
而他的问题,也迅速得到回应:“我也觉得有点熟悉。”
“是……中药的味儿?”
“这味儿可比中药味好闻多了!”
“我觉得像是茶汤!”有人舀起一勺, 细细品味, 终是得出结论。
当下世人爱茶,几乎人人都有喝茶的习惯,几名帮工听到这里, 也顿时回过神来, 拍案叫绝:“还真是!真的是茶汤!就是这个味道……不过完全不苦,也不涩口哎!”
“但也没有豆香味。”
“而且还很鲜甜,真奇特!”
时下众人所饮多为团茶, 茶叶经过蒸制,压榨脱去大量茶膏汁水, 研磨之后压成茶饼,再经烘干制成。
这般工序损耗了不少茶叶本香,再加上焙火所用木材各不相同, 泡制出来的茶汤里大多带着豆香或栗香。
这尚且是贡茶的水准,若是民间自制的团茶, 品质还会更下降, 豆香栗香变淡,反倒容易生出割过青草一般的腥气,苦涩感也格外重。
如此清爽适口, 又保留茶汤风味的面汤还是众人头回尝到,接连喝下两三口面汤后, 惊讶声是此起彼伏:“回甘还更明显了!”
“居然还能这么做!”
“我先头听人说有茶泡饭,莫非也是相仿的味道?”有人完全没有想到茶汤居然也能作为承载细面的汤头,发出好奇的询问声, 想着回家也可以尝试下。
“完全不一样!”
“要我说,这一碗才是徐娘子的手艺!”另外一人认定这般巧妙的处理,应当是出自主家之手。
徐青云没掺和众人的议论,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品尝着。经过处理的面汤,不仅舍去了茶汤后味的苦涩,而且还留住了清香回甘的特点,将茶汤的风味发挥得淋漓尽致,最重要的是这面汤清爽解腻,非常适合夏日食用!
遗憾的是这汤饼也就两口的量!
不过这回在场诸人没人有意见,反而期待起下一回是什么汤饼。
紧接着端上来的是梅花汤饼,再之后是菠菜汤饼。前者是市井间常见吃食,虽经过改良,却比不上前两道叫人眼前一亮。
后者则在面饼上动了心思,揉面时掺入菠菜汁水,又削成薄薄面片,散落在清汤之中,如同片片落叶飘零。
汤底看着清透,实则以各类菌菇、鲜笋和黄花菜等山珍熬制而成,鲜味十足。只是创意和梅花汤饼相近,众人都不觉得这是东家的手笔。
再然后,送上来的是一道拌饼。
切得细细的鸡丝、豆芽、黄瓜和莴笋,配上一颗颗花生,最后淋上一圈带着胡麻颗粒的酱汁。
诸人都吃过摊子上的葱油拌饼,对此并不陌生,先手持筷子将酱汁、细面和各色食材充分搅拌均匀,而后夹起一大筷子猛猛放入口中。
“呼——!”
“唔?”有人低呼出声,这面跟葱油拌饼不同,一口下去面饼竟是冰冰凉的。
连吃了四碗热面的众人,即便花厅里摆着冰盆,一个个也热得满头大汗。这样一口凉面落肚,周身暑气瞬间消散大半,更有人大呼一声:“痛快!”
“这细面甚是劲道,还有弹力!”
“而且还是冰冰凉凉的!”
“酱汁好浓郁,酸酸甜甜的,越吃越开胃呢!”
“我都能想象了,在夏日最热的晚上吃上那么一碗,再逛逛夜市,得是何等的惬意?”
赞叹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不少人三下五除二将拌饼吃得干干净净,闭着眼享受着余韵。
紧接着,就是打分环节。
刚刚还讨论不休的众人齐齐闭上嘴巴,盯着纸笔头疼欲裂。他们下意识想讨好东家,可又实在分辨不出五道面食究竟出自谁之手。
倒是徐青云动作飞快,三下五除二便做出决定,刷刷刷提笔写下几字,吹了吹干,而后交到丁妈妈手里。
再来是徐云端。
其余帮工见此,也不再费心揣测哪一碗是徐相望做的,只凭自己的真实感受落笔,陆续将答卷递出。
等全数纸张交到丁妈妈手里,丁妈妈转身请了徐相望和其余灶娘出来,并把一沓纸张尽数交到徐相望手上。
“姐姐,这里哪道是您做的?”
