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
谢暇兀自沉喃,他有些后悔方才没有看清那道身影,待反应过来时,便不见踪迹了。
其中一位带路的官员面对谢暇的询问,随他停下脚步,朝人群中看去,可目之所及皆是来往百姓,并未看到可疑之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人,您说谁?”
“方才从里面出来的女子是谁?”谢暇怔在原地,开始在脑海中拼凑那匆匆一瞥留下的模糊轮廓。
被他问询的那位官员实在是疑惑,只道:“回大人,这两日德益堂的患者太多了,您说的许是哪位患者的家属,您要问下官是谁,下官一时也答不上来。”
谢暇默然几息,驱散开心中那些不合时宜的荒唐念想,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他怎么可能会听到她的声音呢?竟还觉得她就从他身边走过。
“可要下官派人去查查?”那位官员问道。
“不必了。”谢暇摆摆手,神情恢复肃穆,阔步迈入德益堂内,“正事要紧。”
德益堂的诊室、药房乃至后院,都躺满了中毒的患者,因迟迟研制不出根治解药,患者只增不减。
所幸官府已将各街水井严加把控,不准百姓再饮用或是日常使用井中水源,因防守严密,这两日中毒的患者明显减少了。
随行官员拿了一只面纱给谢暇:“大人,虽不会传染,您还是戴上比较好,莫伤及尊体。”
谢暇并未去接,反而直接蹲下。身去看一位中毒者的面容,此人正是第一批送来医治的百姓,肌肤青紫,印堂发黑,正在痛苦呻。吟,全靠一口汤药吊着气。
他起身,眉峰凛冽如刀。
巴赫国奇毒繁多,这么久都配不出解药,此毒定是不简单,只可惜山西太大,暂时不知徐静姎与巴赫人的藏身之所,待擒到了人,他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他即刻吩咐下去:“召集全山西所有名医,聚集德益堂,尽快将解药配制出来。谁人能先配出解药,官府重重有赏。”
说完这句话,他眼前不禁又浮现出云蹊的容貌。
若是她在,一定不会束手无策,这世上所有的大夫,都不及她半分。
谢暇上晌巡视完几家有名的医馆,下晌又亲自监督那些大夫配药,到了深夜,才回到供他落脚的私宅。
这两年,他一直也在服药养伤,他的伤从未能真正痊愈,每逢秋冬阴雨日,身上的伤口便从内而外隐隐作痛。
犹记两年前,大夫跟他说,他内伤过重,又在牢里耽搁太久,伤上加伤,落下了不可逆的病根,可能将来要比旁人少活十载八载。
可他早已失去了想余生白头偕老之人,如今的他并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仅是大仇不得报,想要的不可得,余生不甘,抱憾而终。
十载八载又如何,哪怕少了那些光阴,他照样能比旁人多做出一番出色的业绩来。
他批阅山西各地的折子奏报,一连看到三更天也毫无睡意,揉着生痛的眉心,从随身携带的方盒中拿出一枚丹药,就水服下。
不久后,困意袭来,他一手支额,坠入无边梦境。
他又见到了云蹊,她就站在他身旁,挽起衣袖,替他研墨,还笑问他累不累。
她的脸在缱绻烛火下白皙生光,细腻如雪,他情不自禁伸手触碰,竟真摸到了她柔软温热的脸颊。
他的呼吸不可遏制地沉重起来:“云儿,是你吗?你别走,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云蹊粲然一笑,主动牵起他的手,声若黄鹂般悠扬动听:“爷,你怎么了?我不是就在这吗?你还要到哪里去找我?”
她的话语如一圈圈震动的波纹,荡漾开来,久久难以平息,反复在他脑海盘旋。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转眼间她就会离去,生怕眼前的一切又会如从前一样,镜花水月一场空。
“云儿,不要走。”他默默呢喃,放低了姿态,像在祈求一件求而不得的东西的孩童。
“爷,醒醒,醒醒。”
一道更加真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倏然睁开眼,梦中昏黄的光影烟消云散,眼前是漆黑的夜色,她果然又不复存在。
长青正站在他身边,听清了他在梦中说的话。
若说当年,他还分不清主子对那女子的感情,那么这两年,他看在眼中,主子是对她有情,她在主子心中,并非是以色侍人的妾。哪怕她三番两次害过主子,主子也还是忘不了她。
可那丹药实在是对身子有害无利,他满眼关切,“爷又服用丹药了?那丹药中的物质有害……”
“什么事,说吧。”谢暇打断他的话。
不服这丹药,他便从没能自主地梦见过她,他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要接受此生此世,都与她不复相见吗?
“我们在城中沈家的铺子里,发现了沈随玉的踪迹。”长青将探子探查到的消息禀与他听。
谢暇从那场环境中抽身,眉头深蹙,眸色顿暗。
他可是有两年都没听到过沈随玉的消息了,当年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便猜测沈随玉贪生怕死,不愿面对云蹊为救他而死的真相,所以才选择逃避。
从前没有立即杀了此人,是因为他同样需要影藏踪迹,肆意杀这等有些身份之人恐会暴露自己。如今他已光明正大归来,沈随玉再敢出现在他眼前,就别怪他一起算昔年旧账了。
“明日一早,找个罪名,先控制住他。”他淡淡道。
杀他之前,他要好好问问,他当年为何不救她,反倒要她舍命来救他。
长青出去了后,他揉着酸楚的太阳穴,记忆倒退回白日,他在德益堂前听见的熟悉话语,与看见的那道转瞬即逝的人影。
加上他方才梦见过她,白日里看到的身形轮廓与梦中她的身影竟紧密重合。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白天,朗朗晴天下,德益堂门前,身边走过的女子犹在跟他说:“我不是就在这吗,你还要到哪里去找我?”
一瞬间,现实、回忆与梦境三重在他脑海中反复融合翻涌,他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他又想到,沈随玉两年不见踪迹,为何会突然在山西露面?难道他来山西见什么人?
他顺着这点往下深想,甚至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两年前,他能找人代替自己假死,云蹊难道就不会这样做吗?她若是和她一样,根本就没死呢?
可随后,他很快又抛弃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她怎么可能还在这个世上呢?许是丹药的作用,令他致幻,他才胡思乱想。
而沈随玉,不过是正好来到山西,恰逢他也在山西,便叫他查到了此人的行踪。
他彻夜未眠,次日一早,拔步又去了一趟德益堂,是为了掌握制药进度,似乎也是为了再次见到什么人。
可惜这次,他并未见到昨日那道身影,进了医馆,只见药柜上整齐摆着几包捆好的药包。
他指着这些药包,询问跟随在左右的一个蓝姓知县:“解药已经配好了?”
蓝知县道:“尚未配好,这是杏林斋的林芜林娘子配的药,今晨送来的,说是能有效减缓中毒百姓的胸闷之症。”
谢暇拿起一只药包,凑近一闻,里头果真掺了不少稀奇药材,可事关这么多百姓安危,不能贸然用不知底细之人的药方。
“此人不是大夫?”听蓝知县并未以大夫相称那位林姓女子,是以,他不禁遐想那位林娘子的身份。
“不算。”蓝知县答他,“杏林斋是药铺,林娘子不是大夫,是药师。”
谢暇放下那药包,眉宇间染了几分怒,他们竟敢用区区药师配的药,若是出了事怎么办?
他负手沉声:“既不是大夫,便不能轻易用此人的药,你身为知县,怎放心让一个药师配药?”
蓝知县吓出了一身的汗,慌张解释:“大人息怒,林娘子虽不是大夫,可她的医术不输德益堂的任何一位大夫。您没来之前,便有许多中毒百姓服了林娘子配的药,胸闷症状的确得到了缓解。下官见并无异常,才敢继续用她的药。”
谢暇听了这一席话,微微眯起眸,指节半屈,一下接着一下敲击在不染纤尘的药柜上,许多疑虑重新在脑海中聚集。
依蓝知县所言,这位姓林的女子医术高明,率先配出了缓解症状的药方,竟是比一些资历深厚的老大夫还有本事。
不知为何,他开始不断设想那女子的样貌,越是想着,眉心越是跳动得厉害,胸膛也不受控制地微弱起伏。
良久,他吐出一口热息,抬起黑眸:“把她请来,我要见见。”
他负手踱步,在德益堂等了半日,一直在想那个林芜究竟是何人。
半个时辰后,派去找林芜的差役回来,说林芜早上来德益堂送完药后,便带着两个徒弟去城外采药了,具体去了何处,何时回来,无人知晓。
谢暇提起兴致要见人,却没等来人,虽有失落与不满,可他并不着急。
他早上还命曹知府以沈随玉与山西当地贩卖私盐的奸商有勾结为罪名,把沈随玉扣押在了官府。
杏林斋的林娘子究竟是谁,待他一试便知。
—
沈随玉被暂押在衙门的狱中,他是早上在自家的丝绸铺子里被扣下的,官府的人说他与盐商勾结,他一听,便知是莫须有的罪名,可他猜不到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这几个时辰里,狱卒并未对他用刑逼供,然而正是这股诡异的平静感,愈发令他坐立难安。
他心思活络,很快便猜到,是有人要利用他,钓什么人上钩。
“大人,请,人就在前面关着。”
他听见了狱卒的声音,似是在引着什么人进来,循着光线望去,一道英挺颀长、身着黑衣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近。
他只觉来人极其眼熟,定睛看去,瞳孔逐渐放大,一张恶劣又带着几分冷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谢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刹那,理智轰然倒塌。
他就如一座雕像,静止在原地,一边是不可置信,一边又确确实实看到他站在眼前。
他没死?他居然没死?他明明亲眼看到他人头落地。
随后,他嘴角浮起自嘲的笑,两年前,刑台上的赴死之人,真的就是谢暇吗?
少顷过后,理智才回笼,思绪清明,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谢暇没死的话,现在又出现在山西,难道是他查到了什么关于云蹊的事?
“怎么,沈老板很意外?”谢暇永远也忘不了,他曾被那些人合力送进过牢狱,饱受屈辱折磨。如今身份一转,他依然尊贵非凡,而沈随玉、徐静姎等人是他随时都可以捏死的蝼蚁。
沈随玉压下惊讶的神色,很快接受了谢暇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两年的事实,咬着牙,冷静询问:“你想做什么?”
他有没有查出云蹊?还是单纯只想报复自己而已?
不过他如今恢复身份,又来了山西,查出她也是早晚的事了。
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么难缠?
谢暇低低地笑着,似乎猜到了些蛛丝马迹:“我且问你,杏林斋的林娘子是谁?”
沈随玉睁大双眼,抿着发白的唇,意识到他是知道了。
“你别太无耻了,两年了,你还不肯放手吗?”
“真的是她啊……”谢暇既亢奋又诧异,嗓音沙哑得可怕。他眸中泛起明亮如炬的光芒,说出的每个字都在剧烈颤抖,神情狂热扭曲,浑身上下都被沸腾的血液浸透,仿佛下一瞬整个人便要被一团灼热的火烤化。
她没死,她根本没死!
舍身坠崖与狸猫换太子一样,也只是障眼法。
他不曾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发热,这两年来,他从没有一刻,这般激动过。
沈随玉无力地叹了一声气:“你放过她吧,如今江山都是你的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谢暇这个时候出现,就寓意着他是江山新主。
“可我,就想要她。”谢暇脸上浮现的是叠加了两年的执念与痴狂,咧嘴一笑,“我们等等看,看她会不会来救你。”
他命官府传出消息,说沈随玉并未与奸商勾结,可以无罪释放,但前提是,需要家眷保释才能出狱。
—
雪霁初晴,最冷的雪融之时已经过去,城外的草木被雪水濯洗,苍翠透亮,焕然一新。
云蹊带着香堇和小梅,来了城外玉华山采药,玉华山并不陡峭,地势平坦,却因土壤特殊,生长着许多珍稀药材。
要采的这些药材是日日都要用的,这几种药材极易混淆,事关性命,她不敢托人来采,只能亲力亲为了。
药草扎根在泥地中,需要用铁锹铲走泥土,才能采到连叶带茎完整的药草。
她被太阳晒了一会,觉得身上发热,脱下了御寒的披风,只穿着件月白色的梅花纹袄裙。
自从城中第一位百姓中毒以来,她便没日没夜地翻阅医书,采药配药,经不断尝试,终于配出了一剂缓解症状的方子,可彻底根治的方子,她依旧没什么头绪。
小梅用铁锹挖着土,将一株药草连根拔起,边嘟囔着:“师父,他们都说你配的药有用,你为何不呆在德益堂?我们把药送去就离开,会不会让旁人抢了好名声?”
云蹊拍了拍手心的泥土,阳光晒得她半边脸白里透红,她笑道:“谁要这个名声就给他们吧。”
她不求虚名,只求百姓无灾无病。
可她虽无争名夺利之意,保不齐有人会用最恶毒的心思来揣测她,经过上次在庐州的前车之鉴,她不愿去德益堂掺和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之中。
她宁愿安安静静在自己的杏林斋配药,若真能配出解药,呈给官府,解了燃眉之急,她也算能安心睡个好觉。
香堇到底比小梅稳重些,猜出了云蹊的心思,“姑娘,我们就守着杏林斋,好好的过。”
“没错,好好的过。”云蹊迎着日光,再使了把劲挖开泥土。
山腰处,远远跑来一个人,段长衍从城中一路跑到城外,已是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找到了云蹊她们。
“阿芜,总算找到你了,出事了!”
云蹊身躯一震,愕然抬头,就见段长衍火急火燎地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稍微抖去衣裙上的泥屑,站起了身,段长衍急切的神情令她有些惴惴不安。
段长衍喉咙都要冒烟,“沈老板早上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官府说他与黑心盐商勾结谋财,不过据说查清了,沈老板是无辜的,但衙门发了令,需要家眷保释,才能出狱。”
云蹊闻言,神色一紧,没有犹豫,即刻收了小铁锹与镰刀,背起了药筐便要回去。
“阿芜可知道沈老板的亲人在何处?”段长衍追问,“要尽快去信给他们,让他们尽快来山西一趟,把人保出来才好。”
云蹊自然是不知,就算能联系到沈随玉在这里的家人,等他们千里迢迢赶来,也需要好些时日。
大狱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沈随玉这两年帮她许多,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狱中呆那么长时间。
“我去吧。”她话音毅然坚定。
实在不行,她就说她是沈随玉交换过庚帖的未婚妻子,只要官府能早些把人放了,免他牢狱之苦。
她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匆忙下山,一路赶来府衙,已是红霞满天,暮色垂沉。
面对门外差役的问询,她说自己是来保释犯人的,那些人才让她进去。她被引着来到衙门刑房,找刑房吏员核对被关押者的身份。
当她迈入房门的那一刻起,屋内屏风后的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她。
谢暇心如擂鼓,好似连肺腑都在震动,因极大的兴奋,他耳畔响起阵阵轰鸣,克制不住牙关发颤。
她容颜未变,依旧是朱唇皓齿,明眸善睐,瞧着倒比从前更丰润了些。
纤腰楚楚,身段窈窕,犹如他日思夜想的画中仙子。
她就这般明晃晃地站在他眼前,他那长达两年、无数个失魂落魄的日日夜夜,便在这一刻得到前所未有的补足。
他猜的没错,如果是她,她听说沈随玉有难,就一定会来。
他恨不得即刻冲出去,把她狠狠揉碎,牢牢攥在掌心,问问她为何要对自己这么狠心。
为何要隐姓埋名两年,叫他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一刻也不得安生,为何要这么对他?
