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双眸骤然暗了下来。
白龙观这般修行清净之地,周遭几乎不闻任何其余声响,偶有道钟远远传来,如凤鸣般,无尘高飞。
彼此在这修行之地,小妻子却捧着这样的书,说着这样的话。
“妹妹从哪里学来的?”裴忱轻问。
“书上瞧见的。”沈稚音眨眨眼睛,浑然没觉得哪里不对,“我瞧书上是这样说的,难不成不对?”
裴忱便知道,她多半又是从长公主殿下给的那些书册上看来的了。
长公主殿下给了小妻子许多书册,他想着至多是些出格的话本子,却不想竟然已经浑浊到了这个地步。
沈稚音见裴忱半晌不说话,抬起头来望他,打量着他的神色,小分明底气不足,却还是小小声地说:“……是正经书。”
小骗子。
不过裴忱眼下不打算和小骗子算这一时半刻的账——账还是要滚得多了,再一起连本带利地收回来,这才好味。
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妹妹说得不错。”他的手掌正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而有力,隔着她的手背,将那一片柔软的腹地熨得微微发烫,“只是,妹妹不过说的是话本里的别称。此处的正经名字,妹妹可还记得?”
沈稚音想了想,隐约记得自己看的哪本正经书上似乎提过,只是那名字太拗口,她记不大清了。
于是老实的小妻子便老老实实地一应说了:“看过,却记不得了。”
“此处名为胞宫。”裴忱开口,声音不高,语调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真就是个一本正经讲授医理的模样,“胞宫者,孕育之所也。妹妹说的也不算错,若这般说来,此处确是小宝宝的房间。”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只是那双沉冷的眼望着她,眼底有一抹她看不分明的神色。
沈稚音点了点头,低头望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起头来望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问道:“二哥看的是什么书?书上有没有写小宝宝是怎么住进去的?”
裴忱望着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沉默了一瞬。
不过这也非十分难解答的问题了,他将那本《内功与调息》往后翻了几页,果不其然寻到了答案,便指着上头说道:“以气御形,以形入宫。真气自丹田而出,循经脉而下,过曲骨,入胞宫。此乃内功之最高境界。”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见那一点软糯的舌尖正乖乖地搭在贝齿上。
裴忱的呼吸有意放缓了,声音低磁:“妹妹可听懂了?”
沈小娘子老实,点了点头,说听懂了大半,又摇了摇头,说仿佛没听懂。她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那书册,遂将心头疑惑问出:“书上写,真气入胞宫,那真气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她是个好学的小学子,还要举一反三:“真气者,气也,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这又如何化做小宝宝呢?我也不曾见过这真气呀。”
裴忱低笑:“妹妹见过的。”
何止见过。
“在哪儿见过?”小学子要刨根问底。
裴忱垂下眼来,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点,便与她说:“真气种种,并非只有一种。为夫为妹妹治病,用的便是其中一种渡真气之法。妹妹可还记得,上回为夫为妹妹医治时,可有暖盈之感?”
沈稚音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点头:“自然记得,二哥所用治疗之法,暖盈充实。”她说着,忽然歪了歪头,问他是不是又要渡真气给她了。
“若是妹妹需要,自然时刻可以。只不过眼下,妹妹还不曾学完。”裴忱将书阖上,搁在一旁,手却拢住了她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的手轻轻按在她自己的丹田上,“妹妹先来温习方才学的——真气自丹田而出,循经脉而行。我借一股真气予妹妹,妹妹体味一番,真气是如何走的。”
他的掌心覆着她的手背,将一股内力轻压下去,便有一股极温热的暖流从他的掌心渡入了沈稚音的丹田。
那暖流极轻极缓,顺着经脉往下游走,每过一处穴位,便极轻极慢地停一瞬,裴忱便一一为她讲解这些穴位是方才在书中看到的哪处。
不属于自己的气力在经脉之中游走,沈稚音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头,眼睫轻轻颤着,只觉得那股真气与平日里所感的并不一样。
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将咽喉中的呜咽溢出,可那真气行到方才二人所论之处时,忽然停住了,倒好似夫子用戒尺在书中圈点勾划经典时一般,轻轻一转。
“此处,”裴忱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磁而温存,尾音微微下沉,“便是妹妹方才所说的小房间了,妹妹可感觉到了。”
怯弱矜贵的皮肉正在彼此掌心下缩着,因他这话微微一痉。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话音刚落,便觉得二哥掌心的那股真气轻轻一转,便不由得松了坐着的劲道,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整个人便陷进了裴忱怀中。
裴忱的掌大,一个掌心便几乎覆住了她整个肚腹。薄韧的皮肉下血液如水流一般正汩汩流动向四肢百骸,小妻子就这样依偎在他怀里,倒像对主人信任至极而摊开四肢露出肚腹的狸奴儿。
狸奴狸奴,是人对心爱的猫儿小宠取的爱称。
裴忱从前不曾明白人何以能对物取出这样呢喃般的昵称,如今却渐渐明白此中所含之意。
“稚奴。”裴忱在她耳边轻叹,如云一般散开了。
沈稚音没听清他叫的自己什么,下意识地转过头来:“二哥说什么?”
裴忱低笑:“不曾说什么。”
他收了手,将那本《内功与调息》阖上搁在一旁,低下头望着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这几日一直在路来此地,妹妹在马车上蜷了多日,又总是低头看书,腿脚都不曾舒展开,脖颈与肩背的筋骨定然有些僵了。”他说着便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后颈,“果然僵得很。既是学了认穴位,不如趁此机会,为夫替妹妹推拿一番,疏通疏通经脉中的郁结之气。”
沈稚音被他按得轻轻“嘶”了一声,确实有些酸。
可她望着裴忱起身去取了一只极小的白瓷瓶回来,拔开塞子便有一股极淡的花香漫开来,忽然又有些怯了。
二哥手上全是薄茧,她又很不吃力,若是稍稍用些劲头按她,恐怕她吃疼害怕。
沈小娘子缩了缩脖子,细声细气地开口:“二哥,能不能叫阿秦来帮我擦?二哥一路上骑马,定也很累了,不必为我费神。”
“白龙观出家清修之地,不宜多用仆役。”裴忱将白瓷瓶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捧了捧她的脸儿,“况且,为夫是妹妹的夫君。夫君替妹妹做事,天经地义。”
沈稚音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可他已经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从白瓷瓶中倒了些精油在掌心里揉开了。
那花香被他的体温一蒸,愈发氤氲了。
沈稚音便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无用,只好乖乖地翻过身去趴在软枕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裴忱的手掌覆上她的后颈。
精油的滑腻混着他掌心的温热,从她后颈一路揉到肩窝,又从肩胛揉到脊柱两侧。他的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沾了精油便极顺滑地在她肌肤上游走,每过一处穴位便极轻极慢地按一下。
沈稚音被他按得舒服极了,渐渐放松下来,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
他的手揉完了她的肩背,便顺着她的脊骨往下滑,滑到腰窝处,极轻极慢地画了个圈。
沈稚音的身子微微一颤,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他的手便又从腰窝滑到她的腿肉,将她微微曲起的小腿轻轻拉直,从腿根到脚踝一寸一寸地揉按着。
那精油被他揉得微微发了热,暖意顺着经脉往上窜,叫她连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沈稚音趴在软枕上,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正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像是被那花香与他的掌心一同揉化了,倒想起来自己做汤圆儿的时候,将那白皮馅儿在掌中来回揉搓。
而既是推拿,自然一视同仁。
只可惜沈小娘子不曾将怀中带来吃的小零嘴儿糖丸提前拿出来,也不肯便宜了旁人,此时弄巧成拙,便尽被精油给泡了,又被夫君的火眼金睛发现了,在大掌下被揉得乱七八糟,全化开了。
裴忱瞧着化开的糖果,只怪妹妹贪吃。
如今这般模样,矜贵的妹妹自然是吃不得了,只好他这好人夫君受累,代而用之。
沈小娘子推不动他,眼睫颤颤,遮住微翻眼白。
待他终于停了推拿的动作,沈小娘子才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
夫君是好夫君,取了一旁干净的帕子,极轻极慢地替她拭去身上残留的精油,又替她将寝衣拢好,将她整个人翻过来重新安顿在软枕上。
他自己倒起了身,走到屏风后头去了。
片刻后,他便换了一身干爽的寝衣回来,在她身侧躺下,替她拢好被角,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夜深了,睡吧。”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望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十分高洁的面孔,想到这是修行之处,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把脸儿往他胸口埋了埋,轻轻“嗯”了一声。
也不知哪来的失落,只是觉得按照往常应当是另一番景象的,早已经提心吊胆地预备好了——虽绝不敢承认心中是有些期盼的,可眼下却不如沈小娘子预料的那般了,她又觉得哪儿不适应了。
沈稚音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二哥。”
“嗯。”
“我有些热了。大约是方才推拿时精油太暖了。”
裴忱便伸出手,将锦被往下拢了拢,让她露出半张小脸透气。
她又闭了眼,片刻后又睁开。
“二哥。”
“嗯。”
“二哥能不能……再讲个故事给我听。”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分明眨巴眨巴的眼儿,沉默了一瞬,便开口了:“从前有只小兔儿,总在睡前闹着不睡。后来被仙人捉去捣药,捣了一整夜,第二日便再也不敢闹了。”
沈稚音原本是找借口,却不想他说这样的故事,丝毫不解其意,还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二哥胡说。这故事分明是现编的。”
笑完了,她却又安静下来,眼儿望着他,望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
隔着白龙潭,夜里的道钟悠悠地传过来,裴忱微阖着双眸的面孔在月色下皎洁似仙。
沈小娘子心中天人交战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这一回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期期艾艾的,仿佛是含了莫大的勇气。
“二哥。”
“嗯。”
“……我饿了。”
裴忱伸手探了探她,若有所觉,便起身往外走去。
沈稚音躺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也不知他究竟做什么去了。
她说热了他便替她拢被子,她说要听故事他便讲故事,二哥什么都依她,可她却觉得哪里不对。
正胡乱想着,裴忱便回来了。
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冒尖的酥山,浇了蜂蜜与果酱,在烛火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他将小碗搁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又将银勺递到她手中。
沈稚音望着那碗酥山,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失落更浓了。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的酥山在舌尖化开,蜂蜜甜丝丝的,确实很好吃。
她一勺一勺地吃着,吃完了把碗搁在矮几上,又接过裴忱递来的茶水漱了口,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舟车劳顿,妹妹吃饱了,便睡罢,乖。”裴忱替她拢好被角。
沈稚音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往软枕里又埋了埋。
这回是吃饱了,可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些。
她确实吃了酥山,也确实说了自己饿了。
二哥说得也没错。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沈小娘子在心里与自己生了好一会儿闷气,只是她诚然太累了,这是这些日子头一回挨着床榻,气着气着,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沈真人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黄昏回来的。
