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表兄为何那样 > 50-55
    第51章


    闻弦音而知雅意,裴忱知道小妻子如今正在口欲期,有时想吃东西,有时候想咬东西。


    她如今正在长智齿,齿序最后的龈肉时常酸胀发痒,也不知那智齿什么时候能长出来,长得好还是不好,吃东西也不方便。为此沈小娘子看了好些书,书上说是因人而异,有人生智齿痛不欲生,有人毫无反应,也有人似她这般,牙肉痒痒,总想咬些什么东西才好。


    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尚且还可以偷偷吃些东西,含些梅子或是珍珠,轻轻压一压那牙肉。等到了邺城,日日有人看着,时不时还有人装模作样说要来吊唁,她便只能扮好小寡妇,坐在棺椁前往脸上悄悄地沾水滴,再不能偷偷压一压那作怪的齿肉了。


    想必,又是那迟迟生不出智齿的龈肉又在作怪。


    他的长指搭在沈稚音唇瓣上,是个安抚之意。


    沈稚音自然是很喜欢裴忱的手的。


    二哥常与她十指相扣,将那双大掌不容拒绝地挤入她的掌心,牵着她走过每一处不平路。二哥亦知晓她每一回的病症发作,便亲自为她揉按穴位,推拿祛湿,又将自己的体温渡过来与她肌肤相触,免她一切苦痛,叫她在病中安心。


    自然,也曾有彼时在书房的时候,她轻轻咬过他的指尖。不过才有了片刻,她便惊梦醒来了,不敢再如此造次。


    却不想二哥今日,又将手按在她的唇上。


    沈小娘子实在饿了,没有东西吃,便轻轻地咬他的指尖。


    裴忱常年习武,从指腹到虎口皆有一层薄茧,沈小娘子唇肉生嫩,被蹭得有些发痒,下意识咬他。


    裴忱不怕她的那牙齿,只是将她带着的小糖丸皆吃了,仿佛故意馋她一般,糖衣也不去了,只是将好吃的轻轻咬在犬齿上,慢吞吞地吃。


    沈小娘子本就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吃,偏生自己没有东西。


    没有解口欲的零嘴,便只好一点点地咬他的指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那几颗新生的智齿正顶得牙龈微微发胀,齿根深处传来一阵阵的酸痒,愈是到后头便愈是闹人,也不知究竟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沈小娘子此刻便只能靠着她二哥的指尖来压一压这些可恶的智齿了,好在他的指尖粗粝温热,她不由得又咬得更紧了些,舌尖无意识地缠上了他的指节。


    裴忱没有抽手。


    他抬眼望着她那张被烛火映得莹润的小脸,她正微微阖上眼,两弯眉儿蹙着,正卯足了劲与那点正在发痒的牙齿搏击,如此一来,她的舌尖正抵在他的指腹上,温热湿软,温驯乖巧。


    “妹妹的智齿还未长出来,勿要操之过急,免得碰掉了。”裴忱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说着劝诫的话,指腹却合她的心意,正极轻极慢地在她牙龈上摩挲着,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沈稚音含混地应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觉得那力道不够,便主动将他的手指往自己牙龈酸胀处又推了半寸。他的指腹便顺着她的力道,轻轻按压着那几颗正在萌出的智齿,一圈一圈极慢极缓地揉着,将那酸胀感一点点揉散了。


    有人替她挠痒痒,她这才觉得好受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裴忱替小妻子解了牙痒之苦,便继续吃他的糖丸了。


    只是小妻子这边眼儿略翻,咬着他长指的牙关便不由得下了劲,将他的指节卡在了喉舌之中。


    裴忱轻轻扼住了沈稚音的下颌。


    那力道不重,只是松松地拢着,一点儿轻微的窒息感,反而叫她所有感官皆清晰了,牙齿也无法咬得再紧。


    裴忱轻轻安抚她,声音低磁:“妹妹咬得太紧了。松开些,仔细伤了牙齿。”他倒不怕沈稚音咬他的手指,只怕她将自己弄伤了。


    沈稚音被他这样扼着,渐渐缓了过来,乖乖地松开了齿关。


    裴忱的手指便从她齿间退了出来,指腹上已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他望着那道齿痕,又望着她那张因被他扼住下颌而无处可躲的小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闷闷的,见了小妻子这可怜可爱的模样,裴忱又心生怜惜,便松开了扼着她下颌的手,转而极轻极慢地抚了抚她的喉,像是在安抚什么受了惊的小兽。


    “莫怕。”裴忱哄她。


    沈稚音被他这般又扼又抚地捉了一回,只觉得二哥的手指虽好,却还是不够。


    一旦没有人替她挠痒痒了,那些可恶的智齿便又在隐隐发痒,舌尖也还空落落的,倒叫她想吃一吃二哥的唇舌了。


    她抬起那双还有些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期盼:“二哥……亲亲。”她看了好些书,如今撒娇已是无师自通了,必要时刻也不再说那些天真的话,只是缠着夫君要亲亲。


    若是往日,裴忱定无不可。


    然而这会儿他自己还在吃着,将那糖丸吐在了舌尖,示意给他的小妻子瞧,深表遗憾:“为夫正忙。”


    沈小娘子有些沮丧地心想,二哥确实正忙呢,自己怎么好去劳烦他。小天才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才想起来,二哥没空,别的也成的。


    她便又撒娇:“二哥,将你的环佩予了我吃吧。”说着,便又伸手去够他腰间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玉,细声细气地央求道,“请二哥用那块好玉来给我压压舌头罢,玉石养人,我在书中看过的。”


    裴忱如今也不问是在哪本书里看来的了,总归问了便是《素女经》了,好的坏的白的不白的全赖人家素女经身上。


    他只是说:“不成。”


    沈小娘子急了:“为何不可?二哥忙二哥的,我吃我的就是了,不会耽搁二哥的。”


    裴忱便抬眼扫了一眼这灵堂,一本正经道:“如此灵堂之中,妹妹方才不是还在担心被裴恒瞧见,眼下倒是不怕了?”他的手从她咽喉上移开了些,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小娘子计划失败,委屈巴巴。


    与自己的小妻子相比,裴忱倒是大获全胜。


    他饿了许久,如今大吃一顿,已是吃了个半饱,便直起身来,极仔细地替她将那几粒还没吃完的糖丸重新裹回糖衣里去,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包裹什么极珍贵的礼物。


    “糖衣都弄脏了,”沈稚音低头望着他一本正经的动作,脸儿气的红红,声音里又多了几分羞恼,“哪还能这样吃。二哥也太不讲道理了。”


    “好好好,是为夫的不是。”裴忱这会子酒足饭饱,不想招惹小妻子生气,微微低下头,轻轻啄吻了她一下,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了几分,“回去便给妹妹换个新盒子装,用上好的沉香木,免得坏了。”


    沈稚音偏过头去不理他,只是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出卖了她:“……不要。二哥只会胡言乱语,总是诳我,再不给二哥吃糖了。”


    裴忱望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又在她耳边补了一句:“回去给妹妹吃环佩。若是还不够,便亲自用我的玉给妹妹压面当玉滚子,如何。”


    沈稚音的耳根又红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把身上的孝服拢紧了些,宽大的衣袖重新放下来,领口也整好,便转身便往外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羞恼:“回去了。”


    “属下为夫人引路。”裴忱跟上。


    沈小娘子正在气头上,见他又在那装上好亲卫了,气得不理他。


    裴忱要跟着她,她就一本正经地说:“你一个部下,来我和我亡夫的院子做什么。我不给你开门。亲卫是不准进我亡夫的门的。”说罢,这就走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又羞又气的小脸,眼底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他戴好人皮面具,跟在她身后出了灵堂,依旧是那般颀长如玉的姿态,只是脚步放得极轻极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又做那奉上峰之命照料夫人的模样。


    沈稚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素衣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纤瘦娇小。


    她走得很快,声音却软软的没什么威慑力:“哪有亲卫照料夫人的道理,不准来。”


    裴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说:“属下已照料了一路了,怎么不能来。属下来照料夫人就寝罢。”


    夜风正凉,游廊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晃着。


    昔年那一只漂亮的九重莲花灯正挂在另一头,也不知是谁挑上来的,正在夜风之中旋出一地的光辉。


    裴恒立在游廊另一头的阴影里,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他不敢靠得太近,那亲卫的耳力极好,他上回已领教过了。


    是以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小嫂嫂气冲冲地走在前面,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微有些肿了,像是方才被什么人狠狠地亲过。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衣襟虽已整理齐整,却仍能看出些凌乱的痕迹。


    而那亲卫便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般颀长如玉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里分明盛着一点餍足的、近乎愉悦的光。


    裴恒攥紧了廊柱,指节泛着青白。


    他想起先前阿娜几日听过的灵堂里隐约传出的那些声响——小嫂嫂的哭声,细碎的呜咽,还有那亲卫低沉的嗓音。


    那亲卫对她做了什么混账事,简直不言而喻。


    可小嫂嫂却不敢声张,只能气冲冲地往前走,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还得由着这人这样跟着。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二哥便是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到这一切罢——比起他身边不知名姓的哪个亲卫,他这个小叔子,不是更有资格照料小嫂嫂吗。


    他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转过身,往哑园的另一边走去。


    哑园是他兄长的院落,他进不去。


    但这世上也不是事事都叫他兄长算全了。


    他可以去找另一个人。


    *


    周嬷嬷正端着一盏茶从茶房里出来,远远便瞧见裴恒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她微微眯起眼,望着那道竹青色的身影,只作不知,依旧端着茶盏往自己屋里走。


    裴恒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她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上已换上了一副极恭敬的神色。


    裴恒立在茶房门外,望着周嬷嬷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他唤了一声周嬷嬷,声音不高,却比素日里多了几分郑重。


    周嬷嬷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旁,微微欠了欠身:“三爷这样晚了,怎么到老奴这儿来了。”


    裴恒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


    他知道周嬷嬷是沈稚音从吴兴带来的老嬷嬷,是沈家老太太身边出来的人,是最讲规矩的。


    周嬷嬷打量着他的神色,知晓这是一两句说不完的了,便道:“廊下风冷,还请三爷入内罢。”


    于是二人便入内详谈。


    “嬷嬷,”裴恒坐下,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小嫂嫂这些时日在哑园可还好?我见她日日守在灵堂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实在是担心。只是我一个做小叔子的,不好时时去探望。”


    周嬷嬷抬起眼来望着他,那双精明的眼里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


    她说夫人确实辛苦,这些时日清减了许多,又说多亏了三爷挂念。


    裴恒又问了几句沈稚音的身子,又问她可吃得下饭,可睡得着觉。周嬷嬷一一答了,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的恭敬。


    裴恒听着,忽然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似的提起:“小嫂嫂在吴兴时,沈家的家风想必极严。我瞧她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气度,与邺城那些贵女全然不同。”


    周嬷嬷便道沈家的规矩确实严。


    老太太治家极严,莫说姑娘们,便是旁支的娘子们,行止坐卧皆有定规,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姑娘自幼便是老太太亲自教导的,诗书礼仪样样出挑,只老太太性情严苛,姑娘少时没少吃苦头。


    裴恒听着,只觉得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在船上时只觉得她怯怯的不敢说话,却不知她少时是这样过来的。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裴恒终于将话头引到了那亲卫身上。


    他问得极隐晦,只说是近来军务繁忙,都督麾下的亲卫们皆在府中暂住,不知可有惊扰了小嫂嫂。


    周嬷嬷沉默了一瞬才道,惊扰倒谈不上,只是那些亲卫毕竟是行伍之人,粗手粗脚的,有时候不懂府里的规矩。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老奴偶尔听见些风声——夫人身边有个亲卫,时常出入哑园,说是奉上峰之命。只是老奴瞧着,他待夫人似乎太过殷勤了些。”


    裴恒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忍不住问:“那亲卫可有什么逾矩之举?”