“嗯?刚刚的五道都不是我做的。”
“?”在场众人都冒出疑问。
“都说是试菜会了,做的当然是咱们家的灶娘。”徐相望笑着解释。
举办试菜会,一来是她既然有开分店新店的心思,那必然得培养得力助手,二来也是要叫红姐儿、潘灶娘和江灶娘三人心生竞争之心,莫要仗着资历或是拜师的名分,便安于现状不再精进。
徐相望一张一张翻看评分表,从头到尾都神色都没多大变化。很快她抬眸扫了一眼脸色各异的灶娘,沉声公布结果:“排名第一的是红姐儿所做的香橼鸡丝凉面、第二是沈灶娘的茶汤汤饼,第三则是潘灶娘的菌菇清汤饼。”
话音一出,满场哗然。
徐云端杏眼圆睁,喜得跳起身扑上前去:“红姐儿!你好厉害!”
红姐儿伸手抱住徐云端,她脸颊红扑扑的,激动得说不出话,半响才开口道:“我,我往后会更努力的。”
做了梅花汤饼的江灶娘低下了头,方才几人在灶房里已互相品尝过彼此的作品,她心中虽然早已预感,但时下还是鼻头泛酸,满心都是懊恼和后悔。
而潘灶娘的脸色也不太好,没曾想自己精心打造的菌菇清汤汤饼竟只排在第三!亏她还觉得自己是铺里的主厨,平日把几人支使得团团转。
现在,她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没点到名的还有庞灶娘,她没想到自己自觉汤饼技术出众,却是连前三都没排进,整个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徐相望又将纸张尽数交到身后灶娘手里,让她们轮流看上一遍,再逐一开始点出问题:“庞灶娘,你的揉面技术很出众,可以说是五人之中最出色的。
可你选用了以猪骨和整鸡为主的浓汤汤底。时下天气炎热,这汤底浓厚,味道馥郁,甫一用下便是热汗不止。”
庞灶娘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徐相望紧接着看向潘灶娘:“再来是你,你的菌菇汤底选的很出色,味道鲜而不腻,可惜是面饼上略有瑕疵,达不到直接入铺的程度,我建议你跟庞灶娘可以互相取经一番,再重新上。”
再来,徐相望看向江灶娘:“你的问题,我就不说了。”
江灶娘抽噎了下,连连颔首。
最后,徐相望方才看向红姐儿与沈灶娘:“你们两人所提供的吃食都很出色,沈灶娘可以在汤饼上再思考下添加什么配菜合适。”
顿了顿,她笑道:“明日就把这两道添到铺子里试试看吧。”
徐相望看向徐青云:“这事交给你。”
徐青云点了点头:“没问题。”
一旁的红姐儿和沈灶娘齐齐应声,眉眼间是挡不住的欢喜,而潘灶娘在内的三人则露出羡慕之色。
徐相望见状,笑道:“不用羡慕,往后试菜会会每十日安排一回,包括你们,也包括后面聘请的灶娘和帮厨都有机会。”
三人心中一激灵,惊喜的同时更是涌上强烈的不安,毕竟徐相望的话语里已明确说明后面聘请的灶娘和帮厨。
谁……都不想落后一步!
