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柱形,立在梧桐树阴下,像是盖着帽子的小人儿。
作为零零后,谢清和还真没有这样寄过信。
怎么说呢...就挺浪漫的。
以至于,将信封塞进去后,她还忍不住瞧了又瞧。
“放心吧,邮局那边每天会过来开三次。”以为侄女担心今天寄不出去,何美珍拽人离开时解释了句。
“每天开三次?那还挺好...姨妈,黄包车!”
“我看见了...”
姨侄俩很幸运,遇到的黄包车有遮阳棚。
虽然价格贵了些,但直到车子停在理发店门口,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没再遭罪。
何大厨在这附近生活了几十年,到处都很熟悉。
就比如这个中档理发店,洗剪明码标价2枚银角子,约等于60个铜板。
但何大厨是这里的常客,结账时老板回找了5个铜板。
其实一开始,谢清和更愿意去路边摊,那里能便宜一大半。
不过,这样那样的不满,在看到最后的成果后,全部消失无踪...实在是好看。
穿越一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上工,晚上八九点才下工。
午休时间不是忙着补眠,就是各种学习。
再加上卧室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谢清和真没有仔细打量过如今的长相。
知道挺好看,却从没仔细注意过五官...
鹅蛋脸型,舒展黛眉,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弯,偏偏神情清冷,不见丝毫媚意。
配上鼻尖带着些肉感的挺鼻与偏浅淡的嘴唇,更显几分疏离。
也...真的好看。
像是精致的手办。
谢清和前世也好看,不过那会儿是柳叶眼,比如今的模样更清冷,更难接近些...
“...别说,这个妹妹头的,只比最时新的童花头长一点,怎么好看这么多?”何美珍站到侄女身后,透过前面的半身镜子,欢喜观察。
半晌,突然看向理发师:“老陈,我能剪这样的吗?也要到下巴下面的长度。”
陈老板操着一口地道沪市话,边用围裙掸身上的碎发,边笑回:“能啊,不过丑话说前头,小姑娘年纪小,长得也好看,你剪肯定没有这个效果。”
何美珍...她知道丑话要说在前头,但这也太丑了吧?
不止她,就连店里正在排队的,其她几名颇心动的女顾客也被打击的不行,纷纷出言“攻击”老板。
陈老板依旧乐呵呵的:“都是老朋友了,总不能说假话骗你们吧?”
“算了,剪短了不好包头巾,影响工作。”何美珍对着镜子抚了抚发髻挽尊。
=
铜铃叮铃一响。
理发店玻璃门拉开再合上。
姨侄俩再次踏入日光中。
好在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三点,没有正午那么毒辣。
不过防嗮依旧重要,谢清和将有些蔫吧的荷叶再次放到头顶。
荷叶很大,将脸遮去了大半,只露出颜色浅淡的唇瓣。
她左右看了看:“姨妈,我想再买些纸张跟墨水,附近有铺子吗?”
“有。”何美珍朝右手方向抬了抬下巴:“往那边拐两个弯就有一间笔墨铺子。”
难得放半天假,又才发过薪,离开笔墨铺子后,两人又逛了几家糕饼铺子。
夏日炎热,糖果点心容易坏,谢清和只买了一点点过过嘴瘾。
倒是话梅、陈皮这些个零嘴儿,用黄糙纸折成三角小包,装了好几样。
挺贵的,但日子过得太苦。
再是肉疼,谢清和还是掏了钱。
何美珍虽也觉得这些个蜜饯不实惠、不饱腹、不养人。
但孩子才13岁,嘴馋很正常。
大不了自己再给添些容易长肉的,比如油炸撒子、桃酥这些...
于是乎,待暮色降临,姨侄俩捧着美餐一顿的肚子回到苏公馆佣人房时,还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
“...你这屋里得再添置口木箱子。”自从看过侄女的手稿,何美珍就膨胀了。
在她看来,清和的文章肯定能刊登出来。
那往后,手稿可就值钱了,万一被人偷了呢?
必须再买一口箱子,专门放置稿件。
对了,想起什么般,何美珍拍了下脑门:“差点忘了,还要配把好锁。”
谢清和:“用不着吧,我没什么东西,两口木箱足够了。”
“怎么不用?吃食一口、衣物一口、稿件一口,正正好...等冬天棉衣被褥的,说不定还要再买一口箱子呢。”
“那也不着急,真能出版再说。”
“肯定能出版!”