沈稚音这几日有些不可说的气闷,正在廊下看白龙潭上因落雨而起的迷离雾,裴忱为她撑伞,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来,便见一位身穿灰扑扑道袍的郎君正立在月洞门下,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颀长的清俊道长,眉间一点朱砂,在这蒙蒙细雨里格外鲜明。
沈稚音大约知道来人是谁,便连忙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攥了攥袖口。
她与这位小堂叔并不相熟——她还在吴兴时,这位小叔叔便已出了家,只依稀记得祖母提起他时总是摇头叹息,说好好的郎君偏要去做道士。此刻她不知道该唤他什么,是该唤“堂叔”还是该唤“真人”。
“是阿稚?”那年轻的真人已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来打量她。
他才三十来岁,却生得极年轻,亦有一副沈家祖传的好相貌,白面孔狭长凤眼,身似鹤形,温柔似水波。他望着她,目光温煦而平和,说上一回见时她尚在襁褓之中,如今已是成了亲的小娘子了。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自然,仿佛十分亲近的家人寒暄,并不生疏。
沈稚音察觉到对方温润相待,并无疏离姿态,便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堂叔”。
沈真人便微微笑了一下,甚是柔和,叫她心里的忐忑散了大半。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只觉得他与祖母口中的那个荒唐的郎君全然不同——他既不严肃也不冷淡,倒像是在山野里待久了,身上沾染了些山风与松涛的清气。
沈真人侧过身,引她见那位眉间点砂的道长。
那位道长看起来倒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子,长眉入鬓,似一柄出鞘的剑,只是略一颔首,并不言语。
“这位是清虚派的谢首座,我云游时与他相会,请他来此盘桓些时日。”
沈稚音便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那清虚真人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小夫人不必多礼”,便不再说话了。
“你们住在此处,倒很清静。”沈真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廊下正探头探脑的橘子上,又望了望沈稚音身侧的裴忱,叫了一声裴都督。
裴忱如今身份未复,依旧戴着亲卫的人皮面具,沈稚音正好奇于小堂叔是如何识得他的身份的,便听沈真人将话岔开了去,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摆,说他们难得来一趟,带他们去后山走走。
沈稚音便跟在沈真人与谢真人身后,往白龙观后山走去。
她来这些时日,还不知白龙观有这样一处地方——穿过一道极窄的石门,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那是一处极幽深的山谷,谷中只闻松涛与鸟鸣,几间竹屋散落在溪流边,竹帘半卷着露出里头极简素的陈设。溪水上架着一座极小的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有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正悠闲地摆着尾巴。
“此处是观中历代真人闭关清修之所,”沈真人引着他们过了石桥,语气温柔,“轻易不对外开放。只是你们难得来一趟,便带你们瞧瞧。”
沈稚音跟在后面,一双眼儿左顾右盼,只觉得这山谷里处处都新鲜。
那几间竹屋虽简素却极雅致,窗下搁着几卷竹简,案上燃着一炉极淡的檀香。溪边的石桌上还摆着一局没有下完的棋,黑白子在青苔间错落有致,像是已搁了许久许久。
逛了片刻,沈真人便停了步,转向裴忱说有桩事想与裴都督商议。
裴忱微微颔首,便跟着沈真人与清虚真人往竹屋中去了。
沈稚音一人无事,便独自在溪边踱步。
山谷里安安静静的,只闻溪水潺潺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她沿着溪流走了一会儿,便瞧见那座石桥下有几尾锦鲤正挤挤挨挨地争食,尾巴一甩便溅起一小片水花,在午后日光里亮晶晶的。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只觉得这山谷里连鱼都比外头悠闲些。
她在那石桥边蹲了许久,又沿着溪流往回走。
穿过那道极窄的石门回到观中,便循着来时的路往正殿走去。
正殿里供奉着三清,泥塑的神像在香烟缭绕中低垂着眉眼,俯瞰着匍匐在蒲团上的芸芸众生。
沈稚音合掌拜了三拜,又学着方才沈真人的模样,往香炉里添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从殿门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蓝色。她望着那几尊神像,只觉得心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从正殿出来,她又去偏殿拜了几位大帝。
那些泥塑的神像或怒目圆睁,或慈眉善目,皆是她在吴兴时不曾见过的尊容。
她一一拜过,便沿着游廊继续往前走。
游廊尽头是一处极偏远的偏殿,殿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燃香,却有一股极淡的檀木香气幽幽地漫出来,似是极为清幽雅致之处。
沈稚音好奇,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殿中清净,甚至连蒲团都无几个,供奉的神仙她也不认得。
正中两尊泥塑的男女神像,男神头戴冕旒身穿玄衣,女神云鬓高挽手执灵芝,并肩而坐,眉眼间带着几分人间夫妻才有的亲近。沈稚音怔怔地望了许久,只觉得这两位神像与旁的大帝全然不同。
殿角的经架上搁着几卷蒙尘的竹简,她随手拿起一卷展开来,脸便红了。
那上头写的全是她不大看得懂却又隐约明白的经文——黄帝问素女,阴阳如何调和;素女答黄帝,乾坤如何相济。她又拿起一卷,上头画着些模糊的人形,姿势与长公主殿下送她的那本《内功与调息》倒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古朴些,旁边批注的小字也是些正经的医理,却字字句句皆指向同一桩事。
殿后还有两尊小像,她绕过去瞧了瞧,这两位倒认得,乃是和合二仙,一个捧着荷花,一个捧着圆盒,笑嘻嘻地望着她。
她虽不大明白这些神仙的来历,却也知道这两位是管夫妻之间的事的,再加上前头的黄帝与素女,她便明白过来,此处恐怕是修研房中术之处了。
沈小娘子不敢再留,轻轻合上经卷放回原处。
从偏殿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她沿着游廊往回走,只觉得腹中有些空空的。方才在偏殿里瞧见的那些经文还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她想着素女说的那些话,又想着黄帝问的那些问题,愈发觉得这几日吃的素斋不大抵饿。
回到院中时,裴忱已回来了。
他正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松,听见脚步声便偏过头来,问她方才去了何处。
沈稚音把方才的事一一说了,只是说到偏殿时便含糊地带了过去,只说拜了几位大帝,又去后山走了走。
裴忱望着她那双有些躲闪的眼儿,眼底一点暗流,却未追问。
晚膳依旧是观中送来的素斋。
沈稚音捧着碗拨弄着碗里的白饭,想着偏殿里那些经文,又想着那和合二仙笑嘻嘻的模样,只觉得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又泛了上来。她偷偷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他正低头用膳,神色与素日里并无不同,连看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用了晚膳,便照例是推拿,也不知二哥近日为何这般热衷推拿。
裴忱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姿态,从白瓷瓶中倒了些精油在掌心里揉开,先揉她的后颈,再揉她的肩胛,再顺着脊骨往下滑到腰窝。他的指腹上覆着的薄茧沾了精油便极顺滑地在她肌肤上游走,每过一处穴位便极轻极慢地按一下。
沈稚音的心思却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精油被他揉得微微发了热,暖意顺着经脉往上窜。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软垫,呼吸已有些急了。可他依旧与前几日一样,极规矩地揉完了她的腿脚,便取了干净的帕子替她擦身穿衣,便说到了睡觉的时辰,妹妹应休息了。
裴忱光风霁月,似乎不染半点尘世纷扰。
沈小娘子只觉得尤为沮丧,也不知该说什么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小小声地抱怨:“明日不要推拿了。”也不知二哥可曾听清。
心中的闷,自然会带到梦中去。
白日里吃素斋吃不饱的不满,终于有了梦中吃饱的机会。
第57章
饿了,便要吃东西,此乃人之天性。
沈小娘子在沈家时没人骄纵她,至多只能吃得三分饱,嫁予裴忱做小妻子之后,裴都督一口一口亲手喂着,想吃糖丸时吃糖丸,想吃二哥舌头时吃二哥。有裴大都督看着她,一点点喂,便再不用和从前一般饿肚子了。
然而不知怎的,兴许人之胃口天生如此,既吃得饱了,又不曾吃撑,如此爽利,渐渐地便被养大了胃口,想多吃一些了。
然而来白龙观这些时日,甚而在来白龙观之前,一路扶灵回裴府做小寡妇的小娘子,便许久不曾吃饱了。
无论白日昼夜,整日里连一口荤腥都不给沾,只能悄悄摸摸地偷吃些亲卫大人投喂的小鹌鹑——真要实打实地算起来,便是除了亲卫大人颠勺那一回叫她解了馋,此后便再没吃上了什么了。至多是玩野了的那回,她偷吃了些糖津,这如何能解馋?还叫二哥捉着了,老老实实地漱了口,再不给多吃了。
偏生来了白龙观后,裴忱还只是给她推拿,至于饱腹的珍馐美食是半点也不给,他自己倒是一如既往,偷吃她私藏的宝贝糖丸,反不给她吃,十分的坏。
饿,饿呀。
骨子里的饿在脑海中盘桓了一日又一日,今日又看了黄帝素女像,委屈的沈小娘子只好在梦里寻吃的了。
她做了一个从前做过的梦。
去岁刚来邺城不久时,她与她这位卿卿夫君尚不熟识,可被他帮着揉过了足上淤青,替他擦了身侧佩剑后,沈小娘子便在夜里做了一个荒唐梦。
梦中舟船水边,裴忱身如鹤形,她为仙人所惑,行至水边,被拉入了水底。如今在梦中兜兜转转,又在那氤氲水畔了。
沈小娘子今日难得的清醒。
她记得自己做的梦,亦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已与二哥成婚了。
既如此,她倒不如那时迷蒙了,径直循着水边而去。
依旧是彼时清溪小船,只是那小船之上并无旧日仙人踪迹,倒有低矮秋千一架,悬在溪边树上,与那小船比邻而在。
想必是她又在梦中入了仙人之处,上回仙人在,这一回便不在了。
主人不在,岂非私闯?
沈小娘子本有些退缩,只是转念一想,这仙人在外头乃是她的夫君了,在梦中又有何可怕的?再说了,她只是看了一看,寻了一寻,料想也不会怪她。
于是她拨开迷雾,走到了水边。
一切便瞧得愈发清晰了。
小舟如旧,那新多出来的秋千瞧着不错,然而细看之下,坐板不甚平滑,仿佛是砍了半截树墩做的,上头有木瘤几块,并不好看。
不过烟雨迷蒙,这秋千与小舟在梦中水畔,正随微风摇曳,如梦似幻。
可巧的是,这梦境仿佛知道沈小娘子口馋久矣,小舟甲板上忽而有了茶果子一碟,糖丸二枚,并糖津一盏,想是仙人察觉闯入的凡俗小妻子饿了,便变出这些好物来给她吃。
沈稚音被勾动馋意,不由得往前而去,涉溪流,足尖的绣鞋被那浅水扑得湿了。
沈小娘子也不管,将那些好吃的零嘴儿取了,顺势坐在了秋千上,一一品味。
秋千乃是何等童趣之物,然而于在吴兴沈氏长大的沈稚音而言,却是从未赏玩过的游乐之器。彼时还在邺城之时,她为了岔开二哥的问题,曾提过想要秋千一架,隔了几日便做好了,立在了桂树下。
只是她还不曾享受到秋千之乐,便偷偷躲在了裴忱的衣箱里,一路到了练兵的草原,再后来,便是这一路难事。
她想玩秋千了。
哪怕这秋千座板上有木瘤几块,凹凸不平,不甚美观舒适,沈小娘子如今起了玩心,那双被溪水浸得半透的足还是轻轻蹬了一下。
秋千在水面上微微晃荡。
沈稚音头一回荡秋千,不敢随意动作,只是轻轻蹬了一下溪底,点出一片涟漪,那秋千便悠悠地往前荡去。
她一手攥着秋千的绳索,一手还捧着那碟从船上取来的茶果子。
茶果子软软糯糯的,咬一口便在舌尖化开了,甜丝丝的滋味一直漫到喉咙里去。
饿,依旧饿着。
秋千这般微微晃荡,并不吓人,沈稚音便又蹬了一下。
这一回比方才用力些,秋千便荡得更高了。
风从她耳边轻轻拂过,带着溪水的清凉与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那双被溪水浸得半透的绣鞋在空中轻轻晃着,隐约可见的一点珍珠似的足尖带着水珠甩了出去,落在溪面上,泛起一圈极细极小的涟漪。
她玩的性起,也不嫌那座板凹凸硌人,足尖愈发点着,在溪面上渐渐荡悠起来。
足尖与飘零的裙摆披帛都落到了水里,沾的缠缠绵绵半透,又随着她荡秋千的动作飘到空中去,带出一串清凉的水珠,洒到了对面的小舟上。
沈稚音细细品味这荡秋千的滋味。
嗯……
啊。
原来秋千是如此滋味。
沈稚音不由得眯起了眼儿,随着秋千起伏,被溪面的水汽微风拂着,只觉得风拂爽利,果然好玩儿。
沈小娘子荷包里藏的小糖丸,此刻正一下下不轻不重地撞在那些此起彼伏的木瘤之上,也不知道沈小娘子私藏的宝贝有没有被碰坏。不过此刻玩心大起的沈小娘子哪顾得上这下,早无暇去管了。
随着她的动作愈发用劲,秋千便荡得越来越高,沈小娘子逐渐有些脱力,膝上放着的茶碟倒了,几颗茶果子扑簌簌地滚落进了秋千下的溪流之中。
扑通扑通,滴答滴答。
水声响响。
这仙境香甜静谧,茶果子落水的声响便显得愈发明显,沈小娘子本醉于这秋千玩乐之中,此刻却是吓了一跳,生怕将这仙境的主人引来。
她本就是偷偷闯入,若真叫主人捉着她在这里私玩秋千,定要罚她的。
沈小娘子吓了一跳,紧紧地握住了秋千,想要将荡起的秋千停下,却不想动作太大,反倒弄翻了膝上摆着的茶盏。盛放着糖津的浅碟随着惯性摇晃,小小的碟子兜不住飞起的糖津,泼洒了些出来,落到她的裙摆,甚至飞到了小舟甲板上。
此刻无人能吃了,只余甜香氤氲,叫人可惜。
好在仙境的主人显然没有被吵醒,此刻没人来捉误入仙境的小贼。
沈稚音缓了好半刻,才叫胸膛之中扑通扑通的心渐渐平稳下来,终于不再害怕了。
她玩了这一遭,想从秋千上下来了。
只是真要起身,又觉得不舍——她若起来了,外头凡间哪有秋千给她玩呢?那“亲卫大人”最近好不通人性,白龙观更不是她的玩乐之地,她凭空变不出秋千来,若就此走了,岂不可惜。
想到这里,沈小娘子终于恍如初醒——这是梦中啊。
仙人能在梦中如何?