    周嬷嬷摇了摇头,只说:“夫人成婚后都督不再让老奴近身伺候,老奴已不能入哑园中心了,也只是偶尔听见些声响。偶尔听见夫人思夫落泪,有时候会骂人,有时候又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极寻常的事。


    裴恒却听得心口发紧,那些话落进他耳中便全变作了另一种意味。


    二哥独断专行,连小嫂嫂带来的人都不允入哑园,如今连他的亲卫也如此肆意妄为欺负他的遗孀,不知小嫂嫂与他相处,是否一直这样无助。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嬷嬷知晓,当初北上接小嫂嫂的,原是我。”


    周嬷嬷抬起眼来望着他,没有说话。


    裴恒便继续说下去,说那时候在船上她总是怯怯的,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偶尔同她多说一句便和受惊的兔子一般把脑袋低下了。可她还是变着法子来同他说话,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他那时候只觉得烦,如今想来那些被他嫌弃的,原是他这辈子再也得不到了。


    “后来陛下赐婚,”他道,声音有些涩,“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了。如今二哥也不在了,她又成了这般模样。我有时候想,若当初我——”


    他没有说完。周嬷嬷望着他那张被烛火映得有些恍惚的脸,忽然开口了:“三爷的心思,老奴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有些话,老奴斗胆说一句。”她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是赐婚下来的,便是守寡也绝不会改嫁。可若是有人有心照拂,又得了宗族的首肯,那便另当别论了。姑娘在吴兴时便不受老太太待见,若是有一日能有人替她撑腰,老奴便是死了也瞑目。”


    裴恒听着她这番话,只觉得心里那股热意愈发滚烫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向周嬷嬷道了谢便转身走了。周嬷嬷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端起那盏已凉透了的茶,极轻极慢地饮了一口。


    *


    哑园卧房里没有点灯。


    沈稚音方才在灵堂里沾了一身的纸灰与泪痕,阿秦早备好了热水洗浴。


    她褪了那件素衣,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热水漫过肩头,才舒服地轻轻叹了口气。正闭目养着神,便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世上能在都督府与温泉庄子里来去自如的,除了她的亡夫,还能有谁。


    “妹妹饿了。”裴忱已换下了那身亲卫的衣裳,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他在浴桶边坐下,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拢住她湿漉漉的鬓发,替她拢到耳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唇瓣上,又落在她露出水面的那截细白的锁骨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沈稚音被他这样望着,诚然觉得有些饿了。


    扶灵回来这一路上,他倒是总来纠缠,害得沈小娘子一直嘴馋,却什么也没吃上,这会儿肚子空空,智齿也在隐隐发痒。


    她方才在灵堂里咬了他的手指,可手指终究不够,那几颗新生的智齿还在牙龈底下蠢蠢欲动,舌尖也空落落的。


    “二哥。”她软软地唤了一声,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糯。


    裴忱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要来允她方才想吃环佩的祈求了。


    他的手指移到了她下颌,轻轻托起了她的脸,那双沉冷的眼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有些深,开口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说什么医嘱:“只是妹妹的智齿还未长出来,环佩太大,恐怕压得深了会不舒服,妹妹需得循序渐进,无需为难自己。为夫先替妹妹试一试。”


    试什么呢,自然是试那环佩能不能压得住她牙龈深处那股酸痒。


    沈稚音被他从浴桶里捞了出来。


    大巾裹住了她湿漉漉的身子,又被他轻轻放在了榻上。她没有穿寝衣,只裹着一条大巾,露出一截细白的肩头与两条光裸的小腿,悄悄地一晃,将水珠踢落下来。裴忱在她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指拢住了她的手,将她那几根生嫩的指尖轻轻按在了那枚环佩上。


    那玉已被他的体温熨得温润,触手生暖,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里。她轻轻握住,只觉得那玉的触感确实比手指好得多——温润,粗粝,沉甸甸的,正合她智齿的需要。


    “妹妹慢慢吃。”裴忱低声道。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他面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微微阖上眼,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那张清冷无尘的玉面上眼尾已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将这张仿佛没有人情的面孔染上些人间颜色。


    再者,妹妹饿了一路,也是要吃东西了,她吃了一会儿环佩,便吐了出来,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吊着妹妹的胃口,正是为了此时。


    灶房里正热闹着。说是要料理一席极费工夫的珍馐,从备料到上灶皆马虎不得。


    阿秦被支去了外院,灶房里便只余下掌勺的师父一人,今日要做一桩失传已久的玉糖宴。


    他立在灶前,将那枚上好的环佩搁在温水中细细地涤净了,再用干净的布一寸一寸地擦干。灶火烧得正旺,锅底的热油已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那环佩被轻轻搁在锅边,在火光下泛着润润的微光。


    掌勺的师父却不急着下锅。他先取了灶上那几粒早已备好的糖丸。糖丸搁在瓷碟里,上头还沾着些极细的糖霜,在灶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他低下头,极轻极慢地将那糖霜一点点舔净了,才将糖丸搁在一旁备着。然后他又取了一块上好的玉滚子,通体浑圆,触手生温,正是先前答应了她要用在面上的那一块。


    备好了料,便要上灶了。那环佩被轻轻搁在锅边,灶火的热气烘得它愈发温润。掌勺的师父伸出手,将那环佩极轻极慢地在锅沿上碾了一圈——这叫“滑锅”,为的是让玉面沾上一层薄薄的热油,下锅时才不会粘底。然后他握住了那环佩,极缓极稳地往锅中探去。热油碰到玉面便咕嘟嘟地冒起细密的泡来,温热的油香从锅里漫开来,熏得灶台上的灯火都跟着轻轻摇晃。环佩在锅中来回滑动,每一下都带起一小片油花,亮晶晶的,在火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


    掌勺的师父微微阖上眼,握着环佩的手依旧极稳。锅中的热油渐渐被翻炒得愈发香浓,油花溅起来落在灶台上,发出极细极轻的滋啦声。他又加了把火,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更旺了,锅中的油便咕嘟嘟地翻起花来。


    待到火候差不多时,他将那几粒早已备好的糖丸轻轻搁进锅里。糖丸碰到热油便微微颤抖起来,糖霜在高温下渐渐融化,裹在糖丸上亮晶晶的一层。他将那环佩的玉面轻轻压在糖丸上,极轻极慢地碾了碾,让那融化的糖霜均匀地裹在环佩上。翻炒了许久,久到灶房的窗棂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终于,掌勺的师父将那环佩从锅中轻轻提了起来,搁在一旁的瓷盘上。那环佩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在灶火下泛着诱人的微光。他将那几粒已炒得恰到好处的糖丸也一并盛了出来,码在瓷盘边缘,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将环佩细细地擦拭干净。


    糖丸炒得正是火候,环佩也已温润得恰到好处。这一席珍馐备得辛苦,却也只是个开始——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熄,锅底的热油还在咕嘟嘟地冒着泡。掌勺的师父将瓷盘端到一旁,正准备料理下一道大菜。


    第52章


    灶房里的火还没熄。


    亡夫留下的来的亲卫如今在做大厨,痛失夫君的小夫人正在瞧着那锅中烹出来的珍馐美食可还合自己的口味。


    方才那一席珍馐已入了盘,糖丸炒得正是火候,环佩也已在锅中翻炒了几个来回,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搁在瓷盘边上。


    可小食客却觉得还不够。


    她享用珍馐美食的次数虽不多,却在可怜的亡夫照料下,回回都吃得是极好的东西,然而这亲卫做的厨子虽与亡夫素日里准备菜肴时差不离多少,可小夫人瞧着,这火候压得太低了,又慢又轻,像是在烹一道极容易煮老的鱼,不敢多翻一下,便渐渐地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她趴在灶台边,腮帮子还鼓着方才自己讨来的、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半口甜汤,那双被热气蒸得雾蒙蒙的眼儿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还在慢悠悠翻炒的环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厨子,”她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声音被灶火的热气蒸得有些糯,“今日的菜,味道淡了些。”


    掌勺的师父便停了手。


    他低下头,望着她那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小脸,问她:“夫人何出此言?是觉得淡了?方才不是还说咸了么。”


    小食客的脸微微红了。


    她吃饭,素来是很难伺候的,虽说亡夫早教过她有事说事应当坦诚,才能吃上自己最爱吃的,但是许久不吃这香辣的,她确实也有些应激,晾一会子才能好。


    方才第一口是觉得有些咸——她边看边吃,只觉得厨子放料的力道重了些,只怕抖了许多下去,才小声说了句“咸了”。厨子怕惹得自己唯一的小食客不开心,便立刻将火候压了下去,之后的每一口都极淡极轻,像是怕再咸着她似的。


    然而小夫人如今也算是半个老饕了,吃了几口淡的,她又觉得不够味了。亡夫往日里给她做的都是极清淡的,照料着她的口味,虽然回回都吃美了,人也难免贪恋些别的味道,想尝一尝自己没吃过的。


    她趴在灶台边,咬着下唇想了片刻,仰起脸来望着厨子,眼儿亮晶晶的:“方才是我说错了。这会儿觉得淡了——能不能再加些料?再重一些,多放一些进去,也是使得的。”


    厨子望着她那张写满了期盼的小脸,沉默了一瞬。


    他伸出手,拢了拢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甚是郑重地问:“当真要再多一些?属下手重,只怕这一重,便收不住了。做好的食材不能回锅,放得咸了,可不能退回去。”


    小食客嘴馋了,连连点头,说自己吃了好几回淡的了,今日想尝尝浓的,又说自己吃得住,叫他不必担心。


    厨子便如她所愿。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苗便呼地窜高了半寸,锅底的热油愈发滚烫了,咕嘟嘟地翻起花来。


    自然,虽然小夫人说要吃口味重些的,他也还是顾念着她的胃口,不敢当真开了猛火爆炒,只是在锅中翻炒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玉面在热油里滚了好几滚,带起的油花也更多了。


    小食客被这股新火候颠得有些发晕,只觉得脸儿都被灶头的火熏得火燎燎的,下意识地将指尖都蜷了起来。


    厨子的手很稳。


    他握着环佩在锅中来回翻炒,力道时轻时重,轻时如羽毛拂过,重时如大勺舀起热油兜头浇下。


    他一面翻炒,一面低下头来望着她那张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小脸,问她这个程度可还好。