包括江灶娘在内,几人都没了沮丧的心情,巴不得立马回铺里钻心琢磨琢磨。
徐相望见状,倒也没有阻拦,一边吩咐家仆准备牛车,一边亲自送他们出门。
正目送众人上车时,徐相望身后传来王婶娘爽朗的声音:“望姐儿!我正要去寻你呢……”
徐相望转身问候:“婶娘好。”
王婶娘这才注意到她前面的一堆人,面露惊讶:“咦?你们刚刚是在……”
“王婶娘,咱们刚在办试菜会。”徐云端探出小脑袋,高高兴兴喊道。
“哎呀!”王婶娘幽怨地瞅了眼徐相望,抱怨道:“望姐儿你个小气鬼。”
虽然她嘴上抱怨,但也知道这是徐家铺里的事,不能一概而论。
徐相望笑了笑,送众人上了牛车,方才挽着王婶娘的胳膊进了屋:“好婶娘,这可不能怪我不说,实乃咱们也只是提前准备,还未敲定到底上不上呢。等确定菜单,我定然请您尝一尝。”
“那——好吧。”王婶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待走进内院,她忙取出帖子送进徐相望的手里:“李家人邀请你我去真珠园一聚。”
徐相望愣了愣,慢一拍回过神来,心跳猛地错了拍。
真珠园位处夕照山,登顶之处可俯瞰西湖美景,因其亭台楼榭精致,四时之景不同而备受喜欢。
……若是这般描述还不清楚的话,用更直白的话说,这里就是后世雷峰塔所在之地。
也因这里景色甚美,故而经常被官宦娘子租用聚会,其中不乏相亲之行。
王婶娘难得看见徐相望局促的反应,乐得掩唇偷笑两声,随后询问:“你那日用的衣裳首饰可有合适的?还有,得提前约好梳头娘子。”
“让金妈妈与我梳头……”
“金妈妈的手艺平日用用尚可,这等场合就不够用了。”王婶娘摇摇头,语重心长劝道:“就好比端午那日船上宴席,你所做的发髻就过于素淡。
朴素淡雅不是坏事,可时下多的是先敬罗衫再敬人的,尤其是咱们官娘子的场合更是如此。再者,你发髻做得好看,首饰衣服漂亮,也方便旁人与你搭话。”
徐相望听到最后一句话,若有所思。她虚心求教:“婶娘可有熟悉的?你也晓得的,我们家里都没知道这些的人。”
在请丁妈妈以前,徐云端的发髻还是她自己编的,后头才交给丁妈妈,又交到金妈妈手里。
“隔壁街上的张媳妇手艺不错……算了,还是寻陈媳妇吧。她常给主薄娘子梳头,手艺着实不错。”王婶娘想了想,立马就有了人选,还顺带跟徐相望八卦起来:“那张媳妇手艺是不错,可人……哼!实在太过钻营。
仗着从前给前任县令娘子梳过头,寻常人家请她,百般推托。即便前任县令娘子离开后,寻她的人少了大半,她还挑三拣四,盼着严娘子也请她呢。
可惜严娘子是个朴素的,不爱装束的,方才后悔。
当初你蔡叔还只是书吏的时候,出一吊钱都请不动她,如今两百文便肯接活。
听说县衙里不少娘子都不愿再寻她,也是自作自受……”
王婶娘幸灾乐祸地念叨了一大堆,这才风风火火地离开。
徐相望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暗道王婶娘的嘴皮子是愈发厉害,就是她听得昏昏欲睡,只记得严娘子朴素且不爱装束,连梳头娘子都不太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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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这日, 天气晴朗。
徐相望跟随王婶娘下了牛车,在女使的引路下,沿着青石步道缓缓走入园子。
时下正值初夏, 放眼望去园子处处鲜花怒放, 景色怡人。
眼见时间尚早,加之园子里游人稀少,徐相望索性走走停停, 指尖时不时拨动花卉, 捉弄蝴蝶。
王婶娘也不催促,笑吟吟地看着她,心里一本满足。直到时间差不多, 她才开口催上两句,往园子更深处而去。
越往里走, 周遭愈发安静。
徐相望抬眸远眺,正巧见到一道身影正端立在围栏旁,一身黛青色圆领大袖衫子在微风中徐徐摆动, 他头顶青玉发冠,微微下垂, 似乎正垂眸打量湖泊里的游鱼。
