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连长墨和谢倨都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谢暇又岂能想不到?他缓缓沉首,将整张脸埋在那片阴翳中,许久未抬头,只见肩膀微微发颤。
方寸之间倏然响起一声声不可思议却又带着怒意的哑笑,如尖锐锋利的刺,要生生将人耳膜刺出一个洞来。
若有人看过他的账本,那只能是她,她去过他的书房,有足够的时间翻阅账本。
又恰巧,她刚一出府人就被劫走了,是被谁劫走的呢?几乎不用脑子就能想到。
更巧的是,她不知所踪的当日,他账本上的内容就被人告发。
难道她没失忆?可他翻遍记忆里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找不出任何她没失忆的佐证。
可她若是失忆了,他们郎情妾意,情到浓时,她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未婚夫?
他做梦都想直接伸手就能把她抓到身前,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看她到底有没有失忆,问她到底为何要那样做!
那些事亦真亦假,如梦似幻,尽数往他脑海中钻,他像是还沉溺在一团被人亲手编织的云端之上,分不清真的里面有多少虚幻,假的里面又有几分真情。
他用一只手掌掩盖着眉眼,喉咙里不断挤出冰冷的笑。
“我就说那个女人是个祸害,如今整个谢家怕是都要葬送在她手里!”谢倨双眼猩红,就差将一腔怒火咆哮而出。
谢暇猛然收拢拳心,“咯吱”一声脆响,几近将整只手骨都捏碎,他眼底倒映着云蹊的面庞,上下眼皮开阖,她的容貌就被绞碎成残影。
若她真是装失忆,把他最机密之事捅出去……
可当务之急,是自身安危,他只有从这里出去,才能查清一切,有怨报怨,有仇寻仇。
他冷静心神,对谢倨道:“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谢倨神情闪烁,没有答他。
谢暇私养战马,谢氏全族一概不知,今上仁慈宽厚,谢氏还不一定就要被抄家灭族,可他若插手这件事,帮了谢暇奔走,那就不好说了。
他陷入深长的犹豫,一边是亲子,一边是阖族性命,可更能打动他的,永远是家族前程。
谢暇瞥了他一眼,将他的心思窥得一干二净,斩钉截铁掐住他的死穴:“你若是不照我说的做,我一旦有事,便拉着整个谢氏一族为我陪葬。”
整个谢氏,没有一个无辜之人,他们是享受了他的庇护,享受了他带来的富贵荣华,才一朝青云直上。
如今恐怕有不少谢倨这样的谢氏族人想与他撇清干系,做梦。
“你!”谢倨狠狠咬着牙,“疯子!”
谢暇嘴角扬成一个阴戾冷冽的弧度,继续道:“我会告诉你朝中哪些是我的人,你把他们召集过来,在平凉府那边没有风声传回京前,让他们为我上疏辩解。”
平凉府那边,是来不及转移了,为今只有多拖一日是一日。不一定有用,但若是有人替他说话,也能多一分机会。
当然,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徐凌声就算醒来,耳边也尽是徐静姎那些人的声音,他肯定是不会对自己心慈手软了。
因为那账目的泄露,他才真正地走到死路上来了,想要通过顺其自然来转危为安,已是不可能了。
最后,他让谢倨靠近些,交代了他一句话,在谢倨的惊愕中,他摆摆手,让他们离去,兀自闭目沉思。
云儿,你又让我失望了是吗?
—
谢倨回去便把谢暇跟他说的那些人都趁夜召集到府中,让他们上疏内阁,为谢暇辩解。
这些大臣本也不欲引火烧身,可多多少少自身有些把柄在谢暇手里,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因这些人替谢暇的慷慨陈词,在平凉府还未曾送达最新消息抵京时,内阁暂时没有下达严刑审讯谢暇的命令。
谢暇依旧被关在那间暗室中,度日如年。
可好景不长,十日后,平凉府的折子终于抵京,折子上说确实在平凉长柳谷附近发现健硕战马数十匹。
当然,不止这一处,只是账本上透露的地点只有长柳谷,云蹊所得知的也就只有这一处地点,其他地方见长柳谷有异,纷纷将马匹转移到安全之地,并未叫朝廷官兵搜到。
但就是这十匹战马,也足以定下谢暇谋逆之罪。
十日前为谢暇说话的朝臣仁至义尽,不敢再上疏替他说一个字,谢暇经过了第一轮三司会审,被定下罪名,彻底沦为阶下囚,关押地点从那间还算舒适的暗室,替换到了阴暗潮湿的牢房。
谢暇走进去时,望着那锈迹斑斑的铁门、满地枯黄的干稻草,一瞬间头晕目眩,竟觉得是在做梦。
“谢大人,得罪了。”一位昔日与他敌对的大理寺官员亲自把他带进牢狱。
谢暇挺直身形,耸肩冷笑,面对这声赤。裸裸的嘲讽,一个字也不答。
他看向天窗,稍一抬手,耀眼刺目的白光穿透他的指缝,洒在他脸上。
—
七日后的第二次会审,谢暇才受了点刑。
谢家除他之外,其余人并未被定罪,只是暂囚在府中,就算要株连获罪,也要等皇帝醒来后再商议。
会审公堂之上,赵谦逼问谢暇可有藏匿其他战马,谢氏一族可有参与?
面对审讯,谢暇先是说一切都是他一人做的,与旁人无关,也自然不会承认藏了更多的马匹。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将那二十下鞭刑忍了下去,眼底的猩红只增不减,心中的恨与怒都如汹涌潮水般冲向同一个人。
刚受了刑,他身子虚弱,走路艰难缓慢,从公堂被押着走回牢狱,地上一路垂着淋漓的血。
回到牢狱,恰好赶上狱卒拎着食捅放饭:“吃饭了。”
狱卒态度极其不好,将碗重重放在地上,还用脚往前踢了踢。
对他们这种小喽啰来说,昔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随国公世子进了这大狱,一朝成为比他们还要卑微之人,足够让他们幸灾乐祸,互相传道。
谢暇握紧拳,不跟这些蝼蚁一般见识。
他得到了一碗冷硬的饭,上面盖着几片菜叶子,隐隐约约能透过菜叶,看到底下卧着一只死老鼠。
他望着那只死老鼠,微眯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胸膛震动,细密地笑起来。
这是他曾拿来吓唬她的东西。
她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
云蹊这半个月来都安置在沈府,沈府除沈随玉外,再无旁的主子,是以她行动方便,身心惬意。
每隔几日,听见谢暇不好的消息传来,她便感到一阵痛快。
这几日她也没闲着,再次翻阅了很多关于天象地理的书籍,看能不能在其中找些新的回家的方法,半个月翻了几十本书,半分有用的信息也没找到。
难道除了那玉佩,再无别的方法了吗?
她的脑海中无时无刻在回放玉佩被摔碎的场景,她真的太恨谢暇了,她等了两年,近在咫尺的回家之路,被他一个抬手间,毁得一干二净。
善恶终有报,所幸这次功夫不负有心人,上天终于长了一回眼。
她要亲眼看着他沉沦下僚的样子。
他毁她希望,她便也毁了他的金钱地位、名利权势。
沈随玉夜里回来跟她说,五日后便是谢暇的第三次会审,过了这次会审,他就算什么都不招,也可能会被判斩首。
云蹊听后,面容恬淡,无半分悲哀之情。
她马上就要离开京城,是看不到他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了,只能趁着他还活着的这段日子,再去见一眼他,狠狠嘲讽一番,也算是全了这么久的情谊,送他最后一程。
沈随玉请求了徐静姎,疏通了关节,还真让云蹊进了一趟大理寺牢狱。
这日是个深夜,云蹊身着黑衣,一只斗篷遮住面容,跟随狱卒进来。
牢房的阶梯昏暗不可视,点了一盏煤油灯才照亮牢房一隅,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经久弥漫,云蹊眉头紧蹙,闻到这气息,依旧想作呕。
四度进大狱,这回,她终于是站在外面的人,能以高位者的姿态去俯视被关在牢里的人。
一路上,她本以为,她进了这牢狱,想到谢暇被关在这里,会抑制不住地兴奋大笑。
可直到亲自踏足,她只觉内心五味杂陈,没有任何一种情绪能主导心神,身心异常平静。
“前面左边第四间就是。”狱卒伸手一指。
云蹊摘下斗篷,微微点头,露出一双被秋夜的寒霜浸过后的湿漉眉眼,眼底透着一股从未熄灭的坚毅。
她步履沉重,朝左边第四间走去,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颤抖。
谢暇的衣衫上沾满干涸的血迹,他靠在墙壁,侧着脸庞,一只手掌覆盖在自己脸上。
他似是极度厌恶从天窗照射进来的月光,因为有了光,任何人都能看清他现在狼狈的模样。
忽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直觉告诉他,这阵脚步声不属于狱卒与任何官员。
他瞬然神思警惕,忍着身上的疼痛,艰难转身,发现门外站着个人。
他浅浅眨动眸子,目光先是落在那道纤瘦的身影上,霎时,眉心一跳,胸膛中一腔暂时冷凝的血液也沸腾翻滚起来。锐利的视线不受控制缓缓上移,来者一张白皙清丽的脸庞清晰且深刻地映入他眼帘。
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张脸。
他眸中烧起一片骇人的火红,如狩猎者盯着猎物,哪怕四周是铜墙铁壁,也带着与生俱来的威慑感。
他真的不止无数次想过,要掐断她那截细细的颈,让她给自己陪葬。
“你来送死的?”
她根本就没失忆,账本也是被她看过了,是她把消息带出去的。
云蹊不惧他如炬般要将人烤化的目光,因为现在的他,只是笼中困兽,一只被拔了利爪的老虎罢了。
她语气平和,像是问候故人那般,甚至面带微笑:“在牢里的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我来看看你。”
第62章 戏弄
他褪下了华美锦袍,卸下玉冠,穿着一身沾满血迹的囚服,几缕乌黑的鬓发散着,面色也比以往憔悴,看样子是吃了不少苦头。
云蹊看见他这副样子,竟感受不到想象中大仇得报的痛快感。
她只是替他感到可悲。
她不是害他的罪魁祸首,他的贪心不足、卑劣无耻、不择手段才是刺向他最深的刀。
谢暇缓缓靠近铁门,狭长的眸犀利阴鸷,哪怕身在狱中,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也不减分毫,甚至抬起头,反倒在俾睨她:“不进来陪我说说话?”
云蹊被他这一凝视,方才摆出的高位者的姿态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提醒自己,今时不同往日,他再摆出一副唯他独尊的架子,也改变不了他过几日就要被斩首示众的事实。
这一点点体面,是他维持尊严的最后方式了。
“我为何要进来?”云蹊冷笑,明亮的圆眸熠熠生辉,“你是死囚犯,我可不是。”
谢暇盯着她的眉眼,面色逐渐阴沉,他果然又在她眼底看到一如既往的清冷倔强。
他用尽手段也除不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若是眼前没有这道铁门铸成的枷锁,他能轻而易举触碰到她,他分不清自己是会立刻杀了她,还是慢慢折磨她,亦或是什么都不做,给她打造一副锁铐,锁住她的双手双脚,成日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她还有什么能耐与本事。
“和零散是我放的,你知道吧?就放在我亲手给你绣的香囊里。”云蹊与他对视,怕他还不知道和零散的事,想让他做个明白鬼。
谢暇听到这句话,仅是面部略微抽搐,没有过多反应,像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原来不是赵谦,而是她。
“无忧子的阵法没能让你失忆,是不是?”他道出心底的猜想,一瞬间,一切都顺畅了,她从头到尾都没失忆。
他还从来没去想,和零散是在什么地方被找到的,她却亲口告诉他,藏在香囊里。
他眼前一阵恍惚,难以言喻此刻的心情,荒谬、愤怒与无力交织,身上带血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给他绣的香囊,犹如一道催命符,总共害了他两次。
有些他猜到了的事,云蹊也不想再说废话。
她只要一想到在他身边时那些隐忍、屈辱,便止不住眼眶泛红,字字低沉有力:“你若是把那只香囊毁了,我或许还找不到藏匿和零散的地方,就像你当初若信守承诺放我离去,便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若回到那时,她治好他的致命伤,他恪守承诺放他出府,他们本会是彼此的恩人,全是因为他的疯癫执着,因为他的不愿放手,才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他毁了她最珍视的希望,她就要拿他半生所求的东西来补偿。
“如今这样有什么不好的?”谢暇轻嗤一声,看向她的眼神中拖泥带水,含情脉脉,“云儿,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死了,你合该替我陪葬才是。”
本来都以为她跟人远走高飞了,她却非要来送死,他就成全她。
正好黄泉路上,他们做一对交颈相依的鸳鸯,饮了那忘川水,下一世恩恩爱爱不分离。
到死都不分开。
云蹊愤然握紧拳:“你做梦。”
而后,她缓下神色,悠悠道来:“你行刑那日,我就不来送你了,你我毕竟露水情缘一场,我总归不太忍心亲眼看着你死,我们就此别过吧。”
那朱红的唇,雪白的齿,犹如明晃晃刀子般刺入谢暇眼瞳中。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爱上了她,权力地位并非世间最难求之物,她的心意才是。
眼前这个狠心的女人,对他半分情谊也无。
她打算等他死后,就能畅通无阻地跟沈随玉在一起吗?
“你想知道玉佩的下落吗?”他咧开嘴角,笑意深深,森然之色覆盖五官,“残玉在我这里,也替你问过了,可以修复。”
云蹊瞬时睁大双眸,僵在原地少顷,由心底升起的一股沸热血液直冲脑门。
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听到关于玉佩的消息,她还是情不自禁走到铁门前,与他离得很近。
“在何处?”她唇瓣颤动,呼吸声沉重。
谢暇突然伸出手,强势扣住她的手腕,指节在她肌肤上游走,嗓音阴沉且带着戏谑:“你把沈随玉叫过来,让他亲眼看着,你我在这间牢房里春风一度,翻云覆雨,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事告诉你。”
云蹊紧闭着眼,咬着牙关,感到灭顶的羞耻与愤怒:“无耻的疯子!”
她用尽全力欲挣脱他的掌控,可她渺小的力道,在已然痴癫的他面前,犹如蜉蝣撼树。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云蹊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痛,喊叫声引来狱卒呵斥,谢暇才主动放开手,似笑非笑看着她:“你当真不想知道?我给你机会呢。”
他就是想报复她,永远也不会让她知道关于玉佩的事。
云蹊平复下心神,揉着被他抓红的肌肤,讥讽道:“你有什么话,还是留到下面去说吧。”
他根本就是在戏耍她,哪里还有什么玉佩?
