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心头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讷讷转头。
他再一次没等通传就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青蓝色的苎丝罗官服,逆着光, 其实也不太看得清那胸前的补子和具体颜色, 不过勾勒着一层浅蓝的轮廓。乌纱帽翅随着步子轻振, 透出几许天光。
他停到她旁边,低眉扫了她一眼。
眼神很淡, 像南方初冬落了冰渣子的水,不至于结冻,却寒凉彻骨, 鼻侧那颗痣就好像漂浮在水面的尘。
水流无声, 滴滴沥沥地从霍香身上淌过。只是这一瞬间的目光相接, 霍香也看得出来,晏大人的心情算不上愉悦。
却不知是为何。
也许是恼恶她把曾经的丑事又曝露在天光之下。
霍香害怕自己从那双冰泉样的眼睛中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希冀, 目光闪躲地垂错开, 又低下了头。
他来了,她什么谎也撒不成了。
“度卿, ”陆氏也从晏行止的突然到来中体会到了些微异样,问, “你怎么回来了?”
晏行止闻声抬眸,视线很快掠过房中众人,倒是热闹齐整。
“回来取一点东西,”晏行止淡声答, “听说攸宁居里大闹了一场,还惊扰到了母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他态度依旧恭敬,声音却沉抑,隐隐透着股质问, 这是从未有过的。
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身上那片官服,清肃昭昭,公义凛凛,陆氏觉得两人的距离好像也变得遥远。
陆氏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诗烟。
诗烟立即会意,出列道:“回公子的话,是奴婢察觉丢了东西,抄检各屋,在藿香房中发现了公子丢失的簪子……”
“那是我给她的。”不待诗烟说完,晏行止已经打断。
如同金玉掷地,脆然有声,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
霍香一瞬间瞳孔睁大,惊愕抬头,从下看到晏行止折折分明的下颌,随着他紧抿的嘴角,似乎绷着一股气。
公然宣称把随身的玉簪赠给一个女人,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于他而言,也是明确承认那一夜的存在。
霍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声音又那么短促短暂,一瞬即逝,连回味的余地也没有,是她幻听也说不定。
诗烟也怔住,“公子……不是说丢了吗?”
“我只是不欲声张罢了,”晏行止墨眉一横,“倒是你,在攸宁居翻箱倒柜,弄得鸡飞狗跳。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我那儿捣鼓,为所欲为?晏家的规矩是这样的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得清晰,最后一句的语气更是明显加重了,很有一股审案断狱的样子,平时不显露的威严一股脑倾轧下来。
诗烟惊颤,一双腿当即就软了,跪下直摇头,“奴婢没有……”
晏行止已看也懒得看地撇开目光,望向上座的陆氏,道:“如此行迹,实在难忍,还请母亲发落吧。”
还记得有母亲在上,大抵是他现在仅剩的得体了。毕竟被逼着当众承认那支簪子,面对那不堪的过去,晏大人心里肯定狂躁得不行,谁撞上谁倒霉。霍香心想。
诗烟听到夫人,心底倒有了希望,快速膝行到陆氏身边,哀哀唤道:“夫人……”
她是为夫人做事啊,夫人平日也常夸她,还赏赐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公子在包庇霍香……
陆氏乜了一眼诗烟,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道:“目无主家,事情没弄清楚就搬弄是非,确实不可留。杨嬷嬷,打发了她回家吧。”
“夫人!”诗烟诧然瞠目,厉声高唤,“夫人!奴婢冤枉!”
陆氏只觉得刺耳,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把人带走。
直到那凄厉的哭声彻底从风华堂消失,陆氏再次看向晏行止,算补偿宽慰:“来日,我再给你派一个人去伺候吧。”
“不必了,”几乎是陆氏一说完,晏行止就开口拒绝了,“本来就是她和飞烟两个人,如今有藿香,也不必再添了。”
紧着就拱起了手,“儿子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话音一落,便转了身要走。
两步,似是没感觉到霍香跟上,他停下,斜睨去一眼,很是不耐烦问:“还跪在那儿做什么?”
霍香这才反应过来,是要带她走的意思,便欲站起来,却因为跪了太久,腿脚都麻了,费了好一番劲才撑着膝盖站起身。
晏行止就站在那儿,不催也不动。
霍香强忍着双腿针刺般的酥麻,踉踉跄跄挪到晏行止身边,又被他不满地吊了一眼,“东西,不要了?”