徐相望本来是不紧张的, 可看着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背影,心脏跳动的节奏骤然乱了拍子。
随着一行人靠近,许是听见脚步声, 对方方才转身回眸。
不出意外,果然是李拏云。
他的目光落在徐相望身上, 暗沉的眼眸骤然一亮,嘴角翘起浅浅的弧度。
徐相望下意识移开视线,与迎上前的李家叔母道了声好。
李家叔母握着徐相望, 上下打量着,徐相望今日梳了个双环髻,正中插着金梳,侧边插着两朵珠花,耳边只戴着简简单单的珍珠耳坠。
上身是一件淡蓝色交领长袖衫子,配着珍珠白的百褶绉纱裙,腰间系着与发饰相仿的垂带,侧边还悬着玉佩与荷包,整个人瞧着清新淡雅,温润如玉。
“好孩子。”李家叔母越看越是欢喜,转身从婢女手中取过一支赤金点翠海棠钗,小心翼翼斜插进徐相望的发髻里。
插钗落定,便是定下婚事。
王婶娘在旁乐得合不拢嘴,笑眯眯地说出一连串吉祥话。
王婶娘和李家叔母特意走到别处,给两人留出闲话的空间——待走出真珠园后,身为未婚夫妻的他们为了避嫌,一直得到大婚才能见面了。
徐相望就等着这时机,待诸人走远以后,她主动握住李拏云的手,抬步往园子更深处而去。
李拏云有些错愕,又有些欢喜,反手握住徐相望的手。等两人走到僻静处,眼见徐相望的脚步渐渐放慢,他主动开口:“徐娘子来过真珠园吗?我上回来还是好些年前了,那时门口……”
话还没说完,面前多了一本册子。
李拏云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相望见他没接,提醒道:“这是我和云哥儿找到的,是我爹留下来的账册。”
旖旎的气氛消散一空,李拏云敛了笑容,抬眸扫视周遭一圈,迅速接过徐相望手里的账册:“你是从哪里寻到的?”
“从柱子底下。”徐相望解释,“我们家曾经更换过柱子的下半部分。这本册子最后有两页写着好多名字,我看了一眼,只认得吴押司和零星几人,你瞅瞅有没有在你那边挂名的。”
李拏云翻开账册末页,将上面的名字尽数纳入眼中。
很快,他合上账册,放入怀里。
紧接着,李拏云牵住徐相望的手。
“?”
“嘘——咱们去前面的亭子里说话。”李拏云抬手指向藏在树荫之中的亭子:“坐下来,我再与你慢慢说。”
两人一路行至假山上的亭子,这里的仆婢见着二人到来,立马请两人落座,又送上新点的茶水和果子,而后迅速走到远处。
这地方,原是园子方面特意安排未婚夫妻坐在一块儿说说小话,拉近关系所用,时下也正巧附和徐相望和李拏云的需求。
“你可曾记得里面的名字。”
“记得。”徐相望点了点头。
李拏云闻言,就没有再把账册拿出来,而是压低声音与徐相望说着情况:“内里名单有七成的人都在调查范围内,还有三成的人恐怕是曾在临安府、钱塘县和仁和县内担当官吏的,又或是……涉及运输方面的商贩。
我回去以后,会仔细调查一番。
只是我与你定下婚事,在大婚以后不能再见面,故而我会将这些资料交予盛师傅,请他代为转交。”
徐相望闻言,惊讶道:“你跟盛师傅是什么关系?”
李拏云道:“盛师傅曾是我的启蒙师傅。说起来,云哥儿和旬哥儿也算是我的小师弟了。”
徐相望心思敏捷,转念便想通其中瓜葛,摇摇头:“王婶娘知道的话,定然会很高兴的。”
先前她还想着与王婶娘更亲近些,不曾想云哥儿和旬哥儿先近一步,跟李拏云有了师兄弟的关系。
在时下这般同门师兄弟的关系,虽不及座师门生(科举考官与及第学子),但已是极为亲厚的关系。
要想再进一步,那就得云哥儿和旬哥儿再同年登科了。
徐相望还无心想那些遥远的事儿,心里将蔡家拉近关系之事又往前提了提。
李拏云闻言,先介绍了一番盛师傅,而后轻笑道:“回头,你可以跟婶娘说说,也好让她高兴高兴。”
事到如今,李拏云也跟着唤起婶娘。
徐相望点点头,期待王婶娘得知消息的反应之余,还想起另一桩事:“话说江县令可曾知道你在办案之事?”