他亲手摔碎的,怎么可能还会去捡残玉,替她问能不能修复。那些残玉,早就不知流到世间哪地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居然会信他一个疯子的话。
他的疯癫与冒犯,全然耗尽了她最后一分耐心,她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两道相交的目光分开,云蹊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她步步向前走,彻底离开他的视线,她感到身躯骤然放松,艰缓吐出一口气,寓意着这段孽缘终于结束了。
一股血腥气涌入鼻,她泛起一阵恶心,觉得再在这待下去便要干呕出来,加快步伐,离开这间牢狱。
谢暇黑眸泛着骇人的亮光,要将她毅然远去的背影盯出一个洞来。
他就看着她这么头也不回的离去,没有分毫留恋。
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他才微躬下用最后的力气撑起的身躯,陡然瘫坐回冷榻上,不断有血从身上的伤口流出,如有无数把刀子在剜他浑身的皮肉。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面生的狱卒走到这间牢房门前。
谢暇抬眼与之对视,只给了他一个眼神,那人便颔首离去。
这个狱卒,是他的人。
云蹊要是敢出城,他就会派他的人杀了她,他若真难逃一死,他们就和棺同葬。也不知,等到了下面,她再次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觉得这是对她的狠心,如若这一世,他们真的不可能,不如求得来世早日到来。
他只是想早点,与她在一起而已。
—
云蹊回到沈府,已是乌云闭月,夜阑人静。
沈府外停着一辆宽敞的马车,马车上备着衣物、粮食和水。
如今扳倒了谢暇,她不确定徐静姎这种人会不会随时卸磨杀驴,再呆在京城不安全,趁着现在风平浪静,为防夜长梦多,她准备今夜就走。
她和沈随玉商量过了,她先去山西躲几年,这几年间,再慢慢尝试找寻回家的方法。
沈随玉特意停了一段时间京城商铺的事,决定亲自护送她去山西,车上的东西都已备全,就差启程了。
“你想好了,不再多呆几日了?”他问站在车前的云蹊。
云蹊从大牢回来便觉得胸口憋闷,惴惴不安,预感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她自己也说不清。
京城势力多方交织,错综复杂,她不想卷入其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启程吧,都准备好了。”云蹊上了马车
沈随玉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也赞成她早些离开。
徐静姎这个睚眦必报的疯女人,只是明面上答应他不再动云蹊,背地里他也猜不到她会做什么。
马车顺利出了城,车门挂着的明亮灯笼照亮前方的道路,一行十几名护卫跟在马车后保驾护航。
夜半时分,下起了淅沥小雨,凄寒秋雨混杂着冷风灌进车里,将车内的煤油灯扑得明暗忽闪。
二人坐在车内,寂静无言。
良久,云蹊的声音先打破这层寂静:“对不起,我没有保管好玉佩。”
某种程度上来说,玉佩跟他们的命运挂钩,任何一个人弄丢了,或是因为别的原因毁了,都是对另一个人的不负责。
沈随玉的确背叛过她,可他也一次次相助过她,几次救她于危机中,很多事情要是没有他,必定是成不了的。
“还提这些干什么?”沈随玉索性将那沾着雨水的灯芯剪断,再点了盏新灯,方寸之间亮堂不少,“现在不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云蹊垂着头,盯着地上属于自己的影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她以为,他们只是利益关系,以为他一旦知道她的玉佩没了,就不会管她的死活。可他并没有,他反而还坚持送她去山西,说以后一起想办法。
“我们是朋友,我不会抛下你的。”沈随玉话语干脆利落,也没有询问她,很是自信地单方面确定这段友谊。
从那回她凭借着自己的头脑和毅力,独自从清濛山走出来,他就暗暗决定,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抛下她。
他们要一起回去。
云蹊忽然就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她后知后觉发现,在这个陌生的世间,有个与自己相同来处的同伴是有多么幸运。
如果没有他,她可能永远都逃不出谢暇的掌控。
马车又行了几里路,车轮碾过深浅不平的水洼,溅起一片飞扬泥水。
夜色越深,翻涌的寒意便越甚,加之入了林间,更是风声寂寂,云蹊披了件披风御寒,想着明日一早就到保定了,可以找间客栈好生歇息一番。
沈随玉给她递了水壶,她伸手接过,心里头杂乱无章,神思一涣散,掌心便不知不觉一松,水壶坠地,水全洒了出来。
“你怎么了?”
云蹊脸上的忧色从未褪去:“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不知为何,分明离开了京城地界,她心中还是不大踏实。
沈随玉以为她是去了趟大理寺牢狱,受到了惊吓,便让她靠在车壁上睡会,养一养精神,不出几里路天就亮了。
云蹊也觉得有理,她从玉佩被毁了后,精神一直都不算好,有时陷入恍惚,有时沉溺回忆。
只希望离开京城,此去山西,能把精神与身体养好。
她靠在车内欲小憩片刻,刚合上眼皮,阴翳的树丛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听见后方好像有马蹄声。
恰好此时,一名殿后的护卫来报:“少东家,后方有一队人马,循着我们的马车轨迹追上来了。”
第63章 孕象
云蹊才松懈下来的眼皮又瞬时紧绷,猛然睁眼,与沈随玉对视。
沈随玉也意识到不妙,镇定声色问那回来禀报的人:“可是宫里的人?”
那人想了想,道:“单看衣着与马匹,不大确定是否是宫中杀手。”
沈随玉垂眸沉思。
他许了京城所有商铺半年来的六成利润给徐静姎,换云蹊前段时日在京城的安全。交易还尚未达成,徐静姎是个逐利之人,若想拿到利润,应当不会这么快翻脸才是。
这样一想,后面那批人马,又不大像是她派来的人。
山雨凄凄,许是因身上的衣裳不胜寒意,云蹊脸色发白,紧抿着唇,垂在膝头的手缓缓握拳。
原来,她的不安之感并非空穴来风。
她与沈随玉猜测的一样,徐静姎贪利,这么快撕破脸于她没好处,不大可能会是她。
她恍然记起,谢暇前半夜还斩钉截铁地说要让她陪葬,难道这些是他的残余势力,得了他的令,来追杀报复她的?
她眸中凝结的冰寒化成一汪冷冽的水,其中的恐惧与紧张都要弥漫出来。
不是徐静姎的话,那除了谢暇,再无旁人想要她死。
是她掉以轻心了,还以为他痴人说梦。
他还真是动用最后的人马,都想杀了她啊。
“是谢暇的人。”她声色冰冷又无奈,还夹杂着一腔恨意。
沈随玉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名护卫也焦急来报:“少东家,云姑娘,后面的人追上来了!”
后方的马蹄如急躁的鼓点,践踏在雨地里,泥土飞扬,声响也格外清晰。
沈随玉眉眼沾了些雨露,昏黄烛火照得他面庞凌冽几分,他心底有了个主意,迅速对云蹊道:“我们弃马车走吧。”
若是双方背水一战,他们的人是势必打不过谢暇的人的,只有趁现在弃马车逃离,跑进林间躲藏,才有一线生机。
云蹊点点头,她知道,再不想办法脱身,就要死在这里了。
她怪就怪,没有提防谢暇,让他将死之人,还能兴风作浪。
她眼底闪烁着无边恨意,她后悔了,后悔没在京城等到亲眼看着他被行刑的那一天。
话音刚落,他们的人已经与后面的杀手交起手来,风声、雨声、刀剑碰撞声交杂一处,时时刻刻挑动着人最紧张的神经。
须臾间,一支强有力的弩箭从后方射来,穿透马车车身,从车帘射出,“噗嗤”一声,直直插。入车夫的后背。
云蹊一个激灵,汗毛倒竖,沈随玉也呼吸沉重,心有余悸,若非他们坐的位置偏离弩箭射来的方向,只怕现在都没有命了。
二人面色煞白,微微喘气,他们皆深刻地意识到,这次遇到的埋伏,杀意昭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险,不取他们性命不罢休。
后方杀手策马奔来,他们带的护卫节节败退,有些招架不住,已是羊入虎口之势。
辰时初,白雾笼罩林间,可依稀望见前方山峦的轮廓,借着微弱天光,云蹊看清道路两旁都是深长的树丛,前方是悬崖峭壁,左侧才是道路,若直行不转弯,马车便会摔落山崖。
“前面的山崖深吗?”她沉声问沈随玉。
“万丈高崖,掉下去便粉身碎骨。”沈随玉这两年走南闯北,保定这个地方他因谈生意,来过好几回了,因此对这带地界自是熟悉,话说出口,他突然懂了云蹊的意思,“你是想……”
就算这次侥幸逃离,谢暇死后,他的势力也不会放过她,如果让马车摔下山崖,伪造假死,说不定就能躲过以后的纠缠。
云蹊正是这个意思,她想着,就算没了谢暇,徐静姎万一以后想起了她,要找她麻烦,她也是难以躲过的。
她不想再过那种整日东躲西藏的日子了,正好借此时机,将计就计,换往后的自由。
此时夜色尚未退去,天光依旧黯淡,待马车即将滚落山崖时,弃车放手一搏,这道路两旁的树丛便是很好的藏身之处。
而此处是官道,只需躲到天亮,等白日这条官道上人来人往,追杀他们的人怕被发现,自然就会退去,到那时便安全了。
“你先下车,往两侧林间跑,他们暂时被我们的人拖住,追不上你。”
沈随玉即刻便懂了她的用意。
他先在这个位置下车,是能清晰被后方人马看见的,他们便会知道他没死。
而她独自再拖一段路,到临近山崖再跳车,借着树林掩映,后方人马只能看见马车滚落山崖,却看不到她在最后一刻弃车逃离,便会以为她随马车一同坠崖。
但他若跟她同时在临近山崖时跳车,便意味着一起“假死”,这样一来,后方人马现在并未把他们逼到死路上,两个人一起坠崖,可信度不高。二来,他沈家少东家的身份在很多地方都能帮上大忙,弃之可惜。
就这么“死”了,不但引人怀疑,还得不偿失。
“那你呢?”他问。
云蹊沉着冷静:“你应是对这带熟悉,等到天亮,动静平息了,你就顺着路来前方找我。”
这是当下唯一一条合情合理的生路了。
反正谢暇误会她与沈随玉情深义重,她便伪造一出不想连累沈随玉,宁愿自己一死,换无辜之人不受牵连的戏码。
他魔怔疯癫,对她执念深重,只要她“死”了,他的人就会放过她,而沈随玉有个皇商的名号,他残余的势力群龙无首,以后也不敢再对沈随玉怎么样。
一举两得。
这段孽缘,就以双方的“死”结束吧。
形势迫在眉睫,一刻也不得耽误,沈随玉只低低对她道了句:“小心。”
他相信她能化险为夷的。
说完后,他率先掀开车帘,云蹊与他配合,当着后方人马的面,将他一把推下去。
“保重。”云蹊说出口的这两个字嘹亮清晰,既是说给他听的,也是故意说给后方追赶他们的人听的。
沈随玉摔在地上,极为留恋地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缓缓偏首,起身往右侧林间走去。
云蹊用余光瞥见他进了林间,身后的人并未追上他,便放下心来。
她即刻拔下头上的素簪,眸光微闪,举簪狠向马臀扎去,马身上被扎出一个血窟窿,瞬被疼痛刺激,仰头嘶鸣,发疯般朝前路狂奔。
车身剧烈地摆动,马几乎要将车身甩飞出去,云蹊紧紧靠着车壁以维持平衡,脑门上冷汗淋漓,心都要顺着嗓子眼跳出来,她解下身上的披风,将簪子与披风一同扔在车上。
看准时机,在马车距悬崖仅几步之遥的地方,她从车窗跃向左侧树丛间。
马车向前疾驰的巨大惯性将她甩出几米远,她的腹部狠狠撞在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块上,因跌落之处是一道斜坡,整个人控制不住向下翻滚。
她感到小腹泛起尖锐蚀骨的痛意,疼痛感占据她全身的知觉,口中泄出一声接一声的呻。吟。
那股凶狠的力道裹挟着她不知翻滚了多久,终于在一处溪涧旁停下,她肌肤上全是被石子刮破的血痕,稍微一动,浑身泛起拆骨般的痛意。
她仰面躺在地上,山间露水打在她面庞,她头晕目眩,只感面上到一阵微凉。
小腹还在阵阵痉挛,她是大夫,岂能感知不到那不是被撞击后皮。肉上的痛,是从内而外,不正常的痛意。
好疼啊,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忽而,她感到有丝丝温热从下。身流出,一摸裙摆,温热的血沾满衣裙。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神思极度模糊时,她却不忘摸上自己的脉搏,虽脉象还极其不稳,但那就是孕象无疑。
怎么可能呢?
她一抽一抽地呼吸着,痛意摧心剖肝,眼尾缓缓滑出几滴泪……
—
与此同时,沈随玉带的人马被黑衣杀手杀尽,山林间血气弥漫,凹凸不平的水洼中尽是血水。
那批黑衣杀手亲眼看到沈随玉跑了,而那个女人随马车滚落山崖。
“那女人定是死了,沈随玉可还要去追?”有人上前问为首的男人。
那男子却道:“那女人知道的太多了,殿下是怕她以后乱说话,她死了便好。至于沈老板,他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天亮后,这队人马调转马头,原路回京。
而另一侧的林间,还藏匿着另一队人马。
重伤刚愈的长青接到了谢暇的令,前来追杀云蹊,他神情凛冽,高坐马上,看清了前方所发生的一切。
他寻到云蹊他们马车的踪迹,追赶上来,已然发现有另一批人在和他们的人交手。
他猜这些是长公主的人,为了杀人灭口。是以,他暂时不打算出手,看看他们到底鹿死谁手。
那个女子再度背叛大爷,可恶至极,若是她能死在长公主的人手下,他便不用出手,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亲眼所见,她把沈随玉推下马车,自己随着狂奔的马车,滚落山崖。
“长统领,他们撤了。”一名属下试探道,“可要下山崖搜寻一番?”
“随意派几个人去搜搜吧。”长青点头,按理来说人摔下去应是活不了了,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是爷亲自下的令,要取她性命,况且,他尚有私心,也想替爷报仇。
—
这一夜极度漫长,谢暇坐在牢房里,闭目养神。
窗外一阵惊雷闪烁,一道亮光劈开阴沉沉的夜空,他心头一突,陡然睁开眼。
他得到了云蹊今夜要出城的消息,他的人应是极力去追赶她了。
自她来看过他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连面不改色骗他的神态都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欲挥散这些令人烦躁的影子,可越想拔除,越成了在他心头扎根的刺。
他甚至在一遍遍设想,她在被他的人追上后,会是什么表情?有没有求饶?会不会后悔害他?若乖乖地嫁给他多好,便不会有现在的这些事。
他胸膛颤动,不断呛出阴沉的冷笑,笑她的自以为是、愚不可及。
她为何这么蠢,分明早可以走,为何还要来看他?就为了看他如今这副落魄的样子,借机嘲讽他一番?
她就这么恨他?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她是不是很痛快?
可惜,他不会让她活着了。
心房处那块受了鞭刑的肌肤开始发炎溃烂,连带着皮。肉下埋藏的心脏也隐隐作痛。
他伸手捂着那块破碎的地方,期盼用掌心残存的温热去慰藉伤痛,却无济于事,只摸到了满手温热的血。
他就这样枯坐了一夜,分不清内心是什么情绪,是恨浓一点,还是痛多一点,亦或是那求而不得带来的不甘与执念深一点。
察觉到一丝光线照到他眼皮上,他终于缓缓睁开眼,意识到天亮了。
良晌,他迟钝偏首,发现长青一身隐蔽的黑衣,站在牢房门前。
长青回来了,便意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都结束了。
这是他初次,不敢主动询问他交代下去的任务是否完成,他觉得他好像不想听到长青的禀报。
长青自然看不出他极度纠结、扭曲到极致的心理,如实将昨晚发生的事道来:“爷,我们的人赶到后,发现长公主的人已经追上他们,双方激烈交战。”
谢暇眼底暗沉,指节骤然蜷缩:“那她呢?”
