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松懈，而天际上的群妖也如戏耍般，只盘旋在大阵外，时而逼近，引起天上的仙门弟子瞬间作出迎敌之态，然后再重新退去。
几次下来，精神高度紧绷的仙门中人除了紧紧盯着这些妖族草木皆兵外，再无它法。
温霜渡也是如此，就这么警惕的，全神贯注的站到了夜深，直到皱起的眉间染上浓浓的倦意，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莫相雨，终于又一次提起：
“师尊，您累了，歇息片刻吧。”
温霜渡垂首，缓缓摇头：“我没事，相雨，你不必陪着我……”身后却在此时突然响起别人的声音：“仙盟的增援，已经在路上了。”
谢青面色凝重的走到门外，抬头看了眼天，不曾松开的眉头便皱的更紧了：“这些畜生已经熬了好几个时辰，它们究竟在等什么？”
温霜渡听着谢青的话，却垂下眼，思绪悠长：“也不知道师兄那边怎么样了。”
“小师叔你也别太忧心。”谢青安抚道：“世外天的战力是天都城的三倍还不止，更何况还有玉渺君和剑门主，他们都是神定境的修者，再加上仙盟中十余名春秋境的修者，肯定不会有事的。”
谢青声音微顿，随后又道：“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世外天禁制并未全面破开，这么多的妖兽，逃出来的时候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想不通，但我觉得这些妖族，还只是开了个头。”温霜渡抬眼，眸中愈发担忧：“世外天中的妖族，或许不止这些。”
其实不是或许，而是温霜渡知道，世外天中的妖族，光是这些苏醒的上古大妖，总数就要近千，它们现在没有一举进攻天都城，或许就是在等后面更多的妖兽杀来。
也不知那些还没露面的妖兽，是被世外天的修者牵住了脚步，还是已经在路上了。
“总归，清衡宗二十八星宿，有大半都已经出动，也又派了八百内门弟子随行，仙盟调出的修者也都在路上了，总归……”
谢青话音一顿，似察觉出什么不对。
温霜渡转头，疑惑的看向他问：“怎么了？”
谢青摇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梳理不上来思绪，而正在他沉思时。
温霜渡却与他同时接到传讯。
——是玉渺！
温霜渡眉间一喜：“师兄！”
谢青急道：“玉渺君！你那边战况如何？！”
可回应二人的，不是世外天兵刃相交的厮杀声，而是玉渺略带焦急，语气严肃的提醒：“世外天内外没有妖族！”
“有一只天裂大妖，它能撕开天裂，破空将所有妖兽传送至万里之外！”
瞳孔瞬间深缩成尖，温霜渡心头一颤，在这刻几乎是骨肉生寒。“也就是说……”
谢青愣愣接话：“它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天都城。”
天都传讯求援，仙盟派出上千名仙门弟子驰援，世外天战力充沛，各大宗门仍保留底牌护佑宗宗门。
而如今战力最薄弱，最不设防的……
两人几乎是同时对上视线，全都在对方的神情和目光中找到了答案。
——是仙都城！
轰——！
天际上方再次传来雷鸣般的嘶吼，定睛望去，便见浓重的夜幕中，有一片夜空深的格外沉，就像被水泼开的墨，逐渐蔓延的开始向外渗透。
可若再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并不是那篇夜空格外深沉，而是内里如漩涡般深不见底的天裂，在此时终于又流转的动了起来。
那盘旋在大阵上方的黑蛟半身隐没，如被天裂生生吞了进去般，百丈身躯缓慢挪动的消失在夜色中，直到彻底化为虚无。
紧接着，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无数的妖兽钻进天裂，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在大阵之下，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仙门弟子面上几乎是同时露出了或迷茫，或错愕的神情。
谢青几乎是片刻都不曾耽搁的传音给天际上的缪悟等人：“中计了！群妖要攻打的目标不是天都城！而是仙都！”
而在此时，巍峨的城墙之上，神色冷淡，负手而立的宋从妄，也在身后听到了一道焦急的声音——“少司令！仙盟来讯，仙都求援！”
宋从妄迅速回身，目光冷厉：“你说什么？！”
一刻钟后。
各大仙门的长老和列位弟子，齐聚城墙之上。
温霜渡飞身踩上城墙，刚至近处，便听见有声音焦急的骂道：“仙都城现在战力下降，若是被攻破，我仙盟必定遭受重创，仙都城内的百姓也是在劫难逃。”
“可现在说再多都是来不及了啊！”
“我等御剑回去，就算再快也要天亮以后，届时灵力消耗过大，岂不更是伤亡惨重。”
“不，有办法，用阵法！”
“你疯了吧！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么多人，又那么远，他也照样传不回去啊！”