那刑房的吏员正在核对名册,墨笔一勾,问道:“林娘子,牢里那位,是你什么人?”
云蹊用一早备好的口径,面不改色道:“我们曾有过婚约,他是我的未婚夫。”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发颤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是你的未婚夫,那我呢,云儿?”
第72章 求和
云蹊汗毛倒竖,那熟悉的嗓音犹如天降一道惊雷,劈得她心神溃散,忘了反应。
她整个人坠入冰窖,僵在原地,心中堤口开了一条缝,那埋藏在内心深处两年的恐惧感,就随着方才这道声音,如洪流般争先恐后涌出。
她只觉得是在做梦,捂着胸。脯大口喘息,呆滞且缓慢地回首,见那人玉面含笑,闲庭信步朝她走来。
那冷淡孤傲的脸、漆黑的瞳孔连同那恶劣张扬的笑容,都在告诉她,不是做梦。
“谢……”她瞳孔剧烈放大,唇瓣上下开合,只呢喃出了一个字,便觉双脚悬空,腰身一紧,如被一条毒蛇束缚环绕。
“云儿,你可让我好找啊。”
谢暇咬牙切齿,打横将她抱起,手掌触碰到她柔软的腰身,眼底是止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他抱着人阔步走出衙门,把她锁在怀中,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嘶鸣长啸,疾驰而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
云蹊的背部被他炙热结实的胸膛环绕,迎面又受着呼啸的风声,冰火两重天,她无力挣扎,只觉泪水流了满面,心在点点下沉。
她很快明白,谢暇抓了沈随玉,就是为了诱她上钩。
她紧紧握拳,滔天的怒意与不甘漫出微红的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死?为什么她还能见到她?
她好不容易经营来的平静生活,被他的出现狠狠打碎。
他又要缠着她、困着她,用极其偏执的手段,折辱她的身心与自尊。
他身上那极具侵略性的松檀香侵扰着她的神经,她迫切想从这令人窒息的桎梏中挣脱,张口狠狠咬在他遒劲的手臂上。
谢暇察觉手臂上一块微凉的肌肤被一阵温热包裹,紧接着,一股刺痛袭来。可也正是这股痛意,让他神清气爽,从内到外都身心舒畅。
他一声不吭,反倒希望她再咬重些。
她给予的疼痛,能无时无刻告诉他,他不是在做梦,她还活着,如今就在他怀中。
“放开我……你这个混账,你怎么还没死?”云蹊的哭腔中带着一股浓重的恨意。
谢暇听着她情真意切的骂声,竟不明情绪地轻笑起来。
马一路穿过街巷,停在了他的私宅前,他轻而易举抱她下马,进了院中。
长青刚好回府禀事,正好看见谢暇抱着云蹊进来,还怀疑自己是看错了,擦了擦眼,竟真是她!
他大为震惊,愣在原地,见主子带着人进了寝房,“砰”地一声,门被重重关上,震落了几片窗台上的花叶。
云蹊双脚着地,靠在门上,还没反应过来,谢暇的胸膛便朝她压下,她的唇瓣被他翻覆缠磨,她发不出声,用手肘推搡挣扎,可无济于事。
谢暇急不可耐地吻她,灼热的气息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他用双手紧扣住她的身躯,唯有这般亲密的接触,才尚算填补了他这两年来万分之一的空虚。
双方都把彼此的唇咬破了,一个是因思念,一个是因抵触。
一股铁锈味瞬间在口腔蔓延,谢暇没有停下的动作,反而欲更加深入。
恍然间,腹部传来的一阵疼痛将他混沌的理智拉回来,两瓣唇也终于分开。
他情不自禁摸上腹部,摸到了一手温热黏腻之物。
是殷红的血液。
云蹊细细喘息,眼神凌冽,她正拿着那把别在腰间、修剪药草根茎的剪刀,朝他狠狠刺去,剪刀虽小巧,但锋利十足。
谢暇震惊地看着她沾满了血的手,任由自己的血滴在地上,忽然闷声笑起来,声音发痴:“你凭什么这么恨我,你害了我两次,还不够吗?这两年你隐姓埋名在山西做什么?有没有跟别的野男人在一起?”
他感受不到腹部的痛意,一想到她与沈随玉都隐藏了踪迹,他们这两年在山西,到底做了什么,做了夫妻吗?
云蹊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荒谬之言,她冷冷凝视他,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她知道,她杀不了他,再也要不了他的命。
反正她大概率是回不去了,再一次落到他手里,余生被他纠缠,倒还不如死了痛快。
她举起剪刀当防卫的武器,喊道:“你别碰我!”
谢暇斜睨一眼,怎会畏惧这一把小玩意,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黑影朝她压去。
云蹊将剪刀对准自己的脖颈,眼眶皆红,声声都是威胁:“你再靠近一步,我们之间,你死我活。”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生命力便再次枯萎,已然抱了死心。
谢暇见她面色坚毅,是真有可能会伤害自己,才由衷慌了神,却怕她举止过激,不敢强行上前,“把剪刀放下。”
云蹊将唇咬的泛白,微微偏首望着他,因愤恨溢出的泪垂在脸庞,“两年前,你要置我于死地,我是死里逃生才捡回一条命。也正是拜你所赐,我什么都没有了,在山西苟活两年,不过是苦中作乐。你如今又来逼我,不就是想折磨我吗,我这条命,不要也罢。”
“两年前追杀你的是徐静姎的人马。”谢暇脱口而出前半句,后半句,却愣了片刻才道,“但我亦有悔。”
他当时确实也派人追杀她了。
如果他没下杀令,仅命人把她带回来,说不定便能从徐静姎的人手中救下她,她也就不会消失两年。
云蹊听到这个真相,虽沉默了少顷,可转而,面上又恢复厉色。
两年前是谁追杀的她已经不重要了,就算不是他,那又如何,也改变不了她恨他的事实。
他在后悔什么,后悔放她走了,当年没能杀了她?
“没能让你死,是我技不如人,我自己动手。”她说着,捏紧了手上的剪刀。
谢暇眸色骤暗,额角大跳。
那必须服用丹药才能见到她的无数个日夜已化为他最为畏惧的过往,他好不容易找到她,绝不能再看着她有任何事。
云蹊扬起手的那一瞬,手腕被一道力禁锢,谢暇眼疾手快,夺了那剪刀,重重摔在地上。
“我说过要你死了?”他盯着她死寂的脸,执起她的手腕。
云蹊被夺了剪刀,心如死灰,所幸破罐子破摔,用另一只手扇了他一耳光。
那清脆的声响在屋内格外清晰,谢暇被打得呆滞偏首,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着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高亢的声音尖锐到泄了气。
谢暇因失血过多,唇色已淡了一半。
他眼前俱是昏花的虚影,唯有她的面庞依旧清晰,他对她说着这两年来藏在心底的愿望:“我想让你回到我身边,与我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从前你我的恩怨,包括你与谁有什么瓜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云蹊听后,一字一顿:“你做梦。”
她说完后,猝不及防间,谢暇竟失力倒在她肩头,他闭上眼时,还紧紧抱着她的腰身。
云蹊闷哼一声,伸手推搡他,人却纹丝不动,好似他们紧密贴合,融为一体。
—
谢暇晕倒后,动静惊动了下人,一行人强行将他从云蹊身上扒开,把他扶到了榻上,请来了大夫替他看伤。
云蹊净了手,洗去手上的血,就站在一旁冷眼瞧着,榻前人影散乱,有替他包扎的、有替他上药的,忙得不可开交。
可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冷漠转身,想趁着他昏迷时离去。
长青抬手一拦:“你不能走。”
“凭什么?”云蹊被堵在门口,不悦地质问,“我是杏林斋的老板,不是他谢暇的妾。”
长青想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爷,若不是看爷喜欢她,他现在就想杀了她。
“是你刺伤的爷,爷想怎么处置你,等他醒来自有定夺。”
云蹊不住地冷笑,真是好一对自私自利,蛮不讲理的主仆。
就算她把谢暇捅死,也是他咎由自取,都是他来搅了她平静的生活,都是他非要把她掳到这里来。
长青不让她走,她便背对着谢暇,坐在这间房中,房中有丫鬟伺候,许是怕她对谢暇做什么。
一股无力之感萦绕全身,她在想,他不让她死,那等他醒来,又是像这样困住她吗?把她关在高墙大院,让她以色侍人。
若是这样,她大概真的会反复寻死。
她不理解,世上为何会有像他这么固执的人。
他位高权重,什么都有了,难道还差女人吗?为什么不肯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她在房中坐到深夜,榻上的人毫无动静,待丫鬟端来熬好的药,她听见丫鬟说人醒了。
谢暇缓缓睁开眼,他方才又在梦中遇到她了,原本这些幻境等他醒过来就会烟消云散,可是这次他睁眼,竟看到她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
他抬手赶了伺候的丫鬟下去,不久前的记忆一帧帧涌现回脑海。
她没死,他见到了她,还把她带回了府,他们吵了一架,他被她用剪刀刺伤,最后倒在了她身上。
她居然没走吗?一直在房中等他?她是气消了吗?她心里还有他,所以看到他晕倒,才不忍心离去?
他胸膛起伏,刚欲开口,云蹊便冷淡道:“你的属下不让我走。”
谢暇叹了一声气,眼中的热望化为失望。
果然,还是那个心如硬石的她。
云蹊又道:“我如今有些头绪,尝试一番,许能配出解药来。而沈家在山西的药铺掌管多处药材供应,你若还有一点点为官的良知,见到百姓如今的状况,就请你不要公报私仇,把我们放了。”
“我凭什么放他?”提到沈随玉,谢暇便心火突起,不容退步,“我自会逼他交出商铺的管理权,再把他杀了。”
云蹊死死握着拳,下颌绷到酸胀,大声解释:“我跟他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全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为何不能放过无辜之人?”
“真的吗?”
谢暇急切追问,他很想就此相信她。
可他一想到她与沈随玉曾拥有过定情信物,这般亲密,连自己同她都没有过,于是,他便会开始设想他最不愿看到的情景。
“谢亭植,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龌龊吗?”被他用那样肮脏的心思猜忌,云蹊忍无可忍,越愤怒,反而越平静地反问他。
谢暇不论信与不信,都不想再提此人。
他只想趁着今夜大好良机,多跟她说说话,两年了,她是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你过来。”他朝她招手,“服侍我喝了药,我就考虑放了你,也放了他。”
云蹊太了解他的性格了,第一反应便是怀疑他的话是否算数。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犹豫片刻后,终是端起放置在桌上的药碗,走到榻前,“若你再次言而无信,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73章 争吵
她说这句话时,琥珀色的瞳仁被墨色浸染,掷地有声的字句如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谢暇血淋淋的伤口上。
谢暇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腹部那被她刺伤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他艰难起身时,她甚至无动于衷,连虚扶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他暗嘲,原来在她心中,他永远都是言而无信,道貌岸然的小人。
那又如何,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这一生,想要的人,唯有她一个,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
他轻笑一声,缓缓开口:“你人在我府上,没资格跟我提条件。”
云蹊紧咬牙关,看着面前这个偏执、不肯退步的男人,捏着碗沿的手指因极度用力,导致微微泛白。
两年了,他一点都没变,果然还是这么个无耻之人。
他说的后悔,就是个笑话罢了。
谢暇在她的凝视中,拍了拍身旁的垫褥,示意她坐过来,他真的太想好生看看她了。
云蹊步履迈的很小,拖泥带水走过去,她没办法,只能去相信他还有仅存的良知。
坐在他身前,她极度不自在,盯着他深切且炙热的眼眸,突然张口:“你若是想像从前那样对我,我告诉你,做梦。我真的会死给你看,左右我贱命一条,什么也不奢望了。”
谢暇像是没听见她冷若冰霜般的无情话语,自顾自与她说话:“你骗我的这两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云娘。”
他不再唤那个带着轻佻且戏谑的名讳,他如今愿意给她尊重,让她做他的妻。
他这声不同往常的称呼,令云蹊不由得思绪凝滞。
而后,她迅速扫尽眼底的愕色,答他:“你知道我这两年过得有多开心吗,我在这里有自己的事业、朋友和家人,能自由愉快地生活。你放过我吧,我们分开,对彼此都好。”
谢暇捂着胸膛轻咳两声,鼻息沉重,笑意深深,“你害我至此,你觉得我凭什么放过你?云娘,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我要你用余生,来弥补你对我的背叛。”
“我为什么背叛你?你不知道吗?”云蹊微微偏首,斜睨着他,眼神骤然变狠厉,“谢暇,那年在清濛山草场,我在你身上藏迷香,我都没想过一定要你的命,那时,我还只是想逃离你而已。可你毁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就是要你死怎么了?!”
她说到激动之处,手腕止不住地颤抖,索性松手,狠狠砸了那碗药。
瓷片在房中乍开的声音震耳欲聋,二人皆愣了一瞬。
谢暇指尖略微蜷曲,双眼失了神采,垂首哑笑。
他知道她恨他,可她竟是因一块玉佩,要置他于死地。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直勾勾看着她:“云娘,你如实告诉我,那玉佩究竟有何奇特之处?”
他想了很久,觉得是他从前一叶障目了。
若那玉佩仅仅就是一块定情信物,她没有必要因玉碎而彻底心死,到了疯癫的地步,也没有必要因他毁了一块玉佩,便对他这么痛恨。
云蹊背脊泛起凉意,蓦地呼吸一沉,警惕地与他对视,“是我家传之物。”
“那沈随玉为何会有?”谢暇逼问。
云蹊思绪开朗,瞬然反应过来,猜出他当初为何会气愤到摔了她的玉佩了。
他应当是在何处见到沈随玉身上也有这块玉佩,便以为这是她与沈随玉的信物,才气急败坏毁了她的玉佩。
但他方才突然问玉佩有何奇特之处,是猜到什么了?
她有几分恐惧眼前的男人敏锐的心思,她并不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我说过,从前掉了一块,定是被沈随玉捡去了,他是生意人,许是见这玉值钱,便收藏了。”
平静的气氛下,只听见谢暇发出一声嗤笑:“真的是这样吗?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从前说梦话喊的回家,回的是哪个家?”
他记得长青去查过那玉佩,得到的说法是,不像本朝之物。
那这劳什子玉佩,有没有可能与她另一个家有关?
玉佩,回家,她要用它回家吗?
云蹊眼神空茫,面色发白,眼前一瞬间黯淡,一时做不出反应,只能听见他在她耳边不断说话。
他的嗓音低沉且带着丝柔和,并不狠厉,却生出一股令人生寒的压迫感。
他是怎么知道的?
极度的紧张中,她用那仅存的理智,去猜他是从何处得知的。
定是无忧子!无忧子当初也当着谢暇的面说过,她魂体特殊。她想找无忧子问穿越之法,那在她“死”后,谢暇就不会找无忧子问她魂体特殊的事吗?