长青继续道:“属下亲眼所见,情急之下,她把沈随玉推下马车,自己随着马车坠崖了。”
“人……死了?”谢暇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如被千万斤重的巨石压着,声音颤抖沙哑。
分明是他自己下的杀令,听到她死了后,他竟用这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去质问。
长青沉沉点头:“那悬崖深不见底,属下派人去山下搜了,崖下是一条湍急的瀑布。马车都撞散架了,木块七零八落,人和马匹都不见,许是被水流冲走了,只在一棵横长在悬崖的树上,发现了一件女子披风,还在瀑布旁凸起的石块上,发现了一支簪子。”
这便是人摔下去的证据。
谢暇脑海翁鸣,有好一阵,他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也听不到周围一切声音。
他知道,那么高的悬崖,她若是掉下去,没有被摔死,也会被淹死。
她与徐静姎多次联手害他,没想到,到头来她竟是死在自己的同盟手下。
他神情僵硬麻木,阴沉的面庞上沾着血,就如地狱里爬起来的恶鬼,只疯癫地笑着,喃喃自语起来:
“云儿啊云儿,为了扳倒我,搭上自己的性命,你自己觉得值吗?”
第64章 爱恨
当清晨第一缕日光照在云蹊脸上,她才感受到一丝热意在肌肤上跳动,整个人活过来几分。
小腹剧烈的痛意久久侵袭着她的神经,像有把剪刀在腹中剪,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剪碎一般。
她是大夫,最了解现在这具身体的状况,她滚下山坡时腹背受了伤,许是轻微伤及了内脏,而那一撞,也把腹中一个月的胎儿给撞掉了。
她只觉自己像做了一场荒唐的梦,她怀孕了,转瞬之间又流产了。
孕象正处于一个月期间,正是极其不稳的时候,有时把脉是把不出来的,加上她这段时日来,身上也没有什么不适,也就并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体。
默默算了算日子,好巧不巧,似乎正是她假装失忆后,第一次与谢暇同房。
那一日,她没有及时收到小珠送来的避子药,就这么一次疏忽,居然就有了身孕。
身。下一身白裙已经被鲜血染红,血液渐渐变得湿凉、干涸。她尝试挪动身子,缓缓摸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一瞬间,眸光空幽,竟有些失神,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身怀有孕。
没了也好,若是这次侥幸没掉,以后发现有孕,她也是不会留这个胎儿的。
或许谢暇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想杀他,她没死,他反倒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若世间真的有冤魂,这个刚没了的生命,合该去地下找他才是。
她坐起身缓了半晌,唇色白如薄纸,降霜的深秋清晨,却有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滚落,甚至打湿了衣领。
四周高深的树丛遮天蔽日,偶有几身凄惶的孤鸿声传入耳中,她意识到自己误入深林,若是坐以待毙,没有人能找得到她,恐怕还要因失血过多,凶多吉少。
所幸她身边是一条溪涧,只要有溪流便说明有路。
她随意拾起一截粗壮树枝,撑着地面,借此力道起身,艰难且缓慢地顺着溪流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血迹便滴落在地。
一路流淌的满地殷红,如在缓缓抽干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眼前泛起虚幻朦胧的影,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继续捂着小腹,咬紧牙关向前走。受伤加小产足以压垮这具孱弱的身体,若是走不出去,她真的会死在这里。
她还不想死呢,无论在何种境地,都不能放弃对生的渴求。
谢暇已经被定罪了,行刑是早晚的事,她也演了出假死的戏码,从此这世间再无他们二人。
她要熬过眼下这一遭,去山西开启新生活。
就算没有玉佩,就算永远都回不去,她也想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下半身已经疼得麻木,失去知觉,眼皮也渐渐沉重,她狠下心,咬破了嘴唇,铁锈气息瞬时充斥口腔。正是这一阵新的痛,提起了她仅剩的心神,支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一轮红日渐渐升空,日光穿透朦胧薄雾,将漫山遍野都染上耀眼的金色。
不知走了多久,窄小的山路变得宽阔起来,她抬起眼,只能看到前方重重叠叠的虚影,再往前便是大道,倒在大路上,说不定有好心人能救她。
终于走到车马行人俱能通过的大道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天光毫无遮掩,照在她身上。
“嘎吱”一声脆响,她用来拄杖的树枝不堪重负,从中断裂,她也失去支撑力道,突然栽倒下去。
倒下的那一刻,她好像看到了沈随玉的人影。
她倒在一个有力怀抱中,耳边回荡着他的话音:“你怎么了?醒醒!”
—
保定的一家医馆门前竖着漆金大字招牌,来来往往俱是寻医问药的百姓,有人拎着药包出去,便有人带着疾病与伤痛进来。
“这位公子,你送来的那位姑娘终于醒了。”
一位大夫喜笑颜开,来告知沈随玉云蹊醒了的事。
沈随玉一听,急忙就迈入病室,病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息,都是这几日用在云蹊身上的药。
三日前的那夜,他跟云蹊商议后,他先下了马车,而后便躲在山林间,等到天逐渐亮堂,他才走路下山。
因为那片林子无论从哪个方向下山,最终都会抵达那一条大道上,他们若同时下山,就会在路口相遇。
他走到宽敞道路上,便见浑身是血的她用一根树枝支撑身形,几乎是半步接着半步,朝这边挪移。
他赶过去,接住了即将倒在地上的她,将人送至这处最近的医馆医治。
她足足躺了三日三夜才醒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走过去,只见她讷讷靠在床前,五官如浸在死水中,面容苍白虚弱,嘴唇毫无血色。
云蹊刚醒过来,缓了片刻,脑海才逐渐清明,记忆回涌。
她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是一身整洁素净的衣裳,又环顾四周,看出了这是医馆,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大难不死,活了下来。
她眨着略显沉重的眼皮,看向沈随玉,动着唇瓣:“谢谢你救我。”
她犹记,最后一刻,是他赶到接住她。
劫后余生,现在她身上不再痛了,可她全身所有的精力都被那场难以忘怀痛楚抽走。
“大夫说你伤的不算轻,这几天还不能剧烈活动。”沈随玉把她的伤势与她说明,顿了顿,再道,“另外,你小产了。”
“我知道。”云蹊脸上风轻云淡,甚至扯了扯嘴角,“这样也好。”
这样最好,将一切都断了个干干净净,不带半分属于他的东西走,就好像她做了个很长的梦,与他从未相识。
她该高兴啊。
她终于能抛弃从前的身份,过自由平凡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会被谁找到,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屈于人下的日子。
“你回京后,还得替我演一场戏。”她对沈随玉道。
自然是演给那些想要她性命的人看,告诉他们,她连人带马滚落山崖摔死了,让他们心满意足。
“放心吧。”
沈随玉怎能不会懂,这不就是她为何要他提前下马车的用意吗?
她要借他的口,告诉京城的人,她已经死了。
云蹊再躺着休养了六七日,待身子好的差不多,又准备上路。
为了保证云蹊那场假死的可信度,沈随玉需得尽快回京露面,把那场戏演到位,便不能陪她去山西了。
他在保定重置了去山西的马车与盘缠,还给云蹊找了个同伴,一路陪在她身边。
这个人正是刚好在保定替他办事的香堇。
香堇会些武功,对付一些寻常地痞强盗不在话下,加之经过了保定这九死一生的一遭,京城的人会就此收手,此去山西,哪怕山高路远,也会畅通无阻。
云蹊见到香堇的那一刻,显然惊讶,又想着,香堇做事稳重,武功高强,说不定以后能帮上她忙,便把香堇也稍上了马车。
二人一同向山西而去。
—
京城,权力的最中央,风云变化只在朝夕之间。
徐凌声昏迷了这些日子,在太医院众太医的日夜医治下,终于醒了。
他是一日内摄入大量和零散,毒素入了肺腑,侵袭心脉,才导致昏迷不醒,所幸摄入量还不足以致命,若是再多服用一日,神仙也无力回天。
可徐凌声如今就算醒过来,身子也虚弱不堪,大不如前,每隔三五日便要喝药吊着。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把谢怀意放了。
他很是喜欢这个名叫拂婉的女官,她温婉聪慧,不争不抢又识大体。
只有她会全心全意照料他,也只有她会夸赞他的诗书与笔法,许多个为政事所烦忧的深夜,都是她在他身旁悉心陪伴。
二人相见恨晚,他总是想着,若是她早一些入宫就好了。
他不是傻子,明白拂婉是为他着想的,她为何突然站出来指认皇姐?绝非空穴来风。
虽谢暇私养战马,令作为一个皇帝的他惊愕不已,又气愤至极,可给他下毒的未必就是谢暇,他倒更偏向于下毒一事是皇姐干的。
他一次次的忍让,换来的却是至亲的残害以及他最信任的忠臣的背叛,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
这样的皇帝他当够了!他也很想做一个像太。祖帝那般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帝王。
谢暇这次绝不能活,皇姐的势力,也得修剪一些,不能再养虎为患了。
次日早朝,经六部、内阁与皇帝商议,谢暇被定下谋逆之罪,三日后午时,在西市斩首示众。
谢氏一族为官的男子尽数革职,贬为庶民,永世不得为官。
谢暇一倒,谢氏便再没威慑力。
是夜,寒意弥漫,凄冷的雨从牢房的天窗飘进,打在谢暇的面庞上。
虽知道朝廷对他的定罪书已经下来了,明日便斩首示众,他只是面无表情揶揄冷笑,只觉得徐凌声是翅膀硬了,杀了他,真当自己能坐稳龙椅吗?到时候只会死得更快。
他无知无觉眯上眼眸,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依旧被恨与痛深深束缚。
这几日,他闭上眼,她的容貌便在脑海打转,睁开眼,仿若她就真真切切站在眼前。
“云儿,你没死对不对?”他望着眼前一堵冰冷的墙,喃喃自语。
他不信她会这么死了,她逃跑这么多次,只为了心中那个荒唐可笑的自由,他不信她会甘愿赴死。
不知何时,长青再次身着夜行衣袍,悄然站在门外。
“说。”谢暇低沉着声,瞳仁深不见底。
他让长青留意沈随玉的动向,若云蹊根本没死,沈随玉那边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长青道:“爷,沈随玉自从回了京,大门不出,连商铺的生意也不管了,听说整日酗酒,府上挂满了白幡,还请了道士进府,做超度仪式。”
谢暇愣了一瞬,思绪寸断,觉得一颗心像是沉了下去,再也不会起来。
渐渐地,他死寂的眼底逐渐燃起一片骇人的猩红,字字粗粝:“他凭什么挂白幡?他有什么脸给她烧纸?”
他是她什么人?竟敢私自替她准备葬仪。
他为何不救她?反倒要她把他推下马车,看着她掉下山崖。
长青观他的反应有些奇怪,怎么像是不想让人死,试探道:“爷,她背叛了您,不是您亲口下令,对她格杀勿论吗?
第65章 出狱
谢暇默然垂首,仿佛只有无边的黑暗,才能暂时填补他那好似空了一块的心。
是啊,他亲口下的令,如今又在不甘些什么?
是不甘心她没死在他手下,还是不甘她为了沈随玉,宁愿孤身赴死?
她那夜从这间牢房离去,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无情的眼神、冷漠的背影。
明明他们才是为对方穿过嫁衣喜服,朝夕相处的未婚夫妻。
他好像有些后悔了,不该下这个杀令,就应该把她强行带回来,困在他身边,狠狠磨平她身上的每一根刺。
清除记忆的阵法无用,他便给她灌一剂猛药,令她恍惚也好,疯癫也罢,让她的心里只有他就行。
都说她死了,可他却始终只有七八分相信。
等从这里出去,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长青怕误了时辰,催促他:“爷,严大人说,只有半个时辰,您赶紧换身衣裳,我们该走了,再迟就来不及了。”
谢暇徐徐起身,如今复仇不是他最核心的动力,确认她死没死才是。
“知道了,你先走,在外头接应我,莫要太引人注目。”
半个月前,他除了交代谢倨联系他的势力替他上疏求情,还交代了一件事,那便是让谢倨秘密去见大理寺少卿严诩。
严诩此人本是长公主的人,因不受重用,曾多次向他投诚,他对这般首尾两端之人不屑一顾,当时并未接受严诩的奉承。
他借着谢倨的口告诉严诩,说长公主看不上他,日后他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只有被替换掉的份。但若能助自己度过此劫,他有朝一日大权在握,不会忘了他的功劳。
话带到后,严诩一直不给他回信,他以为严诩贪生怕死,不敢冒险,便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这回真的难逃一死。
是以,他命人追杀云蹊,想和她一起死。
可三日前,严诩突然给他传信,说愿意助他,他才有一线生机。
若早知如此,他不会下追杀的令,等他安然无恙,有的是时间与她磨。
真是没想到,一朝到了绝境,还是这种小人最好用。
严诩今夜用职权支走了牢狱一半的看守,谢暇抓住这最后的时机,三两下便换上一身狱卒的衣装。
趁着光线昏暗,迅速跟在一队巡查狱卒末尾,终于走出了这间关了他一个多月的牢房。
在他走出监狱大门时,跟一名穿着与他同样囚服、身形与他相似的男子擦肩而过,那人进了他呆的那间牢房。
这是他养在府中的死士,戴着一具按照他的模样制成的面皮,演一出狸猫换太子,明日替他赴黄泉。
行刑与验尸的官员皆被严诩买通了,此招虽险,可却是唯一一条生路,若不出意外,应当是行得通的。
当日夜里,大理寺牢房突发大火,几间牢房火势不可控,直到夜半时分,才熄灭了这场火。
经查,原是一名狱卒巡查时,不慎将煤油灯打翻在一间牢房,将灯捡起来后不甚在意,去了值房歇息,全然没注意那微弱的火星点燃了牢房内的干稻草。
当夜风大,风从天窗吹进,熊熊烈火便烧了起来,离得近的那几间牢房只有铁门相阻,火顺着易燃稻草蔓延到三间牢房中。
其中一名熟睡的死囚犯被活活烧死,另外两名囚犯手臂和面部皮肉被烧毁,其中“谢暇”半边右脸被烧焦,血肉外翻,只凭半边脸的肌肤完好。
次日行刑,因要确认身份,三法司的官员层层检查谢暇身份,面前的这个人,除了右脸容貌有毁,依然能凭借左脸五官、身形体长、身上一致的伤口辨认出就是谢暇无疑。
验明身份,人被推上断头台。
西市刑场,沸反盈天,百姓听说是朝廷斩首谋反逆贼,纷纷驻足观看,不少人言辞激烈,评头论足。
沈随玉一身白衣,在人群中十分耀眼。
他回京后,第一时间花了大价,买通了顺天府的一个清理尸首的小卒,根据云蹊的身形,请他帮忙找一具大致符合的女尸。
正巧此人说几日前在护城河里捞起一位溺毙的女子,除了容貌五官被浸泡得不成样子,身形都与他说的对上了。
他一听,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立刻派人将那具尸体扔到那夜马车坠落的悬崖瀑布下。无论是谢暇的人或是徐静姎的人不肯罢休,再去悬崖下找人,找到这具尸体,都能更好地证明云蹊已经“死”了。
做完这一切,他闭门不出,整日消沉,将满府挂上白幡,命下人烧纸悼念云蹊,将此举做给他们看。
他自认为天衣无缝,极大概率能骗过他们的人。
今日谢暇被斩首,可惜云蹊看不到这一刻,他便亲眼替她看看,这个毁了他们回家的希望的人,是怎么人头落地的。
刑台上跪着的男子被火烧灼了半边脸,哪怕已沦为阶下囚,跪在千万百姓面前,仍目光锐利阴沉,仿佛通身长满了桀骜难驯的刺。
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与神色,让他笃定此人就是谢暇。
与此同时,某座茶楼二层,轩窗开了一道缝。
谢暇站在窗前,一股阴戾萦绕眉宇,他将手负于身后,手骨掐得“咯吱”脆响。
在他眼中,那些愚昧的百姓就如随波逐流的蝼蚁,旁人让他们看到什么,他们便一拥而上,群起攻之。
他虽安全了,可此时此刻,那跪在刑台上,接受百姓的指责与谩骂的人,代表的就是他。
今日之辱,来日不报,誓不为人。
哪有什么逆贼,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眸光一转,他精准在人群中锁定到沈随玉的身影,不自觉勾起嘴角,一片猩红在眼底疾驰而起。
他来看他被斩首示众?