许是唯一的读者太过笃定,接下去的日子,谢清和只忐忑了一天,便开始准备下一篇小说。
反正就算成功出版,也要一两个星期后了。
与其提前焦虑,不如继续努力。
=
《沪市周报》坐落在望平街旁侧。
相较于不远处,《申报》《新闻报》这种主流报社的恢弘气派,只一幢三层西式专门小楼的《沪市周报》显得格外低调。
当然,低调不等于清闲。
要知道,自从副刊尝试刊登白话故事后,报纸的销量简直成倍数增长。
接洽广告的客商、送稿件的信使、贩报的小贩...真真是络绎不绝、川流不息。
就连那些个卖茶点的商户,也陆续包圆了附近的门面。
今日的报社同样忙碌。
收发员手边堆着成捆来信。
他连喝水的时间都顾不上,分拣、登记,再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不同编辑的案头。
“陈助编,这是你的。”来到二楼,收发员将厚厚一叠信封放下,也不等对方回复,便匆匆离开。
初审稿件如同屎里捞金,很消耗精气神。
陈望才工作三个月,整个人就有些麻木了。
但他做事仔细,再如何疲惫,还是认认真真拆开一封封信件。
文章一如既往地大同小异。
不是哀婉凄美的才子佳人,就是酸腐气十足的教育指导。
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个基本语句都写不通顺的。
一篇又一篇,投稿初审了一大半,好不容易挑到两篇勉强的放在一旁。
这时主编柳映南端着素面粗白瓷杯子走过来,抿了口茶水,才拿起其中一份。
只是才看了几行,就摇头叹息:“每次都这样,红了一种题材,接下去就全是差不多风格的。”
就比如手上这篇,文笔不错,但内容换汤不换药,属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勉强做个替补选手吧,如果没有更好的。
陈望揉了揉酸胀的眼窝:“还有一小半没看完,说不定会有惊艳的。”
“希望吧。”柳映南拖了一张凳子,坐在下属旁边,帮忙一起审核。
一时间,不大的办公室内,全是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两人合作,速度翻倍,又一个小时后,投稿便再去了大半。
看着手中不知道第几篇类似文章,柳映南再也没忍住脾气:“你瞧瞧,这篇更过分,十句有八句雷同,他怎么不全部照抄?脸皮可真够厚...小陈?你在看什么?小陈!”
“...啊?”感觉到手臂上的轻微推力,陈望这才从故事中抽离,茫然地看向领导:“怎么了?”
柳映南还有什么不懂的,他立马拿起下属放在一旁,已经看好的两张:
莱昂·维利尔死了。
带着满腔恨意和后悔,凄惨死在20岁的冬季。
却怎么也没想到,再睁眼,重生在19岁的夏天,维利尔古堡内的大床上...
只开头几句,就紧紧抓住了柳映南的视线。
倒不是文章多精彩,毕竟才一两句,能看出个什么。
柳主编在意的是设定。
多年和书籍打交道,他看过很多死后做鬼报仇的。
本人重新活过来这种写法,还真是头一遭。
而且,居然还是个洋人。
简直奇上加奇。
柳映南甚至怀疑这是译文,毕竟主角明显就是那个叫莱昂的洋人。
只是翻来覆去找了一圈,都没发现译文的注明,才继续往下看:
莱昂重生到了一年前,他还没有收留所谓的“朋友”,父母亲朋也没有因为他的识人不明惨死。
高兴激动之余,又担心是梦境,他掀翻盖在身上的丝绒被,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跌跌撞撞冲出卧室寻找父母。
从佣人口中得知父母十分钟之前才出门参加宴会,又直奔马厩。
却在看清养马佣人是华人时,下意识端起骄傲后,再次懊恼...
“写得真好,不管是欧美那边的人文饮食,还是国人在异国的艰难处境,全都写得很好,看得我气愤又心酸,就是短了点,才三万多字...作者叫远方?没什么印象,难道是新人?”看完最后一页,陈望很是意犹未尽。
柳映南没急着回话,直到将整个故事看完,才点了点厚厚的稿件:“应该是新人,有经验的作家不会一次性将稿子全部寄过来,顶多寄一半。”
“还真是...要么是单纯,要么就是对自己实力自信,无所谓一篇故事。”陈望觉得是后一种,毕竟文章确实写的很好:“您觉得怎么样?能刊登吗?”
“这不是废话吗?光是外国背景,就够提起大家的好奇心了...你瞧着吧,这篇小说肯定能火。”副刊沉寂两个多月,总算再次等到了出色的文章,柳映南背着手,欢喜踱步。
待琢磨好如何将利益放到最大,才接着道:“三万多字还是太少了,可能才火起来就没了,那些广告商都来不及反应...这样,咱们给它拆分成三期,每期一万字。”
陈望:“挺好的,21天能做很多事情了,说不定远方还能再出一篇精品。”
“不错,到底是不是昙花一现,再约两次稿就清楚了。”
“那这篇...给稿费吗?”
“你小子,原来在这等我呢。”按理说,第一次投稿多数是没有稿费的,但这篇故事实在新颖。
哪怕通篇大白话,文采并不那么出挑,也值得再次约稿。
所以,柳映南只稍作踌躇,便有了决定:“给,先按千字2元给...回信地址是外资银行,我怀疑作者是洋人,反正离咱们报社不远,明天我亲自去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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