可无忧子若是真能一眼看出她是穿越者,当年用那个阵法时肯定就说了,当年他没说,定是因为看不出个明白。
因此,她觉得谢暇仅是怀疑她的身份,并不是十分笃定。
她不能被他给诈出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强行使自己的神色恢复镇定,移开眼,不去看他。
可谢暇早已把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看出了些她的异样,“我问了当年伺候你的那个叫小珠的丫鬟,她说你从落井被救上来,便性情大变,就连医术了都精进了不少,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云蹊将两只手掌交叠在膝上,才不至于被他看出她在细微颤抖。
果真如此,他去问了无忧子,又去逼问了小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当年落井,后脑撞上了井壁,虽没失忆,可许多从前熟稔的事突然不记得了。”她从容答来,“至于医术,从前藏拙,是因为不想让旁人议论随国公府的二奶奶是个大夫。后来二爷走了,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展露医术替老太太治病,求得一方庇护。”
她不愿过多解释,直言道:“至于为何要跑,我就是为财嫁给二爷,二爷死了,我没了依靠,自然想跑。”
谢暇听她这番话,倒觉得有些道理,气的却是她对他无意:“他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好,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你,你既爱财,为何不肯看我一眼?”
云蹊字字沉重:“因为我讨厌你,哪怕你权势滔天,呼风唤雨,我也不想多在你身边待一刻。”
他只是疑心,只要她抵死不认,他便不可能猜到她来自何处。
她的玉佩没了,她也回不去了,她只想守好这个唯一的秘密,不让他知道。
任凭云蹊一一解释,可那枚怀疑的种子也深深在谢暇心里扎根,他不会全信她的话,可他却还要去问她,问她为何不选择他。
得到了她那样的回答,怎么不算是他自行找骂呢。
他始终认为她有秘密瞒着他,分辨不出她的话是真是假,只知道那玉佩也是她的秘密之一。看来,还是得先找到无忧子,把玉佩拿给他看看,才能解开这个谜团。
他并不知道她来自何方,可若玉佩真是她的回家之物,他永远也不会让她知道,残玉尚在他手中,永远也不会告诉她,玉佩还有修复的可能性。
从前是为了报复她才隐瞒,如今,是不想让她再有离开他的机会。
“云娘,从前有些事,是我对不住你。”他自认为对她已经足够好,或许他只是不该把她当个以色侍人的妾,不该贬低她,不该让她奴颜婢膝,他以后不会了。
“我薄待过你,可你也害过我,我们就算扯平了,不如两清。”他不再想找她报什么仇,他只想她回到他身边。
云蹊等的就是这句话。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也累了,不想再活在爱恨情仇中,与任何人纠缠。
“可以,那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今日一别,此生不复相见。”
她答得果断,谢暇听来,却觉话音刺耳,他腹部的伤处又泛起剧烈的痛意。
他想要的是忘却恩怨,与她重新开始。
而她想要的,竟是分道扬镳,就当他们从未相识。
“云娘,你一定要这么狠心吗?”他唇瓣微动,热切地望着她,总是在期盼她能因他的退步,心软几分。
云蹊忍耐到极致,不想再费口舌,翻来覆去地与他说些他永远也不会理解,不会退让的事。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她语气坚决强硬,没有半分松口与退却,“我不想见到你,若你非要囚困于我,我总会找到机会寻死。”
谢暇眸光渐暗,手掌失去力量,竟一时握不拢。
在沙场驰骋,他所向披靡,在官场沉浮,他亦是运筹帷幄,从来都感受不到失控感,可一旦对上她,便频频生出无可奈何之感。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怕她说到做到,真的死在他面前,让他见到她的这一日,又成为一场梦。
“喂我喝药吧。”他深吸一口气,望着满地溅落的汤药与瓷片,眼中的情绪亦是一片狼藉。
很快便有丫鬟送来新熬的汤药,云蹊极不情愿地接过,舀了一勺,喂到他唇边。
谢暇顺着她的动作,吞下药液,那药虽苦,可此刻他看着她的脸庞,失而复得的欣喜占据身心的所有感触。
云蹊一眼都未看他,只重复着喂药的动作,期盼一碗药快些见底。
谢暇有些不满,现在是属于他们二人来之不易的相处时间,他不愿看到她这副不情愿的神情。
“云娘,你陪我说说话吧,你伺候得精细些,我才放人。”虽字句诚恳温和,话里话外却是威胁之意。
云蹊简直想把这碗药扣到他头上,咬牙忍下愤懑,放缓了手头的动作。
谢暇问她这些年都在山西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她面无表情,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
终于,谢暇喝完了药,她迫不及待起身,“希望你不要出尔反尔。”
烛光照得谢暇的脸庞苍白虚弱,他不明意味,不辨神情,只摇首一笑:“你走吧,我说到做到,也会命人将沈随玉放了。”
云蹊如蒙大赦,眉梢喜悦地扬起,微拢的手掌心爬满点点热意。
他是想通了?愿意不再执着于她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了?
她没留下一句话,转身欲走,房门打开的瞬间,背后又响起他阴沉的声音。
“我明日去杏林斋看你,不要乱跑,云娘。”
第74章 两年
云蹊顿住脚步,缓缓捏紧拳心,犹要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听出他这句话的意思是,答应放她走,只是暂时的,他会派眼线盯着她,让她不能离他太远。
她以死相逼,只换来在他视线之中的狭小的自由活动范围。
这个无耻小人!
不过,他这样的人,居然肯信守承诺,放她离去,已让她很是惊讶了。
门开后,灌进的冷风令她一哆嗦,她迎着皎洁的清晖,果断离开。
谢暇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便知,她走得很坚决,连头也不曾回。
无所谓,他此生认定了她,他是不会放手的。
人走之后,那股失落感如流水般涌上心头,紧接着便是后知后觉的痛楚,她那一下,刺得不浅,可他并不怪她,只要她发泄够了,愿意与他冰释前嫌就好。
他吩咐长青进来,叫他加派人手找无忧子。
他一定要找到此人,问清楚她的来历,问清那玉佩的用途,把一切有可能让她离开他的机会扼杀。
只要她待在他身边,总有一日,他能让她回心转意。
—
云蹊回到杏林斋,已是夜半时分,药铺里燃着明亮的炭火,她甫一进去,睫毛上的冰霜渐渐消融,化为水色,四肢百骸也暖和了起来。
“师父,你回来了!”小梅擦干眼泪,欣喜若狂,朝她扑过去。
香堇也迅速起身,一向沉稳的她脸上露出些许喜色:“姑娘终于回来了,我们去官府寻你,他们却不肯告诉我们你的行踪,陆洵几番打听,才得知你被一位京里来的大官带走了。”
云蹊靠在门后,望着眼前昏黄的烛火,只觉心中安定了不少。
她摸了摸小梅的头,有些失神道:“是谢暇,他还没死。”
小梅不认识此人,神情疑惑,香堇听到这个本该消亡的名字,呼吸一沉,连忙问:“那厮可有伤你?”
云蹊摇摇头,他虽没伤她,却冒犯了她,她刺了他一剪刀,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香堇又道:“我们少东家定也是被他算计才进了大狱,这个卑鄙之徒!”
云蹊缓缓喘息,方才与谢暇对峙的场景如默片般在她脑海盘桓,她依然觉得,见到他就像一场梦,可现实不断告诉她,他是真的没死。
她顿感到双腿无力,不知日后该怎么过。
“先等等吧。”
她见香堇举止冲动,出言按下她焦躁的心。
她怕她会趁她不备,独自去官府要人,到时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谢暇都把她放了,没必要继续扣着沈随玉,他虽为人道貌岸然,却不是个昏官,哪怕为了城中各大医馆的药草供应,他也会暂时把人放了。
她们在杏林斋等了半个时辰,沈随玉果真平安回来,身后还跟着去寻他的陆洵。
大家平安相聚,云蹊总算松了一口气,心中那股恐惧与绝望感消散了不少。
陆洵率先道:“少东家,姑娘,不如我们趁夜离开山西,去其他地方安身。”
香堇和小梅也跟着附和。
然而云蹊和沈随玉皆心知肚明,谢暇既找来了,他们便是不可能能顺利离开山西了。
如今他们十分被动,束手无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短短一瞬,云蹊已经想好了以后的事,若真的到了绝境,她会与谢暇做交易,她跟他走,但他必须放了此时此刻这屋里不相干的人。
至于跟了他走以后,若逃得出来就逃,逃不出来,她或许就真的了却余生。
但是,在这之前,她还想做点什么。
自从山西百姓中毒,她便彻夜难眠,翻了几十本医书,对于解药,是真有了些头绪。
次日,沈随玉继续前往山西各大药铺督促供药,云蹊昨日采的药不够,还欲带着香堇和小梅再去玉华山一趟,刚打开门,便被一行人拦了回去。
这几人护卫模样,身侧还配着剑,对云蹊却很是恭敬,“林娘子,谢大人不欲看您太过操劳,吩咐过我们来帮您,您若需要什么药材就说一声,自有人去替您采摘,您放心,大人派了药师随行,绝不会出错。”
“岂有此理!”陆洵听了此言,便欲冲上前理论,这和变相囚禁有何分别。
那个什么狗屁昏官,一来到山西,就将良家妇女掳了去,还限制林姑娘的自由。
云蹊默不作声,她明白,玉华山太远了,谢暇是怕她逃跑,才美其名曰替她分忧,派人替她去做事。
她按住陆洵的手,朝他轻轻摇头,她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再因她受到伤害。
陆洵在云蹊的劝说下,才强按下心中不满,没有发作。
云蹊兀自对门前候着的人冷笑:“那就有劳你们了。”
她将需要用到的药草名字一一告诉他们,这些人行动迅速,不出一个时辰,便把她需要的东西全带了回来。
云蹊令自己忘却谢暇的存在,正事要紧。
她与平常一样,带着香堇与小梅清理药草,将后院晒好的药或是研磨成粉末,或是拿出精细的小铜称称量、配制。
再嘱咐香堇和小梅二人继续去其他医馆送所需药材,自己则留在杏林斋专心配药。
此毒确实难解,她虽有了些头绪,可也不敢说有把握。
她站在药房柜台前,目不转睛盯着称上的几味药草,竟一时没注意有人缓缓推开药房的门,走了进来。
谢暇进了杏林斋,远远便看见药房半掩着的门后,一道纤瘦窈窕的身影,见她在配药,他屏退众人,并未让他们声张,自己走了进来。
用了些伤药,他的脸色比昨夜好看几分,走起路来,伤口仍会被扯得疼痛。
再加上今日又下起了大雪,他往年的伤处也不痛快,大夫叮嘱他躺着静养几日,可他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想再次见到她,便径直往杏林斋来。
这么多日,德益堂的大夫对于解药依旧一筹莫展,云蹊昨日说她说有办法,他于公,也该来看看。
他边靠近她,边打量这间药铺,药铺虽不大,可屋内各处都整洁有序,被收拾得纤尘不染,进门便是一股清幽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与她身上的气息一样。
她这两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吗?每日除了替人抓药,还做了些什么?他对失去她的这两年内她的生活很好奇。
云蹊终于注意到了身前不知何时站着的人,她只抬首轻飘飘地与他对视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做着自己的事。
她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她知道他迟早会来,他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难缠至极。
她的冰冷无视令谢暇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先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平静:“云娘,今日风雪大,不让你去玉华山采药,是怕不安全。日后你要用到什么药,便吩咐他们,他们会给你找来。”
云蹊脸上浮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他还是把囚禁与强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此后,又是一阵深长的静默,除了两道呼吸声,便是石锤捣药的沉闷响声。
谢暇郑重道:“等山西这边的事解决,你我就成婚,全了两年前的遗憾。”
云蹊即刻抬头,果断反驳他:“这只是你一人的遗憾吧?你有过一刻考虑过我愿不愿吗?”
不愿。
可是谢暇时至今日都不知,她为何不愿。他拥有世间女子所求的一切,为何她从头到尾都对他不屑一顾呢?
“云娘,我已经说了,从前让你做妾,是我考虑不周,娶了你之后,我会以礼待你,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做你的妻,很好吗?”云蹊砰砰捣着药,一下比一下沉重有力,仿佛在击碎他强加给她的那些束缚,“我不想被一个男人困在后院,做永远低他一头的女人,无论是金屋宫殿,是做妾还是为妻,我都不愿意。”
谢暇仍觉得她的话很荒唐,但他怕将她逼得太紧,她会做出些令他恐惧的举动,便放缓声色:“云娘,日久生情,你会习惯的。”
云蹊呼吸凝滞,他每说一句话,便在他们之间添上一道更深远的鸿沟,让他们越来越远。
“谢暇,你永远都不会懂。”
她捏紧了手上捣药的石锤,红着眼眶看向他。
她从前便想过,如果将来她要找一个伴侣,那个人必须尊重她的想法,不干涉她想做的事,他们平等共处,互相体谅,做最懂彼此的人。
可谢暇,显然不是。
谢暇蓦然冷笑,再没与她争辩。
不是他不懂,而是现在的她不懂。不过没关系,他总会慢慢让她懂的。
外头风雪大了起来,冰冷的空气顺着门缝灌进来,屋内烧着的那盆炭火便杯水车薪。
云蹊如今畏寒,情不自禁裹了裹身上的外裳,谢暇的掌心便立即盖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摸到她冷若冰块的肌肤。
“云娘,你冷吗?”
云蹊微微愣神,不答他的话。
她这副身躯怕冷,是因为当年小产,浸过寒水,加之一路奔波留下了病根。一想到这事,她便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谢暇命人再点燃几盆炭,又褪下自己身上的氅衣,替她披上。
云蹊并不领情,解下他的衣裳,放置在桌上。
“你一定要这么冷漠吗?”谢暇盯着被她解下的那件鸦青的的氅衣,有些不悦,眸色渐深。
云蹊答非所问:“谢大人身为钦差,应牵挂案情,心系百姓,为何还要来打扰我配药?”
谢暇哑口无言,静立她身旁,就这样看着她,药铺里的其他人回来,他也不让人进来。
他享受与她独处一室的时光,贪婪且热忱的目光一寸寸流连在她雪白细腻的脸庞上,又幻想着她能主动开口与他说说话,哪怕是装的,他亦知足。
可惜云蹊并未如他所愿。
她做起正事来一丝不苟,一晌午的时间,她已顺利将茯神、常春藤、冬葵子、白蔹等四味药按剂量顺利调配融合。
因谢暇的出现,她昨晚彻夜未眠,早上起来便赶着配药,前五日亦是每晚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这会儿站得久了,有些略微目眩,手中的天枰细微颤抖了一下。
谢暇即刻看了出来,观她眼神涣散一瞬,说道:“该用午膳了,云娘,歇息片刻吧。”
他猜到她很久没休息了,命人去备膳,打算在这与她共用。
云蹊的确感到有些疲乏,四肢绵软无力,可她正在分别称量另外几位药草的重量,若是现在停手,重新上手时可能会出现偏差,这是能救人性命的解药,她不敢马虎。
“再过一个时辰吧。”她淡淡道。
谢暇也知晓药量对于一味解药来说有多重要,他见云蹊目不转睛,极为专注,便暂时没再劝她休息。
他相信她的医术,等解药配出来,解了燃眉之急,他会令官府重重嘉奖她,让山西百姓都知道,她是他们的恩人,同时,是个优秀的大夫。
将近一个时辰后,云蹊将半夏、雪见、生地黄等几味药称量好,与先前那些药融合,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算完成三分之一。
一抬眼,大雪已停,竟已是申时初了。
谢暇仍在一旁候着她,见她放下天枰与药锤,便知她是暂时忙完了,命人将热菜热汤重新备在桌上。
云蹊饥肠辘辘,无视谢暇的身影,朝桌边走去,没走几步,便觉头晕目眩,身躯不受控制向前倾倒。
谢暇心底一沉,眼疾手快扶住她,忧疾道:“云娘,你怎么了?”