“启灵谷的大阵！用启灵谷的大阵，就算传不了全部人，就算不能直接回仙都城，可只要能把大部分人传到仙都城近处，就来得及！”
“对！启灵谷阵法特殊，一定可以！”
闻言，宋从妄也将目光转向启灵谷的长老身上，他吩咐道：“前十八列宗门的弟子和长老，是否能传送回去？”
启灵谷长老面色沉了沉，思索片刻后，答道：“一千人最多，但届时我门下弟子灵力耗尽，恐也没了一战之力。”
宋从妄马上便下了决断：“无妨，挑拣修为在梦魂以上的内门弟子，和所有长老先回仙都，余下的人御剑，务必在天亮时到达仙都！”
“既然如此。”启灵谷长老道：“清点弟子，一刻钟后，我会与门下弟子起阵，送你们回仙都！”
宋从妄颔首，他指尖法决翻转，下一刻，灵力窜天而起，化作覆盖天际的九头朱雀印记升腾于夜空，夜色瞬间亮如白昼。
宋从妄的声音响起，顿时传遍天都城。
“仙盟令！所有修为在梦魂境以上的修者，以大阵为媒介，即刻出发，驰援仙都城！”
又一刻钟后。
百名启灵谷的弟子在数名长老的引领下，在天都城中，在几千名修者的注视下，共同起阵。
当世阵修，尚且还都在以阵法精妙，各自创立奇绝阵法为荣时，启灵谷门下弟子起阵，却动辄都是几十上百人启动的大阵。
偌大的阵纹在缓缓升空，有不间断的灵力涌入，逐渐补全尚未形成的大阵。
温霜渡跟随清衡宗众人走入阵法中，他站定，却突然看向身侧的莫相雨。
“相雨，这次，为师不能带你。”
莫相雨闻言瞬间紧握住温霜渡的手，他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师尊说过，不会丢下相雨。”
温霜渡皱起眉，却始终不舍得对他动粗，更不舍得让别人强拉着他离开。“相雨，现在的仙都城非常危险……”
“师尊。”
莫相雨缓缓抬头，打断了温霜渡的话。“就算前路是地狱，我也会跟你去。”
莫相雨那双黑到浓郁的眼眸，在这一刻竟也生出几分亮起的错觉，他的目光如燎原的星火，望向温霜渡时，是骇目惊心的执着和认真。
“你若丢下我，我便死给你看。”
温霜渡愣在原地，在这一刻，他仿佛只能看见莫相雨的眼眸，和他不断回旋在脑海中的声音。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剑一突然伸出手，他越过温霜渡，竟是想直接把人扔出去。
可莫相雨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他只说定定的看着温霜渡，那只手握的很紧，用力到甚至隐隐颤抖。
“剑一。”
温霜渡忽的开口：“住手。”
剑一闻言顿时皱眉看向温霜渡：“你疯了？！”
温霜渡没有疯，疯了的是莫相雨，温霜渡不难怀疑，莫相雨此刻说的都是真的。
就仿佛只要他敢推莫相雨出去，只要他敢丢下莫相雨一个人在这，那过后莫相雨就敢让他回来收尸。
一个刚上山就因为师尊不肯带自己，而深夜独自下山苦等到天亮的人，一个明知满城都是被咒诅异变的百姓，却仍旧赶到肉身菩萨庙的人。
一个没有安全感，却还极度任性的人。
他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温霜渡真的不敢赌。
现在摆在温霜渡面前的，无非就是两条路，其一，莫相雨跟他去仙都城，一旦城破，他死，莫相雨也死。
其二，他把莫相雨一个人丢在这，届时不管仙都城破不破，他死不死，莫相雨都必死无疑。
温霜渡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好像真的一点都没有把莫相雨教好。
他明知莫相雨有时过于任性，却选择不闻不问，放纵不管。
他明知莫相雨对他毫无畏惧，却丝毫不在意，反而现在溺爱。
他错的离谱，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温霜渡，再去纠正教训了。
留给他的，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
于是温霜渡抬手，扯松了截发带，感受到汹涌的，压抑许久的灵力在逐渐回来，温霜渡握紧了剑，也紧紧回握住了莫相雨的手。
他对上莫相雨的视线，一字一顿道：“好，我不丢下你，师尊说过会保护你，就一定会护好你。”
莫相雨为什么拜上山，原本想拜的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确是假的“温霜渡”。
但这半年多以来，莫相雨唤的师尊是他，朝夕相处的那个温霜渡也是他。
他答应过莫相雨的，就一定会做到。
不丢下他，会保护他，他的确是个窝囊废不错，但亲口应下的承诺，他一定会守。
下一瞬，阵法的纹路金光四溢。
在无数用力到青筋涌现的高喊声中，温霜渡缓缓闭上眼，直到遁入一片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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