他不明白,无论权势地位,亦或是相貌,他哪点比不上这个姓沈的?云蹊为何对此人如此情深?
沈随玉若是真喜欢她,他怎么不去替她死,反倒要她一个女子,用性命来护他的安危。
一个窝囊废,居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若不是此时动沈随玉会暴露身份,他定要杀了他。
“时辰已到,行刑!”
半柱香燃尽,监刑官员扔下令签,对刽子手发号施令。
顷刻间,全场凝重肃穆,嘲哳的议论声止息。
刽子手起刀,动作熟稔,手起刀落,一颗人头落地,霎时血溅刑台,百姓一个激灵,捂着孩子的双眼。
谢暇骤然眯上眼,伸手合拢窗户,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这场阴谋,随着刑台上的人一死,彻底落下帷幕。
“咳咳……”
方才一开窗,冷风从外灌进,他身体虚弱,不胜寒冷,已是撑着墙壁剧烈咳嗽,胸膛如遭巨石紧压,一时透不过气来,稍微喘。息重一些,喉咙中便涌上腥甜。
从大牢出来,因忙着找落脚点,没时间找大夫看伤,他只简单清洗包扎伤口,奔波一夜,才找到这间隐蔽的茶楼安置。
他坐下缓了半晌,大夫才来。
这大夫从前是军医,跟着他从北境回来,受过他的恩惠,他完全信任此人。
大夫替他把脉,摸到那孱弱紊乱的脉象,忽然眉头紧锁,室内一阵深长静默后,他沉重叹息:“爷如今这副身躯,不是长寿之相啊。”
长青听急了眼,问道:“爷正值青年,怎么可能……”
谢暇却默不作声,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在清濛山时便受了极为严重的内伤,伤及肺腑,留有后遗症,又尚未完全痊愈。加上这几次审讯中受了不少刑,对他用刑的官员里大多数都是徐静姎的人,没有人对他手下留情,他们恨不得让他死在审讯中。
他顶着浑身的伤,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呆了一月有余,那间牢房的草垫,都被他的血浸透了。
“要怎么治?”痛楚侵袭,他倒吸一口凉气,问那大夫。
大夫道:“爷身上那受了鞭刑留下的疤痕,有几处肌肤已腐烂,为防止伤口发炎,要削去腐烂的皮肉,令新的血肉重新生长。至于内伤,只能开些方子调养,爷万万不可再伤上加伤了。”
谢暇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动手吧。”
他既发了话,大夫便去取来工具,先用药酒简单将伤口擦拭一番,再将一把小刀放置在烛台上烧红,趁着刀片红热,果断刺向他左手臂受伤的那块肌肤中。
谢暇连眉头都不皱,皮。肉上的疼痛并不能将他涣散的心神带回来,他望着那沾了血的殷红色刀片在他肉中挑弄,不禁想起,从前云蹊也用相似的方式替他治过伤。
思绪渐渐飘到九霄云外,他永远记得她替他治伤的场景。
那是个春日清晨,风清日朗,她穿着一袭白裙,坐在他身前,用指尖缓缓滑过他的肌肤,那缕勾人心魄的馨香他到如今还能回味。
那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细细看她,她皓齿明眸,一张脸莹润白皙,动作是那般轻柔细致。他先前不知,世上竟还有如此胆大机智,明艳貌美的女子。
时至今日,他才发觉,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
他真的好想,再让她帮他治一次伤。
“呃……”那刀尖不慎挑到筋骨,他狠一皱眉,额头滴落下一滴汗珠,眼前的幻影顿时烟消云散。
他才想起,她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爷,您忍忍。”饶是长青看了,都止不住咬紧牙关。
谢暇唇色苍白,眼前白茫昏花,额头突突跳动,心里想的只有那件事:“我吩咐你的事,你去办了吗?”
长青想起来,主子命他继续去人与马车坠崖的瀑布下找寻尸首。
可眼下爷在治病,这副情景下,他怎放心离去,为难道:“您身边没人,又在治着伤,属下不放心您。”
“还不快去!”谢暇透着戾色的眸扫向他。
长青不敢耽搁,即刻去办。
剜肉治伤一直持续到深夜,期间,烧尽了三根长烛,血水也端了四五盆出去。
谢暇一身里衣被汗水浸湿,到最后,他疼得麻木,感觉身上的皮。肉骨血都不是他的,哪怕眼下有一把刀刺向他胸口,他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大夫放下刀子的那一刻,他栽倒在桌上,昏了过去……
不知是何时何地,周遭夜色深浓,一片黑暗。
他好似见到云蹊站在他眼前,她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寒风将她的衣裙吹得肆意飘扬。
她正一步一步,要退至那悬崖。
“云儿,不要!”他朝她伸出手,可不知为何,那几步之遥,他永远都走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不要跳!”
“谢暇,我去死,你总该能放过我了吧?”她的发丝凌乱,声色清亮,一如既往用那股清绝倔强的目光看向他,就如他在牢房见她最后一面的眼神一样。
“我不是要你死,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他迅速喊道,话中弥漫着恐惧与不安。
她却摇摇头,声音穿透风声,清晰明亮:“在你身边,还不如死了。”
“你敢!”他心绪极度慌张,是真怕她要不顾一切,一跃而下,急切喊道,“你若是敢跳,我也会找到你的尸体,想办法束缚住你的魂灵,让你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在我身边。”
他看着她在阵阵苦笑,又看着她流泪,最后,她眸色坚毅,如含了一团火,一字一顿:“那你就试试,你我谁更生不如死。”
说完,她毅然转身跃下,消失在他眼前。
“云儿!”
他大喊一声,猛然惊醒,明亮的天光瞬时驱散开方才那片无止境的黑暗。
此时正值正午时分,强烈的日光穿透窗纸,在地上留下团团斑驳流动的影,楼下车水马龙,市井喧嚣此起彼伏。
他坐起身,深深喘息,看着自己身上被纱布层层包扎的伤口发愣,好一阵后,才将虚幻与现实分开。
方才原来是个梦。
候在门外的长青听到房中响动,连忙推门进去,见他已经醒了,总算面露喜色。
“爷,您终于醒了,您都睡了五日了。”
谢暇按着酸痛的额头,有什么不愿忘却的记忆一帧帧重回他脑海,他第一句话便问:“交代你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长青沉默了几息,他不知道爷对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感情,为何下令杀她,等人真正死了,又要去找她。
他不敢揣测主子的用意,只能将查到的事如实道来:“爷,我们在瀑布下二里路的水泽中,捞上来一具女尸,凡是肌肤,都泡得不成样子。但看身形,与她有八九分像。”
第66章 埋葬
谢暇头脑中登时翁地一下,似乎听不太真切长青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不确定地问着。
长卿再将原话复述了一遍。
谢暇终于听清了,此时,窗牖洒进来的阳光温暖和煦,他整个人却像结了冰。
难道他方才做的那个梦,也是上天在告诉他,她真的跳下去了,已不在人世了?
身上的伤口虽经包扎,但痛意不减,他强撑起身。下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颤抖到变了腔调:“尸体在何处?”
长青见他情绪这般激烈,便猜到他可能想亲眼见尸体,面露难色道:“爷,太引人注意,尸体运不来京,我们把尸体抬回了那座山上。”
谢暇立时拿起搭在架上的干净衣物,随意披上,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再经撕裂,纱布都微微渗出殷红,眼底倒映着一股执着。
“速去托人办一张路引,我要出京去保定。”
“爷,不可,太危险了!”长青扶住他的手臂,欲把他劝回来,“且不说您的伤经不起折腾,眼下各大城门排查严密,若是被发现了,从前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谢暇双手握紧拳,因长青的劝告,愣在原地。
可转而,又好似有一团热浪在胸膛中翻江倒海,促使他的私心疯狂增长,压过所剩不多的理智。
长青说的没错,这个时机,他不宜再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得记住昔日之辱,珍惜这条好不容易求来的生路。
可他就能让她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山间吗,万一有野兽啃食她怎么办?他虽对她恨之入骨,可终归不忍心看到她死无全尸。
他一定要见她最后一面。
“我想见她。”他如同被一只手抽走了身上所有倨傲强硬的气势,只闭上眼,声声无力,对长青道,“你去办吧,我有分寸。”
长青无可奈何,默默叹了几声气,转头去办。
他们从前经常外出执行任务,原本就有好几个假身份,眼下只需给谢暇办个合理身份便可。
他不宜亲自出面,只能花钱买通了个书生,请他去委托那各大茶楼饭馆专门帮忙办路引的中间人,办一张去保定的路引。
花钱办路引,只要门路对,不偷窃不明抢,不闹出轩然大波,朝廷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办起来速度极快,当日傍晚便盖了印下来了。
谢暇拿到路引后,细心谨慎,将路引里外查验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才让人备马车启程。
他令长青与其他几个信得过的属下充当赶车的家奴,自己则坐在马车内,扮作染了病的富家公子,被奴仆们护送去保定找神医看病。
坐在马车内,他捏着那张假路引,思绪飘到九霄云外,不由得就想起自己与她初次相见,她就是用这样一纸假路引,女扮男装,伶牙俐齿,差些骗过了他。
这才过去多久,物是人非。
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风水轮流转,自己竟会落到这东躲西藏的地步。
城门口的官兵听说车上的人染了会传染的重病,怕沾了晦气,不愿仔细查看人,只看了眼路引,姓名与所去地点皆能对应,便命人放行。
谢暇一行人顺利出京,径直往保定地界而去。
山路崎岖不平,一路上颠得他的伤口尽数开裂,腥浓的血腥气在车内弥漫。
他咬紧牙关,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他前行,那就是见到她,死也好活也罢,都要把她带走。
马车借着微弱灯光,行驶至半夜,才到了当日出事的那条蜿蜒山道上。
谢暇预感浓烈,像是认出了这地方,因为周遭的景色与他昨夜梦中十分相似。
他不禁牙关浅浅打颤,越逼近那悬崖,心口越像在被刀子扎,钝痛无比。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设想,那个下着暴雨,电闪雷鸣的深夜,她就在这条路上,坐在马车内,被那些要取她性命的人紧追不舍,她应当很恐惧很无助。
“当时,她就是在前方坠崖的?”他的声音被浓重的霜露压得低沉,明明已猜到,却还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
长青点头称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把她安置在哪?”
每问一句话,剧烈的痛楚就挑动着他的神经。
长青答:“穿过这片林子,有间木棚,属下把尸体转移到了木棚中,不知可有被人发现。”
谢暇一言不发,命马车直接过去,穿过树林后,天际泛起朦胧白光,四周苍翠的树木显现出来,天都亮了。
又向前行了一阵,终于看到长青所说的那间低矮木棚,他眼皮狠狠一跳,宛如被一根针蓦地扎进瞳孔中。
“爷,到了,就是这。”长青率先下车指路。
谢暇怔怔下车,分明离那木棚仅一步之遥,他却始终迈不开步伐,不知用了多久,才走过去,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
果然是一具在水里浸泡已久的女尸。
他记得云蹊最后一次来看他,身上披着黑衣,里头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眼前这具尸身,身上的衣裙颜色、样式,都与她穿得一模一样。
他步履颤巍,时而如同踩在云端,虚幻不真实,时而又如同踩在刀刃,钻心痛意袭来。
“爷。”长青过去扶他,却被他招手拒绝。
谢暇独自走到尸体旁,凭借面容五官已不可辨认死者生前的样貌,可那身形体长,都与她十分相似。
“长青,你觉得这是她吗?”他指了指,像是在问长青,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长青已然认定这就是云蹊,“爷,属下亲眼看见人随马车落崖,第一时间在崖底发现了衣物与发簪,尸体虽被浸泡浮胀,可这身形,错不了。”
谢暇徐徐点了好几下头,漫无目的。
他只觉心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呼吸不畅。
不知为何,那从来透着锐利与阴沉的眼眸,也会微微泛红,覆上一层淡淡水色。
所以,她为何就不能安心呆在他身边,与他成婚过日子?她铤而走险,宁愿一死,也要扳倒他,看着他没有好下场。
如今这样,也算是她求仁得仁吗?
尸体已散发出阵阵怪异的气息,他却好似闻不到般,坐在尸体旁的一只烂草垛上,盯着看了很久。
“若不是她呢?”安静的木棚内,他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只是不愿相信她死了,他只要一闭眼,还能看到她灵动的眉眼与鲜活的笑。
长青看出他是魔怔了,安慰他:“爷,您别想了,我们当务之急,是早日找到安身之所,预备着以后的计划。”
此后,又是一阵深长的静默。
谢暇眼眶刺痛,突然觉得长青说的以后、与那些他此生极度渴求的权利,都变得无趣乏味起来。
他骨子里的自傲促使他用掌心覆盖脸庞的哀色,不让旁人看到。
“我要把她带走。”他薄唇开合,话语如石破天惊。
长青深深震惊。
爷曾在北境领过兵,深得不少人追随;在浙江亦是如此,三年巡抚当下来,浙地犹如第二个故乡,不少江南官员与他联系密切;而西北又尚留有兵马粮草,也方便安身。
此番爷能去的地方只有北境、西北与浙江,难不成要把尸体带去吗?