云蹊迷迷糊糊,身体一沉,被谢暇抱到药房的小榻上,她好似看见谢暇焦急的身影在她眼前晃荡,听见他命人去请了大夫来。
意识到此处,便突然断了弦般无知无觉。
谢暇坐在榻前,握着她不算温热的手,望着她略微泛白的面色,忧心忡忡。
许是已经失去过她一次,哪怕猜测她是因劳累过度才短暂昏迷,可心中那股恐惧感仍被越放越大。
他请了个德益堂资历深厚的大夫过来,替她号了一脉,他见那大夫的神情并不轻松,不禁微微紧张,问他:“她怎么样?”
那大夫知道云蹊是杏林斋的老板林芜,却并不知她与谢暇的关系,答谢暇:“回大人,林娘子是操劳过度,再加上从前小产过,留下了病根,畏寒贫血,劳累过甚才昏迷。不算严重,待会儿自会醒来,吃几帖补药便好,要休息几日,不可连续操劳。”
“小产”二字,在谢暇耳畔砸出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她从前有过孕?”他唇瓣微动,神情僵凝,字字皆是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75章 相拥
云蹊还未醒来,屋内新炭燃得旺,她的面色逐渐红润了不少,手掌也添上一丝暖意。
谢暇一直握着她的手,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心口泛起浪潮般涩涩麻麻的痛。
方才那大夫说,她小产并非最近的事,少则一年以前。
他不禁遐想连篇,她怀过孕,还流产过,孩子是谁的?会是他的吗?
这一想,便克制不住那股不知名的情绪,连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若真是他的,那是为什么流产?
她只有睡着时,眉目才久违地舒展开,可那张脸上的坚毅倔强之色却挥之不去,他仿佛能想象到,她一次次拒绝他的样子。
她那般抗拒他,发现怀孕后,会不会是她自己……
他眉心倏然一跳,生死都不怕之人,一想到这事,竟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他大声唤来在屋外的香堇和小梅,先问她们云蹊流产的事。
可这二人哪知云蹊从前的往事,皆摇头说不知,哪怕谢暇威逼利诱,也问不出个答案来。
就在他继续逼问那二人之时,云蹊竟然醒了。
她回忆起昏倒之前的事,察觉自己躺了许久,缓缓起身,靠在榻上,隔着一道半掩着的房门,听到了谢暇的声音。
“你们不是她的徒弟吗,她流产是怎么回事,你们不知?”
小梅一时吓哭了,香堇答得很果决,就是不知。
云蹊不由得一愣,略微失神,瞳孔散了一半光彩。
流产这件事,当她在山西见到谢暇的那一刻,便不决定告诉他,因为他若知道后,定会愈发偏执,可她没想到,还是阴差阳错,被他知晓了。
她声色清冷,朝外喊道:“你想知道吗?不要为难旁人,她们并不知情,我来亲自告诉你。”
谢暇听见她的声音,瞬然一僵,沉默好半晌,才推门进去。
他站在榻前,平静地与她对视,两双眼中都是相同的深邃漆黑,被她锐利的目光一刺,他蓦然喉头一哑,说不出话来,甚至连要问什么都如鲠在喉。
他竟有些畏惧,他怕从她口中说出的真相,是他最不想听到的。
“我是怀过身孕,也是你的。”云蹊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面色静如一面明镜,波澜不惊,好似只是在陈述一桩无足轻重的事实,“后来发现怀孕,趁着月份还小,便一碗落胎药结果了。”
她撒这个谎,本意就是想让他看清她就是个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的女人,让他明白,他再怎么固执强求,她也不会爱上他。
等他想清楚了,或许就愿意放手了。
谢暇不可置信,却又像意料之中,那复杂的情绪浮现在他五官上,神情略微扭曲。
他冷笑了两声,眼尾涌起一抹薄红,眼底倒映着的,是她冰冷的脸庞,与那不断开合的唇。
良久,他才字字沉重,哑着嗓子问她:“你为何这么狠心?你为何这么狠心?”
一连问了两遍。
她为何能这么狠心,亲手把他们的孩子杀了,还能面不改色地告诉他。
他明明都要与她成婚了,婚期已定,他始终忘不了她穿上嫁衣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是那样美。他一直憧憬与她有个孩子,好好过属于他们的日子,为何她要狠心毁了这一切?让他们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发现怀孕,是什么感受,厌恶吗?她当时喝落胎药,有过一刻犹豫吗?或许没有吧,毕竟她当年把他的机密呈上去,要置他于死地时,也没有一刻心软。
“我狠心?”云蹊反问他,她泛白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却更添上几分果断,“被你强迫才有的身孕,非我所愿,我为何要留下?”
若当年没有意外流产,她也不会要这个孩子,她现在骗他的这番说辞,也只是另一种可能罢了。
谢暇沉默,她便继续说:“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你我之间,本就无缘。强行在一起,只会遍体鳞伤,你死我活。”
“云娘。”谢暇沉吟呢喃,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突然打断她,痴痴地问,“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情意吗?”
只要她回答有,他就不会放手,她回答没有,他依旧不会放手。
他期盼她回答一句有,哪怕一分一毫,他也知足。
“从始至终都没有。”云蹊话音很轻,字句砸在谢暇心头,再一次将他的心撞得粉碎。
谢暇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位极人臣,即将是这天下之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就要对一个不识好歹的女人这般执着。
她一次次违抗他,一次次背叛他,甚至杀了他的孩子,他该把她关起来,好好惩罚她的无情与背叛才是。
可是他不知为何,不想这样对她。
“云娘,你别想了。”谢暇的嗓音亦是极轻,态度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退却,“我不信天道轮回,也不信孽缘因果,我不会死,我也不准你死,我可以原谅你的狠心,至于孩子,我们日后总会有的。”
云蹊彻底失去力气,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不想再与他多说,她翻了个身,孤寂又无助地侧躺着。
天已全暗了下来,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只点着一根微弱烛火,静得可怕。
云蹊察觉到后背一凉,是谢暇掀开她的被子,靠在了她身旁。
她并未理会,谢暇便抚摸她柔顺的发丝,他嗅着属于她身上淡雅的馨香,声声轻柔细腻:“云娘,你为何不能试着依靠我?把我当成值得托付的人。等山西事了,我带你回京,放你自由,再也不把你困在后宅,你想去哪我们便去哪,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云蹊的背脊触上他温热的胸膛,他的气息犹如一张网,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她突然眼眶酸涩,眨着干涩的眼,眼泪就落了下来。
从遇到谢暇起,她便一直在反抗,经历过绝望与忍耐,折辱与打压,也曾九死一生,放手一搏过。
什么招数都用尽了,这个男人依旧会每一次找到她,如恶鬼一般缠着她,她无处可逃,也束手无策。
谢暇摸到了她温热的泪,指尖一僵,心也跟着一抽,他反搂着她的腰身,贴在她后颈与耳畔说话:“云娘,没什么好哭的,只要你想通。我不会亏待你,会补给你一场比两年前更盛大的婚宴,此生此世,身边唯你一人。往后,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他的每个字,柔情又温和,带着十足的真切与丰厚诱人的承诺,是勾。引人堕入深渊的最无可抵挡的诱饵。
云蹊的泪被他粗粝指腹擦去,眼眶泛起麻痒,又止不住流出更多泪。
许是心神崩溃到极致,她竟有了个荒唐的念想,既然逃不掉,就在这里和一个她不喜欢、但有权有势的男人过一辈子不好吗?
他不会让她过苦日子,只要她像从前一样忍着,遇事顺应他几分,他也会对她关怀体贴。
忍着,忍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可仅剩的一点理智与信念又强托起她疲惫的身心,她捏紧冰冷的被角,重拾回自己的所求。
谢暇口中的日子,并不是她向往的。
她为什么要想通?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她为什么要畏惧他、向他屈服?哪怕死,都要留清白与傲骨在人间。
“不可能。”她背对着他,犹如施舍给他三个字。
谢暇的胸膛因这三个字而久久震动,良久,他也对她说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他将她搂得更紧,仿佛在此刻,他完全地拥有了她。
窗外风雪肆虐,榻上二人身心并不契合,此刻却以一种暧昧且诡异的姿态,相拥而眠。
翌日雪停,艳阳高照,天气回暖。
谢暇昨夜宿在杏林斋,拥着她睡了一晚,虽什么也没做,可心底的空虚得到满足,从头到脚神清气爽,他命人备好了早膳等云蹊醒来一起用。
云蹊起来后,见谢暇还在这没走,竟还备了一桌子膳食,悠悠地坐着等她,这是把她的地盘当自己家了?
“这是我的铺子,请你出去。”她不悦道。
谢暇站起身,面上含笑:“左右你也不愿去我府上,我就住在你这吧,还是说,你愿意去?”
他给她两个选择,要么她去他那,要么他留在她这,只要他们不分开,在何处都是一样的。
他若是留在杏林斋,便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搅他们。
云蹊愤懑瞪了他一眼,不想再与他做无谓的争辩,正好肚子饿了,低头用膳。
她无可奈何,他想留在这,她赶不走,哪怕他把她强行带走,她卑微之躯,也无力反抗。
谢暇耐心给她夹了一只拇指大的春卷,她瞥了一眼,一口未动,默默夹回去。
她不在意他神情凝滞,也不怕他下一刻便要发疯发怒,有股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潦草用了半碗热粥后,她便继续去到药房,去配制昨天没有配完的药。
谢暇见她马不停蹄地又要去药房,想到大夫说她要休养几日,不可过度操劳,拉住她的手,“云娘,你将药方写出来,我督促旁的大夫去配药,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冒领你的功劳。”
他想让她为了自己的身体,休息一下,她不想看到她为了旁人,熬垮了身子。
“我要的不是虚名。”云蹊甩开他的手,她觉得谢暇的意思是在说她是为了名声与赞誉,才躲在这药方日夜配药。
“我是为了本心与本职。”
从小到大,凡是经过她手的事情她就会认真完成,不会假手于人,更何况对待这种能救人性命的药,所以这第一份药,她要自己配。
谢暇愣住了,被她趁机挣开了手。
她与旁人,真的很不一样。
他没来山西前,听说那些大夫制药不积极,一副事不关己之样,是听到官府许诺谁先配出解药,便重赏黄金,才认真研究药方。
可对她而言,名声与富贵,这种世间凡人趋之若鹜的东西,都填不满她内心的渴求。
他见她毅然进了药房,又熟稔拿起铜称等物件,也不由自主跟随她进去。
她身着一袭青色衣裙,穿梭在狭小整洁的药房中,眉眼清澈干净,动作果断利落,像是永远也不会厌倦。
他思绪漫涌,她口中的本心与本职、自由与公平,在十足的利益面前,当真有这么重要?
“你忘了吗?从前在庐州,是你宵衣旰食配出来的解药,可那些百姓又是怎么说你的?”他忽然开口问她。
哪怕被人误会曲解,谩骂指责过,她也不后悔,依然甘愿付出一切吗?
云蹊抬眸,庐州的事虽历历在目,可并不会改变她身为大夫的一个本心。
“难道被人指责,就不做了吗?”
她尽力做到最好,问心无愧,也对得起任何人。
谢暇神思恍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时至今日,他好像才渗透了一丝她的心。她与他是一样的人,只要认定之物,便从不会放弃。
他忆起两年前在庐州找到她时,她正被小人陷害,他非但没有替她伸冤,反而还强迫她去听指责她的谩骂声。
那时,他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若他在庐州没有那般折辱她,她就不会那么恨他,他也不会有牢狱之灾,便没有他那颠沛流离的两年。
两年的时间,足够他夺得大权,与她顺利完婚,他们的孩子若是顺利出生,如今都已两岁了吧。
若是能重来就好了。
—
谢暇陪着云蹊在杏林斋呆了三日,第三日夜里,云蹊加了最后一味药,眼眸一亮,寓意着大功告成。
他连夜把药拿去医馆,让那边的大夫煎第一份药出来。
一位中毒的百姓服下后,夜里症状便有所好转,到了第二日清晨,也不喊胸闷了,身上的不适之症都得到了缓解。
这正证明云蹊的方子是有用的。
他即刻令官府派人过来誊抄云蹊写好的药方,一传十十传百,张张药方传至城中各大医馆。
城中多数中毒百姓用药后症状都在减轻,有些年轻力壮的青年,服了药后的第三日便能自己下地行走。
过了半个月,许多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百姓陆续出了医馆,第一件事便是找到云蹊道谢。
谢暇也将云蹊所用的林芜这个名字在山西当地广泛传播,更是亲自提笔,以山西知府的名义,为杏林斋重提了一块金漆牌匾。
牌匾高挂门前,熠熠生辉,在山西所有药铺医馆里,这是给予杏林斋最高的荣耀。
这些日子,凡是用过云蹊的药后痊愈的百姓,纷纷给她送来锦旗,口口相赞她医术高明,杏林斋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云蹊知道,这如浪潮般汹涌的呼声背后,少不了谢暇在推波助澜。
等杏林斋前的百姓散去,她失神地望着那块厚重耀眼的牌匾,心底五味杂陈。
她在庐州的遗憾,算是在山西实现了。
谢暇处理完衙门的事,一如既往来杏林斋寻云蹊。
这些日子,他就没有回过自己的宅子,日日都在杏林斋办公、用膳,晚上也在这睡。
哪怕她抗拒,他便强行拥着她,挤一挤,一张榻上也能躺两个人。仿佛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家,再也容不下旁人。
云蹊整日呆在药铺,哪里也不能去,久而久之,她反而珍惜被困在杏林斋的生活。
至少这里是她自己的地方,城中百姓的毒已解,谢暇早晚要带她回京,被他重新困回高墙大院,才是真正的暗无天日。
然而谢暇并未打算立即回京。
多亏了云蹊,如今城内安定,破除了徐静姎与巴赫人意图从山西直取皇城的打算,徐静姎他们的计划败露,知道再呆在山西会被瓮中捉鳖。
他亦是刚得到禀报,说徐静姎与两名巴赫首领扮作行商之人出了城,路径看着像是要从山西以北,一路潜逃回巴赫国。
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一来,把徐静姎放跑是纵虎归山,她是大景人,知道不少朝堂内外的大小事,她必须死。
二来,此番若是轻轻揭过,就怕巴赫人休养生息后,又卷土重来,受苦的还是北部各州边境百姓。如今北境兵强马壮,将士们枕戈待旦,若是要与巴赫一战,也绰绰有余,他不会放过残害大景百姓的异族人。
平定边境,让边境不受异族所扰,也能更好地向天下人证明,他比徐姓之人,更适合坐这个皇位。
他对云蹊道:“云娘,我打算领兵去山西边境,擒拿贼子首级。等我凯旋,我们就回京。”
第76章 送君
云蹊稍稍抬眸,眼底滑过一丝微弱的讶异。
而后,她又想着,谢暇睚眦必报,是个自傲强势的性子,决定乘胜追击敌人正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若是能擒拿巴赫国首领,让他们不再敢在大景边境作乱,他也算是做了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
谢暇静看着她没有任何神情的脸,喉头一涩:“我打算三日后调北境兵马过来,整军出发,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亲手刺伤了他,那夜大夫替他看伤时,她也在场,应最是了解他的伤势,她可会问问他如今的状况,是否适合长途跋涉,行军兼程?