他要来抓她做小贼,也得先发觉了她在这秘境作怪才是。
方才那样大的声响都没吵醒他,之后恐怕更不会了,她小心一些,小声一些,不会叫他发现的。
思及此处,沈小娘子便愈发理直气壮了。
反正是梦里,她想怎么荡便怎么荡。
于是她又用力蹬了一下。
这一回秋千荡得更高了,几乎要与那溪边小树的枝梢平齐。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散落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将她被溪水打湿的裙摆吹得飘飘扬扬,足尖愈发用力,将秋千荡得越来越高,湿漉漉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倒似一朵绽开的花。
沈知音垂下了长长眼睫,轻轻喘出独属于活人的,热烫的呼吸。
身子微微往后仰,整个人便随着那秋千的起伏轻轻晃着。
碟子里剩下的糖津被风吹得轻轻荡着,琥珀似的糖津在盏中来回摇晃,有几滴溅了出来落在她的裙摆上,黏黏甜甜。她顾不上去擦,只是一下一下地蹬着溪底的卵石。
那秋千荡得太高了,她的足尖已够不着溪底,便索性不再蹬了,只是攥着绳索由着那秋千自己晃荡。
可那秋千竟不肯停下来。
沈小娘子正闭着眼儿,不敢看越来越高的地下,却觉得有人正立在她身后极轻极慢地推着那绳索,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推得更高些。
她仓皇睁眼,却没有瞧见任何人,只有溪边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摇曳。
沈稚音便不再回头了。
没有人,没有人会发现的,没有人会捉住她的。
沈小娘子在梦中总是很会哄自己的,她不怕人来捉,便紧了绳索闭上眼,由着那秋千将她越荡越高,越荡越高,直到她几乎高可摘星。
此刻便觉得,树高百尺,足下生风。
方才用劲一直蹬地的足尖被风吹得凉凉,渐渐生出用力过度的酸胀来,绣鞋足尖上绣着的那颗米珠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蹭得脱了线,绣鞋的缎面被溪水泡得褪了色,绯色浸在了米珠上,于是一点红珠便摇摇欲坠地挂在上头,再也收不回去了。
糖津全洒完了,膝上放着的小盏早已滚落到了水里,黏稠的蜜津正顺着溪石缓缓往下淌,拉出一道极细极长的银丝。沈小娘子玩的快活,早顾不上心疼那些零嘴了,只是攥着绳索,在秋千越荡越高的风里,轻轻地、一口一口地喘着气。
荡着秋千,指尖面上俱有风拂过。
哪怕闭上眼,也能见苍穹之上的景色,当真是独一档的爽利。
晕乎乎的脑海之中还在回想着看过的书,略过长公主殿下送来的诸多浑话,沈小娘子终于大海捞针一般寻到一句合宜的——所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她如今真觉得乃是奇景。
秋千终于渐渐慢了下来。
沈稚音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低头望了望自己。
裙摆已皱得不成样子了,方才肆意玩乐,不曾注意到的被溪水打湿的地方正贴在身上,还有几处沾了糖津,黏黏的。
她伸出手去,悄悄抚平那些褶皱,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珍藏着的小糖丸被她玩乐时撞得快要散开了。
可怜的小妻子,眼泪巴巴地,可惜可怜地好好收拾起来。
沈小娘子擦了擦汗湿的鬓角,终于心满意足地从秋千上小心翼翼地翻身下来。
方才的后怕这时候才回到心里,沈小娘子做贼一般四处打量了,待确信了那仙境的主人不曾醒来,这才安心离去。
好梦不长,大梦方醒。
沈稚音从梦里醒来时,天还没有亮,她躺在被衾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曾在做梦了。梦里有秋千的仙境已经远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玩儿。
方才那个梦实在太真切了,那秋千越荡越高时扑面而来的风何等快慰爽利,叫她几乎将舌尖都忘记收回去。
好在梦中无人窥探,没人瞧见她这沈家出来的没玩过秋千的城巴佬的模样。
她轻轻翻了个身,便觉得身上黏黏的。
方才在梦里荡秋千出了一身的汗,寝衣正贴在肌肤上,潮潮的,有些不舒服。她想换一件干爽的衣裳——阿秦替她收拾的包袱里还有几件干净的寝衣,就搁在屏风后头的衣箱里。
可是她睡在床榻里侧,要下床便得从裴忱身上跨过去。
若是她爬过去,恐怕会将他弄醒。
她借着月光偷偷望了他一眼——他阖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她才不想吵醒他。
于是沈小娘子便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极轻极慢地将锦被掀开一角。
她先把一条腿从被子里抽出来,再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撑在裴忱身侧的软垫上,屏着呼吸把另一条腿也挪了出来,整个人便悬在了他身上。
她的寝衣下摆垂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腰腹,叫他微微动了一下。
沈小娘子立刻僵住了,保持着这个悬空的姿势不敢再动,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才极轻极慢地跨了过去。
待越过了裴忱,沈小娘子便下了地。她不想穿鞋惹出动静来,只好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叫她轻轻打了个哆嗦。
沈稚音手软脚软,摸黑走到屏风后头,从衣箱里翻出一件干爽的寝衣,又寻了干净的帕子,将自己身上的汗意一一擦净了,这才觉得做贼般的感受渐渐消退了。
她将换下来的湿寝衣团成一团搁在衣箱旁边,想着明日找个地方丢了才是。然后她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正要从裴忱身上再跨回去,却忽然瞧见了什么,动作便顿住了。
裴忱的寝衣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大约是方才她跨过去时不小心蹭到了系带,又或是他睡着时自己翻身弄乱的,总之那衣襟正散着,露出底下紧实的肌骨。而那片肌骨上正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也不知道怎么出的那样多的汗。
沈稚音怔怔地望了片刻,心里便虚了起来。方才她做梦时大约是盗汗了,这汗想必是蹭到了他身上。
她咬着下唇想了想,还是从旁边的盆架上取了干净的帕子,极轻极慢地俯下身去。
帕子落在他的腹间,一寸一寸地拭过那片紧实的肌理。他的体温隔着帕子渡过来,温温热热的,叫她指尖有些发颤。她擦得极仔细,将他身上的汗意一一拭净了,才把那帕子也团起来搁在一旁。
她又想了想,伸出手去拢他散开的衣襟。
那系带不知怎么打了个死结,她扯了半晌也系不好,反倒越扯越乱了。她急得额角又沁出些细汗来,终于勉强将那系带打了个极松的结,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做贼一般地昨晚这一切,沈小娘子又如出来时那般如法炮制,极轻极慢地从他身上跨了回去,钻进被衾里,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困意终于漫了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往软枕里蹭了蹭,心想这一夜虽不曾吃到什么正经的珍馐,那秋千倒是极好玩的。下回——下回若是仙人不来捉她,她还想再去荡一回。
这样想着,便阖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裴忱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望着头顶的帐幔,听见身侧小妻子已沉沉睡去了,才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
裴大都督行军多年,有风吹草动都能听见,更何况这一夜的秋千声?
更何况他夜视极强,不必点灯也能瞧得清清楚楚,方才小贼做的一切,他看得纤毫毕现。
不急。
*
次日清晨,沈稚音醒来时裴忱已不在榻上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便见他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正立在窗边看一份不知什么时候送来的文书,依旧是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仿佛昨夜那个梦与那片汗湿的衣襟都不过是她自己的臆想。
她下了榻,刚想书写什么,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阿秦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微妙。她在沈稚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沈稚音便微微睁大了眼。
原来沈真人今日一早便遣了道童来传话,说那位谢真人夜观龙潭,得了三清点化,要在白龙观后山的藏经阁闭关数日。沈真人又说他难得回观中一趟,打算趁此机会为观中诸弟子讲经说法,问沈稚音与裴忱可愿来听。
沈稚音听了,便望向裴忱,眼儿亮晶晶的。
“想去?”裴忱搁下手中的文书,偏过头来望着她。
沈稚音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对道家典籍不甚了解,只怕到时候听不懂,给堂叔丢人。裴忱望着她那张有些忐忑的小脸,将文书收入袖中,说沈真人讲经必定深入浅出,妹妹只管去听便是。
用过早膳,二人便往正殿后头的经堂去了。
这经堂建在一处极幽静的院落里,堂前有一方小小的放生池,池水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正悠闲地摆着尾巴。
堂中已坐了好些道士,皆是白龙观中的弟子,见了沈真人便齐齐起身行礼。
沈真人依旧是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盘膝坐在上首的蒲团上,将手中拂尘轻轻搁在一旁。
沈稚音与裴忱在末座寻了个位置坐下。她今日特意换了件极素净的衫子,乌黑的长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戴朵小白花儿,瞧着倒真像不食荤腥的可怜小寡妇。只是她的眼儿一直好奇地打量着经堂四壁悬挂的那些道家画像,从老子出关画到八仙过海,一幅一幅地望过去,连裴忱什么时候替她拢好了裙摆都不曾察觉。
“今日所讲,乃是《黄庭经》。”沈真人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晰地传入在座每一个人耳中。他依旧是那般淡然的姿态,只是开口时眉目间便多了几分郑重,与昨日那个带他们逛后山的温雅郎君判若两人。
“《黄庭经》者,内景之要也。所谓黄庭,即中空之地,乃人身之中,虚无之所,元神居焉。人有三黄庭,上黄庭在脑中,中黄庭在心中,下黄庭在脾中。三庭通达,则真气流转,百病不生。”
他说到此处,忽然抬起眼来望向沈稚音,微微一笑:“侄女儿初来乍到,恐怕听不大懂这些。无妨,今日所讲皆是入门功夫。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修道亦如是——先从最浅显处说起。”
他顿了顿,接着说,“修道之始,在于养气。气者,人之根本也。婴儿在母腹中时,不以口鼻呼吸,而以脐带通于母体,此乃先天之气。及至出生,脐带一断,先天之气渐失,后天之气代之。修道之人,便是要返本还原,重新养出那一口先天之气来。”
沈稚音听得入了神。她想起那本《内功与调息》上也写过“气沉丹田”之类的话,只是不如沈真人讲得这般浅白。她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子,连眼儿都不眨了。
沈真人又道:“养气之法,首在调息。调息者,呼吸也。凡人呼吸,皆以肺。修道之人呼吸,当以丹田。所谓‘胎息’,便是效仿婴儿在母腹中之状,不用口鼻,而以丹田呼吸。初学之人,可先练‘腹式呼吸’——吸气时,腹部鼓起,如气球充盈;呼气时,腹部收缩,如气球泄气。久而久之,气息便会渐渐下沉至丹田。”
他说着便叫在座诸弟子闭目调息,自己也阖上了眼。
沈稚音便乖乖地闭上眼,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按在小腹上,感受着吸气时腹部的微微鼓起,呼气时又缓缓收缩。她练了一会儿便觉得确实与寻常呼吸不同——那气息仿佛当真沉下去了些,小腹处暖洋洋的。
裴忱偏过头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真人讲完了调息,又讲起了“存思”,说是修道之人当在心中存想神灵,以正其心。
他讲到此处时,忽然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经堂外传来。沈稚音下意识往门外望了一眼,便见几个道士正引着一个人往经堂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身量娇小的小娘子,头戴帷帽,帽沿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极细白的手腕。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皆是素衣素髻,低眉敛目。
那小娘子在经堂门口停了步,微微侧过头来,似乎往经堂里望了一眼,仿佛是在寻人,待没见得有自己要寻的人,便低下头去。
沈真人也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便微微颔首,示意身侧的道童出去相迎。
那道童快步走到门口,与那女子的侍女低语了几句,便将她们引往后殿去了。
沈稚音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经堂侧门后,心里不由得有些好奇——白龙观中怎会有这样的小娘子?寻常姑娘家,是不很爱来道观的。那小娘子穿着素净,举止却极是从容,那帷帽虽遮了面容,通身的气度却绝非寻常人家。不过她的好奇只停留了片刻,便被沈真人的讲经声重新引了回去。
散了讲之后,沈真人便留了沈稚音与裴忱用斋饭。
席间沈稚音问起谢真人为何要闭关,沈真人便说谢真人修习的功法需得极静之处,后山藏经阁周遭已设了结界,观中弟子皆不得靠近,此次闭关大约要三五日,这几日若是在观中遇见什么生面孔,不必惊慌,皆是清虚真人门下前来护法的弟子。
沈稚音听了便乖乖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想起那白衫帷帽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作的是女冠打扮——难不成,那便是谢真人的小弟子?