    小夫人赏味,被这喷香气引得喜欢,只是细细地喘着气,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搭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还可以……再多一点点。”


    厨子似是还在估量她的胃口。


    小食客贪吃了,想要多吃一点,便自己伸手去锅里拿。


    岂料热油烫手,她才碰到锅里头,便被烫了一大跳,忙得抽手回来,又撞翻了锅碗瓢盆,连她自个儿最喜欢的糖丸子也被她撞着了,滚到油锅里沾了滚烫的油星子。


    厨子是好厨子,一锅的菜随他心意,尽在掌中。


    锅中的热油还在咕嘟嘟地冒着泡,环佩在油花里来来回回地翻炒。


    小食客吃了一些口味清淡的,又尝了一些口味重的,不多不少。那厨子真是个把握食客心思的个中高手,做出来的珍馐不论咸的淡的,皆是她喜欢的。


    不知翻炒了多久,那环佩终于被厨子从锅中轻轻提了起来,搁在一旁的瓷盘上。环佩上又裹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在灶火下泛着润润的微光。


    小食客趴在灶台边的软垫上,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眼睫密密地覆着,腮边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去的糖霜,唇角却微微翘着。


    扶灵回来,一路餐风饮露的,什么也不得吃。


    如今好不容易刚吃了一顿极满意的饱饭,她自然很满意了。


    厨子将灶台上的油渍擦净了,又将那几粒被翻炒得愈发莹润的糖丸重新裹回糖盒子里去。他做这些事时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姿态,仿佛方才那个握着环佩在锅中翻炒的人不是他。


    小食客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把脸往软垫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显然有些懊悔了:“下回不能再在睡前吃这样多了。吃得太饱了,肚子都撑着了,十分不克化。”


    厨子低下头望着她,说他才只准备了一部分,又不是全部,她便已经吃不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尾音微微下沉,像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事,却叫她听得耳根又红了。


    她想起方才做饭情形,诚然如此,原先备好的食材,许多还不曾丢到锅里去。只是她实在吃不下了,便喊了停。


    她把脸往软垫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细若蚊吟,已然有些困了,有些胡言乱语的意思:“那样多,谁吃得下。下回再吃——下回分几顿吃。”


    “好。”厨子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在她汗湿的额角轻轻落了一记吻,“下回分几顿吃。横竖为夫有的是时间,妹妹什么时候饿了,便什么时候开灶。”


    总归,厨子是随叫随到的。


    这世上哪有厨子不喜欢食客召唤的?


    *


    裴府的灵堂还摆着。


    谢昀是傍晚时分到的。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哑园后头那条早已无人行走的夹道里进来的。随行的只有两个极亲信的长随,一人在巷口望风,一人守在门外。他今日没穿那身绯色官袍,只换了一身极寻常的素色长衫,头上戴了顶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瞧着倒像个过路的行商。


    裴忱正在灵堂里,依旧是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他正往长明灯里添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谢昀进了灵堂,先将帷帽摘了,望着那具黑漆棺椁,又望着裴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


    “裴兄,”他将帷帽搁在一旁的供案上,走到棺椁前极随意地拱了拱手,“别来无恙。”


    裴忱没有理会他的促狭。谢昀也不在意,只是收了笑,走到他面前将一只极小的蜡丸递到他手中,说北边的事差不多料理干净了,那几个趁乱想摸鱼的探子已被他擒住了。又说京中作鬼的几个人一听闻他的死讯就站不住脚了,在朝堂里上蹿下跳。


    他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便把那只蜡丸往裴忱手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又恢复了几分慵懒随性:“朝中那些人还在观望,你这一‘死’,倒叫他们有些乱了阵脚。那边暂时不敢有大动作,不过你在邺城还需再等些时日。”


    谢昀又望了望灵堂外头,问外头那个小夫人可知晓这些事。


    裴忱将蜡丸收进袖中,说她知晓。


    谢昀便又笑了一声,说那便好,方才他进来时瞧见小夫人正拿袖子挡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倒真像个小寡妇。


    裴忱的目光便往灵堂外飘了一瞬。他自然知道她在做什么——今日谢昀来得突然,她来不及准备,便只能在外头假哭。她用袖子挡脸的时候,其实是在偷偷往脸上沾水,那模样他见过好几回了,每一回都叫他忍不住想笑,又觉得心软。


    她小小年纪,若是嫁个风花雪月的才子,诸如裴恒那样的蠢货,一辈子举案齐眉,是不必搅和进他这些刀口子舔血的事情里的。


    自然,这样的念头,他也只是装模作样地、无病呻吟地想一想就是了。


    小妻子是他的妻子,不是上天送予他的礼物,反是他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求来的恩赐,任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会允她嫁给旁人。只是对不住他的小妻子,跟着他受这些委屈。


    谢昀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稚音还在外头假哭。她跪在灵堂外的蒲团上,拿袖子挡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瞧着倒真像那么回事。可若凑近了看,便能瞧见她袖子上有一小片湿痕——不是眼泪,是她方才趁人不注意时偷偷从旁边的茶盏里沾了水抹上去的。她听见脚步声,便又抽噎了两声,声音细细碎碎的,听着可怜极了。待脚步声远了,她才从袖子后头探出半张脸来,往灵堂里望了一眼。裴忱正站在棺椁旁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分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用口型问他:“走了?”


    裴忱点了点头。


    她就立即放下袖子来,自己拿了手帕子擦自己小花猫一般的脸儿。


    裴忱看得软软,觉得她缩在那宽大孝服里头给自己擦脸儿的模样与都督府中的橘子没什么分别,索性像小妻子逗弄橘子时那样,将她也整个儿从后头抱起来。


    沈小娘子可不知这是什么了,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又觉得好玩,求着二哥再与她这样玩一玩。


    灵堂肃穆,此刻倒是笑声一片了。


    *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裴恒做足了准备,一心想要兼祧,却不曾想,此事看着简单,又能寻到旧例,实际施行起来,竟如此之难。


    崔夫人不同意自不必说,世间能有几个女子愿意得见兼祧这样的事?再者,死的那个亦是她的孩儿,这个孩儿尚且尸骨未寒,那个孩儿便想尽了法子要将他的亡妻名正言顺地强占了,她便是想到都要气得打跌。


    老太太如今还在承德,尚不知道裴忱的死讯,裴恒也不敢随意去滋扰她,于是便拐弯抹角地寻了别人的身份,去信回了裴家的祖宅,请教几位族老,试探兼祧之事是否能行。却不想那些族老也个个不愿,皆说没有这样世风日下的事。


    裴恒几番受阻,心中郁卒,不免想来见一见沈稚音。


    这一回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莽撞地闯进灵堂,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外头,请阿秦通传了一声。


    他走进来时,沈稚音正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递纸钱,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裴恒今日穿了件素净的竹青长衫,面容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眼下还残留着些青灰,瞧着倒像是许久不曾好睡。他的神色也比前几次平静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叫她坐立难安的狂热,只是望着她的时候,眼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弟来了。”沈稚音站起身来,依旧是那般疏淡而客气的姿态。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恒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前几次轻了许多,语气也不似从前那般急切,只是问她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又说她瞧着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守孝虽重,却也不该这样苛待自己。他说这些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种叫她不自在的注视。


    沈稚音垂下眼睫,声音轻而客气:“多谢三弟挂念。我一切都好,二哥留下的那些人待我也极妥当,不曾有什么苛待。三弟不必费心。”


    裴恒听着她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她是不是还在为那件狐裘的事生他的气。


    沈稚音抬起眼来望着他,倒真觉得奇异——世上竟有人自己做了坏事还主动问出来的。只是她不耐烦和裴恒动脾气,便摇了摇头,说自己没有生气。


    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而平静,倒叫裴恒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她不是生气,她只是不在意。


    从前在船上的时候她还会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后来在裴府她还会因为他不喜欢她而难过,如今她连这些情绪都没有了。她看他的时候,便只是看一个不大相熟的表亲,客气而疏离。


    “妹妹,”裴恒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望着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二哥。二哥不在了,你定是很难过的。我只是想——往后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与我说。我不会强求什么,只是想尽一尽小叔子的本分。”


    沈稚音望着他那张写满了诚恳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三表兄不必这样说。我家夫君虽……可他留下的那些人依旧在。我不会有什么难处。”她顿了顿,又说,“三表兄若是当真想尽小叔子的本分,便不该再独自来此处了。寡嫂与小叔子原该避嫌,往后若有什么事,叫阿秦通传一声便是。”


    裴恒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慢极慢地沉下去。他站了许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道,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事。从前我总觉得凡事皆有来日,可如今才知道,有些事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再也追不回来。”他说到此处微微偏过头去,望着灵堂里那盏长明灯,目光有些远,“我打算出门游历一段时日,去看看北境之外的地方。从前总觉得邺城便是天下,如今想来,是我自己将心困在了方寸之地。出去走走,兴许便能想明白许多事。”


    沈稚音望着他那张在长明灯下显得有些恍惚的脸,没有说话。


    裴恒转过身来望着她,又说:“只是有一桩事——那亲卫待你虽恭敬,可我总觉得他不是好相与之人。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便去寻祖母,或是寻阿娘。虽然阿娘性子冷了些,可她绝不会坐视不理。”


    沈稚音点了点头。裴恒望着她那张被烛火映得莹润的小脸,望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与轻轻抿着的唇角,忽然觉得有许多话想与她说,却终究只是说了句“妹妹保重”,便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得很快,竹青色的衣角在灵堂外的白绫间一闪便不见了。


    *


    夜已很深了。沈稚音送走了裴恒,又在灵堂里劳作了片刻,才被阿秦劝着回了哑园。


    她推门进去时,裴忱已换下了那身亲卫的衣裳,正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看一份文书。他依旧是那张仙人般的面孔,烛火在他面上明明灭灭,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矜贵。


    沈稚音走到他身边坐下,把脸儿靠在他肩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忱将文书搁在一旁,伸出手拢住了她的手,问裴恒说了什么。


    沈稚音压根不疑他为何知晓裴恒来了,只是絮絮地说了——说裴恒来问她身子可好,说他忽然变得很客气很规矩,说他要去北境之外游历一段时日。她说这些时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裴忱听着她这番絮絮叨叨的叙述,唇角微微弯起,又问她:“可说了什么时候走?”


    沈稚音没曾仔细听裴恒说话,她一见了裴恒,便有些把眼睛耳朵皆闭上的姿态,如今想来,真不记得他说了甚么,便说不知。


    裴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将她往自己怀中拢了拢,问她:“在灵堂日日守着,腹中可饿?”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说自己方才在灵堂里吃了半块桂花糕,不算饿。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桂花糕之类的,即便是为夫备下的,也不过就是饱腹的东西,一会子便饿了。”又说什么,他最近新学了一道菜,比上回的更费工夫,需得用上他压箱底的那块好玉,慢慢炖,慢慢熬,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若是她饿了,他便去开灶。


    沈稚音讷讷不语,把脸往他胸口一埋,声音闷闷的:“不是说下回再吃么。才过了几日,怎么又要开灶了。”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记吻,摆明了是钩直饵咸地钓她:“珍馐与珍馐不同,妹妹不想吃么?”