霍香愣了愣,恍然明悟,又慢吞吞折到陆氏跟前,小心翼翼取走那支簪子,这才跟着晏行止一瘸一拐离开。
座中的陆夫人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一前一后,一个笔挺,一个蹒跚,心中突然浮起一股难解的怅然。
这似乎是度卿第一次忤逆她。架着她处理诗烟,还拒绝她派遣婢女。
度卿,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
晏府分东西两跨院,东侧为老夫人、夫人和晏行止的居所,西院则为侧室柳氏和两个庶子的寝卧之处。
晏修齐的居处名筱梦轩,里外都种着竹子。
人常说岁寒三友,松竹梅,经冬不凋,但到底冬天肃杀,不比春日生机盎然,松竹也有蔫老的势态,不如梅花暄妍热闹。
“公子都看这红梅盆栽一天了,”明心噘了噘嘴,腰一扭就坐到了晏修齐怀里,髻上簪的流苏晃出灵俏的弧度,“有什么好看的?”
晏修齐轻笑,一双手顺势搭到明心腰上,漫不经心抚弄着,像拨一柄琵琶,“当然没你好看。”
“公子哄我呢,”明心也搂上晏修齐的脖子,如娇似嗔,“您前儿当着大家的面,跟三公子要那个扬州姑娘的事,我可听说了。”
晏修齐失笑,“玩笑而已。老三还能真把那丫头给我?”
晏行止那光风霁月的做派,能做得出送女人的事?还是个帮过他的女人。
明心听来,只觉晏修齐是真动了心思,不过是因为三公子不松口,当即就不满地蹙起了眉毛,“二公子果然是看中了她?”
晏修齐喜欢女人,却不喜欢争风吃醋、吵闹聒噪的女人,哪怕这个女人再漂亮。
晏修齐随手就拿起一块糕点,塞进了明心的嘴里,哄道:“尝尝这个,甜甜嘴。”
话音未落,外头有人来说攸宁居那边拿了个贼,已送到风华堂审问,晏行止也回来了。
晏修齐眉毛一挑,一巴掌就拍到明心屁股上,催道:“起来,看热闹去。”
“这有什么好看的?”明心跺脚,而晏修齐已甩了她径直出了门。
可惜风华堂这场闹剧并未持续多久,晏修齐赶到时,晏行止已训斥了一通诗烟。
他的这个好三弟,样样得体优秀,好像没什么能移乱他的心智,竟然有天会在风华堂“发脾气”,和陆氏唱反调。
晏修齐靠在廊柱边,望着主仆二人远去的背影——那明显不是晏行止平日行走的速度,大抵是为了迁就久跪的霍香,刻意放慢了。晏修齐心中浮起一个有趣的猜测。
说不准,晏行止不答应把霍香给他,不是因为霍香曾帮过他,或者他做不来送女人的事。
而是因为,他就是不想给他。
那就更有意思了。
晏修齐叉手在胸前,舌尖顶了顶左边几颗臼齿,饶有兴致想。
***
霍香也不知自己在风华堂跪了多久,因为脑子实在太乱。
冬季寒冷,即使风华堂有地龙又燃着炭,霍香也没感觉到多少暖意,整条腿都冰了,以至哪怕电击般的酥麻感退去,动作还充斥着气血失活的迟钝。
所幸出了风华堂后,晏大人的步幅就放缓了,渐渐走着,霍香脚底也生出了些许活动的热气。
两人鼻端呼出浅白的雾,袅娜向上,飘飘自眼前散去。
攸宁居也渐渐近了。
霍香望见熟悉的屋顶,心头那些劫后余生的茫然虚无、确幸怅惘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何和晏大人交代的悲愁。
霍香暗暗瞥了一眼身侧的晏大人。
他脸上的肌肉仍旧绷着,像张拉满弦却未松劲的弓,单薄的唇也抿成锋利的线,一言不发。
他径直去书房拿了本册子又出来,只经过她身边时略停了一下,乜了她一眼——
像飞掠水面的燕子,快速且冷淡,沾出细微的涟漪,便倏忽飞远,离开了晏府。
原来晏大人还要回去当值,连算账的余裕都没有,真是够辛苦的。
霍香的心也像被细巧的燕爪子抓了一下,留下一丝半缕红痕。没有流血,就觉得刺挠。
霍香悻然叹出一口气,拖着步子回房,竟见双儿在帮她收拾房间。那些丢在地上的衣服都捡到了一边,摔倒的物件也都扶了起来。
双儿一见她便迎了上来,关心问:“怎么样?你没事吧?”