*
用罢了斋饭,二人便回了院子。
晚膳后依旧是推拿。
没劲,饿了。
于是沈小娘子依旧去荡秋千。
只是秋千荡的多了,初时觉得有意思,后来便觉得没趣了。
一个人偷吃有什么劲?
没意思,想吃别的。
第58章
轻车熟路闯进仙境的沈小娘子不想去荡秋千了。
摆在船头的糖津与茶果子依旧是从前那样,并非不好吃,只是已经享用过几回的小贼习惯了此等滋味,便觉得不大新奇了。
好吃的随时能吃,只是她想要寻一寻——亦或言之,她觉得仙人在此享用珍馐,那她也能寻来更好吃的。
沈稚音在自己的梦里轻车熟路,有些流连忘返地在秋千上荡了几下,便下了秋千,顺着小舟溪流往上游走去。
上游有峰,山峦起伏,似有一眼热泉。
泉在山峰绝壁之下,为石板所拦,沈小娘远远地瞧一眼,便能瞧出里里头水汽氤氲,定有一汪温软的泉眼。
她悄悄往那泉眼靠近。
山石嶙峋,石壁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青苔,被泉水的热气蒸得湿湿润润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绿光。她赤着脚踩在石板上,足底被那些细碎的砂砾硌得有些痒,却并不疼——这仙境中的一切皆是软绵绵的,连石头都像是裹了一层绒,赤足踩上去,也不觉得有什么,反倒觉得肉贴肉似的,暖融融的痒。
怀中藏的糖丸不小心滚落下来,掉在石子儿上,滴答一下。
沈小娘子吓了一跳,只怕自己掉了东西弄出声响,将这仙境的主人吵醒来捉她,吓得蜷缩起来,连忙将糖丸捡起来放回怀中,一动不动。
好在仙人总在长睡不醒,沈稚音缩成一团,屏息听了片刻,不见任何其余响动,依旧一片酣然,这才渐渐起身。
那眼热泉藏得极深,在山峰绝壁之下,为一块极大的青石板所拦。石板上凿了几个小小的孔洞,氤氲的水汽便从那孔洞里袅袅地升起来,在月色里泛着银白的微光。
沈稚音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那片石板,温温热热的,仿佛石板后头正煨着一炉永不熄灭的火。
她将脸凑近了些,便听见石板后头传来极轻极细的水声,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玉勺舀起泉水,又缓缓地浇回去。
于是她不由得想起还在裴府胡天海地地胡闹的时候,亲卫大人为她温压舌的玉,暖水自环佩滚过时擦出的润润声响。
沈稚音忽而觉得有些干渴了。
并非寻常口渴,反倒是一种从舌根深处泛上来的,叫她不自觉咽了咽涎水的焦渴,连带着还没长好的智齿一同痒。
若是二哥在好了。
沈小娘子不无遗憾地想着——若是二哥尚在,便可哺给她吃一吃了。
不过眼下,小贼偷闯仙境,二哥还是不在才好。
她绕着那石板走了一圈,终于寻到了一处裂缝。
那裂缝极窄,她侧着身子才勉强挤了进去。一入石板之后,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那是一方温泉池,池水清可见底,池底铺着圆润的卵石,正中有一眼泉眼,正汩汩地往上涌着温热的泉水,泉水的水柱粗硕,可见滚烫。这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仿佛是仙人遗落的一匹轻纱。
沈稚音跪在池边,俯下身去,将纱拂开了。
沈小娘子双手撑着池沿,将脸凑近那眼泉眼,伸手去拨拢那从底下汩汩涌出的泉水,扑棱得溅了几滴在她脸上,顺着她的下颌缓缓往下淌。
那泉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极淡的清甜气息,不似糖津那般黏稠甜腻,倒像是深山里刚刚融化的雪水,又像是被日头晒得微温的晨露,带着一点儿花的氤氲气。
并非什么极芬芳馥郁的花儿,沈稚音想了一会子,不曾想起来是何处有这花,也不算讨厌,倒觉得闻着熏熏然,头有些晕晕的了。
头晕晕,反倒更想吃东西了。
她轻轻舔了舔溅在唇角的那一滴,舌尖上便漫开了一股极淡的回甘,倒似那夜里偷吃来的二哥做的糖津。
甜滋滋,好吃。
便不免想吃更多。
沈小娘子将身子又往下伏了些,一只手撑着池沿,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水面上的雾气,把脸凑得更近了。
那泉眼正汩汩地往外涌着温热的泉水,水流极柔极缓,像是有人正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轻轻呵着气。
她的嘴唇触到了那股温热的水流,软软的,温温的,顺着她的唇缝往里渗。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唇,将舌尖探了出去。
泉水便顺着她的舌尖淌进了口中。
倒也并非兜头浇下的急流,而是极轻极缓的、一下一下地往外涌着的温热的泉流。沈小娘子的舌尖正抵在泉眼边缘,能感觉到那泉眼正微微翕动着,每一下翕动,便有一股温热的泉水涌出来,轻轻冲刷着她的舌尖,又顺着舌根缓缓淌进喉咙里去。
她轻轻咽了一下,只觉得那股温热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暖意便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开来,叫她骨头里的饿稍稍地减缓了些,却又反而更饿起来。
她又往下伏了些,几乎是整个人都趴在池沿上了,暖融融的水汽扑到她的鼻翼,那花气儿便更浓了些。
沈小娘子腹中空空,贪食,于是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那泉眼的水流忽然大了些,仿佛是察觉到了她渴了,便愈发殷勤地往外涌着温热的泉水。
她的舌尖被那股水流冲得有些发麻,却舍不得缩回去,只是极轻极慢地舔了几下,像猫儿从食碗里头吃水似的,半点不肯浪费。
只是不知怎的,兴许这洞天福地的泉眼与世俗之地不同,那泉眼的水流猛地涌了一下,一股比方才更热的泉水直直地涌入她口中,顺着她的下颌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池边的青石板上。
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流呛了一下,连忙直起身来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惊醒了这仙境的主人。
沈小贼提心吊胆,侧耳听了片刻——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泉眼还在汩汩地往外涌着水,远处溪边的秋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并没有人来。
许是她做贼心虚了,便放下心来,又重新俯下身去。
这一回她胆子大了些。
她伸出舌尖,多吃了好几口,那泉眼便依旧随着她的动作,痉似得流出泉水,偏生她攀在泉边已久,手脚酸软,一下子没攀住,往下一跌,倒叫泉水扑了她满脸。
沈稚音连忙直起身来,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月色下亮晶晶的。
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还在微微翕动的泉眼,只觉得那泉眼温温热热的,软软的,正随着她的触碰轻轻跳动着。
她吃着好玩儿,也不知道是在玩还是在喝水了。
沈小娘子正要将脸再凑近些,再喝一些泉水来解饿,却不知是不是自己闹出的动静太大,惊扰了这一方天地,隐约听见些仿佛是人的声响,似是那仙人当真被惊醒了要来捉她。
沈小娘子吓了一大跳,连忙从池边爬起来躲到了石板后头的阴影里,蜷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如此一来,四下万籁俱寂,等了片刻,再不见一点声响了,她才从石板后头探出小脑袋来,确认仙人并不曾来捉她,才蹑手蹑脚地重新趴回池边。
这一回她愈发小心了,只是极轻极慢地将脸凑近那泉面,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水面随她小狸奴似的动作起了波澜,微微翕动,没什么声音,想必不会闹醒仙人。
她便放心地继续趴在那儿,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品尝着那股眼下只属于她这私入者的甘泉。
沈稚音喝了不少,只觉得腹中暖暖的,舌尖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回甘。
她又在池边趴了一会儿,望着那眼还在汩汩涌着温水的泉眼,忽然觉得只是这样趴着喝,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这样好的一池温泉,若不下去泡一泡,岂不是白来一趟?
于是她便褪了鞋袜,小心翼翼地将双足探入池水中。
外圈儿的池水并不深,只没到小腿肚,温温热热的,正合她的心意。
沈小娘子踩着池底那些圆润的卵石一步一步往池中央走去,池水便从她的小腿漫到膝窝,又从膝窝漫到腿根。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氤氲里,倒像是泡在了一池温热的云中。
池水里竟有些栖在水草里的小鱼儿。
那些小鱼儿不过指节长短,通体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它们大约是闻着了她身上的甜香,便成群结队地游过来,围着她的小腿打转。有一条胆子格外大的小鱼儿凑上来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她腿侧的软肉,仿佛想要偷吃她藏在荷包里的糖丸。
沈稚音被啄得有些痒,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不免伸手拨开那些密密匝匝的水草,把那些贪吃的小鱼儿都吓唬开。
可那些小鱼儿散了片刻,便又重新聚拢过来,在她腿边游来游去,时不时啄她一下,叫她又是痒又是想笑。
她便索性不理它们了,只是扶着池沿的石壁,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入温泉水中,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在水面上。
如此良辰美景,叫沈小娘子有些想要扑腾手脚凫水了。
从前在吴兴时,她学过几回凫水,只是沈家的女先生管得严,说凫水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她只学了皮毛,便被叫停了。
如今既是在梦中,又在这仙境里,那可没有凡尘俗世的规矩来管她了。
她便大着胆子,将双腿轻轻一蹬,整个人便从池沿滑了出去,在水面上轻轻扑腾着。
小人儿在池水中起起伏伏,带起一小片哗啦啦的水声,与那泉眼汩汩涌水的声音混在一处,啾啾奏鸣。
她玩得正开心,也不知道自己弄出了多大的动静,隐约听得远处似乎呼吸声传来,沈小娘子才吓了一大跳,只怕是自己将仙人吵醒了——仙泉在此,小贼不仅偷尝,还私入泉中上下玩耍,污了这琼浆玉露,该当何罪?