“爷三思,我们每出一道关口,已是极为不易,若是再带着……”
尸体味道太大,躲不过排查,必被抓个现行。
他从小跟着主子,看出主子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的执念,主动道:“爷若是有几分不舍,不如便在此就地掩埋,也算是为死去的人造一方庇护所。等到来日东山再起,要迁坟或是建墓,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他希望爷想清楚,绝不能带着尸体走。
一个死人,不能拖累活人。
谢暇一直坐到日影西斜,死寂的眼底才逐渐泛起波动。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想带着尸体走,想给她一方安葬之地吗?可他现在做不到,无论去那三个地方哪一处,眼前这具残余的肉身都坚持不到,与其把她弄得狼狈,不如全了她最后的体面。
他缓缓起身,走出木棚,此处本就是荒郊野岭,漫山都是坟墓,他亲自挑了一处隐蔽的地点,沉声吩咐跟随的人:“就在此处,就地掩埋吧。”
几名属下按照他的令,挖个了土坑,将尸体安葬下去。
谢暇亲眼看着一抔抔黄土掩盖那具身躯,泥土逐渐漫过肉身,直到最后,只见一座凸起的黄土丘。
他的心也在被一点点埋葬下去。
“云儿,等我回来接你。”
做好这一切,谢暇上了马车,他内伤未愈,又悲伤过度,突然捂着胸口,止不住大肆咳嗽,用方帕抵着唇角,竟看到一缕鲜红的血。
长青连忙让他服下大夫开的药丸,吃过药后,谢暇靠在车内缓缓平复。
“爷,我们去哪?”长青问他。
谢暇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决定,那三个地方都有他的人,去了任意一处,便能联系上另外两处的人,传信去叫他们稍安勿躁,如从前一样,继续潜伏。
但他先说了一处令人始料未及的地点:“去扶风谷。”
扶风谷恰好在保定,扶风谷的三清观便是无忧子的道观。
他还记得,无忧子曾说云蹊魂体特殊,那阵法可能对她没用。后来是因为她装失忆,他才没多想无忧子说的话。
可她既然没失忆,便能验证无忧子的话,或许她是真的魂体特殊。
何为魂体特殊?他不明白,他只是在想,若她与常人灵魂不同,是否能起死回生,重新回到他身边呢?
他也知这个想法很荒谬,可他固执地,将这令人匪夷所思的想法当做最后一丝机会。
他赶在天黑前抵达扶风谷,敲响了三清观的大门,见到了无忧子。
无忧子对他的出现震惊无比,“谢……”
就算他不问世事隐居在这三清观,可京中谋逆一案闹得纷纷扬扬,他也听不少香客说起谢暇私养战马,已以谋逆之罪判斩首示众。
好几日前就已行刑,人头落地,可如今人居然出现在他眼前,他觉得自己是花了眼,亦或是见到了鬼。
“道长别紧张,我没死。”谢暇与他解释,又让人把守房门,待屋内只有他与无忧子两个人,他又道,“道长莫怕,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并无恶意。”
他说着,拿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在手中把玩。
无忧子吓得抖若筛糠,连忙道:“贫道绝非多事之人,谢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谢暇温和笑道:“我记得上回道长说我夫人魂体特殊,那阵法对她无甚作用。还真被道长给猜对了,她从没失忆过。”
就事论事,无忧子听了此话也瞪大双眸,一副不可置信之样子。
“请问道长,何为魂体特殊?”谢暇继续问。
无忧子默然半晌,缓缓道来:“贫道那阵法是根据世间阴阳五行所制。从前也遇到过魂体特殊之人,此类人三魂七魄少了一魄,是以阵法并不能完全起作用,他们的记忆也不能完全清除。可若是像夫人那种,彻彻底底就没失忆的,许是灵魂与此世排斥,或者说,灵魂来自异世。”
来自异世?谢暇眉心一跳,他本是不信无忧子这荒唐怪诞的说法的,可若是顺着来自异世这个点往下深想,或许有救活她的可能。
他呼吸变得短促,黑眸泛起亮光:“那她死了后,灵魂可会回异世那个对应的身体中?”
果不其然,无忧子道:“不无这种可能。”
谢暇胸膛一阵起伏:“那可有办法把异世的她弄回来?”
第67章 执着
若是真在另一个尘世有她的对应魂体,她既能来到这里,为何又不能让她重新回来呢?
他越想,微凉的掌心中如包裹着一团火,内心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之感。
怪不得,见到她的第一眼,她便与旁的女子大相径庭。
旁的后宅妇人循规蹈矩,知书达理,她却敢女扮男装,顶着国公府女眷的身份逃跑。
旁的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与丈夫和睦,余生富贵安稳,她却不愿接受他的好意,宁愿一袭布衣,去替一个个百姓看病。还总有自己的一番说辞,他从她口中听得最多的,便是什么自由公平。
试问大景天下,到底何处能寻觅到自由公平四字?
若是另一个异世呢?
他猛然想到曾多次在她口中听到“回家”之言,当时他不解,她在松江府的家并未给她留下什么温馨回忆,她为何一直嚷着要回家。
若她还有另一个家呢?
他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狂热跳动。
但不管她来自何处,她的身份,倒成了如今对他的恩赐。
他们之间还没有结束。
他一字一顿,问无忧子:“可有办法把她在异世的魂体召回这里?”
无忧子也仅是在古籍上听说过异世穿越之说,还以为是前人杜撰,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竟真遇上如谢大人的夫人那般符合古籍上所记载之人,他深感惊讶的同时,却也无能为力做到谢暇所说的。
“贫道也无计可施,仅是说夫人的灵魂有可能回到了异世。”无忧子顿了顿,捋着苍白的胡须,如实答他,“但世间生灵万物,死后多数皆要身死魂消,夫人若已逝世,灵魂亦有可能于此世消亡,还请大人节哀。”
听了他这句话,谢暇只觉萦绕在心间的热意在一点点消亡,也寓意着好不容易燃起的希冀再一次粉碎。
“你当真没有法子?”他不愿放弃,也不顾得此等说法荒谬离奇,因为这可能是他能再次见到她的唯一方法了。
无忧子长吁过后,仍旧摇头:“异世之说虽在古籍有记载,可贫道相信,任凭这世上任何一位习道大家,都没有办法插手天定之象。”
谢暇如同被迎面浇下一盆刺骨凛冽的水,冷而无力令他牙关微微发颤。
也就是说,她可能是悄无声息地来的?也会像如今这样悄无声息地走?
“多谢道长解惑。”许久,他步履晃悠,张口呢喃,心神似不在此。
无忧子松了一口气,心道,这樽大佛终于要走了。
可下一瞬,谢暇突然回首,阴鸷的一双眼看向他,沉声告诫:“谢某已是亡命之徒,今日之事,若不小心从道长的口中传了出去,谢某不介意先让整个三清观为我陪葬。”
无忧子半生遁迹山林,本就不欲插手世间俗事,生怕惹上无妄之灾,连连告饶:“贫道不敢,贫道不敢,谢大人请放心离去吧。”
谢暇走了。
希望二字,如同一缕缥缈的风,来去自如,如真似幻。
他又带着与来时相同的心情,坐上离开三清观的马车。
他一会儿在想,云蹊是真的死了,还是回到了那个异世?一会儿又觉得此事太过离奇。
他认为自己是疯了,会去相信一个道士的荒谬之言,至于那阵法为何无用,没能让云蹊失去记忆,不一定是她的问题,说不准是无忧子本身能力不足,怕被问责,编出来诓骗他的。
云蹊口中的回家,或许单纯只是梦话罢了。
真是可笑,除了这个世间之外,岂会有另一个异世?
“长青。”他身边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只能掀开车帘,去问长青,“方才无忧子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信吗?”
他此时千头万绪,就像个局促的孩童一般,急切想找人求证。
长青自然是不信的,想也未想,果断道:“爷,依属下看,那道士就是怕爷您怪罪他办事不利,才编出这样一番离奇之言,强加在死人身上。”
谢暇微微颔首,其实他也不大相信,觉得那无忧子就是在信口胡诌,只可惜他如今不能太高调行事,否则非得治他的罪不可。
他累了,靠在车上闭目养神,可一合上眼,又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
车轱辘陷入一方坑洼泥地,车身剧烈震了震。
谢暇的身形跟随惯性摇摆,倏然睁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起来:“她既不爱荣华富贵,当初又为何会答应嫁给二弟?若她与二弟当真有情,甘愿嫁入谢家,那她后来为何又要铤而走险逃跑?”
还有一点说不通,当他越了解她的时候,便越觉得不对劲。
她是那般倔强之人,会为了与一个男人的情意,嫁入她最不喜欢的高门大院,整日忍受白眼与嘲讽吗?
前后种种举止,分明判若两人。
无忧子那番话依旧在余音绕梁。
他顺着往下想,若她的灵魂真来自异世,以二弟亡故为时间分界点,二弟在世时,尚是宋丁枝,二弟死后,才是真正的她来了呢?
“有没有可能,与二弟成婚时候的她,还不是她?”他追问不舍,非要将这事想出个头绪。
长青无奈叹气,无论无忧子口中的异世灵魂是不是真的,都改变不了她害过爷的事实。
他不明白,爷何苦纠结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来处,延误了自己的路程与往后的计划。
但他看得出来,爷对那个女人很是执着,不查清楚,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爷非要追查的话,有一个人,恐怕最是清楚。”
谢暇眼瞳一亮,当即明白他说的那个人是云蹊从前的贴身丫鬟小珠。
为了等到一个证实,他先在保定一家客栈暂且住下,再吩咐人秘密回趟国公府,去把那个丫鬟请过来,他要一问究竟。
保定距京城不远,国公府还有不少他留下的人,里应外合带个丫鬟出来,很是方便,是以在客栈住下的第二日傍晚,小珠便被人带来了。
小珠在府上好好地当差,却被管事的叫去说事,再然后便被人打晕,醒来后,眼前是陌生的地方。
她心中慌乱,如今大爷没了,曾经显赫富贵的随国公府愁云惨雾,只有个空头衔,人人都能踩一脚,可到底也是民宅,究竟是哪个贼子敢进民宅掳人?
“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她微弱地挣扎。
被人带进客栈后,她背后抵着一把刀,那些人逼着她往前走,不准她大呼小叫。
她不敢声张,只能跟随人走上二楼,在一间房前停下,大门一开,她竟看到了端着茶盏喝茶的谢暇。
霎时,她僵在原地,吓得魂飞魄散。
“砰”地一声,房门被合上。
她双腿一软,直接哆哆嗦嗦跪了下来,“大、大爷……”
大爷不是已经……
她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了痛意,这青天白日,也绝对不是见鬼。
难道大爷没死?
谢暇方才喝过药,身上叫嚣的疼痛暂消了下去,也压下了几分苍白的面色。
他将茶盏搁下,朝跪在地上的人走去,居高临下睨了她一眼:“别声张,请你过来,只是想问你点事。你只是我府上的一个丫鬟,若不说实话,便再也别想活着回去,懂吗?”
小珠伏在地上,只能看见他浓沉的黑影,她半分头也不敢抬,用了好半晌,才接受大爷没死的事实,紧紧咬着下唇瓣:“大爷……请吩咐。”
谢暇开门见山:“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在她身边伺候的?”
小珠听出这个“她”指的是从前的二奶奶。
她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担忧云蹊的下落,听到大爷问起关于她的事,不禁指尖蜷缩,暗想,大爷打听这个,难道她人没事?
她默然片刻,虽不知大爷问这些事是何意,可也不敢撒谎:“从云娘子嫁进府上的半年后便在她身边伺候了。是有一日云娘子看我在偏房做杂活,总被人欺负,便把我要了过去。”
谢暇点点头,暗自思量,小珠的资历确实够久了,若真如他所想的那样,有些事她必定能察觉。
他又问:“你仔细想想,二爷离世前后,那时她的性子、习惯、举止,可有什么异常的变化?”
小珠实在是猜不出他的用意,深长的思虑后,竟摇摇头。
“有什么事是她从前不会做的、不会说的,可又突然会做了?”谢暇锲而不舍,让她朝他提点的方向再仔细想想。
小珠又硬着头皮回忆了一番,许是谢暇的深深压迫感令她回想起了一些事,试探着说:“真要说起,许是从二爷离世,云娘子悲愤投井,被救起来后,还真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谢暇眸光一亮,心跳不可控制地落了几拍,继续听小珠说。
“云娘子从前也会医术,可医术并不太高明,只能看些简单的风寒之症,有些疑难杂症是治不了的。从投井被救起来后,竟替老太太治好了顽疾,还总爱自己做些瓶瓶罐罐的药,治些小痛小病,比大夫开的药还见效,后来……还替您找好了伤。”
谢暇将一切无关的事物隔绝在外,听得入神,像是发现了一个她藏在深处的秘密。
“还有呢?”他迫切追问。
小珠说道:“云娘子从前女红做得好,自投井那件事之后,便不会一点女红,我问起,她却说自己脑部受损,忘了从前学的一些事,连女红也不会了。还有,云娘子从前文静内敛,太太罚她,她也从来不倒苦水。也是从那件事之后,她明面上对太太顺从,背地里总与我说太太何处不是,我那时候还高兴,云娘子终于敢反抗了。”
谢暇手腕微微发抖,像被人用手扼住脖颈,令他难以呼吸。
医术高明,狡黠聪慧,能屈能伸,睚眦必报,这正是他所认识的云蹊。
一个人怎能前后变化如此之大?若真是脑部受损,让她遗忘了从前的习性,医术又怎么可能突飞猛进?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难道真就如无忧子所说,她来自异世?
小珠一口气说完,终于忍不住问道:“大爷,敢问云娘子如今在何处?”
这句话犹如一记沉重棒槌,彻底把谢暇的幻境敲醒。
是啊,哪怕他再追究她的来历与过往,再不愿面对那个事实,她也不在了。
无论她是死了还是走了,她都不在他身边了。
“她死了。”他用一种清寂且疲惫的声音说道。
小珠怔愣良久,鼻尖酸涩,随后,温热的液体从她眼尾滑落,滴在地上。
她说话声略显哽咽:“那大爷还把我掳来,问我这些从前的事,有何意义呢?”
谢暇一时哑口无言,因为他也知道没意义。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就算大爷要处置我,我也要说。”
小珠捏紧拳,缓缓抬起头,“您设法让她失忆,又要全府上下都联合起来撒谎骗她,这对她公平吗?她叫我帮她传信,帮她买避子药,摆明了她从头到尾都不愿意跟您,哪怕抛却纲常伦。理,她也不愿意。若您放她离去,说不定她就不会死,您也还是那个清贵无双的世子。我虽然是个丫鬟,眼界不高,可我知道,真正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谢暇被一个丫鬟劈头盖脸说了一顿,破天荒地并未发怒,只是瘫坐回圈椅中,望着余晖洒在窗沿的金光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他沉溺在苍茫夜色中,肩膀微耸,不辨神情。
听了小珠的话,他终于知道,那和零散是怎么来的了。
她装失忆与他温情,说想与他有个孩子,却一直在吃避子药,冒着被他发现的风险,也要托人买药。
他不禁想起她最后一次来牢里看他,对他说过一番与眼前这个丫鬟说的同样的话。
她说因为他的固执与不肯放手,才让两个人走到遍体鳞伤,乃至生离死别的一步。
所以,这怪他吗?
他爱她,不论她是谁,来自何处。
可她不爱他,不论他是谁,是如何权势滔天,如何高官厚禄。
她不爱他,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只能用这种方法,困住她的人啊。
真正爱一个人,是放手?他觉得有些荒唐好笑,因为他的人生中,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他所求不多,只是想要一个女人成为他的妻子而已,他扪心自问,若是重来一次,他也不会放手的!