霍香突然有点鼻酸,用力吸了吸,勉力扯出一个笑,“没事。谢谢。”
“都是飞烟姐姐出的主意,”双儿庆幸道,又一一指了指周围,“那些都是弄脏的衣服。干净的我给你放床上了,还有些东西砸坏了,你看看……”
霍香频频点头,顺势接过双儿手里的物件,道:“剩下的我自己收拾就好,你去休息吧。”
双儿嗯了一声,也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霍香默默关上门,翻掌一看,正是那把才到手没多久的铜锁,上面还细细刻着精美的莲花纹,而锁梁已经彻底歪掉。
霍香掰了掰,又推了几下,都没办法再扣回去。
是坏了呀。
霍香终是鼻头一热,那锁壳表面的莲花纹上便溅开了一滴水渍,因新锁上的油还未完全磨损,散成一粒粒疏离剔透的碎珠子。
作者有话说:
晏老二:拿起我的铁锹就开始撬墙角好的,我现在也是百收的作者了每天更新也绞尽脑汁呢
第29章
还好吧, 这锁说到底也不是她花的钱,也别太伤心了,还有好多事要收拾呢。
霍香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 便把锁锭扔到了盒子里, 开始拾掇, 又把脏的衣物拿出去洗了。
刚迈出房门,就撞上飞烟从诗烟屋里出来, 手里还拿着个包袱。
霍香神色一喜,赶忙小跑上前,道了一句:“飞烟姐姐, 多谢你今天帮我。”
飞烟笑容有些涩然, 摇了摇头, “是公子愿意帮你。”
而她,只是在霍香和诗烟之间, 选择了霍香, 也选择了自己。
她隐隐感觉到了霍香的非同寻常。倒不是说公子对霍香有多好,相反是一种若有似无的疏远, 再偶尔记一下。可于一向淡泊的公子而言,已经够不一般。
飞烟却不知, 自己会不会哪天也变成被赶出去的诗烟。
飞烟想到此处,心情愈发沉重了,和霍香说了一句“还有事”,便出了攸宁居。
晏府外院后罩房, 诗烟的家人已经过来接人,诗烟却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还在哭天抢地。
诗烟一见飞烟出来,也顾不得往日那些针锋相对, 一把拉住飞烟的胳膊,泣涕求道:“飞烟,你帮帮我!我不要出去!”
飞烟眼神示意了其他人先出去,方为难道:“公子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人微言轻,如何能帮你?”
“你帮我和夫人说说嘛,”诗烟忙道,“哪怕不在攸宁居,旁的地方也可以。夫人平日对我那么好,她肯定会同意的。”
飞烟叹气,“咱们是什么人,公子夫人是什么人?你难道让夫人抹公子的面子留下你?”
诗烟不放弃地求道:“你就帮我说说吧,夫人那么喜欢我,还说……还说要把我给公子,肯定不会想赶我出去的……”
“夫人也曾对我说过这话。”飞烟面无表情道。
诗烟面容僵滞,花了一点时间反应,“不可能……”
飞烟有些恨铁不成钢,“当初的罥烟只是落了张帕子在公子房里就被赶了出去,再加上夫人对柳姨娘不理不睬的态度,你凭什么觉得夫人会乐意给公子纳妾?夫人不过是怕攸宁居里再出不安分的,让你我互相防备而已!”