沈稚音被这般想象吓了一大跳,想要从池水中爬出来,可方才扑腾得太厉害,双腿已有些脱力了。
她情急之下只能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池水中一沉,将自己藏进了那片氤氲的水雾底下。
她躲得太深了,池水一下子漫过了她的头顶。
温热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沈小娘子一下子躲得太深,于是不免吃了水,呼吸又急,水中起伏的动作便乱了下来——等她好容易稳住身子,早已经呛了一大口泉水了。
可她还不敢贸然出来,只能在水底等着,待外头的呼吸声渐渐远去了,仙人没曾捉到她,她才猛得从池水中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趴在池沿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水性不佳,初次自己凫水的沈小娘子吃了好多泉水,只觉得腹中微微发胀,仿佛吃了极多极多的东西,撑得厉害,竟几乎有些呕意。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
月光照亮了她披拢了外裳的模样,池水刚好没到她的小腹,也不知道她方才这一下吃了多少水,连软软的小肚子也微微地鼓起来,在月光下泛着一点莹润的光泽。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只觉得肚子圆鼓鼓的,像是刚吃完一整桌的珍馐美食,撑得有些难受。
沈小娘子委屈巴巴,又只能寻出些庆幸来安慰自己——好在今夜吃的斋饭不多,否则当真要撑死在此处了。
事已至此,沈小娘子三番两次被仿佛苏醒了的仙人惊吓,便无了玩乐之心。
更何况,方才那一下呛水叫她心有余悸,腿脚又有些发软,便扶着池沿的石壁一步一步地往池边挪。
她一边挪一边委屈巴巴地想,到底还是不能一个人偷偷玩乐。
二哥在的时候,二哥会扶着她,会托着她的腰腹,叫她不跌得太深。
若是不小心呛了水,二哥亦会帮她把那些呛进去的水拍出来。
可眼下二哥不在,她一个人跌进深水里,连个能拉她一把的人都没有。
呜呜。
本想偷吃好吃的,如今这样惨。
沈小娘子这样想着,便觉得愈发委屈了,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热。
她终于从池水里爬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赤着脚站在池边,低头望了望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又望了望那眼还在汩汩涌着泉水的泉眼,只觉得今夜这一趟实在是不爽利。
沈小娘子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扶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可怜巴巴地往山下走。
下了山,远远地便瞧见那架秋千还在溪边轻轻晃着,可她眼下喝水都喝饱了,哪还敢再坐上去。
她只是望了那秋千一眼,便可怜巴巴地收回目光,扶着吃水吃饱了的小肚子慢吞吞地挪出了这片仙境,腮边还挂着两行没来得及擦干的泪。
今夜做的梦不爽利,梦里的茶果子和糖津也没吃到,累得极了,还一点都没吃饱。
偷吃不规范,小宝两行泪。
沈稚音连眉眼都委屈得皱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只觉得肚子撑得厉害,仿佛当真在梦里喝饱了泉水,便下意识地用手捧着小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一睡着,裴忱便在夜色中无声地睁开眼。
小人儿盗汗弄出来的汗渍沾到了他身上,裴忱随手拭了一番,数也数不尽。
他偏过头来,望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拭去了她腮边的泪。
指腹掠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最后落在她捧着肚子的那只手上。
她睡觉时还捧着肚子,这一回真是吃亏吃狠了。
裴忱轻慢地将她的手挪开,免得惊醒她,又将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极轻极慢地替她揉着。
待她终于克化了,裴忱才起身去取了干净的寝衣与温热的帕子,替她擦了身子,又将她身上那件已被盗汗浸得半湿的寝衣换了下来。
可怜的小妻子。
*
出师不利,此后的几日,沈稚音倒是安分了许多。
她在梦里偷吃不成,反呛了水,好几天都不敢再偷偷去那仙境里荡秋千了。
可是白龙观的素斋日日吃着,推拿夜夜受着,她的骨头被揉得越来越软,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却越来越浓。
吃不到饱,又畏惧吃坏了,沈小娘子当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便愈发缠着裴忱了。
看书的时候要依偎在他怀里,走路的时候要拉着他的手,连吃斋饭的时候都要挨着他坐,肩膀蹭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裴忱倒是无有不应——她要拉手,他便把手递过来,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她要依偎,他便伸出手臂将她拢进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可沈小娘子就是觉得不够。
心里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够,只是每回他应了她的要求,却怎么也不再多走一步,规矩不已。
规矩规矩,可恶的规矩。
沈小娘子愈发恨这些规矩了。
于是这一日,沈稚音哪儿也不想去了,不想听经,不想散心,便拉着裴忱在书房里,说是要一同作画。
她铺开宣纸拿起笔,装模作样地画了几笔,人便歪到了裴忱身上。
裴忱坐在案前,她便挤进他怀里,脊背贴着他的胸膛,几乎是长在了他身上。
裴忱依旧是那般纵容的姿态,一只手松松地拢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替她扶着那支已在宣纸上画歪了的笔。
“二哥,”她忽然回过头来,眼儿亮晶晶地望着他,“我坐得不舒服。你往后挪一挪,让我坐得宽敞些。”
裴忱便往后挪了挪。
她便顺理成章地往后蹭了蹭,整个人便嵌进了他怀中。
天儿愈发热了,她穿了轻薄的绡纱织作的衣裳,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察觉到彼此的温热正缓缓渡过来。
不错。
沈小娘子打定主意,鼓起勇气,悄悄地将另一条腿也挪了过来。
如此一来,便能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坐在他身上了——
却不想这时,书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细碎而轻缓,不似阿秦那般利落,也不似沈真人那般沉稳,倒像是个极年轻的小娘子正小心翼翼地走在游廊上。
沈稚音浑身一僵。
这会儿她整个人几乎全挂在裴忱身上了,衣裳蹭得乱七八糟的,如何能见人?
裴忱倒是衣冠楚楚,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衣襟被她蹭得有些歪了,月白的料子上还有几道被她揪出来的褶皱。
只是再衣冠楚楚也不对,他与自己独处时,向来不戴人皮面具,要是叫人瞧见裴大都督是假死,可还了得?
小脑袋飞速地想着法子,催他回房去戴人皮面具,这却也不甚现实。
半晌没得法子,她也没办法,脚步声却已到门前了。
如此情急之下,沈稚音想也没想,转过身去,一把将裴忱推倒在书案后的软垫上,手忙脚乱地掀起自己的裙摆往他身上一盖。
那裙摆极宽极长,是守孝时穿的素白粗麻布,特意往大了做的,为衬她为亡夫守孝之形销骨立,却不想此刻还有这等妙用——宽大的裙摆铺散开来,倒真能遮住一个人。
沈稚音慌慌张张地坐直了身子,把自己的裙摆理了理,努力让那鼓囊囊的一大团看起来不过是她随意盘膝坐着时裙摆堆叠出来的褶皱时,书房的门便被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
沈稚音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而自然:“请进。”
一个娇娇小小的身影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那女子依旧是那顶帷帽,帽沿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她今日换了件白的衫子,外头罩了件极薄的素纱披风,通身的气度依旧是那般从容而矜贵,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披风的系带,倒像是有些紧张似的。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极有礼数地微微欠了欠身。
“贸然来访,实在冒昧。还请夫人见谅。”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极淡的、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鼻音,“今日来寻夫人,是有桩事想请教夫人。敢问夫人,可曾见过一位高挑隽秀、眉间点砂的真人?”
沈稚音正要答话,裙摆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酥麻。
有什么温热的、湿润的东西正隔着衣料极轻极慢地蹭过她小腿内侧的肌肤,顺着腿腹的弧度缓缓往上,停在了膝窝处那一小片极敏弱的软肉上。她的身子微微一僵,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通乱弄,也不管裴忱如何,眼下恐怕坐在了裴忱身上。
那小娘子哪知裙下官司,还在说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以启齿的迟疑:“谢真人……是我驸……”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了顿,低下头去绞着披风的系带,绞了好一会儿才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极轻极轻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谢真人是我的夫婿。他不声不响地便来了此处,我来寻他,他也不肯见我。今日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才来叨扰夫人。”她说到此处微微抬起脸来,那双被白纱遮着的眼儿似乎直直地望着沈稚音,“夫人若是见过他,可否告诉我他去了何处?”
沈稚音没遇见过这般事,只觉得一个出身矜贵的小娘子,与一位方外的真人如何有了姻亲,只怕事有蹊跷,不好告知。
可她那良善的心儿又在纠结,这小娘子瞧着可怜巴巴,若不告诉她,又觉她太过可怜。
她心中正天人交战,一本正经地思索是否要告知,裙摆底下那片温热的唇忽然又往上移了几分,咬住了她的腿上的软肉,极轻极慢地含住了,隔着那层已被他的呼吸濡得微湿的衣料,极轻极慢地抿了一下。
沈稚音整个人都轻轻弹了一下,咬着下唇将那一声险些溢出口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小娘子见她神色有异,连忙问道:“夫人怎么了?脸怎么这样红,可是哪里不适?”
第59章
这种事怎么好叫旁人知晓?
沈稚音连忙摇头,只说是自己方才趴着看书看了许久,有些热了。
面上努力一本正经地说着,实则心儿都快跳到了喉头,边这般说着,边将指尖悄悄伸到书案底下,隔着裙裾,极轻极慢地推了推那颗正埋在她腿肉上的脑袋。
可裴忱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在绵绵软肉上极轻极慢地咬了一口。
那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了她,可他的齿尖却是温热的,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轻慢地碾了一下,有些刺痒。
沈小娘子脸儿红红,忙垂下眼睫去,悄悄按住自己的裙摆,不叫他乱动。
那小娘子不知这屋中可不止小夫人一人,只是很有些忧愁地说道:“我瞧夫人与我的年岁差不多,便也不说那些客套话了。我夫君年长,性子又冷,因有些旧事与我闹了脾气,远远地躲到这里来。我来寻他,他也不肯见我。夫人若有门路,能见着他,可否替我带句话,便说我在观中候着,他不来,我便不走。”
沈稚音望着她那被白纱遮住的面容,只觉得这位小娘子当真是可怜,千里迢迢来寻夫君,夫君却闭关不见。她正要答话,裴忱却仿佛要起身,高挺的鼻梁一路刮擦过来,叫她险些从椅上跳起来。
沈稚音的腰肢不由自主地微微弓了一下,手指死死攥住了书案边缘,指节泛着白。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了,却只能强忍着,努力做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热心快肠地开了口:“听人说,谢真人正在闭关,只是夫人不必担忧,若我能见着他,定会替夫人转告。”
那小娘子见沈稚音脸儿红红,垂下的眼睫正抖着,不知是否哪里不适,也觉得自己不请自来不大妥当,便极有礼数地福了福身,说今日多有打扰,回头会送上赔罪之礼,改日再来拜访。
沈稚音身为主家,本应起身去送一送她的,只是方才被他刮擦那一下,吓出了一身的汗,也不便站起来,便只能目送。
待书房的门被轻轻阖上,那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沈稚音紧绷的身子才软了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孰料她还没来得及远离那张原本说是要作画的桌案,便被裴忱从身后轻轻拢住了腿窝,一下子将她拉了回去。
她没办法,又只能跌坐回原处。
裴忱起了身,将她困在自己怀里,如同那小娘子来之前她悄悄摸摸想的那样,从身后与她偎在一处,鼻尖抵着她的耳珠,带着一点潮气:“妹妹自是古道热心,方才为何不与那小娘子再说一会儿话?”
他还问?
“二哥!”沈稚音又羞又气,伸出手去推他,却被他轻轻捉住了腕子,带着薄茧的指尖正贴在她腕间脉搏处,压着那点儿细细的经脉摩挲,随着她急急跳动的心跳,问她:“旁人的事,为夫不放在心上。只是妹妹求着要作画,如今还作吗?”
“不作了,我要回去换衣裳。”沈稚音把脸偏到一边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气鼓鼓的委屈。她伸手去推他拢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可那手臂纹丝不动,倒像是小猫儿在徒劳地挠一只慵懒的豹子,简直是蜉蝣撼树。
沈小娘子推了几下便放弃了,只是把脸往旁边又偏了偏,不肯看他。
裴忱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红透了的耳廓,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方才妹妹不是还说想么?怎么一会儿一变。”他说这话时,温和轻柔的很,仿佛在哄她似的,叫沈小娘子晕晕乎乎地几乎要相信了,可他的手却极稳地拢在她腰间,掌心正按着她软软的腹肉,恰好叫她挣脱不开,又不至于觉得难受。
沈稚音被他这样拢着,整个人便陷在他怀里。
夏日天儿热,哪怕是五台山上也不见得凉快多少。她今日穿的衣裳本就轻薄,隔着那几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热正缓缓渡过来。
沈小娘子想从他怀里挣出来,好不容易将一只腿儿放了出去,却不想她彼时费尽心思挤上来的时候全然不曾发现,这椅子乃是高椅,只适合二哥那样弓马半跨的身形,并不适合她。
眼下她眼下努力伸出去一条腿儿,足尖却碰不到地面了。更何况裴忱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她往里头拢了拢,她的腿便愈发悬了空,只余一只穿着薄薄夏袜与轻软绣鞋的小脚在裙摆底下轻轻晃着。
沈小娘子现在很委屈,不肯与裴忱周旋,于是又甚是努力地将另一条腿儿伸出来,企图两只脚儿一齐下地。
可惜裴忱虽然不曾拦着她,可他半点不肯松手,她就算两条腿儿都伸出来了,也是徒劳无功地悬着。
沈小娘子努力一蹬,企图下地去——
不好!