“不曾知晓,你怎会问起。”
“王婶娘前两日跟我说严娘子——就是江县令的娘子甚是节约朴素,别说鲜少置办宴席,就是连梳头娘子都舍不得请。
我想,她家情况许是没有涉足走私?故而有些好奇,是不是江县令也知道些许内情?”
“婶娘怕是只知皮毛,不知内里。”李拏云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你还记得端午节前,你家订购茉莉花的铺子吗?”
“记得。”
“那就是江县令家的。”
徐相望面色微变,那家铺子可是花市上数一数二的大铺子,占地颇广,不但货物物美价廉,而且跟城里好些铺子都有合作关系。
徐相望晓得八成后面有人,却不晓得正是江县令家的。
李拏云又道:“江县令此前在职上多有美名,其娘子在后面也花费了不少功夫。我怀疑他们知道走私案,只是未曾涉及。
这事也正常,目前我所查到的府衙官吏已有数人,其中几位更是江县令的上官。
江县令孤掌难鸣,贸然揭发上官与主薄罪行,恐怕会被府里反咬一口,落得妄告上官的罪名。
再者,侵吞盐利,容易酿成盐寇动乱,而走私香料虽金额巨大,但动乱风险较低。
故而江县令装聋作哑,忽视这事,倒也不足为奇。”
徐相望若有所思,就李拏云的意思,江县令时下还在左右摇摆,说不得到最后能成为他们的助力,当然也有可能被利益腐蚀,沦为敌人。
“不过知情不举,也是明确罪名吧?”
“是啊。”李拏云淡淡回应,嗤笑一声:“他来了却不愿意干活,难不成还想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地高升?”
徐相望瞪圆了眼,惊讶非常。
李拏云笑道:“江县令此前只是下州县令,而钱塘县则是数一数二的大县,寻常平移怎能轮到他!”
徐相望明白了,这就好比上面送来一道叫花鸡,而江县令看到了叫花鸡外的泥巴,只觉得都是黄泥会脏手而不愿上手,只想等再送一道菜来,却不想菜已上齐,不想吃就没得吃。
两人说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慢悠悠地回到刚刚见面的地方。等候在那的李家叔母和王婶娘都是笑不拢嘴,又说了好一会儿的闲话,方才各自上了牛车离开。
“到此婚事也是正式定下了。”王婶娘拉着徐相望的手,念念叨叨着:“回头你要给你爹娘上柱香,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嗯,我知道的。”徐相望点了点头,心思浮动片刻后她转而提起另一桩事:“对了,婶娘,您可知道李县尉,额,李官人,咳,李拏云,额……”
一时间,徐相望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李拏云了。王婶娘见状,捂着嘴偷笑一会才笑眯眯打断她的纠结:“李官人怎么了?”
“你可知——他的师傅是谁?”
“师傅?”王婶娘当然不知道,可她知道徐相望绝不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定然是刚刚从李官人口里知道了什么。
王婶娘想了又想,终是怀疑到盛师傅身上,她听蔡官人提过,说是李县尉提醒才让他寻到盛师傅这般的人物给旬哥儿和云哥儿读书。
现在看来,嘿!
王婶娘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颤声询问道:“望姐儿,莫非,莫非……莫非是盛师傅?”
徐相望点了点头:“没错!”
王婶娘又惊又喜:“盛师傅,真是盛师傅!没想到,盛师傅竟是李官人的师傅?”
徐相望笑道:“是啊,虽是他帮忙请来的,但我也是今日才晓得两人的关系。
听李官人说,盛师傅年轻时文武双全,若不是因故伤了面容手臂,导致无法承担公务,也不会早早退下。”
王婶娘笑得合不拢嘴,想当初愿意让旬哥儿跟着出去,实乃那学塾不像话,云哥儿又说旬哥儿基础不错,没成想竟是运道这么好。
毕竟她不用脑子想,都清楚盛师傅定然是李官人为了徐青云才请来的,自家旬哥儿便是捎带的!