诗烟嘴唇张合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话。
飞烟把包袱交给了诗烟,“这是我帮你收拾的行李,里面有你这几年的积蓄,在外面也能过很好了。”
说罢,便推了门出去,留下诗烟一个人在原处发呆。
诗烟家人紧接着就挤进了屋,架着她往外走。
诗烟犹自发怔,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华丽角门,喉间突然发痒,嗓子眼狠狠挤了一下,冲着呸了一口唾沫。
***
翰林院。
晏行止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见章黎也去而复返,便问了一句自己离开期间,可发生了什么事。
章黎摆了摆手,语态轻松道:“没什么要紧的,倒是度卿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晏行止摇了摇头,仍是笑着,“没什么,让章大人见笑了。”
样子还很从容,但眉宇间半含疲色,显然是不想深谈。到底是人家的私事,章黎也不再追问,继续处理起自己的政务。
晏行止也不疾不徐提起笔,却始终落不下一个字。
他真不知道自己回去这一趟是对是错。
且不论那簪子背后代表了什么,于不知情的人而言,无异于公开宣告自己钟情于她,而他们之间最没有的,就是这种东西。
只有欲望的一夜。
浑噩、混乱、污浊的欲望,完全来自一杯低劣的情酒,让人变成失智的野兽。
晏行止脑海中再次胡乱闪过那些画面,碾转的唇,缠磨的颈,嵌合的腿,红的,白的……
他有点分不太清是那夜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梦里的景象……
脊背处的痒一定是错觉。
此时又开始幻痒起来,仿佛要沿着那条痕迹一路裂开。
他应该狠心些,扔下她。
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却偏偏那时鬼使神差答应了她什么“不会”,变成绝无可抵赖的责任,束缚着他的手脚。
他为这责任所累。
为责任。
铛——
屋外传来散值的云板,翰林院里的各级官吏也陆续收拾起案头纷繁的文卷,三三两两回家。
往常,晏行止还会独自待一段时间,或长或短,此刻看着始终没落几个字的纸面,最终还是不想虚度光阴,放下了笔,打道回了府。
一进书房,就瞧见霍香蹲在熏笼旁边,正要添炭。
霍香没料到晏行止这么早回来,还有些没准备好上演负荆请罪的戏码,略木了木。
一息,她便反应过来,当即恰到好处地耷拉下眉毛,膝盖也顺势倾了下去,半伏下身子,告饶道:“公子恕罪!”
话声中含着点微不足道的泣音,不至于让人觉得烦,又能感知到她的悔过与惶恐。
少女身形细瘦,一颈脖子尤其,略微低头便会展现出清秀的脊骨轮廓,一路延伸进层叠的后领深处。
晏行止只是淡微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径直踱向书案,“白天还没跪够吗?这样很好看吗?”
语气不太善,但确实是让她起来的意思。
霍香抿了抿唇,依依站起身,接着从袖中呈出那支簪子,以一种相当恳切的语气道:“奴婢发誓,从未拿出过此物,也没有偷东西!是诗烟趁奴婢不在,闯进奴婢屋子翻出来的,许是她上回动奴婢的钱看到了……”
至于她和诗烟的争端、她耍的那些心眼,霍香当然一点一滴都不会透露。
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他人。有错没错,甩到诗烟身上再说。反正诗烟已经走了,再无法辩驳,正是最好的背锅人选。何况本来就是诗烟的问题更大吧。
霍香很理所当然地想,只后悔当初没趁机当了这支簪子,以致今日之祸。现在这簪子变成棘手的“定情信物”,再无法出手。
还给晏大人,也算给晏大人一点宽慰吧,她也绝没有以此为柄的意思。
晏行止神情恹恹地坐在圈椅里,仿佛根本没有在听。
就像那熏笼里的炭,燃尽了,只剩下一片连重量也没有的白灰。
说句实话,晏行止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谁翻出来的反正都翻出来了,他又该怎么追究她的过错?
孤掌难道可以鸣响吗?
他难道就一清二白吗?
原是他欠下的债。
晏行止只希望日子能从此太平下去。
他遇到她后好像就没碰到好事。
这点幽怨的念头漫上晏行止的眉宇。他看到她掏出簪子还来,微有不喜地皱了皱眉,反问:“我既说给了你,你现在又还给我,算怎么回事?”