坏端端的,没想到这一下更是坏起来了。
左脚的绣鞋因她用力的动作,被她蹬得掉了下去,只余还穿着薄薄夏袜的一只足儿无能为力地悬在空中。
好在绣鞋掉的位置也不算太远,她在裴忱怀里好一阵蛄蛹,好不容易伸出足尖去够那只绣鞋,可那绣鞋离她的脚尖还差了好几寸,她够了半天也没够着,反倒把另一只绣鞋也蹭掉了。
“我不要作画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要下去。二哥,放我下去。”
裴忱却没有松手。
他的手拢在她腰间,指腹极轻极慢地揉着她腹上的软肉,力道恰到好处,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狸奴。他望着她那双还在很努力地想要够到自己绣鞋的小脚,忽然开口了。
“妹妹可还记得,上回问过为夫——小宝宝是如何住进房间里的。”
沈稚音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自然记得,那是前几日他教她认穴位的时候,她指着书上画的那个小人儿问他真气入胞是什么意思,彼时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先学前头的,再学后头的,得循序渐进,遂没有回答。
眼下他忽然提起这个,她心里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连忙摇了摇头:“不要知道了。”
裴忱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他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放得极轻极慢:“妹妹若是再伸脚去够那双鞋,小宝宝便要住进小房间里去了。”
沈稚音没听说过,吓了一大跳,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把那只还在往外探的小脚缩了回来,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满是惶恐与困惑:“为、为什么?”
“妹妹出身吴兴,难道不曾听说过淮扬那边的旧俗。”裴忱望着她,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送子的观音娘娘夜半来时不敲门,只从窗户里悄悄望一眼。若见着床榻前放着鞋子,便知道这户人家想要小宝宝,便将小宝宝从脚心轻轻放进去。
若见着没见着鞋子,便知道这户人家暂且不想要,便提着竹篮去下一家了。妹妹如今脱了鞋,还把脚伸在外头——观音娘娘若是正好路过,恐怕便要敲门了。
且这白龙观之中香火鼎盛,万一观音娘娘为三清所邀,路过宝方,正好瞧见妹妹在这儿折腾,径直送来了怎办?”
沈稚音的脸在一瞬间吓得白了。
她连忙把另一只脚也缩了回来,两只小脚紧紧并在一处,恨不得全藏进裙摆底下去。她结结巴巴地问那怎么办,她已经脱了鞋,还伸出去了那样久,观音娘娘会不会已经瞧见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吓得煞白的小脸,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拢住她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小足儿,将它们轻轻收进裙摆底下,搁在自己大腿上。他的掌心覆在她足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夏袜,能感觉到她的足尖正微微蜷着,有些凉。
“这样便不会了,”裴忱道,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笃定的调子,“踩着为夫,观音娘娘便知道妹妹有人护着,暂且不想要,便不会贸然来送小宝宝了。”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又往他怀里缩了半寸,把两只小脚安安稳稳地踩在他腿上,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二哥今日虽闹她,她却也并非不爽利,只是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怎么见人。且如今二哥还为她想法子护着小脚,不叫小宝宝进房间来,心里的委屈便渐渐散了下去,仰起脸来望着他,细声细气地说了句“多谢二哥”。
裴忱唇角微弯,沈稚音便全气消了,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只觉得躲在二哥怀里最安全不过了。
裴忱望着她这副乖巧模样,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记吻,忽然又开口了:“妹妹不是说要作画?既已不生气了,不如为夫来教妹妹作画。”
沈稚音从他怀里探出小半张脸来,眨了眨眼。
有了二哥护着她的小脚的事儿,沈稚音不再恼他了,再者如今这般正是她想要的与二哥贴在一处,体温相偎叫她很是安心,便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说了声好。
裴忱便将她往怀中又拢了拢,伸手将案上那张已被她画歪了的宣纸撤去,换了一张崭新的雪浪纸铺开。
他将笔架上那支狼毫取下来,却不是自己用,反而拢住了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把笔杆搁进她掌心里,然后他的手掌便覆了上来,将她整只手都拢在了掌中。
“作画首重执笔。”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仿佛当真只是在讲授什么极正经的技法,“指实掌虚,腕平掌竖。妹妹握得太紧了,松一松。”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那几根生嫩的指尖轻轻按在笔杆上,带着她的手在砚台里蘸了墨。
那支狼毫在他掌中极驯服地转了个圈,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舔,便饱满地衔住了墨汁。
“今日教妹妹画一幅山水。”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带着她的手将笔尖落在纸上,先画了一横。
那一横极平极稳,笔锋在纸上游走时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沈稚音低头望着纸上的墨痕,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他的掌拢着,仿佛是他在画,又仿佛是她在画。
“此乃远山。”他道,又带着她的手在那一横上添了几笔。山脊便渐渐有了起伏,浓淡相间,皴擦点染,一座巍峨的山峰便从纸面上渐渐立了起来。
沈稚音望着那山峰,只觉得那山的形状有些眼熟——峰顶略圆,峰腰收束,不像她少时学过的山水画里那些瘦骨嶙峋的山,便开口问:“这是什么画法?”
裴忱高深莫测:“乃不外传的裴氏画技。”
沈稚音天真点头:“喔喔。”
裴忱又带着她的手在山峰下头画了一道极长的弧线。
笔锋在纸上极轻极慢地游走,那弧线便渐渐圆润起来,在山脚下汇成一汪清浅的潭水。潭水边又添了几笔,便多了一架低矮的秋千,秋千旁泊着一只小小的舟。
“此乃山脚下的一眼泉。”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尾音微微下沉了几分。他带着她的手蘸了清水,将笔尖在山峰下头极轻极慢地晕开,那山峰便笼罩在了一片氤氲的水雾之中,若隐若现,仿佛仙境一般。
沈稚音望着那画,忽然觉得这画面好生眼熟。
那山峰,那秋千,那泉眼,还有那艘小船——分明就是她梦里那片仙境。她不由得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却见他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当真只是在画什么极寻常的山水。
沈稚音有些心惊胆战,只怕是不是二哥捉到了她梦游仙境。
可裴忱不曾说什么,手却拢着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
他带着她的笔在泉眼边极轻极慢地画着圈,那墨迹便一圈一圈地荡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泉水中缓缓沉下去,又缓缓浮上来。沈稚音咬着下唇望着那纸上的墨痕,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他拢着,那笔尖在纸上极轻极慢地起伏,一下一下的,与那秋千的节奏倒有几分相似。
画到兴浓时,裴忱忽然松开了拢着她的手,转而极轻极慢地拢住了她的脚踝。
沈稚音微微一怔,刚要低头去看,便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沉稳笃定的调子:“妹妹久蜷着,恐怕骨头酸胀,为夫为妹妹挪一挪位置,妹妹专心看画就是。”
沈小娘子便连忙抬起头来望着纸上的画,不再低头了。
他的指腹在她脚踝处极轻极慢地摩挲着,仿佛只是在替她揉按方才被绣鞋磨得有些发红的踝骨。然后他的手掌便极轻极慢地往下滑,拢住了她还穿着薄薄夏袜的小脚。
她的足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有些痒,却没有缩回去。她素来是很听话的,二哥说了,专心看画,她便正在这儿钻研这没见过的画技呢。
那支搁在砚台上的狼毫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拿了起来,笔尖饱蘸了浓墨,在纸上极轻极慢地游走着。
山峰下头那一汪潭水被他又添了几笔,水波便愈发分明了。
那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时深时浅,时急时缓,仿佛是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正从潭底缓缓浮上来。
沈稚音望着那画上越来越浓密的水波,只觉得自己的脚正被二哥拢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正压着她的足弓,极轻极慢地按了去。
心儿跳跳。
裴忱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些许,只是面上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
他握着沈稚音的另一只手继续带着沈稚音在纸上作画,山峰下又添了几笔浓墨,那水波便愈发汹涌了。
沈稚音望着那纸上越来越浓密的水波,只觉得仿佛是被她此刻的足儿踢出来的了。
脚儿往水中蹬一分,那画上的水波便浓一分;脚儿若往回缩一寸,那水波便淡一寸。
一来一回之间,那山峰下的潭水便被她反复按压的动作搅得愈发汹涌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梦里偷玩儿温泉的时候,那泉眼也是这样被她穿来梭去。
有些好玩儿,新奇。
裴忱微微阖上眼,握着她的那只手,又带着笔在纸上画了最后几笔。
那山峰下的潭水边便多了一个极小的身影,正赤着脚蹲在泉眼边,低着头仿佛在喝水,又仿佛是个饿肚子的小贼在偷吃心爱的蜜糖。
沈稚音望着那个小人儿,还没反应过来此乃何物,只心存侥幸地想着,彼时二哥睡得沉沉,定是捉不到她的。
“画好了。”裴忱搁下笔,低下头在她耳廓上极轻极慢地啄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餍足的微哑。
沈稚音望着那幅画,只觉得惊奇——二哥虽为武人,作画却也很不错。
她动了动被松开的足弓,悬在椅上荡了荡,这才渐渐地觉得有些凉了,低头一瞧,原来是她的夏袜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沁出的细汗濡湿了一小片,正贴在她的足尖上,微微有些潮,大约是方才一直悬着无处安放,便下意识想要收回来。
裴忱便松开了拢着她脚踝的手,任由她将两只小脚都缩回裙摆底下,安安稳稳地踩在他腿上。
她靠在裴忱怀里望着那幅画,望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细声细气地说了句画得真好。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记极轻的吻,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
次日一早,沈稚音用过早膳,便去寻沈真人了。
她是个好心肠的人儿,还记挂着昨日那位白衣小娘子的事——那小娘子千里迢迢来寻夫君,夫君却闭关不见,当真是可怜极了。她想着沈真人与谢真人既是道友,若能替那小娘子带句话,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沈真人正在经堂里翻阅一卷极古旧的竹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阿稚何往?”
沈稚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才将昨日那小娘子来访的事一一说了。
沈真人听了,便轻轻叹了口气,说他也知晓,那位夫人确实来寻过好几回了,只是谢真人此次闭关事关重大,连他也不便打扰。他又说谢真人临走前特意嘱咐过,不许任何人靠近藏经阁,便是他亲自去也未必能见到人。
沈稚音听了,便有些失望。
她自己是做人妻子的,知道一位小娘子若是等闲无事,是不会去打搅自己的夫君的。
那白衫的小娘子来的急切,话语又诚恳,若是她明知二哥在哪儿却见不着二哥,心中定会伤心的。
是以沈稚音犹不死心,辞了沈真人,便往后山走去,想着哪怕见不到谢真人,至少去藏经阁外头转一转,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哪怕是自己留个字条也好。
于是她循着上回沈真人带他们走过的那条路,找到了那座极窄的石门,穿过石门,便是后山谷底。
谷中依旧是那般幽静,溪水潺潺,松涛阵阵,藏经阁掩映在一片极茂密的松林之后,只露出灰瓦的一角。
她走近了,才发觉藏经阁外头果然设了人守着,甚至还有几道极淡的朱砂符箓贴在门框上,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红光。她不敢硬闯,只是在藏经阁外头转了一圈,便无功而返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叫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是小娘子的哭声。
她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矮松,便瞧见一个白衣的身影正被什么人拽着往偏殿的方向走去。那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裳,头上还戴着那顶帷帽,正是昨日来寻她的那位小娘子。
拽着她的那人身量颀长,穿着灰扑扑的道袍,眉间一点朱砂在日光下格外鲜明。
沈稚音瞪大了眼——那分明是谢真人。
谢真人不是在闭关么,怎会在此,还这样拽着他的夫人?