    沈稚音从他胸口探出脸来,有些犹豫地眨了眨眼,分明是想咬钩了,又有些摇摆:“今日好累了,上回吃得太饱,总不克化。”


    裴忱便说那便少吃些,今日只备前菜,不做主菜。


    他只是问她,可愿意给厨子打打下手。灶上还缺一味最重要的料,需得她亲手来备。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的眼,耳根又红了,咬着下唇想了片刻,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吧。”


    她的智齿总在作怪,这时候牙肉痒痒,吃些东西也是正事。


    裴忱望着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低下头在她耳垂上极轻地啄了一下。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磁而温存,尾音微微下沉,像是在与她商量什么极寻常的事,又像是在引诱什么极不寻常的事:“那便只吃前菜。妹妹先替为夫尝尝,今日的环佩温得如何。”


    他说着便起了身,将那只黑瓷小炉从茶案底下取了出来。炉里搁着几块上好的银丝炭,用火折子轻轻一碰便燃了起来,淡青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轻轻地跳着。他又取了一只极小的铜铫子架在炉上,倒了半铫子清水,便拉着沈稚音在炉边坐下。


    “这道前菜,需得先温玉。”他开口,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为夫教过妹妹许多回了,妹妹总说学不会。今日便再教一遍。”


    他将那枚环佩从腰间解下来,放进她掌心里。那玉刚从衣料底下取出来,还带着他体温的暖意,沉甸甸地压在她细嫩的掌心上,触手生温。沈稚音低头望着掌心里那枚环佩,脸愈发红了。她不是不会温玉——上回在浴桶里她便替他温过一回了。可她望着那枚环佩,还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喉咙。她的智齿又在隐隐发痒了,舌尖也有些空落落的,总想含些什么东西才好。


    “先以温水涤净。”裴忱将她的手引到那只盛了清水的铜盆边。沈稚音便乖乖地捧着环佩浸入水中,用指尖极轻极慢地描摹着玉面的纹路,将上头沾着的些微浮尘一一洗净了。那玉在清水中愈发显得温润,玉面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她捧着洗净的环佩抬起头来望着他,他便点了点头,又将她引回炉边。


    “再以掌心揉玉,使其润泽。”他将她的手合拢在那环佩上,修长的手指拢着她的手背,带着她极轻极慢地揉着那枚环佩。她的掌心被玉面熨得微微发烫,虎口处能感觉到那玉的弧度——微微弯着,温润而沉甸甸的,正合她智齿的需要。她不由得又多揉了几下,只觉得掌心里的玉越来越暖,越来越润,像是一块刚刚出锅的糖糕,还冒着热气。


    “好了。”裴忱望着她那双已有些雾蒙蒙的眼儿,伸出手从那铜铫子里舀了一小勺温水,轻轻浇在环佩上。那玉已被她的掌心揉得温热,温水浇上去便顺着玉面滑下来,带起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他望着她那张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小脸,低下头问她:“温好了。妹妹是现在就吃,还是再凉一会儿?”


    第53章


    腹中空空,小妻子饿了,自然要吃。


    沈稚音吃他备下的东西,寻常也不吃太多,常常只是入口一点点,略解了馋,便不再吃则个,或是吃别的去了。


    然而最近不知为何,许是扶灵回来这一路上不曾吃上什么好的,又或是她年纪渐长,沈小娘子胃口逐渐大了些,便想多吃一些。


    那智齿长不出来,一直作怪,吃到嘴里的珍馐美食她迟迟不咽,拿来压一压那不听话的龈肉,却忘了从小学的规矩,吃食并非用来玩的玩具,会惹得灶神的惩罚。


    灶神果然不悦。


    做饭的厨子,她的卿卿夫君正俯身托住她的下颌,看着她垂眸吃东西的模样,低声问她:“不好吃么?这般玩,却不肯吃。”


    沈小娘子将吃食在舌尖滚了一趟,如实告知:“牙肉痒痒,暂时不想吃下去了。”


    裴忱抚了抚她的鬓发,轻声哄她:“膳食做出来,是用来吃的,原不是用来玩儿的。妹妹若是饿了要吃,便吃下去;若是不饿,便不吃了,可好?”


    他这小妻子如今与他成婚近一年,性子比从前活泼了不少,不再那样唯唯诺诺了,也敢同他说话撒娇了。


    诸如此刻,沈稚音也不知自己到底要怎么样,便只是用贝齿轻轻咬着,一会儿吃到嘴里去磨她的牙龈,一会儿又不吃了,不上不下的,只是叹气:“……二哥,我也不知怎么办,你帮帮我,可好?”


    她娇气,裴忱长叹一声,终究还是将掌心伸到她面前:“乖,不吃便先吐出来。”


    沈小娘子乖乖吐了。


    莹润的玉石沾了她的口涎,在唇瓣上亮晶晶的,牵出一道极细的银丝,稍纵即逝。她抬起那双还有些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嘴唇微微张着,舌尖还搭在贝齿上,似乎在等他下一步的指示。


    裴忱端了茶盏来,递到她唇边,是要她吃了东西要漱口才能就寝的意思。


    往常这时候,沈小娘子都会乖乖地含一口茶水漱一漱,可今日不知怎的,她偏过头去不肯接,只是拿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细声细气地说:“二哥,我不要漱口。”


    她是个缠人精,做出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来,扭股糖似的,就是不肯漱口。


    裴忱问她为何,她便将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说牙肉还是痒痒的,茶水太凉了,漱了激起那牙齿作怪,又会更痒。


    她说到此处,忽然仰起脸来望着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二哥,你是不是嫌弃我。”


    裴忱望着她那双写满了无辜的眼儿,没有说话。


    他嫌弃的……哪里是她。


    沈稚音见他不说话,便愈发笃定他是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她有些着急了,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说:“吃食都是干净的。我方才只含了一小会儿,又没有咬碎,也没有咽下去——二哥若是不信,便自己看。”


    她说着便张开嘴,将那条粉粉软软的小舌头伸了出来,含含糊糊地让他检查。


    那舌头小小的,嫩嫩的,舌尖微微翘着,上头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涎水的光。小妻子牙齿雪白,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最里头要长智齿的位置,龈肉正红肿着,唯有上颚后方一小颗新生的智齿只冒了个尖尖,半颗米粒儿大小,牙龈微微泛着粉,也难怪她不专心吃东西。


    “妹妹自然是干净的。”裴忱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目光落在她那几颗刚刚冒尖的智齿上,“只是——”他原想解释一二,话还没说完,小妻子便已扑了上来。


    沈小娘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小手攀着他的肩,仰着脸便去亲他的唇。她的舌尖探进他唇间,缠着他的舌,含含糊糊地说二哥不许嫌弃她,她都没嫌弃呢,谁也不准嫌弃她的二哥,便是他自个儿也不成。


    裴忱接住了她,怕她摔着了,一只手拢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由着她毫无章法地亲着。


    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小动物咬人似的。她心爱的那只小猫咪橘子,换乳牙的时候也这样不消停,一会儿咬咬这里,一会儿咬咬那里,只是为了蹭蹭牙痒痒。


    她还得空在空闲的时候指挥他:“二哥,牙痒痒,再舔一舔吧,求求你啦。”


    她自个儿舔不着,劳烦她的卿卿夫君,撒娇地厉害。


    裴忱还能如何?不过是纵着了。


    亲了片刻,沈稚音忽然从他唇上退开了些,仿佛是做了什么,怕被裴忱瞧见了,又凑上来亲着他,不肯给他瞧见。


    不过就算是如此惊鸿一瞥,裴忱也已瞧见了,她方才趁着亲他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伸手够到了衣架上那条搭着的披帛。


    那披帛是素白的,没有绣纹,正是守孝时用的,是明日要穿的,此前正搭在熏衣笼上,被她惯用的甜香熏得香香热热。


    她将披帛缠在自己掌心里,像翻花绳一样玩着,纤细的手指在素白的绸缎间穿来穿去,一会儿绕成个结,一会儿又解开,玩得不亦乐乎。


    裴忱望着她那只缠着素白披帛的小手,问:“妹妹这是做什么?”


    “我很喜欢我的披帛呀,再说……”沈稚音仰起脸来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还有些小姑娘自以为的狡黠,故意卖了好一会儿的关子,才继续说,“二哥不是也很喜欢我的披帛么?”


    裴忱的呼吸果然略略一停。


    沈稚音笑眯眯地说:“上回在梦里——也不知是不是梦里了,总之,二哥总偷藏我的披帛拿来玩,别以为我不知道。”


    裴忱知道她吃醉了酒忘性大,此话多半是她胡诌的,不过后来确有许多次,只是彼时她都睡着,想必是小妻子几时醒了,他在做自己的事儿,不曾察觉,被这个小促狭鬼悄悄记下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如今想来,多半是好。


    偏偏沈小娘子见裴忱不说话,觉得自己说得可对,要乘胜追击,凑上去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眯眯地说:“二哥喜欢我的披帛便直说嘛,我会和二哥一起玩的呀,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说着,又把披帛往掌心里缠了一圈,那素白的绸缎便松松地裹住了她几根手指,只露出嫩生生的指尖,要拉他一起来玩。


    裴忱当真不防她这一手,而小妻子又黏黏糊糊地凑上去亲他了,舌尖探进他唇间,缠着他的舌,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撒娇说牙痒痒,要二哥帮帮。


    二哥不帮,便请哥哥来帮。


    哥哥不帮,便请夫君来帮。


    夫君不帮,就只好请亲卫大人来帮了。


    横竖如今也不管这里坐不坐得下这许多人,一应地喊来请来,都要来帮帮我们最可怜最乖巧的小妻子小妹妹。


    裴忱的手覆上她那只缠着披帛的小手,不许她胡乱玩。


    沈小娘子才得了好玩的,哪会乖乖听话?