“你放我走吧。”
幽暗红烛下,云蹊的五官清冷得生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她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红烛照彻,看着这些他亲手布置的假象,只觉得深深地讽刺。
谢暇没等来他想听的话,唯有摊下手,哑声冷笑。
她无情的话语戳破了眼前温情的场景,俱变成了朦朦胧胧的虚影。
是他一直在欺骗自己,他以为把她困在这间药铺,他们共同用膳就寝,便等同于恩爱地生活在一起。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打算:“等我回来,这江山便会禅让到我手中,届时,我封你为皇后。”
至于其他人,譬如沈随玉,无论他与云蹊有没有过情意,他都要除掉此人。
云蹊对他口中的皇后之位并无丝毫贪慕,不在意道:“一介愚妇,愧不敢当。”
说罢,她放下碗筷,兀自进了就寝的房间,点燃一盏烛光,坐在榻上看医书。
过了片刻,谢暇也一如既往,推门而入,他在这里住了半月有余,这内室内俱是他身上的气息。
他拿着纱布与药酒,走到云蹊身前,不计较她方才的冷言冷语,温声道:“云娘,你手巧心细,我出征之前,你来替我上最后一回药吧。”
他身影遮住了一半本就微弱的烛光,云蹊看不清书上的字,索性放下,淡淡道:“山西城内的神医比比皆是,我区区药师,不敢逞强做职责之外的事。”
谢暇眸光黯淡,不由分说,直接将纱布和药酒塞到她手上,坐在她身旁,“你不想见见你身边那两个丫头吗?你替我上了药,我就让你们见一面,否则,等我出征,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云蹊自然心系香堇和小梅,她不知她们如今在何处,可有因她,而受到谢暇的苛责。
他拿她们威胁她,她便什么办法都没有。
“卑鄙无耻。”她咬牙切齿骂道。
谢暇知道她会答应,轻声一笑,他就喜欢她这么骂他,因为骂声,是她能给他最及时的回应。
他也不是非要用威胁她的办法,可若不用,他便束手无策。
他自觉坐好,褪下外裳,露出捂着纱布的小腹与半截胸膛。
云蹊见状,尴尬地移开视线,顿觉无语,他是腹部受伤,露那么多干嘛?
她将烛台挪移过来,烛光驱散黑暗,视线中一览无余,再缓缓解下旧纱布,见他身上不仅有新伤,还有不少已经痊愈可疤痕狰狞的旧伤。
简直触目惊心,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浅浅皱眉,不再去看。
她取出铁镊夹着棉布,蘸取药酒,给伤口消毒。
那伤口外翻,殷红可怖,经过这么多日的敷药,并未流血,已在慢慢好转。
刺那一下她确实用了很足的力道,可那也是他非要冒犯她在先,她只能用这种方法,表达自己的反抗与不满。
消完毒,她拿出纱布,将另一罐药酒均匀涂抹在纱布上,再覆盖到他的伤口上,用布条一圈圈裹好。
原本想着,他这样的人实在是罪有应得,可这回他好歹是为了这个家国征伐沙场。
若是伤口没得到妥善包扎,发炎恶化,不小心死在半路,异族则虎视眈眈,这个朝代还不知乱成什么样。
这般想着,她便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病人,手上的动作不带刻意报复,放缓了些许。
谢暇一声不吭,全神贯注感受着她的指尖贴上他的肌肤,阵阵清凉之感压下伤口处叫嚣的疼痛。
她这一触碰,便胜过世间任何良药。
他望着她恬静的脸,修长的睫,不禁又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替他治伤,亦是这般轻柔细致,无微不至。
眼前的场景,似乎将他带回了那时候,他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这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回过神,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云蹊在棉条上最后打了个结,手便要从他的肌肤上离去。
谢暇眼疾手快,迅速扣住她的手腕,缓缓叹气:“云娘,我从前在狱中受了重伤,伤及肺腑内脏。那两年,我因思念你,几乎夜夜都要服用一种丹药,用了那药,我才能梦见你。因那丹药含微毒,毒入心脉,大夫说我寿命不长了。”
云蹊神色微动,显然有几分纳罕,一时忘了抽开自己的手。
“你活该,这不是你自找的?”
这个疯子,居然会去吃丹药,枉他还为一品高官,居然会沉溺这种伤身之药。
谢暇趁机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她方才的质问,是关心他吗?
他闷声一笑:“你就应了我吧,就当是给我失去你的那两年的补偿,万一我比你先死呢?你就自由了。”
两年前,大夫的确说他可能寿命不长,可这两年中,他不断在用价值连城的药材调理,如今身体已大愈,至于那丹药的毒素,他每吃下一粒,便会准时服用排毒的药,影响并不大。
故意这么说,就是盼她能稍微心软。
云蹊只是微愣了瞬时,随后,强硬抽开了手。
就算他比她先死,照他恶劣偏执的性子,他让她陪葬还差不多,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她。
况且,祸害遗千年,她才不信他会死。
不论他是长命百岁还是时日无多,都不关她的事,她去补偿他,那谁来补偿她呢?
“这些和我没什么关系,你自己做的孽,没义务让旁人来补偿你。”
谢暇的示好再次被她驳回,只是失落了一瞬,并不气愤,他像是习惯了一般,在房中处理起公务来。
白日,他已在衙门与北境诸位将领商议好了行军路线图,如今只是再将图纸拿出来,细细察看原先定好的路线可有纰漏之处。
云蹊见他当着她的面拿出一张绘制好的的路线图,她几乎都能清晰看到朱笔勾勒出的地点,幽幽道:“你在这里处理公务,就不怕我再出卖你一次?”
她扬着声调,带着前两回成功算计到他的几分得意之感。
谢暇未抬头,只是轻笑:“你不会的。”
他敢毫无保留地当着她的面看路线图,就是笃定她不会有旁的心思。
她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能不辞辛劳,不分昼夜地配药,又怎会为了区区爱恨情仇去出卖他,让他真在战场上有什么事?
她或许还恨他,可当他身上背负家国百姓,她的恨意便不会凌驾在大义之上。
“我准备行军到大同府,穿过落霞山、七里坡、水云谷,便能直抵巴赫王庭。”
他把她当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爱人,用商议地口吻与她说来。
云蹊不想听,她的确没理由去背叛他,可他对她的了如指掌,让她感到莫名的不爽快。
她侧身躺下,并未搭理他。
—
三日一晃而过,谢暇出征之日,艳阳高照,冰雪消融,城中俱是送军的百姓。
他依旧不放心云蹊,她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对这带熟悉,也认识了不少人。
若离了人看护,趁着他不在,她定会再一次离他而去。是以,他只能继续让她待在杏林斋,派人日夜守着她。
他与她商议好了,他领兵离城这日准她一日自由,但前提是,她要来城门口送他一程。
云蹊无可奈何,为了换取这一日自由,她答应了。
两年前,她怎么也不会料到,她与亲朋好友一手打理起来的杏林斋,这个充满温馨与欢笑的药铺,有朝一日会成为囚禁她的另一个牢笼。
她真的太想出去了。
答应谢暇之后,她终于走出了杏林斋,见到了久违的天光,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徜徉在市井中,才觉得身心活过来一点点。
她知道自己仍行动受限,身边有人在跟着她,她去不了别处,只能跟随送军的百姓,一齐涌向城门。
谢暇从北境抽调大军三万,多数人马天不亮便在城外等候,打头阵的先锋的人马已提前一晚发兵了,几位主将为了安定民心,决定殿后离城。
谢暇只是为了见她,才迟迟未走。
他因军务,今日一早便先她离开了杏林斋,眼下策马在城门口等她,就好像是笃定了她会来一样,坚定不移。
城中人流如织,百姓听说朝廷兵马要找巴赫人报仇,呼声沸腾,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谢暇望着这片人山人海,却没见到她,眼底唯余失望。
“大人,我们该走了,再迟就贻误行军时辰了。”有副将调转马头,过来催促。
谢暇沉声:“再等一刻钟。”
他要等到她出现,他才能安心离去,若是她狠心不来……
不来,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她虽是答应了,但也可以后悔,他总不能将她绑过来。
他自嘲一笑,暗道,云娘,你果真狠心。
他眼前泛起模糊的虚影,视线忽而一定格,注意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裙,模样素净清丽,缓缓走来,站在人群最后头。
谢暇睁大双眸,眼中一亮,心头的血液都激荡沸腾起来,握住缰绳的手在细微颤抖。
她来了,便说明心里还有他,她虽嘴上不说,总归还是放心不下他。
周围百姓太多,云蹊挤不进去,再者,她也并没有靠前相送的打算,站在能看到他的方位,与他对视一眼,便收回视线。
视线中,他墨发高束,稳坐马上,身姿挺拔矫健,通身泛着一股冷傲的气势,一身铠甲在灿阳的照耀下熠熠生光。
对于这场仗,她并不担心他会输,所以没什么好担忧的。对于他这个人,她对他并无情意,所以也不会有不舍与挂念。
两道视线交错,一道痴缠追逐,藕断丝连,一道却清冷果决,不带任何情绪地转移开。
谢暇发觉她仓促移开眼,许是有些失望,朝她几番凝视过后,终是调转马头,出了城门。
他已经很知足了。
待他转身离去,云蹊才重新将目光锁定在他的背影上,他策马远去,身影肆意张扬,马蹄踏过之处,带起一片飞扬尘土。
他为权而生,有极高的本领与政治手段,而她追求安稳,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只想尊重本心,过自由平静的生活。
所以,她很想问他——谢暇,你这样固执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有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为何你非要拘于爱恨之中,令彼此都不好受。
待大军出发,人潮退去,她也随波逐流往回走。
漫步在热闹的街巷中,望着蔚蓝无际的长空,她逐渐找回一丝对未来的动力,也再一次坚定自己的信念。
她不想再被谢暇带回京去,也不想一死了之,她凭什么要因为逃避他而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需要找到无忧子,她或许还有机会回现代。
若是找不到,再逃去一个别的地方,隐姓埋名,一年一年地过,到寿终正寝也算圆满。
她在心中默算日子,再过两个月,便是穿越的五年之期,她得先人身自由,再在这两个月内找到无忧子……
将这两个月当回家的倒计时过,便觉浑身有力。
恰好谢暇走了,正是上天赐给她的良机,她得想个办法逃出去。
她四下张望,见前后左右都跟着谢暇的人,这些人距她仅仅几步之遥,怕是她一有动静,他们便会立刻来到她身边,她做什么都来不及。
正想着,胳膊突然被人重重一撞。
她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撞她的一位老妇人竟倒地不起,连声哀嚎。
“姑娘,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撞散架了,哎呦喂……”
云蹊解释道:“我并未撞你,分明是你自己撞过来的。”
说着,她有些生疑,这妇人为何这般莫名其妙,只撞到她身上来。
那老妇突然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得一个趔趄,嘴上喊着:“快来人啊,这位姑娘把我撞倒了还想抵赖,大伙快来评评理啊,我这右手刚骨折痊愈,如今怕是又摔断骨头了!”
云蹊欲挣扎,手掌心却抵上一团异物,她瞬然警惕,所幸有衣袖遮挡,她将这妇人塞给她的东西迅速捏紧,藏在袖下。
这是沈随玉的主意吗?
四处的护卫闻声赶过来,见这老妇拉着云蹊不放,怕她受伤,上前三两下便将二人分开,厉声呵斥:“你这老妇当街讹人,还不快滚?再不滚抓你去见官!”
那妇人面色变了变,似是畏惧见官,顿时就不喊也不叫了,自己起了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拨开人群走了。
那护卫头领客气询问云蹊:“林姑娘方才可有被那人抓伤?”
云蹊摇摇头,一副仍处在慌张中,不明就里的样子,“我们回杏林斋吧,我有些累了。”
沈随玉既给她递了东西,便说明有办法助她出来,她就不用冒强行逃跑的风险了。
若是今日强行逃跑,很大概率跑不掉不说,失败后,必定会引来这些人愈发严厉的看守。
凭借触感,她摸到那妇人塞给她的像是一只鼓鼓囊囊的香囊,那形状又硌手,便知里面塞满了东西。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去看看是何物了。
回到杏林斋,她紧紧合上了房门,拉上窗帘,拿出那只蓝色香囊,将线扯松。
里面藏有一张揉皱的信纸,再加一小包东西。
这包东西一拿出来,她便闻到了略微刺鼻的气息。
她眉头微蹙,这竟是一包火药粉。
第77章 走水
她见到这包火药粉,已经想出逃走的办法了。
杏林斋就犹如她的家,她花了两年打理经营,这里的一砖一瓦她都最为熟悉。
这间药铺有后院,所以不止有道前门,还有一道隐蔽的后门,只可惜她曾去偷偷看过,后门也被谢暇发现了,他派了人把守左右。
她忍不住暗骂他卑鄙无耻。
但若是用手上的这包火药粉助燃,放一把火,声东击西,把守在后门的人引过来,她便有机会脱身。
然后便是与火药粉一同放在香囊里的那张被揉皱的纸。
她轻慢展开纸张,想看看沈随玉通知她在何处接头。
信上开头就先说了时间地点,是五日后入夜,在信源酒坊汇合。
她默默算了算,五日后正是小年,街上应当会很热闹,那日正是制造混乱出去的好时机。
从杏林斋的后门出去,绕过一条不长的小巷,便能到酒坊,他们都会在那里等她。
她继续看信,眼睛又往下扫了几行,忽而深深簇着眉,激动之情无以复加。
沈随玉在信上说,他找到无忧子的下落了。
探子回报,无忧子在襄阳那带出现过,曾在襄阳的一处庙内小住,他们现在离开山西,直接去襄阳或许能直接见到无忧子。
云蹊未曾察觉,自己捏着纸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个消息就如一道久违的耀眼日光,将她心底积攒数月的阴霾通通照彻。
太好了!她眼眶中蓄着一团湿热。
她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了,能找到无忧子道长,至少说明,有一半能回家的希望,总比坐以待毙好。
但她明白,谢暇没有彻底打消对她身份的怀疑,他很可能也在四处找无忧子,所以她和沈随玉必须要先见到无忧子本人。
另外,还有不到两个月,便是五年之期了。
若是无忧子真有办法,那她只需再努力躲藏两个月,等到天象降临,顺利回家。若是没有办法,她也想好了,她也要逃去别的地方生活,能躲谢暇一年是一年。
大景这么大,她就如一粒渺小的砂砾,融到芸芸众生之中,不可能每次都能这么巧遇上他。
说不定等他当了皇帝,坐在帝位之上,权欲愈发迷人眼,有更貌美多情的女子爱慕他,他就慢慢把她忘了。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趁着谢暇北上的大好时机,离开山西。
—
行军第五日,已到栖霞山,风雪又至。
谢暇领的是北境强兵,战马壮。硕强劲,将士们常年驻守北境,训练有素,不畏严寒,一日能行两日的路。
而巴赫国的几个首领本就是从山西慌张溃逃,他们所乘的马匹是普通驮运货物的私家家禽,走了五日,马匹累到极限,加之环境恶劣,马纷纷口吐白沫倒地,再也走不动。
这些人失了马,只能徒步行走,可两条腿哪能抵得过快如疾风的战马,很快便被大景军队给追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被尽数擒获。
五六位巴赫首领被押着跪在雪地里,有人甚至还用不流利的中原话威胁谢暇,要他将他们放了。
谢暇勾唇冷笑,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地,以为他放在心上吗?