她连忙追了上去。可那两人走得极快,她追到偏殿附近时,便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她正四下张望,便听见偏殿那扇半掩的殿门后头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哭腔,正是那位白衣小娘子的声音。
沈稚音连忙走近了几步,想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极沉闷的砰砰砰响,仿佛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紧接着便是那小娘子细细碎碎的哭声,还有极轻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沈稚音心头一紧,只怕是谢真人动了怒,在打他的小妻子。
她正要上前推门,一只手便从她身后伸过来,极轻极慢地拢住了她的腰。
“妹妹要去哪里。”裴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尾音微微下沉。他今日依旧戴着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不知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沈稚音被他这样一拢便走不动了,回过头来指着那扇殿门,急急地说谢真人在打他的小妻子,她得进去拦着。
第60章
裴忱长睫微垂,只是松松拢住了的她的腰肢:“旁人夫妻的事,妹妹不要去掺和。”
沈小娘子听着里头的响动,只觉着急:“谢真人那般体格,几乎与二哥一般颀长高挑了,那小娘子纤弱,若是真挨了打,岂能扛得住的?”
她半点不曾明白过来,还要从裴忱的怀里挣扎。她动得太剧烈,还真叫救人心切的沈小娘子略挣脱了些,险些就跑出去两步,却又被裴忱长臂一伸,捞回了怀中。
“二哥二哥,行行好吧。”沈稚音跌在他怀里,眼巴巴地拉着他的衣袖,望着他。
裴忱还来不及回答,正巧那净室里远远传出一声轻软的呜咽,紧接着便是那小娘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在唤什么——并非呼救,也非喊疼,轻软得如同撒娇一般,细细听来,倒与沈小娘子方才说的话一样了。
她也呜呜咽咽地求着:“夫君,行行好吧,便予了我吧……呜。”
沈稚音怔怔地听着,忽然便明白过来,那声音可并非是挨了打的人在哭,一张方才还雪白生嫩的小脸儿渐渐地涨红起来。
这会儿她倒是想起来,净房之中供奉的,是掌管内修与房中术的黄帝与素女。
沈真人也不曾说谢真人在后山闭关是为了什么。
如今想来,房中术,也算是道家精修。
“妹妹还要进去救人吗?”裴忱低下头,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廓。
沈稚音连忙摇头,再不提要去解救那小娘子的事儿了,把脸儿往他胸口一埋,连耳根都红透了。殿中的声响还在继续,她便愈发着急了,连忙推着裴忱往回去的路走,恨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处。
沈小娘子急急走了,心中不免想,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
裴忱原是要跟着她一块儿回去的,只是方走到正殿前,便瞧见那门口杵着个熟悉面孔的长随。
谢昀的长随。
谢昀行事谨慎,知道他来白龙观是为了安置妻子,若非急事,等闲不会轻易前来。如今他的长随在这里,恐怕是出事了。
裴恒唤小妻子:“妹妹先回院中,为夫片刻再回。”
沈小娘子太过羞窘,脚步走得快快,也不知听没听见他的话,只是没头没脑地走了。
裴忱不放心叫她一人回去,便朝暗处打了个手势,阿秦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领了他的吩咐,跟着沈稚音的背影先回院中,照顾小夫人去了。
裴忱则穿过正殿的侧门,跟着那长随的身影,往内去了。
待他走得远了,正殿后的真武大帝殿中香客散尽,偏门处却转出一个人来。
他穿一身半旧的竹青色长袍,腰束素带,头上帷笠已经摘下,捏在手里,面上有风尘仆仆的疲倦,眼下一层青灰,身形较从前清减了不少,五官却仍能看出往日的温润清隽,只是怔怔地望着方才的游廊,面上犹有吃惊之色。
竟是裴恒。
世间会有如此巧事。
裴恒是今日清晨才到的白龙观。
他离邺城日久,有意不敢派人回去打探消息,只怕勾起心中惆怅,是以并不知亦有故人在邺城。
那日画舫宴席散尽后,裴恒心中愈发后悔郁卒,时常想起前事,反反复复地思量,还是觉得极不甘心——彼时若是自己开悟明白了,怎会有后来这许多的事?婚约本来就是他的,沈家妹妹也应当是他的妻子,他厌倦婚事,本来就并非是厌弃沈家妹妹怯弱。
他会好好护着她的。
可是如今想这些皆无用处了。
裴恒实在无法释怀此事,因而郁结于心,染出些病气来,缠绵许久不好。与他同行的友人见他接连半月茶饭不思,夜里总是惊醒,便生拉硬拽带他来散心,说白龙观中有一位道长雅擅琴棋,颇能谈玄,与他这样诗书风流的人说得上话。
他起初不肯,后来不知怎的,又应了。
裴恒今日所来,跟着友人从三清殿一路拜到真武大帝殿,他向来不喜烟火香气,熏得头晕脑胀,便托辞透气,先行出了殿门。外头是座极小的花园,几丛幽篁,一池浅水,池边植着三两株白海棠。他站在树下,正仰头去望那一枝开得最盛的花时,便恰恰好听见游廊那头传来人声。
那声音如梦似幻的耳熟,裴恒不由得望去,便心中一绞,僵在原地。
游廊下说话的,正是那个穿着素白衣衫的小娘子。
然而此刻她正被个高大的亲卫揽在怀里,她挣了几下,像是恼极了,红着脸把人推开,急急往另一边走。
那亲卫颀长如玉,面上是张平平无奇的脸,可那身量、那压迫人的气度,裴恒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彼时在裴府冒犯他的那个亲卫。
方才那亲卫环着她,她挣出来时衣襟都乱了。
这人离了裴府,竟如此胆大包天,纠缠他的寡嫂?
裴恒彼时便要转出去追她,友人却在这时从殿中出来叫住他:“三郎!道长忙完了,正等我们过去吃茶。”
裴恒猛得回神,知晓自己在裴府都斗不过那亲卫,自己此刻贸贸然追上去,说不得没了性命,便只得收回脚,心不在焉地应了。
友人见他脸色比方才还差,只当是香火太熏。
裴恒心不在焉地随着友人去见了那位道长。
琴也听了,茶也品了,那道人极健谈,与友人论起《南华经》,两人一来一往,几乎把裴恒忘了。他坐在下首,手里端着半盏冷茶,耳边全是“道法自然”“物我两忘”,然而他半个字也听不进,只是在想着方才所见的一切——沈家妹妹被人那样轻薄,这满观的人却都在谈玄论道,谁也不知道她受了委屈。
裴恒这趟云游,原是想着开解自己一二。
可今日只一眼,他便又跌了回去。
胸口那些不甘与心疼搅作一处,几乎要漫出来。
临告辞时,友人与道长寒暄完,与裴恒一同出去,却不想裴恒忽然开口:“我想在观中住几日。”
友人一怔,想他方才恨不得拔腿就走,此刻竟想住下。不过他不是多心之人,随即笑道:“也好,山中清净,你能待住便是好事。我替你安排,裴家的乡望摆着,不必住得太简陋……白龙潭周遭都是极好的院子,临水风雅,温柔宜居,你随意择一处,都能住得极好。”
裴恒想起方才沈稚音与那亲卫走去的方向,不经意地问起:“白龙潭,可是在正殿西北处?”
那友人便点头,当他喜欢,自要去安排。
“不必。”裴恒却打断他,语气倒很平和,面上甚至带出一点极淡的笑,仿佛只是随意一提,“我出来游历,本就不想再仗着家中名头,兴师动众。劳你用你的名姓,随意替我寻一间普通的院子便好,离白龙潭远些也无妨,我如今病着,临水恐怕风寒。”
友人见他执意,也不多劝,随他心意安排下了。
裴恒跟着观中知客往另一头去,远远望了一眼另一头的白龙潭,憔悴的眸中现出怅惘的幽色。
*
而那一头,裴忱已随着谢昀的长随,到了藏经阁后头一处极不起眼的竹屋前。
那竹屋隐在几株老松之后,门扉半掩,竹帘低垂,十分僻静,谢昀正坐在窗下。
他今日乔装得极朴素,青布直裰,半旧布履,连发髻也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倒像个落拓的士人,手中端着一盏茶,神色却不如往日那般慵懒随性。
他见裴忱进来,搁下茶盏,将一只极小的竹筒从袖中取出推到案上。
竹筒里是一卷极薄的密信,裴忱拆开看了,面色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将密信搁在烛火上烧了。
谢昀望着那信纸在火焰中卷曲成灰,才低声开口:“京中有变。陛下已经三日不曾用药了,太医院的院正被人换了个干净。长公主殿下说,最迟下旬,必有动作,你我需得提前打算才是。”
此事裴忱有所预料,点了头。
“北境呢。”谢昀见他胸有成竹,眉心才微解,便问起他手里的情况。
“北境无恙,尚且可控。”裴忱答。
裴忱既说“尚且”,便是“十分”的意思,长公主那边正值多事之秋,他这儿安稳平定,总算是有一桩好事。谢昀微微放下了心,望向白龙观外的一片清幽翠色。
一片静默里,谢昀却仿佛斟酌着开了口:“北境到底只能牵制那边一半兵马,那老东西精贼,依旧盘踞建康。若按先前的计划,裴大人……入秋之前便需动身了。”
若是从前,谢昀不会有疑裴忱行事不矩。
裴忱虽非纯臣,但与长公主殿下互利而为,又能镇守北境,于长公主殿下成拱卫之势,不会轻易背离。
然而今非昨日。
人生软肋,长公主殿下如此,展钦如此,裴忱亦如此。
有了幼崽的兽尚且不敢随意惊动,更何况是裴忱。
谢昀说话时,心中便有所猜测,果然见裴忱不曾答话,反倒是拿起面前的那盏已凉透的茶,端起来饮了一口。他坐在那里,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姿态,腰背挺得笔直,唯有微微垂下的眼睫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昀望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他与裴忱相识这许多年,从来只见他按部就班地走棋,从未见他有过一丝一毫的犹疑。可这一回他却在这白龙观中多留了这样久——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裴兄。”谢昀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小沈妹妹在这观中住得可还惯?”
裴忱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叫谢昀立刻收了声。
“说正事。”他道。
谢昀料虽早在心中料到了会是如此结果,便不问了。
二人谈完,各自分头,谢昀乔装往山下去了,裴忱便披着夜露回了临湖小居。
待裴忱进到院中,廊下只有阿秦在收衣裳,屋中静悄悄的。
裴忱解大氅,边问起小妻子可曾用晚膳,阿秦亦有些苦恼,只答:“夫人一回来便钻进了被子里,谁叫也不肯出来,方才属下端去她最喜欢的白果,也只吃了一口便搁下了。”
裴忱便知道了,妹妹恐怕还在为偏殿里的事羞窘着。
她一心想救人,哪知人家行的是正经夫妻之礼,反应过来后便觉得脸儿大红,不敢见人。
他推门进去,果然瞧见床榻上那团被衾正不安地拱了拱,团成小小一团的沈稚音将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发旋。
“妹妹。”裴忱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拉她的被子。她不依,攥着被角往榻里缩了缩,把脸埋得更深了。裴忱也不急,只是伸出手极有耐心地一遍一遍轻轻拍着她的被团,拍了好一会儿,那团被衾才慢慢松动了些,露出一双还泛着红的眼儿来。
裴忱要说话,被子里的粉红团子先细声细气地截了胡:“白日里的事,不许再说了。”
“好,都依妹妹。”他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极淡的笑意,“妹妹可用了晚膳?若不曾用,且陪为夫一同吃一些罢。”
小小的人儿望着他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柔和的脸,终于还是乖乖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裴忱看得心头微软,转身让阿秦将温着的素粥端来,又亲自布了她喜欢的夹心糕点。
沈稚音小声说“不饿”,肚子却不听她的,兀自叫了一声,她脸一红,只好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罢了,沈稚音又说要去院中走走,消了食,硬是这样捱着,好容易过了平日里推拿的时辰,这才放心地回去沐浴更衣。
沈稚音上了榻,刚钻进被衾里,却不想裴忱依旧如昨日一般,极自然地去取那推拿用的精油,一面说:“妹妹先去榻上趴着,为夫替你推拿。”
沈稚音抱着枕头缩在床尾,心中不由得哀嚎怎么还没躲过。
她前些日子坐秋千、偷下泉水,吃得半饱不饱的,又喝了一肚子琼浆玉露,撑得厉害,没有一日松快的,今日才不想推拿。
是以她在心中好一番天人交战,才下定了决心似地开了口:“二哥,我今晚不想推拿了。”
裴忱问她为何,她便说不想。
裴忱又问为何不想,她便答不上来了,只是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声音闷闷的:“就是不想。”
见二哥还要再问的意思,沈稚音便连忙岔开话去,急头白脸地寻了个别的由头:“二哥,我想学东西。”
裴忱挑眉:“妹妹要学什么?”