爱别离,怨憎会,他宁愿与她纠缠到死,也不想与她素昧平生,相忘于这世间。
他在窗边枯坐了一夜,一层冷露沾湿了他的衣襟,远远望去,他鬓边覆盖着一缕霜白,近看,那不是露水,竟是一丝银发……
次日,他下定决心,打算启程去浙江,用余下的势力,做最后一搏。
他并未伤害小珠,可也不打算把她放回京城,知道他活着的人越少越好,故而,他将这个丫鬟一并带去了浙江。
南下的路上,马车里只有他孤身一人,从南到北的这条官道他走过很多遍,从前从未发觉,这段南下之路如此漫长。
他脑海中时常会闪过那回带她去金陵,他们在路上的光景,虽然她是虚与委蛇,可他想到那些仅剩的残温,心底还是会涌起几分慰藉。
路过南台寺,他命马车停下,那条上山的蜿蜒长路上,都是求姻缘的信男信女。
他只觉胸口在阵阵发疼,一抬眼,漫山遍野的红枫染透山林,不知不觉,秋色已深。
几片枯黄的树叶随风飘入车内,一股漫长又难捱的恐惧开始在他心底扎根,缠着他不放。
自她离开,此是千秋第一秋。①
第68章 蛰伏
时值十月,快至山西境内的一处陂塘湖泊,鹭影翩飞,芦花似雪。柔软洁白的飞絮连成一片渺茫风烟,视线苍茫,景致辽阔。
云蹊今日才收到了沈随玉千里迢迢的来信。
她坐在马车上拆开信,将纸上所写尽收眼底,看完后,脸上并无明显神情,放下信沉默半晌,稀松平常地将信装回信封。
沈随玉只告诉了她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谢暇被问斩,他亲眼看着谢暇人头落地,第二件事是他安排好了后续的事,京城不会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一切都以死别来结束了。
她望向车窗外,忽然觉得从前的那些事就如眼前的芦花般虚幻缥缈,无影无踪。她也即将用新的身份,隐入喧嚣市井中,彻底远离这个朝代的所有纷争。
至于谢暇,看到他被处斩的消息,她仍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
她依然认为,多行不义必自毙,害他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往后的日子里,她或许不会想起与他有关的一切。
“云姑娘,我在一家农舍借了他们的锅灶,熬了药来,您趁热喝了吧。”
香堇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掀帘上马车。
少东家虽给云姑娘留了几个护卫,可他们到底是男子,只能守在马车外保护安全。是以,少东家吩咐她,要她把云姑娘当做新主子,负责近身照料云姑娘,时刻守在她身边,不能怠慢。
外头的冷风借着香堇上车的空档钻了进来,云蹊经过受伤加小产,变得比平时更加怕冷,肌肤一贴上冷风,便不由自主地拢紧了身上的外裳。
“多谢你。”她接过香堇送来的药,一饮而尽。
她与香堇早已冰释前嫌,也知道她从前是受人之命,认定了谁是主子便会死心塌地跟随。香堇这个人沉默寡言,做事利索,有她在身边,她很放心。
这一路上虽没遇到什么大碍,但不可避免碰上几个地痞流氓,那些人还没接近马车,便被沈随玉派给她的护卫通通打跑。
她由衷地感激沈随玉,不知他在京城怎么样,他们何时有机会在山西相见。
香堇经常在各地替沈随玉办事,对大景大部分州府很是熟悉,一看此处地形便知快到了,“云姑娘,下晌便可到山西了,您午睡一会儿吧。”
云蹊也觉得有些乏,靠在车内欲阖眼小憩,马车再往前行驶,忽闻一阵高亢嘹亮的呼救声。
“救命啊!救命啊!”
云蹊神经紧绷,霍然睁开眼,与香堇对视,走在前头开路的护卫此时也来报:“云姑娘,好似是一队商人遇上了匪徒。”
云蹊掀开车帘望去,果然是几个身着黑衣,手持刀斧的男子在挟持一行百姓,其中一位身着蓝袍的年轻男子被绑在树上,方才好似就是从他嘴里喊出的呼救声。
她看那蓝袍男子的穿着,像是个有些身份的少爷,而他带的扈从已被歹人钳制。
要进山西境内,此处是必经之路,再者,她也不想见死不救。
“你们可能把那些歹人打跑?”她问。
领头的瘦高护卫叫陆洵,观望一阵那些人的拳脚,点点头:“姑娘放心,但可一试。”
云蹊嘱咐他们:“千万小心。”
香堇贴身保护她,并未随她下车,她们看着陆洵带着人朝前方而去。
为首的匪徒是个黑衣刀疤脸,他将那蓝袍男子半吊在树上,刀尖贴在人脸上肆意游走,恶劣地逼问:“段少爷,你出去一趟,身上就带二两银子?”
谁人不知段家是山西有名的巨贾,他们也是听说段家少爷去河南查古董铺子的账本,今日会路过此地回山西,便起了想劫财的念头。
段长衍吓得欲哭无泪,双手合十,把什么软话都说了:“别杀我!好汉,我身上真没钱了,我爹为了磋磨历练我,只给了我三两银子去河南,路上花了些,只剩这么多了。好汉若求财,不如跟我去进城去府上,钱要多少有多少。”
“妈的!你当老子好忽悠?我随你进城,你好派人去报官?”那刀疤脸挥动刀子,欲给他点厉害瞧瞧。
“住手!”
陆洵带人走来,指着他们:“大胆匪徒,还不快束手就擒。”
“敢多管闲事?”刀疤脸愣了一瞬,目露狠光,招呼人一拥而上。
双方即刻交起手来,陆洵等人是沈随玉为了护佑云蹊的安全,在保定自家的玉器店里抽调出来的护卫。
他们体格健壮,训练有素,那些匪徒本不是对手,奈何对面打不过,频频使用毒针等暗器。陆洵等人格外小心,避免中招,才与他们僵持不下。
众人都无暇去管吊在树上的段长衍,刀剑暗器在空中穿梭,段长衍差些中了一刀,所幸命大,扭着身子躲了过去。
云蹊看出那挂在树上的男子处境危险,对香堇使了个眼色:“香堇,你去把他放下来,免得伤及无辜,我这边没事。”
香堇确保那些歹人没机会过来,才点头过去。
她来到那棵树旁,亮出一把雪白的匕首,利落隔断了束缚段长衍的那根绳子,人“砰”地一声摔了下来,摔得满身满脸都是泥。
“咳咳。”段长衍吓得腿软,脑子发懵,一时竟不记得起身。
眼看那一斧子便要朝他劈头盖脸砸下来,香堇眼疾手快拎着他的衣领便往云蹊所在的安全位置走。
段长衍几乎是被拖拽着过去,到了马车旁,香堇才放下他。
他满身脏污,只觉头晕目眩,瘫坐在地上缓了好半晌,才有力气起身。
他看出方才把他拖过来的女子与那些冲上去跟山匪搏斗的男子是一路人,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香堇行了个礼:“多谢姑娘救我,可姑娘也……也太粗鲁了。”
香堇看了眼马车,淡淡道:“是我们姑娘让我救的你。”
段长衍这才知车内还有人,朝马车看去,恰好此刻云蹊也探出头来,友好询问他:“公子是哪里人,怎会遇上山匪,可有受伤?”
段长衍见她长相柔美,话语温和,便意识到车上这位才是主子,愈发郑重地行礼道谢:“段某多谢姑娘相救。”
接着与云蹊道明来龙去脉,说话间,陆洵他们也制服歹徒回来了,那些歹徒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云蹊知道了段长衍的身份,恰好也与他同路进城,托他进城后将这些被捆着的山匪移交给官府严惩。
段长衍心有余悸,是以对云蹊很是感激,同行的这段路上,一口一个恩人相称。
云蹊经过与他短暂的相处,看出段长衍心思单纯,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富家少爷,恰好自己刚来山西,人生地不熟,如今与他攀上关系,也算是多了一条路。
她称自己叫林芜,家住河南,家里是开茶楼的。原本有些余资,可双亲病故后,叔父伯父独吞家业,要把她随意嫁给人做妾。
她不情愿,便带着贴身丫鬟,买了几个护卫,来山西寻安身之所。
又说自己人生地不熟,可否请他帮忙介绍一些供租赁的房屋。
段长衍很是同情云蹊的遭遇,加之她对他有恩,当即便揽下这件事:“这个好说,我家开了间租铺,有几间空房就挂在我家租铺的名下租售,林姑娘若方便,我带你去看看?不租也没关系。”
云蹊爽快地答应了,顺利进了城后,跟着段长衍相看了好几家空闲房屋,最终看上一间带院子的一进院落,又通过段长衍找到房东,一口气先租了半年。
其实沈随玉临走时给的那些银子,足以她买下几间宅子。
可她不想太招摇,虽有了陆洵和香堇他们在身边,她大可放心。可毕竟孤身在外,钱财外露,会被有心之人惦记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租下那间院子后,云蹊安稳地住了几日。
期间,四处打听周围有名的佛寺道庙,就是想了解关于穿越的天象与媒介,可她将那些地方跑遍了,也没打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夜里,她望着当时万春堂老堂主给她的那本林执生的书册,渐渐入神。
当时她被谢暇强行带离庐州,来不及拿走东西,最后是沈随玉赶到,虽没能阻止她被带回京,却打听到她的住处,把这本书带了回去。
在保定时,他便把书重新还给了她。
她的指尖捻着那泛黄的书册,思绪泛起涟漪,除了书上所提的信物——那对玉佩,真的不会有任何办法了吗?
忽然,她记起一个人,那便是从前被谢暇请来府上替她开法阵的一位名为无忧子的道长。
虽不知道他那什么故弄玄虚的阵法是否真的能让人失忆,可她清楚得记得,无忧子曾亲口说过,她魂体特殊。
无忧子当时应该是看出来了些什么的。
思及此,她即刻去信,让沈随玉去寻找无忧子道长,称无忧子或许知道有关穿越一事,说不定能问到不同的穿越之法。
只要有一丝希望与线索,她都不会放弃。
半个月后,当她收到沈随玉的回信时,大失所望。
信上说,无忧子约莫是在一个月前的夜里,见了一位不知名的香客后,第二日清晨便主动离开了扶风谷。据他的徒儿说,无忧子往常去各地云游,没人能找得到他,不过个三五年,不会回来。
这个消息犹如一记重拳,狠狠砸碎了云蹊仅剩的希冀。
现在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看来,她是真要做好在这里生活很多年的打算了。
若不是谢暇,她现在只需要手持玉佩,安心等着三年后天象降临的那一天,就能回去。
每当这个时候,一想到他死了,她才感到有股久违痛快之感。
她还活着,能站在阳光下,可他已经身首异处了。
—
谢暇抵达浙江时,已是十一月初,初冬时节。
一场雨后,江南寒意更甚,他身子尚未恢复,这个时节,已穿上厚重的大氅御寒。
他掩盖了自己的一切行迹,以假身份名姓,神不知鬼不觉住进浙江一座不打眼的深宅。
他在浙江当了三年的巡抚,以各种手段笼络了不少当地官员的心,对浙江此地的官员算是了如指掌,这里也多数都是他的人。
如今的巡抚不过是个空架子,他只要活着,一回浙江,这地方还是继续由他说了算。
当夜,他便联系了几个他从前提拔且信任的部下。
果不其然,那些部下听说他没死,还亲眼见到了他的真容,激动之情无以复加,当即下跪再表衷心,仍愿意追随他。
一行人详谈至半夜,有人问及如今京城现状,他们是继续蛰伏还是要有所行动。
“不急。”谢暇端着一盏茶,用茶盖撇去盏中浮沫,再浅饮半口,清淡的瞳仁中透着一股无法掩去的恨。
一山不容二虎,他“死”后,就看徐氏那对姐弟是如何撕破脸,互相算计的了。
就算徐凌声还不欲对自己的姐姐赶尽杀绝,徐静姎也会坐不住,徐凌声不得不对她动手。
他看戏的同时,也正好养精蓄锐,等徐凌声和徐静姎姐弟反目,斗得两败俱伤之时,才是他出手之机。
他已将自己没死的消息通过宫中暗桩,顺利传到了谢怀意的手上。
谢怀意潜伏半年,已获得了徐凌声的全部信任,她是个聪明人,接下来该怎么做,他认为她不会让他失望。
他有亲信与依附者、有左膀右臂,如果没有云蹊那个变数,他从头到尾都不会输。
每逢夜深人静,他便想起了她,她再是变数、再背叛过他,如今也不在了。
他每回梦到她,她都是披头散发站在悬崖边,就要一跃而下,他次次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去,想去拉她,却无能为力。
她每在他梦中坠一次崖,他对她的恨意便淡一分,情意便加重一分。
他再也不想杀她了,他只想让她活着。
她的肉身,还躺在那座冰冷的山上,他要尽快把她带回来。
快至天明时分,谢暇因失眠,还在书房缄默独坐,长青敲门来报:“爷,您让我们留守京城的人注意沈随玉的动向,那边传了信来,说这一个月来,发现沈随玉在大肆寻找无忧子。”
谢暇揉着额穴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蹙,似乎在思忖什么。
无忧子不见了,他一早便知道了,那老道定是被他那番恐吓给吓怕了,怕他再找他麻烦,不敢再呆在三清观,去何处云游四方了。
可沈随玉他急着找无忧子做什么?
“继续盯着。”他指节蜷曲,微微敲击桌面。
第69章 局势
京城沈宅,沈随玉刚送走了一批前来拜会的商人,被他派去寻找无忧子的手下便回来了。
他屏退外人,待屋内只有他与信得过的人,才低声相询:“可有消息?”
云蹊给他来信,说无忧子居然能看出她可能是穿越者,此事令他大为震惊,想着若是找到他,说不定他有其他助他们回现代的方法。
收到信后,他即刻派人去扶风谷,却没能找到无忧子的下落。
找了几日后,他去信告诉云蹊,叫她稍安勿躁,不必担忧,他会继续寻找,直到找到人为止。
“少东家,还是没有无忧子道长的下落。”那名手下沉沉摇头,随后,又禀报了另一件事,“我们在找人的途中,发觉被人跟踪,那帮人极其难缠,我们多次甩掉,他们又跟上来了。”
沈随玉闻言,疑惑地蹙起眉,陷入沉思中。
到底是谁在跟踪他?
他自认没得罪过什么人,唯一对他有敌意的谢暇已经死了,他残余的部下群龙无首,若想杀他泄愤,早就动手了,不大可能仅是跟踪。
除了谢暇,那便只有徐静姎了。
自从他们合作,把谢暇送上断头台后,他与徐静姎便再没有联系,她这个时候派人跟踪他,难道是想过河拆桥,伺机杀他灭口?