王婶娘想到这里,又庆幸自己未曾因为盛师傅身有残疾而低看对方过,甚至认真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送的礼物没问题才放下心:“要不要补送点……”
“婶娘,咱们之前送的礼都挺务实的。您想送也得等下回过节,得到消息就去送礼,这不显得您前倨后恭。”
“对了,也不用下回过节。”徐相望想了想,“盛师傅是李官人的师傅,他们师徒情深,后头我也要去拜访,到时候婶娘便与我一块儿去。”
王婶娘听罢,顿时想起自己曾嫌梳头娘子的事儿,连连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就这么办。”
说罢这事,徐相望又提起另一桩事:“婶娘,我有意在县里再开一铺子。”
王婶娘道:“会不会着急了?现在这家铺子才开了三个月有余呢,况且往后还有的是时间。”
王婶娘面带担忧,心里怕徐相望太冲动。时下她与李县尉已定下婚事,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攒钱,慢慢开铺,没必要这般着急。
徐相望露出浅浅笑容:“这回的铺子,我想请王婶娘您家里也入一份股。”
话音落下,王婶娘怔住了,往后徐相望便是县尉娘子,而李官人年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有的是人会巴结,求着上贡。
王婶娘盼着徐相望惦记香火情,却也没少听人闲言碎语,说她见过望姐儿一家最窘迫的时候,望姐儿只会疏远。
王婶娘不晓得日后如何,只晓得望姐儿起码现在,对她是一片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王婶娘眼眶发热, 半响定了定心,叹道:“望姐儿的好意,婶娘心领了, 只是这事就算了吧!”
“婶娘, 这是为何?”
“婶娘不瞒你。”王婶娘选择坦然回答,“婶娘看着你置办了这个铺子,晓得里面藏了多少你的心血……婶娘不能白占你便宜, 可偏偏婶娘家里没钱。”
王婶娘见得多了, 晓得时下诸人合伙做生意要么出钱,要么出技术,要么就有足够的后台。
可自家没有技术, 没有钱,甚至连后台都没望姐儿自己深。
这样的自家跟望姐儿一家合伙做生意, 岂不是白占她家便宜?
尽管望姐儿现在的心是好的,也架不住未来时间长了,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与其到时候闹得不甘, 倒不如现在就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婶娘想自己先前贪心, 险些落入主薄娘子等人的陷阱, 时下早已清明,宁可守着自家规规矩矩过日子,亦不想再犯这些错误。
不曾想, 她话音落下就见徐相望笑了:“婶娘,您也太小看您家了。”
王婶娘面露不解:“?”
徐相望笑道:“蔡叔叔时下尚且四十出头, 待到七十岁致仕还有将近三十年光景,他能扎根钱塘县,而我说不得过几年就跟李官人分道扬——呜呜呜!”
王婶娘扑上前捂住徐相望的嘴, 呸呸呸了好几声:“我的活祖宗!今日这般的好日子,哪能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快跟我一起,把这话吐了!”
徐相望反抗两声,到底还是乖乖跟着呸呸呸了三声,这才让王婶娘满意点头。
她清了清嗓子,正想接着往下说。
可王婶娘这回生怕她又说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离谱话,赶在她前面道:“我晓得你的意思。”
“您懂了?”
“你都说到这份上,婶娘我哪里还会不懂。”王婶娘不用再往下听,心里已是明了,蔡官人只要好好活着,往后便是扎根在钱塘县的徐香记的后台。
即便徐相望往后跟着李县尉前去别的地方,这里亦是她们一家的退路。
王婶娘叹道:“可我还是那句话,婶娘家里没钱,也不能占你的便宜。你要开新店就开罢,待婶娘家里有钱了,就跟你一起再开个新店。”
不成想,徐相望嘿嘿笑了一声,脑袋搁在王婶娘肩膀上,低语:“王婶娘,其实我也没钱。”
“……啊?”王婶娘瞪圆了眼,伸手敲了敲徐相望的脑门:“好哇!你就在逗婶娘玩是不是?”