一想到他们对山西百姓使用的歹毒计策,他便难以抑制心头的怒火,抽出配剑,果断斩了一人以振奋军心,也是为了震慑巴赫人,老实回答他接下来问的话。
他剑指跪在雪地里的碧眼男子,冷道:“徐静姎呢?”
没见到这个女人,他总归是不放心的。
这个女人已经疯了,为了权利,残害本国百姓的事都能做得出来,若让她逃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碧眼男子是巴赫王庭的一个小首领,曾是巴赫王子的得力干将,徐静姎用钱财与好处笼络了此人,二人相互勾结,不可能不知道彼此的下落。
那碧眼男子吓得直哆嗦,用一口蹩脚的中原话道:“她不肯跟我们回巴赫,说是要报仇,还留在山西城。”
谢暇听说徐静姎还在山西,面色一凛,神情也复杂了几分,手腕一转,剑刃穿透此人的胸膛,血溅三尺。
他隐隐约约感到事态不妙,徐静姎说要报仇,可她明知道他不在山西,那么她说的报仇,定不是找他。
她还有其他仇人在山西?
蓦地,他眉心狠一扯动,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正是云蹊配出了解药,令山西百姓痊愈,恢复生机,徐静姎与巴赫人的计划也因为这个解药的变数泡汤了。
而徐静姎从前便敌对云蹊,几次三番想杀她,如今又知道她还活着,坏了自己的好事,这回定是冲着她去的。
徐静姎恐怕是知道她自己大势已去,穷途末路,举止定会丧心病狂。
他只要一想到云蹊的安危,便慌地有些驭不稳胯。下的马,不敢耽搁,即刻唤来长青,叫他快马加鞭送信回山西,让云蹊暂时住到官衙里去。
徐静姎就算有残余人手,想对付云蹊,也不敢直闯官衙。
—
当夜,正值小年,因山西今冬平安度过一场劫难,整座城大病初愈,又遇上新春佳节,男女老少喜笑颜开,城中办起了一场小型灯会。
接连“啪——”地几声巨响,烟花当空乍开,绚丽夺目,喧嚣人声如浪潮般不绝于耳。
云蹊坐在杏林斋的窗前,独自喝了一盏自己做的药酒,算是恭贺新春。
酒煨热了,喝下后,身上渐渐起了热意。
她抬首静望夜空,五彩斑斓的烟火倒映在她脸庞,将她漆黑的瞳孔染得明亮生光。
真美啊,走过黑暗,迎来新春,城中百姓都应当很开心吧。
她不禁想到自己,若没有谢暇将她囚困在此,今夜,她本也应该在城中与香堇小梅她们游玩,段长衍许会邀请她们去他家年底新开的酒楼吃饭,沈随玉若是也在的话,这么多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过个好年。
可惜,他的出现毁了一切。
她短叹一声,估摸着时辰快到了,摸出了身上的火药粉,将粉末撒在地上,再划燃一根火柴,却并未立刻松手让火柴坠地。
她有些犹豫,四下望了望这间药铺,心底涟漪震荡,思绪万千。
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她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与小梅她们曾无数次坐在这里,她边教她们认药,边讲些闲话。
段长衍每次过来玩,十回有八回都要被他老爹派人抓回去,段少爷跟他家家仆在她药铺里打仗似的追逐,经常逗得她们捧腹大笑。
不求名利,朋友二三,三餐四季,只盼个日子安稳。
这两年,无限接近那个她挂念的时代,无限接近她在现代的生活,也是她穿越而来,过得真正快乐的两年。
她推开房门,看了眼药铺前堂,一眨眼,他们在这里吃锅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火柴即将要燃尽,她咬了咬牙,终于狠心松手,让火柴落地。
散落在地上的火药粉一遇到明火,瞬时窜起熊熊火苗,将幽暗的房间照的橘黄明亮。
这个充满温馨的地方,也即将被她亲手付之一炬。
她感到鼻尖有些酸,却暗暗安慰自己,没关系,可能是新生呢。
向前走,离开了谢暇,处处都是好风光,日日都是好日子。
她的朋友们都在外面等她,她今夜必须要出去。
等火光将易燃的窗帘与床单吞噬,火愈烧愈烈,她艰难搬来几张桌椅,将房门堵得严严实实,以拖延外面的人入室的时间。
做完了这些,再打开通往后院的房门,先猫在院中倾听动向。
她住的这间房本是药铺的休息室,有两道房门,一扇是前门,一扇则是开向用来晒药的后院的后门。
谢暇这回是温水煮青蛙,并不是严格地囚禁她,给了她一点活动范围,为了让她能去后院闲逛散心,便并未将去后院的后门堵死,却不动声色地在后院的出口,派了人把守。
“不好了,走水了!”
“林姑娘还在里面,快保护林姑娘!”
前院先是传来几声男子的呼喊,紧接着,她听到有人在敲她的房门。
那些人先是试探着地敲了几下,喊她的名字,见里头无人回应,许是怕她出事,开始急促地砸门。
前院的人喊声慌张嘹亮,后门的两个护卫听到走水,又见火势不小,一看已是浓烟滚滚了,也赶紧绕去了前门察看究竟。
云蹊挨着后门听,虽听到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却怕他们并未走远,随时会折返,是以,不敢从明晃晃从后门出去。
她扒开墙角的一丛鸢尾花,鸢尾花丛下有个被她用干稻草与石块堵起来的狗洞,从这里钻出去,正好到了西街,与从后门出去后到达的东街是相反的方向。
所幸这洞口是她前些日子才堵的,不算特别结实,当时还想用泥浆糊起来,后来因为城中百姓毒发便耽搁了。
还好没堵死,天助她也。
她冷静地蹲下。身,费了好大一番力,才将稻草与石块抽出,指甲缝里全是泥垢,掌心也被一块锋利的石尖划破了。
洞口不算大,但好在她身形清瘦,这个宽度应是恰好能容下她。
片刻后,她听到房门发出砰地一声沉响,猜是房门被他们砸开了,再不出去要暴露了。
她不加犹豫,俯身在地,匍匐着爬了几步,先将头钻出去,灵活轻盈的身子也紧随其后,顺利卡过去。
等到整个人爬到了墙外,脸上已经蹭满了泥土,还不慎吃了一口泥。
“呸……”她起身后,朝外吐了几口泥沙,顾不得擦拭脸上身上,只缓了半口气,便欲往信源酒坊的方向跑。
然而刚转身,却被一道猝不及防的汹涌力道从后缠住脖颈,口鼻被手掌捂住。
“唔……”
极度惊慌与恐惧下,人的挣扎力道很大。
加之这两年,她跟住在杏林斋对面的老师父学过几招武艺,急中生智,立刻想到了用来防御的招数,便用手肘猛击对方腹部。
身后的人一个趔趄,抓着她的手松开了几分。
她没空去想是谁要挟持她,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以为自己要挣脱束缚,拔步便想跑。
才跑了两步,后脑遭到重击,眼前昏懵一片,渐渐失去意识……
第78章 挟持
信源酒坊是段家的产业,是以沈随玉他们特意选择了在这里与云蹊接头。
入了夜,酒坊里站着好些人,橘黄的烛光照不亮每个人脸上的阴霾,小梅忧心忡忡,拉着香堇的手,担心云蹊能否安全出来。
段长衍安慰她们:“别担心了,阿芜聪慧,既拿到了信件与火药包,定有法子出来。再说了,沈老板带人去接应了,你们放心吧。”
小梅眼睫上挂着泪,虽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未减少对云蹊的牵挂。
她父母病故,兄嫂苛待她,欲把她买到乐楼唱曲,是师父救了她,给她安身之所。
明明一切都好好地,却不知从哪来了个男人,还说是京里的大官,却困住良家女子不放,她看此人道貌岸然,畜生一个!
再等了半个时辰,已是夜半子时,城中花灯零落,人声止息,灯会告一段落,却还是没等来沈随玉带着云蹊抵达酒坊的身影。
这下就连段长衍也急了,想着会不会是阿芜被人发现了,沈老板虽带了随从,可寡不敌众,二人双双被困了?
他点了几个身旁跟随的家丁,要他们跟他一起去寻人。
香堇也不愿坐以待毙,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
正要开门时,突然响起敲门声。
香堇眸色一亮,立刻打开门,见沈随玉站在门外,他带着的随从一人不少地跟在他身后。
“少东家。”香堇探头向门外张望,竟没见到云蹊,狐疑地问,“少东家没接到人吗?”
众人眼下才注意到沈随玉失魂落魄的神情,他站在门前,忘了进门,脑海中千头万绪,只缓缓答:“我没见到她。”
从杏林斋来信源酒坊有三条路,他起初没见到云蹊,还以为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导致她走了另外两条路,可他带人沿路去找,也没找到。
段长衍问:“会不会是人根本就没出来?还在杏林斋里面。”
“不可能。”沈随玉矢口否认,“我去的时候,杏林斋已被火烧毁了,计划应是顺利进行的,而且我看谢暇的人也在到处找她。”
他是按时去接应的,却没见她的人影,若她顺利出了杏林斋,只有可能是出来之后就立刻去了其他地方,所以他没有遇上她。
认识她这么久,她胆大心细,聪慧谨慎,她肯定知道今晚这个计划的重要性,不会主动毁约去别的地方。
今夜城中举办灯会,人流杂乱,观光行人不辨身份,难道她是出来后,被什么人挟持带走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便呼吸凌乱,面色瞬然阴沉,“我总觉得事情不妙。”
他突然转身,又走入苍茫夜色中。
这次的情况让他十分不安,他觉得仅凭他一人是轻易找不到她的。
若真有第三个人把她带走了,他必须得跟谢暇的人说明状况,双方联手找人才行。
若是不跟他们说,他们只会以为是他带走了云蹊,从而只追寻他的下落,放跑了真正带走她的人。
就算找到她之后,她又落到谢暇手中,至少没有生命危险,总比现在不知下落强。
这夜过后,官府的人、段家的人、沈随玉的人一连在城中找了三日,也不见云蹊的踪迹。
沈随玉不吃不喝,熬得眼底鸦青,走路步履虚浮,他找遍各处街头巷尾,甚至城郊都去找了,依然没有一丝她的消息。
他走在街头,见行人熙攘,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张袂成阴的人群里,却没有一人是她。
虽然她失踪当晚,他立即报了官府,官府那边第二日清晨便派人严守城门,查验来往马车与货物。
可倘若城中真的找不到人,唯一的可能便是她被人用别的隐蔽办法带出城了。
“你到底在哪?”他沉沉呢喃,不断有股预感告诉他,那夜只差一点点,他便能接到她。
几场雪后,艳阳和煦,天气回暖,初春将至。
还有不到两月,便是天象开启之日。
他找到了无忧子的下落,他们本来可以顺利离开山西,找到无忧子后,请教他回现代的方法。
可现在,她在哪,还安全吗?
这日下晌,长青带着谢暇的口谕,快马赶回了山西。
主子让他传令各大官衙,封锁城门,严加排查徐静姎的下落,同时,命平原知县将云蹊接到县衙暂住,防止她出什么意外。
北境距山西终归是相隔千里,长青快马跑了三日,已是飞速,可还是听到了云蹊失踪的消息。
他不敢擅自瞒下,立马又派了探子,将此事禀报给谢暇。
长青将徐静姎还藏身在山西的消息带回来,沈随玉闻言,面色大变,他已然暗暗断定,云蹊失踪无疑就是徐静姎那个疯女人的手笔。
但她已被通缉,自身都难保,不大可能再冒险带着云蹊出城,且这几日城门处查得严,人极有可能还藏于城中某处。
于是,几方人马在城内挨家挨户彻日搜查。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拖的越久,他便越坐立难安。
他一想到,徐静姎曾多次出手想杀云蹊,加之这次云蹊配制出了解药,坏了她的计划,她定恨毒了云蹊,云蹊在她手上,能安然无恙吗?
—
一栋简陋的木屋房顶缺了一角,偶有融化的雪水从屋檐滴洒进来。
冰冷的水珠滴溅在云蹊脸上,肌肤触碰到凉意,她的手指微微抽动,倏然睁开了眼。
意识虚浮不真切,耀眼的日光照得她视线朦胧。
她缓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屋内,四周是断裂的桌椅木架,墙角结着蛛网,一束阳光从泛黄陈旧的窗纸照进,空中布满飞舞凌乱的灰尘。
她眨着沉重的眼皮,这是在哪?
下意识挪动身体,头部传来一阵钝痛,厚重缥缈的记忆也被这阵钻心之痛渐渐牵扯回脑海中。
她记得她那夜刚爬出杏林斋,便被人擒住,头部遭受击打,接着便失去意识,没了后文……
是谁,把她带到这里来?
当时被人缠住脖子的那一瞬,她还以为是谢暇的人发现她了,要抓她回去。可现在她竟躺在这里,还被捆缚着双手双脚,周遭的环境又是这般破旧恶劣,她心里笃定,不是谢暇。
若是他,没必要这么对她。
不管是谁,她有预感,来者不善,她心底泛起一股对未知的恐惧。
她放眼打量四周,想找寻能割断绳子的尖利之物,目光在房中逡巡,忽见前方有块泛着亮光的碎瓦片。
她不免惊喜,艰难调整身形,缓缓向前挪移,衣裙蹭尽灰尘,不敢制造出一丝声响。
身子向前倾,被绑着的双手用力屈伸,还差一点点便能触碰上那块瓦片。
房门发出“吱呀”沉响,被人从外头打开,明亮的天光如注般倾洒进来,云蹊感到一阵目眩,微微眯着眼。
再抬眸时,一个女人出现在她眼前,女人裙摆摇曳,将她即将摸到的瓦片踢远。
女人的发髻倒还算整洁,脸上带着不屑的笑意。
原本凌冽犀利的五官就像被消磨平棱角,覆上一层颓败之色,身上那身葛布制成的衣裙比起宫中的云绫锦,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不是亲眼所见,云蹊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衣装朴素,扮相平凡的女人是徐静姎,昔日那个高高在上,奢靡无度的长公主。
这一瞬,她眸色黯淡,神思飞速运转。
她从谢暇那里得知,山西百姓中毒,是徐静姎联合巴赫人干的。
她还以为徐静姎潜逃回了巴赫,没想到她竟还在山西。
这么看来,把她带来这里的定是徐静姎了。她是来找她报仇的吗?是觉得自己穷途末路了,想拉着她一起死?
那这里应该还是山西城内的某个地方,因为徐静姎早被通缉了,而她失踪后,沈随玉他们定会报官,这时候城门防守严密,徐静姎自己逃出去都难如登天,更何况还要带着她。
她实在是对这个出尔反尔,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到极致的女人深深痛恨。
可惜运气不好,又落到了她手里,不想死的话,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她周旋,才有生的可能。
她只看了一眼那块被踢到远处的瓦片,缓缓抬眸,淡定看着徐静姎,“我与殿下真是有缘,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
徐静姎冷笑了几声,如刀子般锐利的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搜刮。
“你可真是命大啊,杀你几次,你竟还没死。”她眼神一凛,话语中藏着一道狠厉。
她准备了那么久的计划,就是让眼前这个女人给毁了,以至于功败垂成。
如今她身边可用之人寥寥无几,只能扮作普通百姓,在城内的一处荒山破庙内安身。
她就是为了权利活着的,最渴望的东西破灭了,叫她怎么能不恨云蹊。
多吉尔那几个蠢货眼看在山西这边的计划败露,又见山西各处官府出了通缉令,他们便吓得屁滚尿流,连夜出城,要逃回巴赫。
只有她明白,谢暇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多吉尔他们说不准会在半路上被谢暇的北境军截杀,就算他们能侥幸回到巴赫,也是死路一条。
而她,要死也要死在大景,她还看不上巴赫那个方寸之地。
是以,她并没回去,左右都是一死,与其回了巴赫等着谢暇来杀她,还不如继续待在山西,将搅乱她计划的罪魁祸首杀了,解她心头之恨。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徐静姎一张红唇上下开合,捏紧了拳。
云蹊难以预料徐静姎下一刻会不会动手杀她,镇定回答:“我实在是不知殿下为何这般痛恨我,第一回是我没能按照您的令给谢暇下毒,不是我不想,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只好和盘托出,保全自己。”
说完,她又道:“就算第一回失败了,可第二回在清濛山,第三回替您藏和零散,哪件事我没办好?不是都让谢暇受到重击了吗?可他命大,活了下来,殿下这就不能怪我了吧?”