霍香一怔,自忖有失考虑,乖乖收回了手。
晏行止也无奈叹出一口气,摆了摆腕子,示意她退下。
霍香知趣告退。
门帘几近无声地合拢,晏行止的腰背也彻底松了劲,整个人向椅背仰去。
只剩下熏笼里发出零碎的木炭燃烧声,偶尔爆出一声轻细的哔剥,掸起一缕细灰,在光的轮廓里翩飞,露出底下没有火焰的明光。
远景的高几上,不知何时摆了一株俏丽的梅花盆栽,枝梢横斜,鼓着一溜暗红的骨朵。
大概过几天便会开了。
年也将近了。晏行止望着,如是想。
***
这夜,晏行止倒难得睡了个好觉。
大概是提前下值,心头没萦着那么多事务,往日总是紧绷的精神也清爽下来。
他似乎做了梦。一个清幽、干净的梦。
梦里,有红梅树树,片片落到细雪中,融出雪水的潺湲声。
醒来时,天光微亮,暖阁琉璃窗边的梅花盆栽枝上,竟已开出一朵。
大抵是被暖气烘得。
晏行止掀了被子起来,洗漱清楚,便如常去了翰林院。
再过几日,各级衙署封存官印,不再处理日常政务,不过留几人当值,晏行止也彻底悠闲在了家中。
攸宁居也每日照常运转,但到底少了一个人,空出不少缺。
因当初晏行止发过话,霍香不管书房外的事,攸宁居里也再没旁的二等丫鬟,飞烟便想自己一竿子揽起来。可她本就要协调上下,再加上这些琐务,又是年底,事赶事,难免有时捉襟见肘,飞烟便有心让霍香也到上房来,接替一些。
午间晏行止休憩起来,飞烟端去盥洗之物,便趁机提了一嘴。
晏行止擦拭水渍的动作略顿了顿,便将帕子搁到了盆沿上,漫不经心道:“你安排就行。”
不知该不该说得益于那一闹,他和霍香表面的关系已经摊到明面上,人尽皆知,再避嫌已是多此一举,晏行止也彻底不以为意了,何况他本就已经可以和她和平共处,更无妨碍,又如何能净让飞烟忙上忙下。
平心而论,霍香是个勤谨的,也很有眼力见,就是有时会用到不该用的地方,便显得有些笨拙。飞烟交代她一炷香换杯茶,她就真的等一炷香。当初在严府给他倒酒也是,他杯子一空就凑过来蓄满。晏行止当时其实怀疑过她是同谋,负责灌醉他。
但总体而言,她是个很会看脸色的人,晓得什么能做不能做,还算省心。
霍香近日可不要再谨慎小心。毕竟她可不是九条命的猫,而再好脾气的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晏大人这种本就有脾气的。簪子之事勉强过关,再犯错,可不知下场如何了。
以前在书房还好,事少,如今到了上房,晏大人又休起了年假,时时相对,距离也近,自是要慎之又慎。
这日,外头递进来一只扁方的锦盒,说是新制的官袍。
飞烟在对年终的账,霍香便自接了送去了上房。
她刚刚放下盒子,正要打开,身后忽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
霍香闻声回头,果然见是晏大人。
霍香赶忙福身行礼,解释道:“外头送来了公子的新官服,奴婢正要收起来。”
说着,霍香便打开了盒子,给晏行止过目。
衣服方方正正叠在锦盒里,正露出胸前那块补子,竟是象征六品文官的鹭鸶,流淌着绣线柔和的光泽。
霍香惊愕抬头,脱口而出:“公子,你升官了?”
作者有话说:
香香:人生在世,全靠演技存稿是没有的,每天都是新鲜现炒
第30章
扬州盐案那么大的功劳, 擢升自是指日可待,似乎不必多惊讶。
晏行止只是瞥了霍香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便继续去找自己落下的书了, 并不在意的样子。
霍香想这可是大好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便趁机夸赞了几句:“公子秉公持正,激浊扬清,合该如此。”
晏行止一顿, 微有些诧然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作为盐案的当事人, 还被否认了那枚簪子, 会觉得他秉明持正?