沈稚音一时语塞。
她确实想不出来一个合理的由头,脑海中飞掠过净室里的事儿,不由得捉来做了借口:“房中术是何物?”
裴忱指尖正挂着那装着推拿精油的小瓷瓶儿,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来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问:“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沈稚音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说出来:“谢真人……谢真人应当是与他的小夫人一同修炼房中术,才要闭关的吧?”她说到“小夫人”三个字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自己先把自己羞得不行了。
裴忱将白瓷瓶轻轻搁在榻边的小几上,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托起了她的下颌,让她的脸微微仰起来,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扼住了她细瘦的脖颈。
他依旧是那般和风细雨的调子,语速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顺着她的话随口一问:“妹妹对谢真人,很感兴趣吗?”
沈稚音几乎下意识地想要点头了——其实她也不只是对谢真人感兴趣,是对整个儿白龙观,以及二哥为何要来白龙观感兴趣。
然而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沈小娘子现如今已渐渐能知晓一些她这位卿卿夫君的性子了,想起来自己当初不过和裴恒说了几句话,梦里的判官便把她打得落花流水,便立刻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声说:“不感兴趣不感兴趣。”
裴忱却不肯放过她。
他低下头来,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那又冷又低磁的嗓音几乎是舔着她的耳廓淌了进去,如一点鸿羽似地勾着她的心尖儿:“妹妹要学房中术,为夫自然应当尽职尽责地教。”
他说话好听,如哄人似的温软语气,教沈小娘子下意识放松了警惕。
然而她不过放松了一瞬,又怕二哥化身判官来打她,当即蛄蛹着想要从被子里逃走。
小兔儿焉能逃过捕食者的手掌心?
裴忱一伸手,便将企图偷偷从他身侧溜走的小妻子轻轻捉了回来,把她重新安顿在软枕上,还极贴心地替她将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沈小娘子不敢轻易动弹了。
她心惊胆战地趴着,打量着裴忱的动作,见裴忱没有要打她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便瞧见他起身去铜盆浣手,水珠儿从他骨节分明的大掌上滚落,随后又拉开了带来的药箱,从里头取出另一瓶她不曾见过的瓷瓶。
不过眼下也不必见过了,沈小娘子知道那药箱里装的全是推拿用的精油。
果然,裴忱一面走过来,一面说:“推拿亦是此道其中之一。为夫为妹妹推拿,正好慢、慢、教。”
沈稚音大惊,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可怜极了:“二哥不是答允我了,今晚不推拿了?”
可惜她那点力气在裴忱面前当真不够看,很快便被他一手按住了乱动的腰窝,乖乖地趴在了软枕上。
“原本为夫的确允准了。”裴忱不紧不慢地将她捉到自己腿上,唇角勾出点森森然的弧度,“只是妹妹好学,要学房中术,推拿亦是此道的一部分,便不得不推了。”
房中术也好,内功调息也罢,皆讲究经脉通畅。妹妹眼下郁结得这样厉害,不推拿怎么行呢。“裴忱说着,便从白瓷瓶中倒了些精油出来。
这一回的精油仿佛与前些日子用的那花酿的不同,极稠极滑,倒在掌心时拉出一道极长极细的丝线,在烛火下亮晶晶的,许久也不断。
沈稚音只闻见一股极浓的香气,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花,裴忱的手掌便已覆上了她的后颈。
那精油比从前的更热些,一触到肌肤便如活物一般缓缓化开,滑腻地包裹住他的指腹与她的皮肤,将每一寸都被浸透了,连他指腹的每道薄茧都放大了一般。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软,连脚趾都蜷紧了,偏偏又无处可逃。她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只能由着他来,还迷迷糊糊地想,这房中术果真高深,二哥才讲了个开头,她就连北都找不着了。
他揉捏的力道比平日里重了几分,每一下都像要把那精油揉进她的骨头缝里去。沈稚音被揉得轻轻哼了一声,脚尖在软垫上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肩胛,又从肩胛顺着脊骨缓缓往下,滑到腰窝处时极慢极慢地按着,将她的椎骨一点点揉开。
沈稚音浑身一颤,只觉得那股滑腻的热意顺着他的指尖渗进了她的皮肤,又从皮肤渗进了经脉,从经脉一路烧到了她四肢百骸的每一处。
裴忱说话做事,说到做到。
精油在小妻子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湿痕。
他揉完了她的小腿,又托起她的膝窝,手指极轻极慢地揉着她椎骨下那段紧绷的筋脉。
沈稚音半倒在他怀里,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喉中的声响偷跑出来。
可裴忱仿佛察觉到了小妻子的心思,他又倒出新的精油来,蘸着满手的粘稠精油,将那段可怜的筋脉当做软蓬蓬的面团子一样搓揉起来。
那精油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沾了人的体温便越来越热,仿佛如同着了火一般。
裴忱的力道巧妙,专找她崩紧的肌骨去揉,仿佛不知是不是用了内力,倒像是将小妻子作火烤了。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架秋千。
彼时她偷偷荡秋千,浑身发软,四肢紧绷,只能紧紧地攥着绳索。
如今她觉得,这会儿也似坐秋千了。
二哥为她推拿,把她当做秋千来推了。
他每推她一把拍她一把,她便荡得更高一些。
而裴忱显然不做亏本买卖。
他帮小妻子推拿荡秋千,如今便索要报酬,要吃她私藏的小零嘴,何等天经地义。
沈稚音还顾着坐秋千呢,没曾理会他,他便自己来取,一面低身问:“妹妹将糖丸藏起来,不怕闷着?拿出来给为夫瞧瞧,是不是受潮了。”
沈小娘子不给他吃,却被裴忱扣着手腕,按在枕边。
他一本正经地垂着眼,只道:“妹妹不肯给为夫,是藏着给旁人的么?”
沈稚音急得哭腔都出来了,又不敢真哭。
裴忱却已不和小妻子周旋了,早已寻到了她藏在荷包里的糖丸,一下子揉开糖衣,正在检查糖丸是否受潮融化了。
不过不拘化没化的,裴忱不拘小节,一应吃了。
吃得饱了,便不要了,只捻在指尖,弹回她的荷包里,还拍了拍那糖衣,施施然地说:“成色倒好,便是潮了。”
沈稚音地望着他,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这是不给吃了,于是滚落下委屈巴巴的泪来。
裴忱接着推她的秋千。
随着秋千荡起,膝上那些盛着糖津的碗碟便倾得更厉害,糖津零零碎碎地从溢出来,顺着衣带与肌肤一起稠稠地滴落。
秋千越荡越高,沈稚音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上翻的眼瞳,衣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瞧着便要捉到天上的那朵云了,力道却骤然一停。
没人推秋千了,秋千便停住了。
她回头去望,裴忱的手还虚虚地扶着她,那张仙人般的面孔上依旧是那般温存而纵容的笑意,可那双眼底,分明有什么极沉极沉的东西正翻涌着。
“好了。”他道,“今日到此。”
沈稚音懵懵地望着他,只觉得不对。
那精油被揉化了,正如火在烧,她正盼着坐一坐秋千,用那从身侧吹拂而过的风带来的凉意解一解身上的火烧火燎,却不想裴忱不给她荡秋千了。
他亲了亲她的额角,端了温水来喂她喝,见她正懵懵地吐着舌儿,那点可怜的舌尖都忘了收回去,便怜爱地亲了一亲吃了一吃,将她的小舌头推回原处去,便取了帕子来,替她擦净了身上的精油,又将寝衣重新系好,将她抱进锦被里,动作轻柔,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在照顾一个玩累了的小妻子。
“睡罢。”裴忱道。
沈稚音还不曾反应过来。
她躺在锦被里,望着他起身去净房更衣洗手,又回来在她身侧躺下,还极自然地将她往怀中拢了拢。
不对。
怎么又是这般。
沈稚音躺在被子里,眼睛却睁着,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觉得这一切有些可恶了,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只好学从前故技重施,翻过来碰碰他的手:“二哥,我想喝水。”裴忱当真去倒了水。她又说:“我想听故事。”裴忱却用指腹抚了抚她的额角:“明日再讲。夜深了。”
他如今摆明了不合作。
沈稚音便呆住了。这招不灵了。
沈稚音那股气鼓鼓的委屈便又冒上来了。
沈小娘子从未有这样气大的时候。
她也说不清为何,只觉得自己如同少时没吃到糖时一样,心里急得直冒火,又委屈,又气恼,于是开始迁怒一切,只觉得素斋吃不饱、秋千太无趣、哪怕是直愣愣地下温泉去玩,也总是一个人,十分无聊。
于是她干脆生平第一次整个人钻进他怀里,拿脸使劲蹭他胸口,像只讨食的小狸奴,先是用额头拱他的下巴,又用鼻尖去蹭他的颈窝,很是一副撒娇耍赖的架势。
裴忱却还是不动。
沈小娘子遍用其法,皆不可得,于是要小发雷霆了,气得一双眼儿汩汩掉泪。
裴忱便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来望着她,眼底有极淡的戏谑,替她擦擦气鼓鼓的小脸儿:“妹妹是聪明人儿,今日怎这样装聋作哑?”
他分明教过她的,自在邺城雨夜书房见她第一面开始,便循循善诱至今。
沈小娘子也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不好说什么。
裴忱心知肚明。
怎么说呢?前几次,皆是沈小娘子骨子里生虫豸,她想治病,于是裴忱便百般地哄他的小妻子,千呼万唤始出来。
今日她清醒得很,才不肯,要哄得她开口,不知要多少耐心。
可巧,裴忱有的是耐心。
他望着小妻子在自己怀里浑身刺挠的模样,只道:“妹妹今日去救人,不是听着旁人怎么说话的了?”
听着了?
是听着了。
沈稚音却不敢说自己听着了,只装聋作哑,嗫嚅着说没听见。
裴忱却亲亲她的唇角,蜻蜓点水似地掠过了,在她下意识仰头要缠上来的时候便分开了,只是笑吟吟地说:“妹妹听得清楚,旁人与自己的夫君说话,可没有藏着掖着。”
裴忱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深:“妹妹不说,为夫如何猜呢?如此猜来猜去,天将亮了,不若还是休息罢。”
他说着便又阖上了眼。
沈稚音急了。
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犹豫了许久,终于红着脸,把唇凑到他耳边。
她的声音小小的,软糯得几乎要化在夜风里,还带着几分未顺心意的委屈与乖巧,又软又娇,正正学着白日里偏殿外听到的那一句。
“二哥,行行好,予了我罢。”
她说罢,大为羞窘,便要把脸埋进他胸口,却又被他轻轻托住了下颌。
裴忱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发热的耳廓,声音低磁:“可还有别的?”
沈稚音睫毛颤了颤,鼻尖抵着他的喉结,只觉得他喉结正缓缓滚动。
她忽然福至心灵,便闭着眼,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细声细气地、一句一句地学着来:“我只喜欢二哥。”她小声补道。
见裴忱不语,她便无师自通般继续:“二哥最好了,我只喜欢二哥一个人,只要二哥。”
都已说了好几句了,沈小娘子的声音便更软了,狸奴似地蹭他的脖颈与喉结,又上去咬着他的喉结,含含混混地撒娇:“二哥,哥哥,夫君,好夫君,行行好罢,可怜可怜我罢。”
裴忱的下颌微微一绷。
他俯下头,唇贴着她发烫的耳尖,那一声低笑闷闷地从胸膛漫出来,连着她的心尖都跟着震了一震。
“妹妹这样乖,”他轻声道,捏着她的下颌,叫她抬起头来承受自己的这一吻,指腹贴着她汗津津的唇瓣,一下一下地摩挲,“为夫怎好叫妹妹继续委屈下去。”
“自然要行行好,可怜可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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