徐静姎捏着她的下颌,又狠狠甩开,用轻蔑的声音道:“你或许不知,我最讨厌聪明的人,尤其是你这种伶牙俐齿的女人。”
她讨厌比她聪明,比她主意多的女子,而云蹊恰好就是这种人。
所以,即便云蹊与她三番两次合作搞垮谢暇,在她眼中,云蹊不是同盟,而是一块她掌控不住的顽石。
她仍旧嫉妒她,想亲手杀了她,越聪明的人,她便越想毁掉。
云蹊背脊发凉,暗道,这女人真是疯了,怎么她遇到的疯子这么多?
“那殿下的意思,是要杀我吗?”她扬首反问,面色波澜不惊,看不到一丝慌乱。
徐静姎冷哼一声,“我把你杀了,下辈子,你就做我一人的幕僚,如何?”
云蹊对她的疯言疯语感到荒谬,指尖不经意间收紧几分,脸上依旧没有露怯。
“何需下辈子?”
她与徐静姎对视,忽而笑着不疾不徐答来:“我知道谢暇此去巴赫的行军路线,若我告知殿下,殿下提前得知路线,再设伏扳倒他,要想下辈子的或许就不是您了。”
第79章 灵犀
云蹊面色沉稳,字字掷地有声,她知道自己口中的行军路线对徐静姎的诱惑力巨大。
因为徐静姎与谢暇一样,对权力极度痴迷渴望,事关谢暇的命脉,她不会不想知道的。
这也是能暂时保全自己性命的唯一办法了。
徐静姎听后,果然屏息敛神,暗自思量她的话。
哪怕她如今落魄至此,看云蹊的眼神依旧是自上而下的俾睨,她轻飘飘地瞧了眼指甲上残余的蔻丹,目光一转,出言试探:“听说谢暇对你念念不忘,他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啊,堂堂一品权臣,竟在一个女人身上栽了两次,竟还能把路线图告诉你?”
云蹊听出了她是在试探自己与谢暇的关系,从而才能知道路线图可不可信。
她自然要让徐静姎相信。
让自己变得有价值,才有可能活下去。
她沉着回应:“殿下猜错了,他对我已无情意,见到我时,差些把我杀了,是我说我能配制解药,他才没有即刻杀了我。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说杀我难以解恨,等到他来日回京登基,便把我带回去,做个最低等的宫女,慢慢折辱我至死。”
她故意提及谢暇回京便要登基,就是为了激怒徐静姎对他的恨,让她想倾尽最后的力量去跟他一搏,她想跟他斗,才会对行军路线感兴趣。
徐静姎有几分信服她的话,她自然知道谢暇心狠手辣,不会再对一个三番五次背叛他的女人心慈手腕,而他准备报复一个人,慢慢折辱比一刀杀了更符合他的个性。
听到谢暇欲独揽江山时,她的手攥成拳,修长的指甲嵌进掌心,眼眶中泛着不甘带来的薄红。
他一个异姓臣子,还真以为,这大景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她那个愚蠢无能的弟弟,宁愿将皇位禅让给一个外人,也不肯将大权交到她手中,她如今走到这一步,低三下四去投靠巴赫人,都是被他们逼的!
这是徐家的江山,她凭什么要拱手让给一个乱臣贼子?
云蹊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继续道:“他出征后,怕我趁机逃跑,才将我关押在药铺,派人看守。至于路线路,是我在他身边时,有次偷听到他与属下谈话才得知的。虽听到的路线不完整,但北境地势险峻,气候凶险,哪怕只知道一星半点他的计划,殿下也足以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吧?”
她编造了一番自己的处境,把自己与徐静姎又拉到一条船上,让徐静姎以为谢暇对她深恶痛绝,而她必须把路线图的事说出来。
因为,谢暇不死,等他回来,她就要被他慢慢折辱死。
暂且抛开信与不信,徐静姎倒是有几分惊讶于云蹊的淡定。
换做旁的女子,被绑来这等地方,听到即将性命不保,怕是早已吓得跪地求饶,可她却并没有。
她顶着一张沾满泥屑的脏污脸庞,在镇定冷静地与她谈判。
她不大喜欢看到有人大难临头,还在她面前这般处之泰然。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呵出一声气,凝望着她的脸。
“因为我不想死。”云蹊也对她对视,“我也觉得殿下您大业未成,若是坐以待毙,死在谢暇手上,未免太可惜了,不如我们再合作一回吧?”
这番话触动了徐静姎内心深处的利益。
她是可以不相信她,直接把这个狡黠的女人给杀了,可这样一来,她也早晚要被谢暇抓到,死在他手上。但若那行军路线是真的,她根据谢暇的行军路线提前设伏,便能出其不意,让他死在沙场。
“说。”她的声音骤然阴沉,眸中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云蹊听她答应了,不禁松了一口气,腹诽,跟这种人打交道真是累。
“他会从大同府穿过落霞山,再过七里坡,最后从水云谷抵达巴赫王庭。”她不能胡编乱造,她必须把谢暇告诉她的路线,原封不动地告诉徐静姎。
因为她失踪的消息肯定快传到谢暇耳中了,谢暇应该不难猜到是徐静姎掳走了她,而她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只能用他的行军路线当作筹码与徐静姎谈判。
以他的心眼子,猜到这些应该不难,猜到之后,他便能在徐静姎设伏他的地方先她一步埋伏,反将一军。
这回,她不算背叛他,她是在帮自己,也是在助他除掉徐静姎以及她背后的巴赫人。
她只希望,远在千里之外的他,能与她心有灵犀一次。
她跟徐静姎透露完行军路线,再说道:“殿下可别做卸磨杀驴的事啊,我还知道他不少回京之后的打算,包括拉拢谁,对付谁,有谁的把柄,又要给哪些人施以恩惠。”
徐静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在不断用她想知道的事为筹码,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你跟我兜圈子,就不怕我现在立刻杀了你?”
“杀了我,殿下可就听不到了。”云蹊目光炯炯,声色清亮。
蓦然,她的脖颈被一只手掐住,呼吸骤滞。
因她的双手被捆缚,无法挣扎,只能睁大双眸看着徐静姎。
徐静姎掐上她的下颌,掰开她的牙关,将一粒丸药塞入她口中,直到她呼吸困难,被迫吞。咽下,才松开手。
云蹊半瘫在地,张口喘息,胸脯不断起伏,声色终于添上一丝慌乱:“你给我吃了什么?”
“你不是医术高明,连巴赫奇毒都能解吗?方才给你喂的这枚毒药,只有我手上的解药能解。”
徐静姎似笑非笑道,“若是你给的路线图是真的,待我成功擒获谢暇后,你便是功臣,我自会给你解药。可若是假的,你就等着穿肠烂肚而亡吧。”
说罢,她笑得花枝乱颤,走出这间房。
出去后,她冷下神情,立刻联系了身边仅剩的手下,用巴赫在北部饲养的传信飞鸽,把谢暇的行军路线传回巴赫王庭,让他们提前在各地点设伏。
这鸽子是巴赫国专程饲养的信鸽,适应严寒气候,比普通信鸽传信要快数倍。
因此,她定能先通知到那边的人,提前在云蹊说的那几处地点设伏,擒拿谢暇。
云蹊不知道自己吃下的是什么东西,她想通过拍打胸脯的方式将那东西咳出来,可双手绑着,难以动弹,她挣扎了好半晌,手腕被结实的绳结磨红。
一股深深的恐惧渐渐爬上心头。
她吃下的真的是毒药吗?若是毒药,徐静姎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她解药的。
她侧倒在地,缓缓冷笑,就算她死了,她也不能让徐静姎这个疯女人活着走出山西!
—
北境,行军半月,天寒地冻,大雪皑皑。
还有一日便要到落霞山,也正是这一日,谢暇接到长青派来的探子,探子将云蹊失踪的事告诉了他。
几片雪花飘落在他肩头的玄色铠甲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逼人的冷峻之色。
他听到探子的消息后,行军这么多日,初次心神俱乱,那握着剑柄的手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道,指尖血色褪尽,变得与面色一样白。
肯定是徐静姎带走了她。
此刻,两种情绪在他心底爆发,一是对云蹊的担忧,探子来这一趟用了五日,不知道这五日里,她怎么样了,他恨不得即刻回到山西找到她。
除此之外,便是对徐静姎的痛恨,若她敢对云蹊做什么,他一定会将她千刀万剐,将巴赫夷为平地。
“大人,怎么了?可是敌方有异动?”副将见他面色瞬白,眸色阴沉,有些担忧地问道。
谢暇没有答他,先挥手让那探子下去,狠扯缰绳,驭马停下,不再前进。
副将更疑惑了,道:“大人,我们要改变行军路线吗?”
谢暇静下心来,将自己从凌乱的神思中摘出来。
云娘能屈能伸,睿智活络,是个极为聪明的女子,她被徐静姎带走,第一反应不会是坐以待毙,做无谓的求饶,她定会拿出些什么利于徐静姎的条件,从而拖延时间。
徐静姎最想知道的事,就是云娘用来保全性命的筹码。
他曾告诉过云娘他这趟的行军路线,本意是拉近与她的关系,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云娘会不会把路线图透露给徐静姎?
如果她说了,她的本意,一定不是再一次背叛他。
她是想告诉他,巴赫国的人马会在落霞山、七里坡、水云谷,这几处埋伏他。同时,也是给他反应的时间,让他选择是避开他们的陷阱,还是将计就计,把他们一网打尽。
巴赫国的信鸽经过特殊训练与饲养,飞行速度确实比大景的信鸽快,这个时候,怕是敌方已经在那几个地方埋伏好了。
他伸出手,副将心知肚明,把路线图递到他手上。
他的视线落在这张山西通往巴赫的完整路线上,图上山谷、河流、石洞这些重要要塞都绘制得清清楚楚。
看了一阵后,他用朱笔在图纸上圈了三个地点,分别是孤云潭、天绝峰与青松谷。
落霞山仅有一道下山出口,那便是孤云潭,他打算派人先占领孤云潭,从此处进山,来个瓮中捉鳖,将在山上埋伏他的敌军打得措手不及。
而七里坡与水云谷离得近,再派兵从天绝峰两翼包抄过去。
青松谷则是通往巴赫的最后一道关口,他会派人提前在此处堵住从前方两处溃逃来的敌军,将他们一举剿灭。
北境军兵强马壮,而巴赫国的兵马强弩之末,仅是依靠提前设伏,才敢与他一战。若是他预知了他们的计划,埋伏他们一手,他们便溃不成军,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他将新的路线传令下去,跟随将士们日夜兼程赶路,到达埋伏地点。
云娘都把巴赫人的路线告诉他了,他可不能让她失望。
数日后,埋伏在各处的将领通过飞鸽传书来报谢暇,皆说已然准备好。
谢暇也带着人马抵达孤云潭附近,他欲亲自擒杀第一批巴赫军。
等到三更时分,夜深人静,随着他一声令下,北境军点燃火把,攻上落霞山,将安营扎寨,尚在梦乡中的巴赫军打得抱头鼠窜。
谢暇见敌军果然在落霞山设伏,便知自己猜的是真的,云娘所想,也是他所想。
落霞山中,巴赫军的首领方寸大乱。
他们本是接到情报,在此地设下重重陷阱,等着中原兵马过来,可中原兵马像是早已防备,避开了沿路陷阱,数千兵马竟强攻了上来。
他们知晓,正面作战他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于是丢盔弃甲,欲潜逃出山。可出口孤云潭早被中原军牢牢堵死,连只苍蝇都出不去,他们甚至并未过多负隅抵抗,便缴械投降。
谢暇带领将士们在落霞山斩杀千余兵马,落霞山之役,大获全胜。
几日后,天绝峰与青松谷也相继传来捷报,三场战役,共击破敌方数万兵马。
留守巴赫王庭的残兵不会再有任何的还手之力,怕是北境军攻过去,他们便要开城门投降。
这三场战役之后,谢暇继续令大军前进,直抵巴赫王庭,投降者收作俘虏,反抗者片甲不留。
他自己却没有跟随北境军继续进发的打算,因剩下仅是收拾残局,他麾下的其他主帅绰绰有余。
当下最重要的事,是他要赶回山西,把云娘从徐静姎手中救出来。
当天大雪覆山,风刀霜剑,寒风甫一沾在人肌肤上,便如钝刀子割肉,疼痛难忍。
谢暇带了不到一百人,掉转马头,返回山西。
他腹部的伤口经长途跋涉早已迸裂,可他心中装着一个人,对她的强烈思念如灵丹妙药,源源不断驱散他身上的痛意。
马匹在厚重雪地留下蜿蜒的脚印,他面庞凛冽,眸含冰霜,狠夹马腹,疾行数百里。
他迫切想见到她的心,青山难隔,风雪无阻。
第80章 相见
云蹊在这间破庙内呆了半个月,她的手脚被捆缚,每日有人进来喂她喝两碗粥水与一碗水,除此之外,再没有进食旁的东西。
这处破庙在一座荒山上,房屋年久失修,木顶坍塌了一半,十分不安全,加之周围树木与杂草掩映,平常无人会来。
有日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倒是看见外头有几束火把的光影,而后听到几声杂乱的脚步声。
她本想大喊求救,可自从那日被徐静姎发现她欲拿瓦片割绳子后,她便被密匝匝捆在一根木柱上,动弹不得,嘴里紧紧塞着布团,泄不出一丝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火光远去,之后就再也没见到过有外人踏足。
她被关在这,消息闭塞,暗无天日。
她不知道谢暇怎么样了,是中了埋伏,还是顺利预料到了陷阱,反将一军。
无论他现在是生是死,反正她只有死路一条了。
且不说徐静姎给她喂的是什么东西,究竟有毒还是没毒,何时会发作取她性命。
若是谢暇死了,徐静姎便肆无忌惮,更不会放过她,若是他没死,他也要继续深。入巴赫处理战后事宜,回到山西怕是最少都要一个月后,而徐静姎一旦听说计划败露,便不会再跟她废话周旋,会立刻杀了她泄愤。
但她还是盼着谢暇命大点,躲过这一劫。
只要他没死,回到山西把徐静姎杀了,不论早晚,都算是给她报仇了。
常言道邪不压正,虽然谢暇与徐静姎在她心中都不是什么好人,可退一步看,谢暇至少明面上手段光彩,不会为一己之私,勾结敌国来残害百姓。
若是这个朝代到了徐静姎手里,那天下百姓便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这里虽非她故土,可她只要一想到往后可能会发生的事,难免感到无奈与悲哀。
因进食不多,加之极度疲乏,她的思绪一直处于虚浮缥缈的状态,甚至在想一件荒唐的事,她在这里死去,灵魂是会回到现代,还是就此消亡?