霍香也发现了这份微妙,再继续扬州的话题可能就虚伪了, 于是抬了抬锦盒, 问:“公子要试试吗?若不好还能送回去改。”
晏行止想起上次,已是过往, 远非如今,于是浅淡地应了一声, 便暂且放下手上的事,走了过去。
里间靠墙,有一面落地的穿衣镜。晏行止站到镜前,便抬起了手臂。
霍香会意, 也不敢耽误,当即伸手替晏行止解开了腰间嵌玉的革带。
只听一声咔哒,带钩松开,细长的腰带便窣窣从晏行止腰间抽走。
霍香顺势就退到了一旁, 手上利落地将革带仔细卷好,放在一旁案上。
再未上前。
晏行止犹自半抬着手臂,等着霍香解外袍。两息,她却仍垂手站在原地,跟只落了水的鹌鹑一样,一动不动。
晏行止攒眉,从镜中转头,乜去一眼。
霍香只是吸取上次的经验,解完腰带便收手,却对上晏行止望来的目光,其中的奇怪越来越浓。
霍香这才反应过来是要继续的意思,心头一咯噔,又慌忙上前去解了晏行止领边的盘扣。
晏行止很是无奈地闭了一下眼,又叹了口气,配合着霍香的动作,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彻底褪下身上的长袍,接着换上那件崭新的官服。
七品六品的官服均为浅蓝色,只有补子换了样子,师傅也是好手艺,各处都缝合得仔细,大小也正合适。
霍香最后为晏行止翻整好袖口,又扯了扯下摆,便往旁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如是想。
晏大人平时也多穿蓝白这类清冷颜色的衣服,若要看穿朱红那般艳彩的,大抵要等晏大人做五品官了。
不过升官之难,难于上青天,等晏大人做到五品官,怕是姿色也要逊于此时了。
霍香想到,笑了一下。
晏行止仍静静站在人高的镜中,看着。
镜面如新,几乎照出整个房间,一景一物。室内似乎也因为镜面的反照变得光盈。
“前几天夫人送来了几匹缎子,”晏行止突然想起道,“你和飞烟分了,也裁几身衣裳吧。”
镜中的霍香猛然抬头,侧脸挂着的那点偷笑还没褪去,直接转为惊喜,屈膝道:“谢谢公子。”
晏行止无言,分开了投向镜子的目光。
该换回来了,晏行止正想吩咐。
“公子,”外头突然传来杨嬷嬷的声音,“夫人请您过去坐坐。”
晏行止一愣,微微回了点头,“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霍香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奴婢为公子宽衣吧。”
晏行止点了点头,忽然觉得领口也许可以改改。
有点紧。
***
晏家每年都会给府上下人发料子做衣裳,那是统一的花色,主人家逢年过节有时也会赏些,所以大家穿的也并不都一样。
从上房出来,霍香便和飞烟说了分衣料子的事,让飞烟挑了,自己留下剩下的。
双儿见她满面春风,调侃问她:“你遇到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霍香便带着双儿进屋看了布料,“公子赏了我几匹缎子,你看你喜欢哪样的,拿去做身衣裳。”
双儿连忙摆手,“这是公子给你的,我怎么能要?”
霍香但笑,“没事。有这么多呢。我那衣服也都是新的。你不用也可以送给家里爹娘姊妹。”
***
另一边,陆氏叫晏行止到跟前,也不是要交代什么,而是说话,旁边还有唐滢心作陪。常常一杯茶,一碟饼,一坐就是小半天。
晏行止只觉无趣,便时常出去找邓游尘。
城东的阳春楼是他们常去的地方,自酿的飞白饮名声在外。
邓游尘捡着下摆上了楼上雅间,便见晏行止当窗而坐,捏着细颈的白玉春瓶,倾出一注澄澈的酒液,汩汩落到小巧玲珑的杯中,又放回温碗里。
冬季干冷,窗户都封得严严实实,光从窗棂上糊的白纸透过,打在青年脸上,白蒙茫茫的。
晏行止闻声转头,便对上了邓游尘的视线。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邓游尘一脸严肃开口。
晏行止眼神一飘,就挪开了目光,又取出个鸡心杯来,倒满了,推了出去,“没画。没心情。”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霍香的事,陆氏似乎有变本加厉的势态。他现在一在家就要被拉去座谈,连墨都懒得磨。
邓游尘冷笑了一声,“你倒有心情叫我出来陪你喝酒?我还以为你今天是给我交画的呢。你就在这儿给我画!画不完不许走!”
邓游尘一边恶狠狠说着,一边行去坐下,端起酒杯,饮了一大口。
罢了又重重放回案上,好整以暇问:“说说吧,怎么了?上回让你喝还不情不愿的,今天主动约我。”
“没怎么,”晏行止淡淡道,“就是无聊。”
邓游尘轻笑,双手交叉在胸前,身体往后仰了仰,“让我猜猜。现在年休,你又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肯定不是官场上的事……是因为你那唐表妹?”
晏行止微惊,“你怎么晓得?”