    于是你推我拿的,倒是追逐起来,也不知便宜了谁。


    总归沈小娘子怎么也不肯松手,反而将披帛又往掌心里缠了半圈,在裴忱阻拦之前,又煞有其事地说:“实则,还有一桩事。”她说话时依旧是那般天真烂漫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家常。


    “亡夫在世时,我时常替他擦剑的。他最宝贝的那柄剑就挂在书房里,每回我去寻他,他都要我替他擦一擦。”她将那只缠着披帛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搭上了他腰间所佩的剑。那动作自然得很,天经地义。


    “如今亡夫不在了,”她仰起脸来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倒映着烛火,亮晶晶的,“亲卫大人是亡夫麾下最得用的人,也是亡夫与我之间仅存的联系了。我替亲卫大人擦一擦剑,请亲卫大人多照拂照拂我这小寡妇,原也是应当的。”


    裴忱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她学得倒快——这便玩上了。


    他上回有意逗她,小妻子气成什么模样了,这一回竟主动扮上了。


    裴忱正要开口说什么,沈稚音却忽然凑上来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又要耍赖般的说自己牙痒痒,又大惊小怪地怪罪他怎么这样不专心。


    她说着这些话,扭股糖地缠着他亲,又当真一板一眼地拿了自己的披帛来,老老实实地替亲卫大人擦佩剑了。


    她说的诚然没错。


    去岁她才刚来邺城时,为了请他与自己一同去看河灯,悄悄地来了他的书房寻他。彼时裴忱刚沐浴完,披散着黑发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


    她乖巧,诚惶诚恐地讨好他,说自己能帮他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要为他擦发。裴忱彼时不好叫还不是小妻子的妹妹近身,便打发她替自己擦剑。


    她老老实实地擦了,倒是学的很快,如今也老老实实地替亲卫擦剑,只是用了她的披帛,寻到了剑,便依旧如那时那般擦起来。每一寸都极仔细,每一处都不肯放过。


    裴忱浑身肌骨都绷紧了几分,却还是低下头去,继续亲她,尽职尽责地为长智齿的小妻子解一解牙肉的疼痒。


    沈稚音亲了片刻,剑也擦了许久,有些喘不过气了,便从他唇上退开了些,缓缓地喘气。


    裴忱难得垂眸,下意识还想亲她,却被她伸出手捂住了嘴。


    沈小娘子歪着头望着他,唇角微微翘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亲卫大人怎么这样馋嘴。方才不是已亲过一回了么,怎么还要亲。”


    裴忱被她捂着嘴,那双沉冷的眼里有一抹极淡的无奈与纵容。


    他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眼,忽然觉得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裴忱自然生了一副绝好的相貌,仙人模样,金姿玉质。


    如今这仙人模样眼尾微微泛着红,长睫密密地覆着,衬得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愈发清冷矜贵。可那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翻涌着,像是深潭底下压了许久的暗流,如今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她不由自主地凑上去,极轻极慢地亲了亲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在她唇下轻轻颤了一下,眼尾那抹红便愈发深了。


    沈小娘子伸出舌尖极轻极慢地舔了舔他眼角那一点将坠未坠的泪珠,只觉得舌尖上传来一点极淡的咸涩,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她做了许久的食客,于是煞有其事地品评道:“甜甜的,又咸咸的。”


    裴忱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眼尾的红已蔓延开了,艳得像是被晚霞烧透了。


    沈稚音望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心跳得又快了些。


    她低下头望了望自己那只还在为他拭剑的手,只觉得披帛为她自己掌心的汗所濡,便索性将披帛也丢了。


    沈小娘子为证自己专心,一心一意地擦剑,直到皆成。


    待到裴忱已微微阖上了眼,喉结还在极轻极慢地滚动着,沈小娘子才觉得自己已按照夫君先前教的,皆擦干净了,便去浣手。


    裴忱睁眼的时候,以为她在乖乖洗手,却不想她正在偷吃他方才做的糖液,正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


    “是甜的。”她偷吃被捉了个正着,也不怕,还这般说。


    裴忱呼吸微窒,伸手便去端茶盏,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妹妹,漱口。”


    沈稚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这回终于乖乖地接过茶盏,含了一口茶水,咕噜噜地漱了漱,吐回空碗里。


    她漱完了,便窝进被衾里,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却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餍足:“二哥做的糖,香香的呢。”她说到此处,忽然又想起什么,翻了个身望着他,眼儿里带着几分小小的期盼与认真,“那我方才替亲卫大人擦剑,擦得如何?比从前替亡夫擦得的,好还是不好。”


    裴忱伸出手将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按回枕头上,没有回答。


    沈稚音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累了,便阖上了眼。


    辛苦劳作了好一会儿的沈小娘子片刻后便睡着了,全然不管身侧人如何睁眼到天明。


    *


    裴恒要走,并非他胡言乱语。


    他当真收拾好了行装,临行前,思索半晌,到底还是去了一趟崔夫人的院子。


    崔夫人正坐在窗下抄经,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抬起头来。


    裴恒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来,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来磕了个头,唤了一声“阿娘”。


    崔夫人望着他,本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想着他此去兴许要许久才回,心才松动些许,轻声问他行李可都收拾好了,可带了足够的银两,路上可有人照应,她问得极仔细,仿佛与往常一样。


    裴恒一一答了,说罢之后,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母子之间,不过一年的功夫,便生疏至此。


    裴恒不知该作何感想,便只是跪在那儿望着崔夫人,眼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娘,”他终究还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保重。”


    崔夫人沉默了片刻,说出去走走也好,见见世面,总比闷在邺城强。


    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垂下眼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可见。


    良久她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二哥不在了,你便是阿娘唯一的儿子了。往后裴府的门楣,总要有人撑起来。你在外头游历,也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莫要做那些叫你阿娘蒙羞的事。”她是有提点之意的,只是不知裴恒愿不愿听。


    裴恒只是垂眸:“孩儿知道了。”


    “你二哥从前也总是这样说,”崔夫人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说他知道了,说他自有分寸。然后他便一声不吭地做了所有的事,从不与人商量。你莫要学他——莫要学他那样一意孤行。”她抬起头来望着裴恒,望着他那张与裴忱只有几分相似却年少许多的脸,“你心里想的那些事,阿娘都看在眼里。可你若当真为了你妹妹好,便不该再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她年纪轻轻守了寡,本就可怜,你若再给她添什么闲话,便是害了她。她远嫁而来,只是个小姑娘,不要再为难她了。”


    裴恒跪在那儿,垂着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点头:“儿子明白。儿子只是出去走走,散散心。阿娘不必担心。”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又说,“阿娘一人在府中,万要保重身子。”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往外走了。


    崔夫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良久才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一个字也不曾落下,只得浓墨一滴坠到纸上,尽如泪滴。


    她望着案角那只青瓷花瓶里已枯萎的白芍药,忽然觉得那花瓣的颜色像极了她这一生——从鲜艳到枯萎,不过是从春到秋的距离。小的走了,大的死了。她这一生,到头来一个也不剩。


    裴恒从崔夫人院中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几缕残霞,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她发了高热,阿娘守在榻边喂他吃药。


    阿娘的手指温热而柔软,抚过他的额头时极轻极慢。


    彼时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有阿娘疼,有大哥护着,连二哥虽然冷淡却也从不欺负他。


    可如今大哥没了,二哥也没了。


    阿娘还在,可阿娘的心里装满了对他的担忧与对二哥的怨恨,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来装下别的了。


    他不知是好是坏。


    好的那头,叫他应当悬崖勒马,莫要忘了阿娘孤苦一生,虽是罔顾他的意愿不假,却真切是为他而做;


    坏的那头,诱哄他再往前来——面前已无山了。他想要的,想做的,再往前走,便是坦途。


    这些声音在他耳边反复萦绕,裴恒得不出答案。


    他静默许久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二门走去,没有再回头。


    老仆与小厮已牵着马在门外等着了,他翻身上马往城门的方向走去。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渐渐远了,将他熟稔的府邸抛在了身后。


    *


    裴恒走了,并无影响过甚。


    裴都督依旧“死”着,消息渐渐地传扬出点儿,百姓们尚且不知,世家贵族中却已隐有传闻。


    北境之变乃是大事,瞧不见的洪流纷纷。


    谢昀时常来。


    他依旧没有走正门,依旧是从哑园后头那条早已无人行走的夹道里进来的。


    裴忱正在灵堂里,依旧是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


    他正往长明灯里添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谢昀进了灵堂,先将帷帽摘了,望着那具黑漆棺椁,又望着裴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促狭一笑。


    “裴兄在此,日子却很滋润。”谢昀不谈正事,倒先打趣。


    裴忱不与他这般油嘴滑舌,只是问他北边如何。


    谢昀收了笑,只是望着裴忱道:“那些人在北境的势力比你我想的还要深。他们能动用的人手,不只是在邺城。”


    “朝中如何了?”


    谢昀点了点头,说陛下病重,数日不曾上朝。弹劾长公主的折子已堆成了山,说她任用私人、排除异己、在晋阳私蓄兵马。这些罪名里头有几桩是真的,有几桩是假的,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可想要另立储君的势力不只一股两股,如今他们趁机动用了御史台,将那些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上去,皇帝不省人事,连个能批红的人都没有。长公主殿下的储位如今岌岌可危,朝中已有声音说当另立储君。


    “殿下尚且稳得住,”谢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她那人你也知道——满不在乎的模样,该吃吃该睡睡,把弹劾她的那些大臣全晾在殿外晒日头。倒是把那些老匹夫气得够呛。”


    裴忱望着他,问他在晋阳私蓄兵马的事是真是假。


    谢昀沉默了一瞬,说半真半假。长公主殿下确实在晋阳养了些人,只是不是什么兵马,不过是从前跟过展钦的旧部,安置在晋阳养老罢了。可那伙人拿到这桩事便夸大其词,说长公主图谋不轨。


    他说到此处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分明有几分自嘲的意味:“说起来这事还是我给她的主意。只是没想到那些人狗鼻子这样灵。”


    他们在内室说这些正事,讲得焦头烂额,外头假哭的小夫人,也顺带得了谢昀受人之托带来的物件。


    小夫人一面往脸上点水痕,一面翻开重重包裹的包袱。


    她尚且还在心中思索,谁能走得通谢大人的门路给她送东西,便见里头藏着的,实则是些小书本。


    上书:《内功与调息》。


    落款为:不得不与夫君一同看的好书!


    第54章


    沈稚音再是不知道这书是什么内容,待瞧得这几个熟悉的字,便知道又是好姊姊长公主殿下送来的了。


    她可不明白,有什么好书是不得不与夫君一同看的,小脑袋虽还没转过弯来,却已经嗅到了不对的气息,下意识心虚地往灵堂外望了一眼,确认裴忱尚且在与谢昀说话,才低下头来继续翻看。


    书上画的那些小人儿摆着各式各样的内功,有些她看得懂,有些她看不懂,旁边批注的小字更是叫她云里雾里。


    “真气自丹田而出,循经脉而行”“阴阳相济,以气御形”——沈家自诩门阀之首,爱清谈讲玄,沈小娘子还有个堂叔出了家去做真人的,自小对养气一套也算了解,只是这些话也就罢了,缘何图画却配着二哥与她一同治病时的情形呢?


    沈小娘子蹙着眉头念了好几遍,还是不明白“以气御形”与治病有何关联。


    只是诚如容鲤所言,她这册子确实比她上回从大集上买回的武功秘籍要精妙详尽得多,人之面孔一一模糊,只留下身形动作,纤毫毕现。


    沈稚音仔细思索着,又在心里想,她原很担忧长公主殿下的时局可还好,谢大人日日前来,事情必定是很要紧的了,却不想长公主殿下还有心拖谢大人送书来给她赏玩,一直高高提着的心思才垂下来。


    于是她才来翻看这书中内容究竟如何。


    她正看得入神,便听见灵堂里传来脚步声与谢昀慵懒的语调,仿佛是里头的事情谈的差不多了。


    沈小娘子慌忙将书合上往怀中塞,可那书太大了,塞了一半便卡住了,露出一个边角。她来不及再藏,便连忙跪回蒲团上,拿袖子挡住脸,又从旁边的茶盏里沾了些水飞快地抹在眼角,作出一副十分伤心的模样。


    谢昀从灵堂里走出来时,便瞧见沈稚音正跪在蒲团上,巴掌大的小脸儿上两行蜿蜒泪,可怜的紧。


    可他方才分明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这小夫人方才定是在偷看他受长公主殿下之托带来的书册,眼下袖子上便湿了一片,真是轻疾迅捷。


    他不由得觉得有趣,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将手中的折扇轻轻一阖。


    “沈家妹妹,”他微微弯下腰,那双狐狸似的眼微微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哭得这样伤心,倒叫我这外人瞧着都不忍心了。只是妹妹这眼泪——怎么是从袖子外头往里渗的?”