若是就此消亡,那就太不值了,她的大好年华,大好光景不该就这样烟消云散啊。
让她回去吧,她真的太想回去了。
—
也正是这一日,谢暇日行千里,跑死了五匹马,终于在日落之时抵达山西。
山西城笼罩在一层朦胧瑰金的暮色下,行人漫步街头,烟火缭绕,明灯错落,整座城一派祥和安定之象。
可对于谢暇来说,他心中从无一刻安定,没见到相见之人,再好的景致也是灰暗泡影。
透支体力的长途跋涉令他的伤口开裂,在汩汩流血,他的里衫被鲜血染红一片,唇色白如薄纸,全凭眉宇间那道固执的执念撑着他翻山越岭。
长青来接他时,被他的面色吓了一跳。
他有好几年没见过主子这般虚弱的模样了,格外忧心:“爷,人官府已经在找了,我们先回府吧,找个大夫来看看,您的伤要紧。”
“随意找个大夫来替我就地包扎一番便好。”谢暇面色平静,沉沉摇头,话语低哑,“我要亲自去找她。”
他杀光了巴赫国的所有探子与信鸽,截下了他们的战报,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把巴赫国战败的消息传到徐静姎耳朵里,她若知道了,定会恼羞成怒伤害云娘。
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山西,他得立刻去找她的下落,怎么还能再因区区小伤耽搁时间。
长青劝告不成,只能按照他的吩咐,找了个大夫来。
大夫在一处茶馆的休息室内为谢暇简单包扎换药,谢暇只饮了杯热茶滋润冰冷的五脏六腑,待身上稍微恢复些力气,便带领身边的人,沿街沿户去找人。
他听说是沈随玉那些人趁他不在,与云娘里应外合,欲救她出去,才令她不慎落到了徐静姎的圈套中,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气愤地将这些人通通控制住。
等他找到她,再一一跟这些人算账!
他默默思忖,徐静姎早被通缉,城内每日都有人反复搜查,她这么多日都没暴露,那极有可能并未藏身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巷尾,或是各类店肆中,最有可能藏匿的便是那些偏僻的湖泊、丛林与深山中。
城中有一座山叫对晚峰,对晚峰靠近城郊,离城外仅一片湖之隔。
这座山是空山,山脚下只住着几户人家,由于山上种着许多果树,只有秋日果子成熟时,才偶有行人进山摘野果。眼下冬末春初,山上万物凋敝,寒气弥漫,鲜少有人进山。
谢暇虽得知对晚峰早已被官府搜查过,却还是执意连夜再去此地找一番。
不知为何,他就是想上这座山,仿佛有股冥冥之中的预感指引着他来到对晚峰。
他带了一行人马,先盘问搜查山下几家住户,再在这几家住户周围找寻,毫无发现,于是决定踩着夜色上山寻找。
山路崎岖,策马下山易走,上山却不好走,谢暇翻身下马,徒步上山。
长青扶着他下马,对他道:“爷,对晚峰我们先前已经找了两遍,确实是没人。深夜山中危险,您还有伤在身,您若不放心,便在山下等候,我们再上山去找一遍。”
谢暇仍旧摇头,这城中的每一处,他都要亲自去找了才放心。
夜色将他的眼瞳浸染得愈发乌黑深沉,他咬牙忍住伤口撕裂带来的痛意,面不改色带人上山。
火把照亮前行的路,路途山石嶙峋,他的面庞与衣衫俱被厚重清冷的露水打湿,一直行至半夜,才到了地势相对平坦的半山腰。
此处有几间早已无人居住的猎户歇脚的房屋,他亲自举火把进去察看,空无一人。
他又失魂落魄地带人继续往前走了几里路,心头没有过一刻松泛。
再行数百步,忽见一座几近倾斜坍塌、被茂盛草木遮挡的破庙宇,这座庙的一侧墙壁爬满了青苔,火把一照,冷风一吹,令人心底发寒。
谢暇倏然驻足,视线扫向这座极为不起眼的破庙。
“爷,前方路上有道人影!”有人急切来报。
谢暇被这句话拉回神思,心生警惕,目光一转,下意识便欲亲自去追查那道所谓的人影,可他却一时迈不开步伐,一双眼再次不受控制地看向前方的那座破庙。
云蹊饿得头脑发昏,意识迷迷糊糊,身上的力气早被无休止的折磨消耗殆尽,若非被绑在柱子上,她只怕下一瞬便要栽倒下去。
这几日,徐静姎的人都没来过,她已经习惯了这望不到头的夜色,渐渐地,比恐惧更可怕的,是绝望。
她差点忘了,她还有另一种死法,那便是被绑在这里,活活饿死。
上天将她送来这里,就是想给她这样的结局吗?她用微弱的力道,自嘲一笑。
头晕目眩时,窗纸忽漫上一点橘黄的光亮,紧接着,那道光线如波纹般荡漾开来,将整片窗照亮。
她微微晃了晃头,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不会是她临死前的幻想吧?幻想着会有人来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救她。
可那道光亮经久不散,她甚至听到了枯枝被踩断的嘎吱清响,是人的脚步声无疑。
她睁圆黯淡的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点点热意重新爬上她的肌肤,烧彻了那遍体的寒意,往她身躯里注入一丝活力。
不知为何,心脏跳得很快,她只有一个想法——外面的人是来找她的。
她怕那道光亮像之前那回一样,转瞬即逝,心头既激动又紧张,做梦都想抓住这丝有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她虚浮的视线环顾四周,用尽最后一分力,终于将手腕上的绳结扯松几分,手腕被绳子划出新鲜血痕,几滴血滴在地上,她手肘弯曲,极力向外延伸,碰倒了一张缺了腿的陈旧木椅。
“哐当——”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空幽的林中格外清晰,将谢暇本欲去追前方人影的脚步拉了回来。
他眼眶泛热,心头狂跳不止,不再去管其他事,直接徒手拨开草丛,两剑砍断参差不齐的草木,朝那破庙而去。
“爷!”长青紧随其后,那庙看着古怪,随时可能坍塌。
谢暇不理会任何人的劝告,此刻,橙红杂乱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反复跳跃,随着一团久违的热忱狂涌不休,几乎要漫出来。
他抬脚踹开木门,接过长青手中的火把四处照看,地上映着的,竟唯有自己修长清冷的身影,除此之外,竟不见他人踪迹。
怎么可能?他眉心霍然大跳。
方才那阵强烈的感觉不断催促着他进来,里面怎么可能没人?
他见门侧倒了一根腐败的柱子,稍稍观察了眼地上的痕迹,看出柱子是片刻前倒下的,那他方才听见的沉闷声响,应是这根柱子无疑。
“爷,里面没人,我们出去吧,这里摇摇欲坠了。”长青再举着火把四下张望,见确实是没人。
谢暇并未听他的话,固执地继续往里走,只见覆满灰尘的地上满是凌乱脚印。
再往前,到了供案旁,一根粗。长的木柱立在眼前,柱子下散落着一根粗麻绳结,他蹲身察看,示意人举着火把凑近些,竟在地上发现了一滴血迹。
他瞳孔骤震,用指尖蘸取这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新鲜血迹,指尖沾到血迹的一刻,蓦然发颤,呼吸也粗沉起来,眼尾晕染一层薄红,心神绷如一张弓。
有道声音告诉他,云娘不久前还在这里呆过,这就是她的血。
她被人带去哪了?
他发现这间庙后头还有道侧门,侧门处的杂草被人踩弯,像是有人从这里出去过。
可他对对晚峰不大熟悉,但一想,挟持她的人在情况紧急时,不会带她原路下山,那这山必定有别的出口。
跟随他前来的人里有一位是当地知府的官差,他一问此人,果不其然,这人答道,从这间旧庙往左走一段路,便能通往一条小道下山。
谢暇眉头紧蹙,猛然握拳,往那条小道而去。
—
夜色深沉,山路颠簸,徐静姎的剩余人马在山腰接应带着云蹊赶过来的人,这行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窄小马车下山。
云蹊被强行塞入车内,车马疾行,车轱辘碾在坑洼不平处,颠得她五脏六腑犹在位移。
缓了少顷,灵台才逐渐清明,方才发生的事渐渐涌现回脑海。
她见到窗纸上的火光,猜是有人来了,便故意在那间破庙内闹出了动静,欲引人进来,人没等来,却引来了徐静姎的人。
这些人一副慌张之态,二话不说解了她的绑,几人合力架着她出去,把她重重塞入马车,驾车便走。
她支起半边身子,令朦胧的视线开阔起来,静静观察。
马车里坐着徐静姎与她的几名手下,这几人中有跟随她的中原人,也有几个五官迥异的巴赫人,这些都是亡命之徒,不跟着徐静姎,也是难逃一死,为了一线生机,才死心塌地跟随。
她愤恨地握拳,失望在脸上蔓延,刚刚就差一点,她明明都要引人进来了。
徐静姎眨着一双妩媚又狠厉的眸,见她醒了,不由分说掐上她的下颌,如看待猎物一般盯着她:“醒了?你以为你能跑得了?”
云蹊感到不舒服,摇首挣扎,耳边再响起徐静姎阴冷的笑:“你敢与谢暇合起伙来骗我!”
她的指节用力到褪去血色,在云蹊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
她的人见到谢暇上山,极为惊讶,只能故意在前方弄出动静,欲声东击西,可谢暇竟不去前方追。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提前带走这个女人了。
若不是她的人里有位巴赫在山西的细作,此人熟知山西城内地形,知道这对晚峰还有一条小道下山,怕真是要被谢暇瓮中捉鳖了。
谢暇不在北境,居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有功夫亲自上山找人,那他肯定没中埋伏,怪不得她这么多日都没收到那边的战报,原来是被谢暇给截断了!
这下全完了,巴赫军怕是全军覆没了。
她眼神如刀,寸寸刮在云蹊脸上,像是要把她的肉刮下来。
她真是鬼迷心窍,会去听这个女人的话,她口中的行军路线,怕是从一开始就是与谢暇商议好的圈套。
云蹊心神大震,眸光深动,刚刚在那间庙外听到的脚步声,是谢暇?
他没死,她并不意外,可他这个时候回来,确实在她的意料之外,他不应该在巴赫王庭乘胜追敌吗,怎么会这个时候回山西来?
她的脸颊被徐静姎掐得生痛,望着她痴狂扭曲的脸色,她便知道徐静姎以为她联合谢暇欺骗她了。
这样也好,将计就计。
她张口喘息,咳了几声,明晃晃与她对视,算是承认了自己跟谢暇合作,承认了自己与谢暇尚有情意,话中的威胁之意不带粉饰。
“留我一命,万一你被他抓到,还有跟他谈判的筹码,杀了我,你就一无所有了,等死吧。”
徐静姎突然发疯般笑起来,她真想几刀把眼前的女人剁碎,可她却不能。
她现在的确走投无路,唯一的筹码,还就真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了。
她的手下说城中有一道暗门能出城,她即刻下令让马车朝那处去。
那道暗门是她唯一的生路,留着云蹊不杀,是最后的退路,说不定可以用她的命,换自己的命。
车内的气氛安静得有几分诡异。
徐静姎关心前方路况与后方追兵,慌张地左顾右盼。
云蹊静静靠在车壁上,没有再说话,事态瞬息万变,她现在只有极力周旋,能多活一秒是一秒。
所幸刚刚在山上他们给她松绑时,她浑身无力,差些倒在地上,趁那时,她捡了一块尖利的长条状石块藏在手心。
他们为了让她行动自如些,方便架着她行走,并未再捆绑她的双脚,如今只是用了一根粗绳把她的双手重新捆绑起来。
她将石块缓缓褪至衣袖深处,打算寻找时机割断手上的绳子。
—
由于谢暇一行人先前并未骑马上山,是以眼下只能沿着小道上新鲜的车辙印迹,步行追赶。
到了山脚,终于骑上马匹,去追赶前方的马车。
云蹊留下的那滴温热的血如长着尖牙的虫蚁,在他指尖反复啃咬。
他愧疚无比,方才在山上,他若没有犹豫,早进去一步,或许就能救下她,她就不会被他们再次带走了。
他一夹马夫腹,马蹄疾驰,追风逐月般去追赶那一道道车辙印。
这些印迹就像是她的身影,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他都快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她有没有被那些人欺负,有没有被虐待?被关在那间破庙的日子,是怎么捱过去的?
一想到这些,他便眼眶生热,胸膛剧烈起伏,无穷无尽的思念中携着熊熊怒火。
一路追至城内,天际微微泛白,霞光穿透云层,亟待洒下第一束金光。
徐静姎得知的暗门在城西,她的马车缓缓在城西停下。
这是一处斜坡的亭子上,身后是一处湖泊,身侧是一道墙,这道高墙将里外分隔成城内城外。
这道墙上本有一个能通过一人身形的洞口。
这是几年前巴赫人勾结当地的行商谋利,暗地里挖的一个洞,供人随意进出城门贩卖异国禁。药。
不过很快便被当地官府发现,官府抓了那批私商处斩,再命人用石块将那通行的洞门堵上。
他们车上正好有几只火药,若是用火药将洞口炸开,或许能通过。
只要顺利出了城,天高水阔,便能暂时躲过谢暇的追踪。
“你们快些。”徐静姎命人去做,她等着他们牵引火药的引芯,同时又怕云蹊独自在车内会耍花招,便直接把人从马车里扯下来。
云蹊只差一点便能割断绳子,在徐静姎掀车帘进来的那一刻,只能藏起手中的尖利石块。
她被拖拽到亭子里,见前面几个人围在墙边,竟拿出了几支火药。
她面色大变,他们是要用火药炸开这面墙?!
这面墙怕是不抵火药的威力,到时候徐静姎出了城,保不齐在城外没有接应的人马,把她放跑,与纵虎归山无异。
徐静姎望着她发白的脸色,笑了:“我把你带出去杀了,随便找个深山老林一抛,让谢暇永远也找不到你。”
云蹊亦冷笑一声回她,神情不屑,淡淡道:“不如你自己先找块风水好的地方当墓地?”
徐静姎被她一挑衅,双眼眯成危险的弧度,欲让她吃吃苦头,掏出袖中的短刃。
“咻——”
凛冽又干脆的破风声在云蹊耳旁炸开,她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徐静姎闷哼一声,正痛苦地捂着被袖箭射中的左臂。
她蓦然回首望去,见谢暇挽弓勒马,眸泛冷光,朝这座亭子而来。
她瞳孔一震,指尖不由自主地蜷曲,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却终于松下一口气。
他还算来的及时,没让贼子跑了。
一瞬间,那些企图用火药炸墙的人也被凌空飞来的乱箭射杀,一个不留。
徐静姎看清了来人,强忍着左臂疼痛,迅速抽出匕首,架在云蹊的脖颈上,挟持着她步步后退。
她如今手上就只有这一个筹码了,狠狠道:“谢暇,你打开城门放我一条生路,我便把你的女人还给你。”
云蹊被她带着后退几步,退至亭子边缘,身后是陡峭石崖,石崖之下是无尽湖泽。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听见谢暇的声音清冷且辽远,字句间如淬满了刀子:“立刻把我的人放了,我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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