邓游尘道:“前儿我和栖云出门遇到了,她和你小妹静晗一起在街上。那可是个大美人呢,你还有什么不喜欢?”
最后一句不论语气还是神态都有点戏谑,但邓游尘夸人就是真夸人,而且更多也是揶揄晏行止。
晏行止撇开了头,又提起酒瓶给两人斟满了酒。
这是避而不答。
邓游尘和晏行止同窗数年,并称双璧,有时候也有些看不懂晏行止。晏行止为人,恭敬持重,戒绝声色玩好,当年喝酒还是他撺掇的。除此以外的一切,好像没什么厌恶,也没什么喜欢——这点和他一样,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愿决定终生大事,他见那唐小姐还挺好的啊。
邓游尘奇怪问:“你又不是霍去病,要大灭匈奴。娶妻也不妨碍你建功立业呀。不是才升官吗?年后就要到户部去了。啧啧,年纪轻轻,大有作为,真是令人艳羡。”
“你才令人艳羡吧,”晏行止道,“放浪形骸之外,万事不萦于心。”
“你知道,我出不了仕,”邓游尘道,又紧接着补充,“当然我也不想。”
邓游尘的姑母为圣朝太后,邓游尘作为外戚,可以挂个千户的虚职,却不能参与政事。
晏行止和他碰了一杯,道:“如今皇上和太后的关系日益紧张,你这样,未尝不是好事。”
“我知道,”邓游尘很是不以为意道,“我也不想掺和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倒是你,可得抓紧时间了。以后高官厚禄,多的是人提亲,又或被皇帝看中,可就没这么自由轻松了。”
晏行止轻嗤,“你老念我的事做什么?你也没娶妻啊……”
“快了。”
晏行止反应了一下,“什么?”
“我家给我定了桩婚事,你到时候记得来喝喜酒,”邓游尘见缝插针催道,“带上你的画。”
晏行止直觉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自己只是去了一趟扬州,一回来,平素风流潇洒的好友连亲都定了。晏行止忍不住好奇问:“谁?”
“小门小户的女儿,我也不认识,”邓游尘云淡风轻道,“左右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母之命。
晏行止听到,惊疑的眉头渐渐舒散开,若有所思。
邓游尘又饮了一杯,看到屋外有琵琶女在挨桌问可愿听曲,却始终没有开张,便喊了一声:“进来唱一曲吧,大冷天的也不容易。”
琵琶女当即小跑过来,喜笑颜开问:“爷想听什么?”
邓游尘一奇,“听口音,是南方人?”
琵琶女点头,“回爷的话,奴是扬州人。”
晏行止轻怔,也转头细看了一眼。
这么说来,霍香的口音却不甚重。
“江南水乡,”邓游尘如是评价,“唱点文雅的,也别太俗了。”
琵琶女点头道是,款款坐下,双手放到琵琶弦上,腕子上的银镯子滑落下来,薄唇轻启,便唱了起来:
“迢迢天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最后一句,重章叠唱,尤其缠绵悱恻。
邓游尘端起酒杯冲琵琶女虚虚点了两下,笑道:“你这曲子好是好,就是太伤感了。相思相望不相亲。”
琵琶女赶忙道:“那奴给爷换一首。”
“不必了,”邓游尘从袖中掏出一粒银子就扔了出去,“去吧。”
“多谢爷。”琵琶女连声道,又鞠了几个躬,方才离开。
一直到日暮时分,晏行止才和邓游尘分开,各归各处。
路上,晏行止突然想起邓游尘那句问话:他有什么不喜欢?
他又有什么喜欢?
一直将到攸宁居,晏行止也没思考出个答案,遥遥却见晏修齐的背影,似乎在和谁说话。
待他再走近一点,便看见了男人身影里露出来的少女。
距离太远,听不见在说什么,也看不太清具体五官,显得一张脸更素了,像江南烟雨天弥漫的雾。一对嘴角莞尔,就像雨水打下的涟漪,扩散开去。
晏行止眼角弹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香香:你看不出来我在假笑吗?小晏:太远了,看不见。下章:表情包-猫猫暗中观察,严肃.jpg【注释】①“迢迢牵牛星……脉脉不得语”:《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感觉是不是有好心人帮忙推文了,晋江榜单应该没这个流量,两天我就成200收的作者了这周也是没榜的一周,不知道要苟多久收藏才有下个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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