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她发现他急切地在找无忧子,一来,他怕把脱离纷争的云蹊再牵扯进来,二来,万一叫她查出点关于他们穿越的事……
他斟酌片刻,冷静下令:“把派出去的人收回来吧,先不用找了,盯着扶风谷就行,无忧子要是回来,必会回扶风谷的。”
徐静姎那个疯女人,向来不守信用,从前是没办法,现在他再不想与她扯上关系了。
况且,为了自身安全,他也该藏藏自己的行踪了。
他先去信给沈家众人,让他们这几年继续在各地游历,无事不要回京,再将京城各处的铺子交由信得过的掌柜打理,做好了脱身的准备。
—
皇宫御书房,灯影幢幢。
徐凌声自从中了和零散之毒以来,身子便越发孱弱,每日必得喝汤药吊着精神,才能看些奏折。
他尚未及弱冠之年,沉浮在这权力斗争中,自己命数已能一眼看到头了。
“咳咳……”那明黄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不出帝王的威仪,反而衬得他人越发虚弱。
“陛下,喝药吧,这药奴婢亲自试过了。”谢怀意悉心试药、放凉,待温度适中,才将药碗移至他身前。
因她不畏强权,义无反顾指认长公主,已一跃成了徐凌声如今最信任的女官,徐凌声的日常起居、伺候笔墨、试膳试药都要经过她手。
她收到了大哥的来信,知道他没死的消息,竟并未有过多的震惊。她就猜,大哥纵横布局这么久,怎么甘心前功尽弃,必定会有后手。
果不其然,她等到了来信,信上让她继续取得徐凌声的信任,传递宫内消息,必要的时候挑拨徐凌声姐弟的关系。
她将这些一一记下,以如今徐凌声对她的信任程度,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
徐凌声放心喝下药,谢怀意便替他研墨,一张宣纸铺在桌上,徐凌声提笔写了几个字后,忽感困乏无力,竟是连笔也提不起来。
他虚弱地望着身边女子细腻白皙的脸,心底如被轻柔的羽毛一触,竟生出了一种依恋与不舍之感。
他将手掌叠在谢怀意的手背上,可那冰凉的手根本无法给她传递热意,又怎能,融化一个人的心。
“拂婉,太医说,朕活不长了。”他没有什么顾忌,对她宣之于口。
谢怀意并未抽开手,任由他牵着,她望着少年充斥意气脸庞一日日变得萎靡苍白,虽暗叹朝堂争斗残酷无情,可比同情更多的,却是终于要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
她的声音如水般在徐凌声耳畔洒开:“陛下是真龙天子,切莫说这样的话,太医不是说,陛下年轻,坚持服药便能痊愈吗?”
“那是他们骗朕的。”徐凌声苦笑,他不知道拂婉是故意说些宽慰他的话,还是真的太过单纯。
自从投毒一事事发,他便与皇姐彻底撕破了脸。
他派禁卫与内阁协助调查时,那传菜宫女已秘密招供,就是受皇姐指使下的毒,先前指认谢暇的宫女也承认是皇姐让她诬陷谢暇。
他将此事按下不公,就是为了给皇姐最后一丝颜面,也是念着最后一分手足之情。
可皇姐毒害他之举,已彻底伤透了他的心。
他无子嗣,又命不久矣,大景朝不是没有女帝把持朝纲的先例,可他宁愿在徐姓皇室中挑个宗室子过继皇位,他也不甘心,将这皇位拱手让给皇姐。
他听着拂婉恬静的呼吸声,只觉心都静了下来。
他的身边只有她了,也还好有她。
“拂婉,你可愿……”他牵着她的手,那隐秘而不敢宣之于口的,是涌动的情愫。
谢怀意何其聪慧,早已勘破徐凌声对她的情意。
不可否认,这个年轻的帝王,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真挚纯洁,但她又怎甘心做一个病弱皇帝的后妃,她缓缓抽走自己的手,跪下磕头:“奴婢身份卑贱,不敢肖想君恩。”
徐凌声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瞬,仓促收起神情中的凌乱。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拂婉身为女官,到了年纪就可以出宫,可她若是做了他的妃子,等到来日他死了,她该怎么办?
“你起来吧,是朕无礼了。”徐凌声眼中弥漫着失望,可更多的,是一种束手无策的无奈。
他身为皇帝,虽是天下之主,可他又能护得住谁?
谢怀意在他的注视下起了身,她听着年轻的帝王对她道歉,微微发愣。
从她在徐凌声身边伺候,她好像从未见他对谁生过气,哪怕听到大哥私养兵马,他第一反应也是沉默不语,不可置信。对待狼子野心且多次加害过他的长公主,他也不曾当面发怒训斥。
作为一个皇帝,他太过于优柔寡断,可在她见过的形形色色的男子里,他是最不同的。
她不禁想着,如若日后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一早便发现有人在他的膳食中下药,却还是给他服用,成了间接给他下毒,取他性命之人,他还会对她这般柔情吗?
“朕应当还能活一两年,等朕快死之时,朕就放你出宫。”徐凌声眉眼柔和,眼底充斥着热望,“原本想早些放你出去,可朕想你多陪陪朕,好吗?”
谢怀意点点头,回了一个字:“好。”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响起太监的声音。
“殿下,您不能进去,陛下要安歇了,殿下!”
门外的太监没能拦住徐静姎,她穿着一身艳丽宫装,明晃晃闯进了御书房。
谢怀意连忙抽开自己的手,眼神闪烁,退至一边,朝徐静姎行礼。
徐凌声亦是一愣,他对皇姐深夜擅闯御书房之举感到深深不悦,清淡道:“皇姐怎么来了?”
徐静姎看到眼前二人方才一触即离的手,望向谢怀意的眼神中淬着刀子,冷笑一声:“陛下是什么意思,新任刑部尚书的人选是定好的,为何又突然换了旁人?”
她与徐凌声一母同胞,她最是了解徐凌声,知道他心肠软,念旧情,正因如此,她才敢一次次举止逾矩,始终认为他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徐凌声忍无可忍,声色发沉:“六部官员的任免擢升,该由内阁与朕决定,何时轮到皇姐选人上去了?”
皇姐这是明目张胆要把自己的人往刑部放,他绝不容许。
徐静姎一时怔愣,她难以置信,他的这个弟弟会对她这般说话,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谢怀意打断:“殿下,陛下服了药该就寝了,殿下若有事,不妨明日再说。”
徐静姎本就想杀了这个差点坏了她好事的宫女,愈发勃然大怒:“本宫与陛下说事,何时轮得到你区区一个贱婢插嘴,来人,拉下去掌嘴!”
她带来的宫人候在殿外,听到她的令,蠢蠢欲动。
“谁敢!”徐凌声挺直身躯,将谢怀意护至身后,“这是朕的宫殿,拂婉是朕的身边人,还轮不到皇姐来处置。从前的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姐你非要闹得难看吗?”
这是他第一次明面上对徐静姎动怒,只因为她要动他的人。
徐静姎一时无言,连连冷笑。
徐凌声在她眼中的样子渐渐变得陌生,她终于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毫无主见,优柔寡断,只会依赖她的年幼皇帝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徐凌声虽命不久矣,可他是断不会把这个皇位让给她的。
朝中有不少老臣支持他,若他想把皇位过继给宗室子弟,那帮老臣定会继续簇拥新帝,好不容易熬走了一个,她难道又要跟另一个斗法吗?
她必须得有所动作了。
这一夜,宫人们都知,皇帝与长公主在御书房大吵一架,寓意着他们从此剑拔弩张,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个月后的一日深夜,徐凌声依照谢怀意的主意,命人传出消息,说自己病情加重,即刻要秘密立继位诏书。
徐静姎第一时间听闻,在公主府坐立难安,心急如焚,她怕继位诏书一下,她这几年的筹谋便前功尽弃。
既然徐凌声无情,就别怪她无义了,成败在此一举,绝不能让他立下诏书。
再三思忖之下,她只好用了最险的一招。
她动用了自己在御前禁卫中安插的人手,先命他们杀了徐凌声寝殿外把守的侍卫,待控制住徐凌声身边的心腹太监,她带人闯入寝殿。
入得殿内,大殿内空荡无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烛光,四处静得可怕。
她即刻面色大变,意识到自己是中计了,转身欲出去时,只见徐凌声带着赵谦等内阁一众纯臣而来。
周遭火光四起,亮如白昼,殿外换上新一批带刀护卫,将她的人马尽数擒住,而她的弑君之举,也被众臣看在眼中。
幽微烛火照在徐凌声脸畔,他终于显出了几分帝王的冷峻与威仪。
此计,抓了皇姐的现行,也揪出来身边不少奸细,可谓是一箭双雕,事半功倍。
“皇姐,你真的很让朕失望。”
“陛下也很出乎我的意料。”徐静姎唯有冷笑,她今夜大势已去,狠狠盯着众人。
徐凌声到底骨子里良善,当夜便梦到自己的母妃,母妃让他们姐弟二人今后要相互照料。
他与徐静姎一母同胞,一同长大,那个梦挑起了他最后一丝温情,他并未定徐静姎的死罪。
他与内阁商议出了对徐静姎的定罪——褫夺她长公主的封号,贬为庶民,要她余生都在城郊皇庙烧香祈福,不得迈出皇庙半步。
这等惩罚对极度痴迷权利的徐静姎来说已是生不如死。
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徐静姎被押解去皇庙的那一日,一批突如其来的黑衣杀手将她救走,人从此杳无音信,不知躲藏在何方。
徐静姎倒台后,徐凌声联合内阁臣子,将她在京城及朝堂的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清除,朝堂局势安稳了两年。
这两年间,徐凌声在赵谦等人的辅佐下,修水坝建学堂、制定大景新律令,做出了些功绩,可身体却越来越差。
到了第三年冬,已要每日喝两碗药,才能维持神思清醒。
—
皇帝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一纸书信传到浙江。
谢暇披着一件矜贵的银狐裘鹤氅,眉眼一如既往冷冽孤傲,他用修长的指尖拆开信,望着信上谢怀意熟悉的字迹,不由得对她心生几分佩服。
这两年多亏了她,宫里头的事才能顺利进展,等他东山再起,必不会亏待她。
这两年间,不止有朝廷的人出手剿灭徐静姎在各处的势力,他也在暗中推波助澜了不少,除掉了许多障碍,才能让朝廷的人这般轻松无阻。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徐静姎再翻不起浪,宫里的那位皇帝,根本不足为惧。
正想着,他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得了他应允后,那敲门的人送来了两颗丹药,后退出去。
谢暇望着盒中两颗褐色之物,渐渐恍了神,他掌心握着一只色彩不再鲜艳的青色香囊,依旧是两年前,云蹊给他绣的那只。
这只香囊害过他两次,两次都让他险些丧命,可这也确实是她唯一的遗物了。
他舍不得扔了或是毁了,人都不在了,他再恨她,也没什么意义。
自从她离去后,他便患上了头痛失眠之症,要服用这丹药,才能安静心神。
此物不仅能助眠,他频繁服用,竟还能偶尔在梦中梦到她。并非噩梦,而是他们之间快乐的光景,或是月下煮茶、或是庭院夜话、亦或是泛舟游湖,他每每陷入,都不舍从梦中醒来。
长青每逢看见他服用此药便会百般相劝。
谢暇又如何不知这丹药对他的身体有害无益,可为了能多见她一面,他离不开这丹药。
两年了,他还是很想她。
夜已深,他拿起一粒丹药,欲服下入眠,长青从外头急切归来,似是有急事禀报。
他将丹药放回盒中,让人进来。
长青身上还沾着雨露,急言:“爷,我们在山西发现了徐静姎的踪迹,除此之外,还在那里发现了疑似巴赫国的细作。”
谢暇眉心一跳,他已经许久没听到徐静姎的消息了,还以为她在何处苟且偷生,没曾想她居然会出现在山西。
他想到徐静姎从前的和亲之地便是巴赫,如今她与巴赫细作一同出现在山西,难道她还是不死心,想与巴赫人联手,兴风作浪?
第70章 擦肩
山西平原下了一场雪,琼芳飘坠十里,为整座城镀上一层银白。
一条街走到底,有一间名为杏林斋的药铺,今日下了雪,外头寒冷,行人寥落,药铺也没什么生意。
关起门来,杏林斋内一张圆桌上架起了铜锅,锅内鲜亮的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泡,屋里热气四溢,夹杂着一股肉香味。
段长衍望着锅里飘起来的肉片,垂涎三尺,意图伸筷子去夹:“可以吃了吗?”
香堇瞥了他一眼,拍掉了他手中的筷子,“姑娘说了,要默数二十下,还没到呢。”
段长衍手腕被拍疼了,龇牙咧嘴:“没到就没到嘛,打我做什么,你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云蹊披着一件厚重的白色兔茸披风,端着几杯斟满了的热果浆出来,见众人都直勾勾盯着那铜锅,闻到空气中飘荡的香味,猜测火候差不多了,笑道:“差不多了,可以吃了。”
她发了话,众人捧着碗大快朵颐起来。
今日天寒,围炉吃火锅这个主意还是她提出来的,虽然古代也有羊肉锅子,可总归与现代的火锅有些差异,光是汤底用料与食材就有好些不一样。
这铜锅的锅底,是她研究了许多天,用多种大料与草药熬制出来的,食材用了牛羊肉、豆制品、各种禽肉内脏,香堇他们看了后瞠目结舌,无不震惊。
聚在一起吃锅子的有香堇、段长衍、陆洵等几个跟了她两年的护卫,还有药铺里的另一位年轻女药师。
这些人陪伴她两年,就像她在这个世界的家人一样。
“阿芜,快来吃啊!”段长衍朝她招手,催促她快来,晚点肉就没了。
云蹊笑着走过去,香堇知道她怕冷,已先在座位上垫了一层毯子,段长衍也将干净碗筷递给她,夹了块烫熟的肉片到她碗里。
云蹊接过后,对他道:“你快吃吧,等你爹派来找你的人来了,就吃不成了。”
说起来,她能在山西安稳生活两年,还得感激段长衍。
因两年前在城外相识,她救了他一命,他便把她当恩人客气对待,她先是在他的帮助下租下落脚的院子,后来盘下这间药铺也多亏了他从中疏通。
这杏林斋原本是段家的产业,因段家名下多是古董绸缎铺子,不擅长经营药铺,又因找不到靠谱的药师,因此杏林斋生意清冷,门可罗雀。
就在段家准备要把铺子卖了时,她想着,她既想做个普通百姓,在这里安定下来,总是要给自己找些事做的,经营药铺要做的事就跟她在现代的工作并无二异,算是对应上她的老本行。
于是她找到段长衍,说自己能胜任杏林斋的药师。
段长衍便说服了他爹,说他认识一位大夫,想来杏林斋试试。段父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若药铺还是亏本,便要倒卖出去。
她即刻应了下来,每日认真打理分类药材,有时还会自行配制一些治风寒杂症的药包,比医馆大夫开的七七八八的药方还管用,百姓用了,见效迅速,便一传十十传百,药铺的生意就这么被盘活了。
一年前,她便用自己的余资,将杏林斋给买了下来,成了她自己的产业,不必再替段家打工。
去年春,她还收了个活泼聪慧的徒儿小梅,让她和香堇有个伴。
香堇做事沉稳,小梅头脑机灵,杏林斋平日里便是她们三个在打理。陆洵怕人寻衅滋事,日日都会带着人在药铺镇着,因他们的坐镇,这两年中还没闹出过什么纠纷大事。
“师父,这个真好吃!”