“哪能哦!”徐相望捂着脑门,坐直了身子。她冲着王婶娘眨眨眼:“这事儿不好在车上说,等回屋里了,我与您慢慢说。”
这话闹的,王婶娘都生出好奇了。
可惜徐相望是个嘴严的,饶是王婶娘缠着半响,她愣是闭着嘴儿,再也没说一句话。
待到两人回到徐家,徐相望拉着王婶娘进了屋,请王婶娘坐下,随后让人端来一壶好酒,再吩咐灶上人做几道小菜,收拾几碟子鲜果点心上来。
徐相望笑嘻嘻地站起身,亲手为王婶娘斟了一盏好酒:“好婶娘,您吃酒,我与您慢慢说。”
“别以为一盏酒便能收买我,你没个理由,我肯定不会答应。”说是这么说,可王婶娘看到橙黄的酒液落在杯盏内,还是忍不住眼前一亮:“这酒好啊,瞧瞧颜色,可真漂亮,是谁家的?”
“有美堂的。”徐相望给自己也斟了一盏,爽快地一饮而尽。
“瞧你那样!”王婶娘就要来得细心,捧着端详片刻,先嗅了嗅香气,再小小抿上一口,半响才感叹着:“香气绵长,入口醇厚,真是好酒,这般的好酒要一口一口慢慢品尝!”
徐相望摸了摸鼻子,虽然作为厨子,跟酒水打交道是日常事,但她习惯的是用来做菜的各种酒水,顶多能尝出这酒水适不适合做菜,而不能确定这酒水到底算得上什么品质。
两人吃了酒,又持筷尝起桌上的小菜,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道糖醋茄条,茄子切段,用面粉蛋清裹了再炸制,外面裹上糖醋汁,不是肉,吃起来却是跟肉一模一样。
王婶娘还不信,认定徐相望是拿里脊肉糊弄自己,直到拿筷把茄条扒拉开,她才信了:“这味儿可真真是以假乱真!”
两人吃酒吃菜,险些把正事给忘了。
还是王婶娘先想起,催促着徐相望说。
很快,徐相望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想拉赵娘子入股。”
甫一听到这话,王婶娘惊得酒都醒了,跳起来抱怨:“祖宗!你真是活祖宗——!你忘了?上回还是你提醒我,赵娘子家在做哪劳什子的生意,你咋还自己往上撞呢?”
再一想,王婶娘生出怀疑:“莫非是李县尉那狗官出的主意?”
想到这里,她勃然大怒:“好个装模作样的李官人!莫非他就是为了这才要娶你,想让你去当脏手拿钱?”
这样说也没错——对方还真是为了这,才娶自己的。
徐相望暗暗想着,嘴上连连反驳:“不是不是,李官人没有这意思,这是我出的主意。”
王婶娘拿眼瞅着徐相望,大有你不说个abcd,就甭想过我这一关的架势。
徐相望给她斟上一盏酒,方才往下说道:“咱们就与她合伙做这生意,不参合到那生意里。”
“哪有恁简单的事?”王婶娘警惕得很,半点不相信徐相望所说的话:“要我说他们做这行当,就是把自己的脑袋挂在腰带上,保不齐哪日上头就来了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咱们跟他们做生意,那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王婶娘的手重重落在桌案上,不懂徐相望前脚还在劝自己,怎么后脚自己非得往里钻:“这事儿就跟那抓螃蟹小鱼的地笼似的,钻进去容易,你想退就是没门的!到时候上头官吏说你跟他们有勾结,你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若是查的官儿已经来了呢?”
“那当然是……”王婶娘不假思索地开口,只是说出四个字以后她猛地回过神,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王婶娘的酒,彻底醒了!
她不必往下问,只转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开口?”
徐相望笑道:“还得请婶娘帮忙。”
两人埋头商量片刻,徐相望方才送王婶娘出门。
蔡官人早晓得王婶娘今日陪着徐相望去见李家人,回来时嘴上还噙着笑,站门口跟街坊八卦闲聊呢。
隔壁街坊正说:“你家与……”
话都还没说完,眼前一花,伴随着耳边开门关门两声响,蔡官人的人影就没了。
街坊:“?”