    沈稚音的动作微微一僵,从袖子后头探出半张小脸来,那双红红的眼儿望着他,却分明没有悲意。


    她抿了抿唇,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鼻音:“谢大人眼花了。”她说罢,便又要将脸藏回袖子后头去,像只怕生的小猫儿。


    谢昀却忽然伸出手,将扇子抵在了她袖口上。


    “妹妹与我何必这样见外。”他笑道,又说什么他外祖母是出自吴兴沈氏的,论辈分,他与她还能攀个表亲。他说这话时语气极随意,仿佛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家常,又往前凑了半寸,玩笑一般地让沈稚音叫一声表哥来听听。


    沈稚音下意识蹙眉。


    她没有多少想攀亲的心思,便没有叫,只是往后退了退,垂下眼睫盯着他抵在自己袖口上的那柄扇子,眉头越蹙越紧。


    谢昀却不以为意,目光落在她下颌那一小片被粗麻衣领磨得微微泛红的肌肤上。守孝的衣裳粗糙,磨得她细嫩的皮肤泛了一层薄薄的红,他不由得便将手中的扇子往前递了半寸,想去替她将那磨人的衣领拨开些。


    可他的扇子还没来得及碰到她,便被她伸出手啪地一下推开了。


    那柄折扇从谢昀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扇骨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其中一根骨子应声而断。


    沈小娘子下意识出的手,却不想会弄坏谢昀的扇子,便怔住了。


    她望着地上那柄断了骨的扇子,又望了望谢昀那只还停在半空中的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面色便苍白了下来。


    她眼睛眨了眨,这下是当真有了些泪意,下意识站起身来,哒哒哒地跑进灵堂里,躲到了裴忱身后。


    裴忱正从灵堂里走出来,便瞧见他的小妻子像受了惊的橘子一般,一溜烟躲到了自己背后。她的小手揪着他腰侧的衣料,探出半张小脸来望着谢昀,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抖,“我不是故意的。谢大人的扇子——我只是想推开他的手,不曾想会把扇子弄坏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张写满了惊惶的小脸,问她为什么要推开谢昀的手。


    沈稚音揪着他衣料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咬着下唇不肯说。


    裴忱便唤了她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躲闪的笃定与安抚。


    沈稚音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细若蚊吟:“谢大人方才……忽然拿扇子对着我,我有些害怕。他离得太近了,我才推了他的手。是我不好,我不该弄坏谢大人的扇子。”她把脸往裴忱身后又缩了半寸,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裴忱伸出手将她从自己身后轻轻拉了出来,让她面对着谢昀,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吩咐她给谢大人致歉。


    沈稚音虽尚且还有些委屈,却还是从他身后探出身子来,端端正正地给谢昀行了个礼,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惊惶:“谢大人,是我不好,弄坏了你的扇子。回头定寻一把好的来赔给你。”


    谢昀不料会如此,只是觉得也不算大事,已将那柄断了骨的扇子捡了起来握在手中,摆了摆手,正要说无妨。


    裴忱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与素日里并无不同,只是那双沉冷的眼望着谢昀,眼底分明有一抹极淡的冷光,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分明:“吾妻年幼,尚且知道做了坏事要道歉。谢大人一介官身,不会不知吧。”


    谢昀的笑容在脸上凝了一瞬。


    裴忱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话,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叫他不得不收起了那副慵懒随性的姿态。


    他收了面上的笑容,只说自己方才行为出格,确实吓着了令夫人,是他该道歉。他向沈稚音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裴夫人,方才是在下唐突了。夫人受惊,是在下的不是。”


    沈稚音从裴忱身后探出脸来,轻轻说了声“没关系”。


    裴忱却还没有放过他。


    他的目光落在谢昀手中那柄断了骨的扇子上,说赔礼道歉赔礼道歉,只有道歉可不成,总还要赔礼。


    谢昀的笑容便彻底挂不住了,望着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终于还是认命地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锦盒递了过去。


    他说这是长公主殿下托他转交给裴夫人的,又说殿下说了,这是给妹妹的添妆,虽迟了些却也是一片心意。


    裴忱接过那只锦盒拢进袖中,这才略一颔首,放他走了。


    谢昀从裴府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他翻身上马,随行的亲信策马跟在他身侧。


    谢昀低头望了望手中那柄断了骨的扇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回去记一笔,”他将扇子拢进袖中,语气依旧是那般慵懒随性的调子,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郑重,“往后与裴都督共事,万不可冒犯他那位小夫人。他与那小夫人不是寻常的情分,谁也碰不得。他今日是看在长公主的面上才只剐了我一层皮,若换作旁人,恐怕便不是赔礼这样简单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真敢杀人的。”


    那亲信应了一声,又问谢昀那只锦盒——大人原本不是说要亲手交给裴夫人的么,怎么今日便这样给出去了,还说是长公主殿下所赠。


    谢昀将那柄断了骨的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语气之中带上点点怅然:“实则,原本就是要给的。”


    他的小妹远嫁出去,不足一年,便少年夭亡了。


    若是还活着,大约与沈家妹妹差不多年纪。


    他每次瞧见沈家妹妹,便会想起自己那可怜的妹子。那锦盒里是长公主从宫中御医处搜罗来的几味极难得的药材,原是赏给他备着日后用的,他便想着带来给她,也算是借花献佛了。他本来想在今日走时悄悄搁在她蒲团边,不曾想被裴忱剐了一道,反倒成了赔礼。


    说到此处,谢昀忽然又笑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说到底还是他自找的,谁叫他去招惹人家的小夫人。


    *


    夜色渐浓。


    裴恒远出邺城,有几个昔日友人闻讯,特意邀他来玩。


    如今他正在一艘画舫之上。


    这画舫是他旧日友人特意从建康请来的,停在漳水下游一处极幽静的河湾里,船头悬着几盏绯色的纱灯,丝竹声从船舱里传出来,被夜风裹着散在河面上,听不真切。


    友人久别重逢,自然极高兴,又叫了几个极漂亮的伶人来作陪。


    有一个抱了琵琶坐在船头唱曲,唱的是江南小调,软绵绵的调子婉转地飘过来。


    有一个正坐在裴恒身侧替他斟酒,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时不时蹭过他的衣袖,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还有一个正倚在友人怀里,笑吟吟地剥着一颗葡萄,指尖沾了汁水便往友人脸上抹,惹得友人哈哈大笑。


    这原是他从前再习惯不过的场合了——诗酒风流,红袖添香。


    可今日不知怎的,他坐在那儿,只觉得周遭那些丝竹声与调笑声都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也笑不出来。


    那伶人替他斟了酒,他便端起来喝,喝完了她便再斟,反反复复了几回,一句话也不说,连那伶人都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低声问了他一句:“公子可是有甚心事?”


    裴恒无言以对,只是望向船窗外。


    窗外是漳水,水面漆黑一片,只余几点渔火在远处明灭。


    他忽然想起另一条船。


    去岁,他也在船上。


    彼时他从邺城出发,南下接沈家表妹北上成婚。


    他在船舱里坐了不过半日便觉得气闷,满心都是对这桩婚事的抗拒,连带着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表妹也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缘由的厌烦。船到吴兴时,他借口身体不适懒怠下船去接,只是叫手下的人去沈府通报了一声,自己便坐在船舱里喝酒。


    很快她便来了。


    彼时他不曾想过,如今想来,是沈家早已不想要她了,才收拾得一切齐整,等裴家的船一来,便将她打发走。


    彼时是何模样呢?


    稚音妹妹不过小小一个人儿,穿着件素净的衫子,怯生生地站在码头边上,怀里抱着个包袱,身后跟着几个嬷嬷与使女。


    她上了船,之后便来拜见他,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唤了一声“三表兄”。


    他那时正倚在凭几上看书,听见她唤他便抬起眼来望了她一眼——瘦瘦小小的秾丽脸儿,下巴尖尖的,一张脸还没有他一个巴掌大。她的眼儿很亮,望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裴恒知道她生得貌美,可是这貌美叫他更觉厌烦,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小小的妹妹站在那儿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轻轻退了出去。


    他听见她在船舱外与嬷嬷低声说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失落。


    后来她便总是变着法子来寻他。


    有时是送一碟新做的点心,有时是送几枝从岸边采来的野花,有时只是来问他今日可有什么吩咐。


    她每回来的时候皆是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的,仿佛从不介怀他的冷淡。


    裴恒杂着酒,不免想,彼时,自己应当也不是每回都是那般冷淡罢?


    可如今想来,他连自己也无法欺骗——从始至终,他皆是那样冷淡。


    并非故意要伤她,只是实在不知该与这个忽然闯入他生活的小姑娘说些什么。


    她是母亲替他选的妻子,是崔夫人给他强加的累赘,不是他自己选的,他看见她便觉得胸闷。


    有一回她又来寻他,手里捧着一只极小的瓷瓶。


    他正靠在船舷边看水,她便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瓷瓶递过来,说这是她从吴兴带来的药,专治晕船的,吃了便不会难受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想是鼓足了勇气才来与他说话的。


    他只是望着那只瓷瓶——普普通通的白瓷瓶,上头贴着一张小红纸,写着“晕船药”三个字,字迹端正清秀。


    他正想说他不晕船,便瞧见她扶着船舷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脸色也有些蜡黄。


    原来她自己也是晕船的,却先把药送来给他。


    裴恒清晰记得,彼时心中的烦闷不可自抑——他有些动容,却又因那动容更加恼恨,于是只是将那只瓷瓶推了回去,说大可不必。


    她期盼的眼神便渐渐暗了下去,低下头去将瓷瓶收进袖中,轻声说了句“三表兄若是难受了便唤我”,便转身走了。


    彼时他怎不曾注意过,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被河风一吹便晃一晃。


    裴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而想起这些。


    这些事早就在他脑海中沉下去了,像沉在漳水底下的石子儿,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浮上来。可今夜那些石子儿一颗一颗地浮上来了,清清楚楚地搁在他面前,每一颗都叫他无地自容。


    他想起来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点心,他从来没有吃过一块:


    想起来她每回来寻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儿,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回:


    想起来她说“三表兄若是难受了便唤我”,她自己也晕船,却先想到他。


    于是裴恒终究还是想起来那个最不应当的夜晚。


    船行到邯郸左近时,他的几个旧日友人寻了过来,带了戏班子与舞乐上船来,与他一同吃酒。戏班子在船头搭了台子唱《长生殿》,舞姬在船舱中央翩翩起舞,乐声震天,酒气熏人。


    他正要去赴宴,便见她悄悄来了,怯生生地望着他,头一回那样鼓起勇气,问他自己能否与她一同出席。


    他自然说不便。


    若是往常,妹妹问过,得不到允准,便不会多问,可大抵是这些时日的冷待叫她渐渐察觉了他全然不曾遮掩过的厌烦,妹妹已知晓了他想要退婚的决心,于是那样鼓起勇气,开诚布公的与他说了些话,几近哀求:


    “三表兄,我自知道自己要北上嫁回外祖家,便已将表兄当做了未来的夫君。表兄若是不喜欢我这样总是自讨没趣,日后我便不会再这样来滋扰表兄了。”她这样说着,眼睫扑簌簌地颤。


    裴恒如今回想起来,才发觉,原来她还不曾落水的时候,便因忧思瘦成了那般模样,下巴尖尖的,却还是怀着期望地望着他,轻轻地与他说话,生怕惹了他的厌倦:“表兄可否不要推拒婚事,不要叫我回吴兴……婚后,我一个人在邺城有一处院落,有一口饭吃,便很好了。我小小的,自己也带了些盘缠,很好养活,表兄不要拒绝这门婚事,好不好?”