小梅才十四岁,长着一张圆脸,眼睛雪亮,舔了舔嘴角,像只花猫一样。
云蹊回过神来,想着小梅还在长身体,又给她夹了半碗肉,摸了摸她的头:“好吃就多吃点。”
众人喝着热果浆,吃着锅子,喧腾热气化开了严冬的凛冽,身上的寒意也飘到九霄云外。
“咚咚咚。”
正吃着,外头有人在敲门。
段长衍条件反射就往墙根躲,猜肯定是老爷子又派人来抓他回去相看姑娘,这么冷的天也不消停。
他跟云蹊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等会儿他照常躲去后院,云蹊就跟那些人说他没来过杏林斋。
等他藏好,云蹊才去开门:“来了。”
门一打开,率先飘进来的是微凉的雪粒,点点琼屑沾在她的睫毛上,视线白茫一片。
她抬首凝眸,才看清门外身着深青大氅,眉目英俊疏朗的年轻男子。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山西了?”她眉眼一亮,对沈随玉的出现很是诧异,立时将门打开,请他进来。
沈随玉轻车熟路走进去,解下外氅,还对屋内的众人招手打了个招呼,众人也友善回应。
“我来看看你,也有段日子没来了。”
自从两年前他准备隐匿行踪,便很少回京,也不会在某一处驻足过久,这两年,他常在各地商铺落脚,来无影去无踪。
就连云蹊也极难打听到他的下落,两人上次相见,还是一年前的中秋,那时,也是他们一群人坐在这间药铺里吃饭,喝酒,谈天。
沈随玉进门后,熏暖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冻僵的四肢泛起热意,闻到一股熟悉的浓重辛辣牛油香气,又看到桌上摆着一应菜品,道:“吃火锅呢,这么惬意?”
云蹊与他已很是熟稔,无需任何客套之言:“天冷了,吃点。要不要来点,菜还有很多?”
沈随玉饥肠辘辘,自然不与她客气,接过碗筷吃起来。
段长衍没听到什么动静,自己出来了,见是沈随玉,松了口气,不忘调侃:“沈老板好久没来看阿芜了。”
段家虽在山西是有名的富商,可与家大业大的京城沈家相比便算不上什么。
段家有几处产业还是背靠沈家才得以做下去,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段老爷子,见了沈随玉这个后生,都得以十二分的礼节相待。
可段长衍是个欢脱性子,也就比沈随玉小不了一两岁,两个因着云蹊这个中间人,见面多了,他在沈随玉面前也不拘着。
“还以为沈老板红颜知己多,把我们阿芜给忘了。”
“你说什么呢?”香堇咬牙切齿,狠狠拧了段长衍一把,将人给揪走了。
面对旁人这样暧昧的打趣,云蹊和沈随玉皆面不改色,也不觉得有什么,沈随玉先轻咳了一声,问她:“过得怎么样?”
云蹊饮了半口果浆,“挺好的。”
她在山西的这两年,是真的挺好的。
将什么都忘干净了,只顾着自己当下的生活就行,一年四季,一日三餐,诸事顺遂。
“我暗中找了两年,还是没有无忧子的下落。”沈随玉声色低沉,一提到这事,便没什么胃口了。
距离他们穿越而来,已经过去了四年,前辈留下的书册记载有逢五年一天象之说。
他们只剩一年的时间了。
若是这一年内,还没有别的办法,便要眼睁睁看着天象之日过去,等下一个五年再至。
云蹊放下杯盏,恬淡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失落与愧疚。
失落是因早在两年前,她回家的希望便被那个恶劣的男人给毁了,时至今日,她也没能找到其他办法,若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呢?
愧疚是因她连累了沈随玉,她的玉佩被毁,而他仅有一块信物,回家无望。
“如果……”她看向沈随玉,眼眶泛起涩意,“我是说如果,你能回去,帮我替我家人带个平安,就说我——”
哪怕在这里生活的很好,她也没有一日不想念自己的家人。
“别说这种话,天无绝人之路。”沈随玉打断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找不到无忧子,还有旁的道士,我再向旁人多打听打听。”
云蹊虽知希望不大,却还是点点头,这事急也急不来,与其终日沉溺神伤,不如过一日是一日。
她将话题转向另一边:“你这次来山西打算待多久?”
沈随玉喝了口热茶水,“住一段时间吧,也要谈几桩棘手的生意。”
二人许久未见,坐在一处说了好半晌话,问的多是彼此的近况。
沈随玉跟她说皇帝病重,膝下无子嗣,自长公主获罪后,也无手足,下一个坐上这龙椅的,还不知道是谁。
云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谢暇的脸,他费尽心思筹谋,不就是为了那个位置吗?
只可惜,他做人不留一物,落得那个下场,实在是罪有应得。也不知他在阴曹地府听到这无边江山无人来坐的消息,可会不甘心?
沸腾的铜锅渐渐冷却,外头的雪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砰砰砰——”这次的敲门声更加急躁,段长衍心中一紧,再次欲躲进后院。
云蹊扒着窗一望,见两位男子用担架抬着一个人,站在门外,神色焦急。
她朝段长衍招手,叫他不必躲藏,自己连忙去把门打开。
风雪顺着门缝蔓延进来,云蹊冷得一哆嗦,那二人将担架抬进来,“林娘子,你快救救我爹吧!”
云蹊看着担架上躺着的中年男子,此人面容已呈青紫色,嘴唇都白了一半,像是中毒之症。
“这是怎么了?”她慌张问。
沈随玉挡在云蹊身前,对面前两位男子露出警惕:“你们要看病,应当去医馆,这是药铺,不直接替人看病。”
病人的儿子哭道:“今日天冷,走了好几家医馆都关门了,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听说林娘子医术亦是高明,便想请您看看我爹的症状。”
沈随玉听他们说辞诚恳,又见他们一袭布衣,看样貌也确实是普通百姓,便不再阻挡。
云蹊医者仁心,做不到坐视不理,上前一步:“人是如何就成了这样的,快与我说说。”
另一位青年道:“我伯父上午还好好的,去了西街串门子,在那家用了午膳,回来就这样了。”
云蹊简单替此人把了脉,又仔细察看他的口鼻瞳孔,“果真是中毒,应当是用饭时不慎服下了什么有毒之物。”
那两名男子一听,当即一震,又央求云蹊救人。
云蹊也拿不准中的是什么毒,加之人尚在昏迷中,她不敢贸然下药,只能先让家属用热巾给病人擦洗身子,不要让身体冻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让家属赶紧去病人串过门子的那家问问,看看到底是吃过什么东西,只有分辨出中了什么毒,才好对症下药。
哪知,她话音刚落,又有人在药铺外头急切喊她的名字,要她替人治病。
原来,病人串门的那一家五口也于先后中毒,症状与方才送来的病人别无二样。
她意识到事情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许不是不慎误食东西中毒。
这样的大事她不敢自传,跟沈随玉一起去报了官。
官府得知多人中毒的消息,强令城中最有名的医馆德益堂开门,将多位中毒者送至德益堂医治,此事立即轰动沸腾,打破了这个本该平静寒冷的风雪日。
虽来势汹汹,可不少大夫都以为只是寻常食物中毒,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可经过一日一夜的医治,见患者并无好转,且病情急转直下,才发觉此毒诡异凶险。
云蹊的杏林斋药草繁多,医馆的伙计多数来她这买药,她借着送药,穿梭在各大医馆中,见没有人能配出那毒的解药。
她也先后尝试了多种方法,可也暂时束手无策。
今日下晌到夜里,靠近最先毒发的那一家五口居住的街巷,大批百姓在同一时间中了毒,官府派出衙役排查,查出是水源有异,是有人蓄意在井中投毒。
官府当即封了那条街的五口水井,不准百姓再用井里的水。
平原知府、巡抚、布政使焦头烂额,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便写了急奏,将山西平原将近数十名百姓中毒一事上报回京。
—
谢暇得知山西百姓无端中毒一事,便知是徐静姎联合巴赫人搞的鬼。
徐静姎与亡故的巴赫王子曾有一子,当年徐凌声登基,正好巴赫王子病死,她便被大景使臣隆重接回京,其子因是巴赫王子的血脉,一直养在巴赫王庭,与她没什么瓜葛。
可她如今走投无路,不甘心落得如此下场,亦有可能利用自己与巴赫王子的血脉,投诚巴赫国,做最后一搏。
山西与京城相邻,而巴赫国又在山西以北,仅一境之隔,他们应是想先让山西境内动荡,引起百姓恐慌,再派兵攻下山西,从而直取皇城。
夜风凛冽地吹着,烛光忽明忽暗,照得谢暇的脸庞棱角分明。
他烧了手上禀报山西近况的密信,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徐静姎如此狗急跳墙,她不过是以为他死了,整个大景,对她有威胁的仅剩一个徐凌声,待她攻入皇城,把徐凌声逼下位,大景江山便如探囊取物。
愚蠢的女人。
既然她非要送上门,那他正好报昔日之仇,用她性命祭他这东躲西藏的两年。
他并未去山西,而是去了京城。
他毕竟“死”了,如今这个身份不方便行事,需要恢复随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去山西。
京城,风雪弥漫,整座皇城笼罩在深冬的严寒之中。
这两年间,谢暇已将宫内大部分禁卫收于麾下,就连徐凌声的御前近卫,都已经是他的人。
他身着一袭墨色鹤氅,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皇城,踏在宫阶上。
赵谦这根内阁的定海神针,于去岁病重,卧床不起,他这一病,内阁失去了拿主意的主心骨,如今的朝堂,不过是个群龙无首的空架子。
他再一封封密函送去给六部及内阁官员,信上表示他能不计前嫌,不追究他们多数人当年在公堂上做证,送他进大牢的事。若他们能不再拥趸徐凌声,他依旧可以重用他们。
今夜,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宫,便说明收到信的官员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香炉中升起安神香淡白的烟雾。
徐凌声在看山西布政使传回来的折子,眉头深深拧成一条沟壑,将折子重重置在桌上,不住地咳嗽。
“岂有此理……咳咳!”
“陛下当心身子。”谢怀意轻柔地拍抚他的后背,端来一晚温热的药。
这两年,她获得了徐凌声更多的信任,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大事小事,他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宫中禁卫能被谢暇买通,其中少不了她的功劳。
寒风从窗牖缝隙灌入,一连扑灭了好几盏烛台,殿内骤然暗下去。
谢怀意放下碗,起身去点灯烛,徐凌声看到她操劳的样子,心肠泛起酸涩。
这几年,阿婉任劳任怨,无微不至地陪伴照顾他,可他却给不了她什么。
“来人……”他不想看到阿婉这么操劳,点灯本不该是她做的事。
他是皇帝,人人却怠慢他,如今连个点灯宫女都使唤不动。
他再唤了几声,殿外无人应答,只见一道颀长挺直的身影,一步一步迈入昏暗的殿内。
还没等他出声,来人便用清亮的嗓音说着:“陛下,别来无恙啊。”
谢暇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洁净的地面倒映着他深黑浓重的影子,这道身影携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令人一瞬间呼吸骤停。
徐凌声看清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如被一道惊雷劈中在原地,手脚僵硬,甚至“哐当”一声打翻了药碗,却不忘拉着谢怀意的手,将她护至身后。
谢暇越靠近,他越心跳加速,瞳孔寸寸放大,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你、你……”
他居然没死,居然没死……
“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臣大难不死。”谢暇扬唇一笑,顺带着微睨了一眼谢怀意,她并未与他对视,而是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徐凌声牵着她的手。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结束,她不会主动暴露,她是个聪明的,做的很好。
“你想做什么?乱臣贼子。”徐凌声已然意识到,谢暇能这般明晃晃地进来,说明这殿外,早已是他的人了。
这声“乱臣贼子”喊得格外无力,哪怕谢暇如今要杀了他,他也无法反抗,可是阿婉呢,谢暇会放过近身伺候过他的人吗?
谢暇风轻云淡地把玩着几只朱砂御笔,声音清亮:“臣不做弑君之事,臣只是想向陛下讨回属于我的身份。”
徐凌声抓紧谢怀意冰凉的双手,捏紧了几分她的指尖,示意她别怕。
他知道谢暇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不过是这江山,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有雷霆手腕之人。
至于他私藏兵马,意图谋反的罪名,成王败寇而已,等江山易主,青史不过一页纸罢了。
“可以。”
徐凌声这一句可以,允谢暇的不止是归还他往日的身份,更是许了这把龙椅。
谢暇眼底闪着兴奋的明芒,讶异地望了眼徐凌声,暗道,他倒是会审视夺度,知道再占着这个位置不放,便要成千古罪人了。
徐凌声在黑暗中沉默许久,最终,抬起眼,握紧拳,以一种平和的语气说道:“谢卿文武双全,骁勇多谋,朕自愧不如。朕要你此去山西擒获贼子,斩草除根,莫要让他们兴风作浪,伤及百姓。待你归来,朕自当写下继位诏书,将这皇位……禅让给你。”
说完,他的眼尾微微湿润,一滴泪滴在御案上的宣纸间。
他不是个合格的君王,他竟把徐氏江山,拱手相让,来日到地下,都要遭列祖列宗唾骂。
可若不让位给谢暇,还有谁能护住大景河山?因为他的心软,纵虎归山,徐静姎若是阴谋得逞,他便真是大景的罪人。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谢暇转身离去时,轻飘飘看了谢怀意一眼,意思是让她继续在徐凌声身边呆着,防止他还有别的后手。
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暴露。
谢怀意轻微颔首,又不动神色地低头。
谢暇走后,徐凌声平复下心情,对谢怀意许诺:“阿婉,朕放你出宫,你走吧。”
谢怀意重新点燃一盏烛火,微弱的火光照亮一隅,令他们彼此的面容都很清晰。
她沉沉摇头,道:“我不走,我要一直陪着陛下。”
徐凌声眼眶再度泛红,那一丝不舍让他愈发握紧了她的手。
—
谢暇离开皇宫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保定的那座山上,把那具尸骨挖出来,葬回谢氏的陵墓中。
他不知云蹊是真的死了还是灵魂回去了某个地方,可关于她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他也只能守着那具身体了。
当夜,他拿回了北境兵马的兵权,也收到了徐凌声的手谕。
那封手谕上写,他两年前假死,是为了暗中调查徐静姎的罪名,如今贼子已除,令他恢复真身与官职,又任命他为钦差,前往山西详查百姓中毒一案。
谢暇之所以不要昭告天下的圣旨,而要手谕,是因为他此趟打算秘密去山西,不欲打草惊蛇。
次日清晨,他便策马前往山西,从京城到山西,快马不过半个月路程。
他抵达山西时,城内又有大批百姓先后中毒,平阳、大同等地,一派愁云惨雾。
山西巡抚等一应官员亲自相迎查案钦差,这些人一些见到谢暇,差点没吓晕过去。
谢暇将盖了玉玺的手谕呈给他们看,令他不要声张。众人谨记在心,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唯他马首是瞻。
谢暇先是去收留中毒百姓最多的德益堂看望百姓的症状,下了马车,有几位官员在前方引路。
“钦差大人,德益堂就是这了,您请。”说话的是山西巡抚。
谢暇迈上德益堂的台阶,有两位带着面纱的女子正从里面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小梅,走吧,我们还要去同仁堂。”
刹那间,他顿住脚步,这道声音宛如一汪活水,缓缓流过他贫瘠的心田。他也渐渐察觉,方才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身影,是那般熟悉。
他的胸膛无节律地起伏,猛然一回头,那道身影已不在视线中,路上尽是来往的百姓。
可他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烈地跳动。
他方才,看到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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