被抓进家门的蔡官人:“?”
“抓我做甚?”
“官人,娘子等您呢!”几名仆佣把蔡官人架进屋里,合上门,呼啦啦地四散离开。
蔡官人一脸懵,看着气势汹汹的王婶娘先道歉:“我错了……”
“你错在哪里了?”
“额……”蔡官人卡了壳,怪委屈的:“我,我偷吃了冰糕?”
“好哇!我还以为是环姐儿偷吃的,合着是你吃的?”王婶娘眉毛倒竖,下意识开口骂了一句。等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对,当即呸呸两声:“谁说这事儿。”
“那是啥……”
“我没在跟你说这事儿。”王婶娘打从徐家回来就激动得很,此刻双手搭在官人肩膀上,语重心长:“你要跟着李县尉好好做事啊!”
蔡官人:“……?”
他怪委屈的:“我这不是每日,一直在努力做事?”
然后他想着今日王婶娘还见着李拏云,更扎心了:“莫非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王婶娘嫌弃地瞥了一眼他,又不能直接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想了想,还是提一嘴徐相望的主意。
蔡官人前面皱眉,后头若有所思,再回想王婶娘先前的提醒,喉结滚动了下。他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里:“真的假的?若……真是如此,恁大的功劳下来自己是不是能再进一步?”
说到最后,蔡官人声音高亢。
一想到自己往后能被称为蔡押司,他是止不住地激动起来。
然后,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王婶娘恨铁不成钢地瞅他:“喊那么大声做什么?生怕旁人听不见是吧?”
蔡官人连叫痛都不敢,赶忙捂着嘴。夫妇俩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张望两眼,确定没人偷窥才放心。
“对了,还有一事没跟你说。”
“还有一事!?”蔡官人捧着自己的小心肝,紧张兮兮的。
“盛师傅是李县尉的师傅。”
“……”蔡官人呆若木鸡,半响伸手狠狠拧了自己一把,靠!痛死了!他真的不是在做梦!
哇,老天爷怎么往下砸馅饼的?
一时间,蔡官人手软脚软,半响才恍恍惚惚道:“你与赵娘子接触时要小心再小心,莫要耽搁了望姐儿的事。”
王婶娘瞪着眼:“这话该我跟你说,你往后出门喝酒也注意点,莫要喝得酩酊大醉,在外漏了风声。”
蔡官人悚然一惊,深以为然。
夫妇俩商量好一阵儿,方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待到用晚食时,夫妇俩没少看旬哥儿,那眼神又慈祥又诡异,惊得旬哥儿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一大片,心底暗暗怀疑自家爹娘,突然犯病了?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啥事,只是思来想去也没得到结果。
夫妇俩还不晓得他们给儿子带去的深深阴影,回屋里还念起后头要给盛师傅送礼,这礼不能太厚,可也不能太薄,当然还不能压望姐儿,苦得两人琢磨一夜,刚闭眼,就感觉天亮了。
待到次日起床,王婶娘才一拍脑门:“是我糊涂!望姐儿跟李县尉已定下婚事,正式拜访盛师傅也得婚后去了,先头还是照旧节日送礼……望姐儿这忽悠人的丫头!”
蔡官人一夜没睡,脑袋跟浆糊似的,闻言更是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估摸也是怕你想不好……哎,瞧瞧,真被她猜中了。”
被蔡官人的哈欠传染,王婶娘的哈欠也是一个接一个,她揉了揉眼角泪珠:“你赶紧吧,再不出发就赶不上点卯了。”
蔡官人嘟嘟嚷嚷抱怨两句,但还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去县衙了,而王婶娘转头进了屋,扑在床上睡了个饱饱的回笼觉。
等日头都挂上天空正中央,王婶娘才睁开眼。春儿一边伺候,一边说道:“娘子,刚刚赵娘子遣人递了信来,邀您明日去府上打双陆。”
王婶娘前面还眯着眼儿,闻言登时双目圆睁,精神饱满:“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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