    若是要如今的裴恒来答,他自然会说好。


    可记忆中的自己只有厌倦,叫她不要胡言乱语,先回仓房去罢。


    沈稚音白了脸色,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他喝酒伤身,回头她会送解酒药来的。


    裴恒不耐回应,已进了宴客的船厅。


    喝酒作诗,不外乎如此,后来有个极漂亮的舞姬凑上来替他斟酒,柔若无骨的手搭在他肩上,吐气如兰。


    友人便起哄说恭喜他快要新婚了,又说成了婚之后便再没有这样快活的日子了,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他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往头顶窜,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怅然醉笑——娶妻?那妹妹兔子般胆小无趣,不得已罢了。


    他已记不清自己说这句话时周遭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这句话说出之后,船舱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是外头传来的一声极轻的惊呼。


    软绵绵的,似有什么从掌中流去了,化作扑通一声水声。


    他猛得站起身来冲出门去,便瞧见船舷边散落着一地的药丸。


    那是解酒药,极小粒的,此刻已然滚了一地,有些已被踩碎了,混在夜露里,再不能复原了。


    她的披帛还搭在船舷上,素白的料子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仿佛是她来过的唯一证据。


    待他冲到船边往下望去,只看见滔滔江水。


    她落水了。


    她听见了他说的话。


    她这样鼓起勇气,甚而堪称卑微地祈求他,不要推拒他后来百般求不得的婚事,为何那时候,他一句话也不曾听,半个眼神也不曾望去?


    而她却是因他而落了水。


    在那样冷的夜里,滔滔江水灌进她的口鼻。


    裴恒猛得睁开眼。


    画舫还在漳水上漂着,丝竹声还在继续,伶人还在他身侧替他斟酒。可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搁在膝上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对面席上有个年轻郎君正被几个舞姬簇拥着灌酒,已有几分醉意了,却还在摆手推拒,含含糊糊地说自己家中已有贤妻,叫这些姊姊们莫要再劝了。


    他的友人便打趣他,说成婚后便再没有这样快活的日子了,再享受享受吧。


    那年轻郎君却只是摇头,说吾妻甚好,不必不必。他说这话时虽是醉醺醺的,可面上分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分明他成婚前也不是这样的。


    裴恒记得这个人——去岁他也在那艘船上,也是灌他酒的友人之一。


    那时他也跟着起哄,调侃说什么恭喜裴三郎喜得佳妇,说什么成了婚便再无自由身。


    可如今他自己成了婚,却满口吾妻甚好。


    裴恒望着他,忽然觉得那些丝竹声与调笑声再也无法入耳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船头,望着漳水上那一轮被水波揉碎的明月。


    夜风拂过他的脸,他方才饮的酒此刻全涌了上来,叫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那条被风吹走的披帛,想起她在落水前,做的最后一件事还是来与他送药。


    他后悔了。


    从前兴许有些后悔,却并不如今夜一般。


    闹到夜深,宴席渐渐地散去了,徒留一地酒冷。


    钿头银篦碎在地上,与往日相会似乎并无什么不同,可裴恒只觉得醉后天在水,水与泪、与悔相连。


    无穷,无穷。


    凭什么这样无穷。


    裴恒的眼落出不知悔改的猩红泪。


    *


    与此同时,邺城的梦乡之中,沈稚音也睡得不甚安眠。


    她做了噩梦,无声地落着泪,蜷进了裴忱的怀中。


    裴忱擦去了她面上的泪,见她小脸惨白,便轻轻将她唤醒。


    好在她一醒来,梦中的事便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是依赖地往裴忱怀中钻。迷迷糊糊的小娘子依旧还有些畏惧,如同儿时寻母一般,一口含在了他的前襟。


    第55章


    沈稚音还未从梦魇之中彻底回过神来,只是凭着本能寻到了温热熟悉的所在,便一口咬了上去。


    隔着薄薄的寝衣,她的贝齿轻轻陷进那片放松时显得有几分柔软肌理之中,舌尖无意识地抵着衣料,和小孩儿害怕时寻东西咬没什么分别,仿佛是在吃糖果,又仿佛是在确认什么极要紧的东西是否还在。


    裴忱低下头,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见她脸儿苍白,眼角隐有泪痕,便知她是梦魇惊醒了。


    他不曾说话去惊扰她,只是极轻极慢地抚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仿佛在安抚受了惊的小兽。


    沈稚音含含糊糊地呜咽了一声,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白,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松开口,抬起那双还有些迷蒙的眼儿望着他,借着月光,终于瞧见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裴忱胸襟那片月白的衣料上,正印着一小圈濡湿的痕迹,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她怔怔地望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那滩湿痕分明是被她的涎水洇湿的,衣料软塌塌地贴在他起伏的肌骨上,一切轮廓勾勒得清晰可见。


    裴忱见她清醒了些,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脸肉,有意同她说话,将她从梦魇里带出来:“妹妹是梦回了小时候?”


    沈稚音知道他在说什么,脸一下子便红了,只是埋头作鹌鹑:“……没有的事,我也不知怎么了。”


    裴忱还想说些什么,她却只说困了,要快些睡觉,说着,便一动不动了。


    寝房之中一片安宁。


    彼此的呼吸皆渐渐平稳下来,都睡了。


    实则不然。


    沈小娘子做了噩梦,梦中惊醒,此刻其实并不太困。她不记得那梦中梦见了什么可怖景象,只是人却因此惊醒,此刻心中没了害怕与困意,百无聊赖,竟有了种趁着裴忱睡着了,想做些什么的新奇念头,因此便更睡不着了。


    待头顶的呼吸一片平稳下来,沈稚音小小地唤了两声“二哥”,没曾得到回应后,才确信他已睡着了。


    她从被子里悄悄探出小脑袋来,想蛄蛹几下,却一眼又看见裴忱胸襟自己所留的那片湿痕。想起二哥方才说的话,沈小娘子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了,便连忙伸出手去,想要擦去那片湿痕。


    可那衣料太薄了,越擦越贴得紧。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片温热的肌理,指尖便不由得微微一顿。


    好奇的小手微微戳了两下,指腹轻轻用力,便忽然有些恍然大悟了起来——二哥与她,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便觉得有些新奇了,指腹还停在上头,自己悄悄凑过去,一面在心中想,自己方才醒得太晚了,还不记得那滋味呢,于是便想要复习一二。


    哪想小脑袋才刚凑过去,作怪的小手便被轻轻拢住了。


    裴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的手指拢着她的手背,将她的指尖从那片濡湿的衣料上轻轻挪开,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妹妹在做什么。”


    沈稚音被他问得心虚极了,手指还被他拢在掌心里收不回来,支支吾吾了半晌,才细声细气地憋出一句借口:“我……我饿了,想吃糖。”


    她说罢,还觉得这借口甚好,也没说错呀。


    裴忱的病症从未好过多少,听她如此天真言语,喉结不由得一滚。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微微抬起来,想俯身去亲她。


    然而月色映亮了她小小的唇瓣,唇角也变得极分明——那唇角处有一点极细微的崩裂,还不曾好全,想必是前几日她非要胡闹,吃得太过了。


    裴忱怜惜小妻子,便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替她拭了拭,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沈稚音被他亲了一下,便不敢再闹了,乖乖地窝回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心中有些忐忑,思前想后,不知该说什么,才轻轻说自己饿了。


    其实并非真的饿了——只是方才那个梦让她觉得很不踏实,心里空落落的,迫切地需要一些什么来确认自己身边是待她好的人,而非冰凉的江水。


    沈稚音又往他怀中缩了缩,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整个人都嵌进了他怀里。


    裴忱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睡吧。”


    沈稚音被他的温热包裹着,这才渐渐有了睡意。


    睡着前,她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着,那片被她的涎水濡湿的衣料还贴在他的胸口,温温热热的,有些潮。


    她想,其实,仿佛,也是有些饿的。


    *


    停灵已久,次日便是裴忱的棺椁出殡下葬的日子了。


    虽说是“秘密”下葬,可该知道的世家早已都知道了。裴府正门外的长街上远远地停了好几辆马车,顾家、陆家,还有些沈稚音叫不出名字的人家,都遣了人来吊唁。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纸钱如雪片一般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落在那些肃穆的面孔上,又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沈稚音跪在灵前,穿着那件宽大的孝服,小小的身子缩在大大的衣裳里愈发显得纤弱。有些纸钱被风卷得落在她身上,她也不拂去,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抽动着,瞧着很是伤心欲绝。


    待到棺椁要被抬起来时,她忽然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


    小小的人儿趴在黑漆棺木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已有些哑了,却还在唤着“二哥”。


    那哭声细细碎碎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像是怕被人听见,极力地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周遭的宾客瞧着这一幕无不为之动容,连那些素日里见惯了生死的亲卫也不由得偏过头去。


    阿秦连忙上前来扶她,将她从棺椁边拉开。


    她的腿已软得几乎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阿秦身上,被半扶半抱地带到了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边。她的小脸苍白苍白的,腮边还挂着两行泪痕,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阿秦将她轻轻托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下来,伤心欲绝的小寡妇便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望着正坐在车中的裴忱,有些邀功似得开口:“二哥,我方才演得好不好?”


    她说话时声音还有些哑,鼻头红红的,眼儿却已亮晶晶地望向他,像是在等什么极要紧的评判。


    “好。”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


    沈稚音便抿唇笑了一下,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儿却已弯成了月牙儿,瞧着又可怜又可爱。


    马车外头的哀乐还在响,低低的啜泣声混着风声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


    沈稚音靠在裴忱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知怎的,面上的笑意便一点一点地淡了。


    她渐渐得没了话说,只是偏过头去望着车窗。


    车窗的帘子垂着,看不见外头的景象,却能听见那些声音——哀乐,哭泣,还有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正被黄土一点一点地掩埋。


    她想起方才在灵前,崔夫人站在人群最前头,依旧是那般寡淡而端庄的模样,只是攥着帕子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松开了,帕子被风吹落在脚边也不曾察觉。崔夫人的眼眶有些红,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具棺椁。


    外头的哭声还在继续。不知是谁家的女眷正低声啜泣着,那哭声极细极轻,被风裹着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沈稚音便想起阿娘去世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跪在灵前,听着哀乐,听着哭声,望着那具黑漆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


    那时候她还小,不大懂事,还想着阿娘是不是在与她玩耍,等她闭上眼睛再睁开,阿娘便会重新出来。


    再不会了。


    人死如灯灭。


    此刻外头那些哭声与哀乐混在一起,与记忆中的那个黄昏重叠起来,叫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倘若……这不是假的呢。


    倘若,有一日朝堂上那些波云诡谲的事当真波及了他,边境的战乱当真带走了他,倘若有一天她也要像方才在灵前那样,扑在真正的棺椁上哭得浑身发抖——失去她此生屈指可数的,待她好的人呢,那时候她还是会这般么?


    沈小娘子怔怔地想,兴许她会像小时候当真意识到阿娘已经不会再从这墓穴里出来的时候那样,想着一同躺进那个小小的洞穴里去罢。


    哭嚎拍棺——她演的不好。


    沈稚音想到这里,便不敢再往下想了,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二哥……”她轻声道,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二哥……我不想要再一个人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中。他的手臂环过她纤瘦的脊背,将她箍得紧紧的,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上。


    “不会一个人。”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点点平稳自己慌乱的心。


    她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鼻音:“二哥,如果这是真的怎么办。”


    “不会是真的。”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沉稳笃定的调子,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实。他顿了顿,又说,“如若当真是真的,为夫便是变成恶鬼堕了地狱,也会回来的。”


    沈稚音连忙从他怀里挣出来,伸出手捂住他的嘴。


    她蹙着眉头,认认真真地说:“什么恶鬼,什么地狱。不许说这样的话。”


    她说罢,又觉得自己太紧张了些,便把手收回来,却觉得他说的话实在不好,于是故意挤兑他:“鬼怎么回来?鬼回来了却有什么用,碰也碰不着,也再不能给我治病了。”


    沈小娘子的本意,原是想说,二哥不要死,她不要二哥的鬼。


    却不想裴忱望着她那双还有些湿漉漉的眼儿,微微挑了眉梢:“鬼不必碰着,也能为妹妹治病。”


    沈稚音眨了眨眼,这下真有些好奇了,也顾不上难过了,问他:“要如何治?”


    “妹妹不是有本《内功与调息》么。”裴忱不答,却忽然道。


    沈稚音懵懵然点了点头,不想二哥怎么会提起那本书。


    那书写“不得不与夫君一起看”,二哥也说了要一起看,她便真不曾看过呢。


    裴忱的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正好。等下回一同看的时候,为夫再与妹妹解答。”


    沈稚音还想再问,可马车已缓缓驶动了。


    阿秦在外头隔着车帘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裴忱已将她重新拢回了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便渐渐平息了下来,便把脸往他衣襟上蹭了蹭,不再问了。


    *


    “裴都督”下葬以后,邺城的日子便渐渐地紧了。


    谢昀来的次数愈频,每回都从哑园后头那条早已无人行走的夹道里进来,依旧是戴着帷帽,依旧是那两个极亲信的长随。沈稚音有时在灵堂外头假哭,有时在哑园里逗橘子玩,有时便抱着那只小布老虎坐在廊下翻书。


    这一日,沈稚音抱着小布老虎,正低头翻着一本从长公主殿下那拿来的书。


    她看得入神,连橘子什么时候从竹篮里跳出来蹭到她脚边都没察觉。橘子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她的脚踝,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将书搁在膝上,弯腰把橘子捞进怀里。


    橘子在她怀中翻了个身,露出白绒绒的肚皮,她便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橘子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她玩的开心,唇边两点梨涡浅浅,是纯然的开心。


    书房里,裴忱与谢昀已谈了许久。


    谢昀将京中动向一一说了,又提起北境那边暗中调兵的事,末了才将一只极小的蜡丸推到裴忱面前,说这是长公主殿下遣人送来的,里头是那些人在朝中的眼线名单,请裴兄过目。


    裴忱拆了蜡丸展开字条看了,面上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将字条搁在烛火上烧了。


    谢昀望着那字条在火焰中渐渐卷曲成灰,又往窗外望了一眼。


    沈稚音正坐在廊下逗橘子,浑然不觉这书房里正在谈论什么。


    她今日穿了件极素净的衫子,乌黑的长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垂下来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她正低头与橘子说话,不知说了什么,自己先抿唇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裴兄,”谢昀收回目光,将手中折扇轻轻搁在案上,语气难得地郑重了几分,“珍视妻子自然是好的,只是莫要被有心之人钻营利用。那些人如今在朝中四处寻你的破绽,若叫他们知晓你对小沈妹妹如此看重——”


    “我已有打算。”裴忱打断了他,目光依旧是那般沉冷无波。


    谢昀问是何处,裴忱便答:“五台山。”


    谢昀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五台山上有白龙观,乃是当年沈真人出家修行之处。


    此处是个好去处,只是常人恐怕难以想到,也难为他为了自己的小妻子这样费心钻研。


    二人又说了些旁的事,谢昀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出书房时路过廊下,沈稚音正抱着橘子站起来,见了他,仿佛是还在忌惮上次他忽而凑来的事,退了一步,却还是很有礼貌地握住橘子的小猫爪,与谢昀打招呼。


    谢昀望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忽然想起方才裴忱说“早有打算”时的神情。


    他与裴忱共事多年,不曾见过他那样的模样。


    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


    谢昀走后不久,裴忱便从书房里出来了。沈稚音正蹲在廊下给橘子梳毛,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眼儿亮晶晶地问他:“今日的事都谈好了么?”


    裴忱点了点头,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


    二哥爱打理她的发,沈稚音早已习惯了,并不曾怎么分出心神注意,却不想裴忱忽而说起:“妹妹因守孝,一直在府中憋着,可想去外头赏玩?”


    沈稚音果然心动,下意识要点头,却又生生停下了,眨了眨眼,有些犹豫地问:“我去别处,是否会影响二哥与阿鲤姊姊的计划?”


    “无妨。夫人丧夫伤心,想入山拜神求仙,也是常有之事。”他道,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稚音这才放下心来,开开心心地说自己去收拾东西。


    裴忱却说不用,她喜欢的、要用的都已收拾妥当了。


    沈稚音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二哥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她想在前头。


    她望着他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柔和的脸,只觉得心中软软。


    裴忱伸手将她从廊下拉起来,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又将那只还在她脚边蹭来蹭去的橘子捞起来放进竹篮里,一手提着竹篮,一手牵着她,往二门外走去。


    马车已在外头等着了。


    阿秦正将最后一只包袱塞进车箱里,见二人出来便连忙打起车帘。


    沈稚音上了马车,又从车窗里探出小脸来,期盼着裴忱与她一同上马车。


    只是如此,忽而又想起来,二哥如今是“亲卫大人”而非夫君,便只好看着他翻身上了那匹黑马,戴着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


    仿佛是察觉到了小妻子望眼欲穿的眼神,裴忱在马上微微偏过头来望了她一眼,沈稚音冲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亲卫大人辛苦了”,然后飞快地缩回车厢里,抱着橘子闷闷地笑了一声。


    白龙观,她是知道的,乃是家里那位小堂叔昔年入道之处,只是从未去过。


    不过去哪儿不重要,她还从未与二哥一同出来游玩过。


    从前在都督府时他日日忙于公务,后来在温泉庄子也不过是片刻的闲暇,再后来便是那场假死,日日夜夜守在灵堂里,连抬头看一看天的空闲都少有。如今有空出来游玩,她只觉得新鲜。


    *


    五台山距离邺城不远不近,车轮滚滚,过了些许日夜,便已抵达山门。


    白龙观中早已排布好,只可惜沈真人游方在外,不曾得见。


    沈稚音与裴忱住在观中龙潭的湖居之中,僻静安宁。


    伺候的人下去了,沈稚音与裴忱沐浴后坐在院中看花,渐渐得有了些热,大抵是那病又复发了。


    症状不重,轻车熟路,沈小娘子歪在自家卿卿夫君的身上,以期消退解渴。


    于是沈小娘子便忽然想起来,二哥还不曾与她说,成了鬼该如何为她治病。


    于是这才想起来,那本一直说好要看的《内功与调息》。


    她这一趟带了好些小书,当即寻摸出来,翻来要看。


    书上画的两个小人儿正面对面盘膝而坐,其中一个双手叠在丹田前,旁边批注的小字写着“气沉丹田,以意导之”。另一个小人儿仰着头张着嘴,仿佛接天甘露,旁边批注写着“采气之法,以口为器”。


    她指着第二个小人儿问裴忱:“二哥,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个小人儿要张着嘴?”


    裴忱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将书从她膝上轻轻拿起来,往后翻了几页。


    那几页上画的小人儿姿势愈发奇怪了,有些并排躺着,有些上下叠着,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全是些正经的穴位名称。


    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那上头画的两个小人儿正相对而坐,其中一个伸出手按在另一个的小腹上,旁边批注写着“真气自丹田而出,循经脉而行,以穴位为引”。


    “此技深奥,若要学通,先学穴位。”他开口,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当真只是在讲授什么极正经的医理。他伸出手拢住沈稚音的手,将她那几根生嫩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问她可还记得此处的穴位叫什么。


    沈稚音先前看医书记了一些,于是乖乖地答道:“丹田。脐下三寸,气海之所。”


    “不错。”裴忱微微颔首,又带着她的手往上移了半寸,“此处为关元。关元者,元气之关隘也。真气自丹田而出,先过关元,再往上行。”他的指腹带着她的指尖在那处极轻极慢地画了个圈,问她可记下了。沈稚音点了点头,只觉得指尖下的那片肌理隔着衣料也微微发着烫,她的耳根便也跟着有些热了。


    裴忱又带着她的手往下移了些许,停在了脐下四寸之处,说此处名为中极,乃是真气汇聚之所。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稳的调子,仿佛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事,可他的手指却拢着她的手拢得比方才紧了些,指腹上的薄茧正贴着她的掌侧,粗粝而温热。


    “再往下,便是曲骨。”裴忱带着她的手又往下移了半寸,停在脐下五寸之处,指腹极轻极慢地往下按了按,带着她一一体味书中所绘穴位。


    沈稚音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比方才更温热的肌理,隔着衣料,察觉到底下的肌骨微微绷紧了一瞬。


    沈稚音咬着下唇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穴位名称上——丹田、关元、中极——可她的指尖正隔着衣料触到那片微微起伏的肌理,他的体温正顺着她的指尖一路往上窜。


    她有些畏惧了,于是将手缩了回来。


    裴忱也不步步进逼,反而将她的小手放在她自己的腹上,问:“妹妹,可知此处为何?”


    沈稚音脑儿胀胀,思索片刻,下意识拿了自己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内容回之:“……是,是小宝宝的房间。”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