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渺倒是坐了一会,像上次下山那般,总想着要叮嘱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紧要的。
但温霜渡有些心不在焉,玉渺见状,还以为是他不愿意听这些絮叨的话,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两句,便也起身离去了。
温霜渡没注意到玉渺的这些反应,因为他此刻心里想的,都是自己这离不开人的小徒弟莫相雨。
说实话,以莫相雨的性子,温霜渡就算是不带他,他也会想办法跟着。
且莫相雨为人孤僻,在清衡宗中也没有什么相熟的人,若是不带上他,温霜渡反而更不放心。
所以思索片刻,温霜渡斟酌的开口:“相雨,你坐过来,为师有话问你。”
莫相雨听话的走过来,他踩上地台,坐在温霜渡对面,垂着眼,像是在等温霜渡先说话。
“相雨,这次座谈会,你想留在宗门吗?”
莫相雨抬起头直视着温霜渡,他声音沉下来,低声问:“师尊不准备带徒儿一起去吗?”
话音刚落,温霜渡便看见坐在他对面的少年缓缓耷拉下眉眼,像条没吃饱饭的小狗,模样可怜的不得了。
但温霜渡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毕竟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也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和莫相雨这种青春期敏感脆弱的少年相处。
温霜渡有些慌了,他解释的道:“不是,师尊只是想问一下你的意愿,不是不愿意带上你。”
听清了这话的另一层意思。
于是莫相雨抬起手,指节慢慢扫过眼尾,虽然本也没看见什么水痕。
莫相雨神情重新平淡下来,他语气认真:“师尊去哪,相雨就去哪。”
“师尊,永远也别想丢下相雨。”
少年眼瞳深邃,这样认真的盯着人看的时候,一张艳到极致的脸,便会显出几分鬼气森森的怪异感。
此刻哪怕温霜渡再先入为主,对莫相雨的滤镜再厚,但是听着少年的话,也多多少少生出几分用词不当般的不适感。
但温霜渡只当是自己感觉错了,他甚至还去纠正莫相雨的用词和说话方式。
“相雨,你是人,说什么丢不丢下的,又不是随手就能抛弃的物件,不要总是多想。”
少年唇角微勾,他看着温霜渡,柔顺的轻轻应了一声:“是,师尊。”
······
宗门启程出发那日,温霜渡又背上了他的小包袱。
这次他长了记性,下山之前,让莫相雨去掌管宗门内务的长老处,取了些凡间可用的银两。
毕竟就算是修者,有时候行走世间,也需要住店落脚,或是需要用到银钱的时候。
还有甚者,山下的亲朋好友尚且在世,家境贫苦的,也会用在清衡宗内每个月领到的银两,去贴补家用。
所以在凡间,一人修仙,全家享福这句话,也并非是凭空捏造。
许多拜上仙门的修者,起初甚至并非是真的想要寻仙问道,而是为了借仙门弟子身份这个便利,让自己全家过上好日子。
启程当日,鼓声大噪,执剑堂大殿前,对战表上的弟子和随行的护卫队,浩浩荡荡的足足站了百余人。
为首处,江不还和青衣站在一起,似正在清点人数。
青衣没帮上什么忙,她只是抱着臂,一张明丽的脸上此刻尤为严肃,甚至严肃到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温霜渡来的晚了些。
因为临出发前,他犯了毛病想再检查一下自己的包袱,结果不检查不要紧,这一检查,东西多的摆了一地,想再塞回去就难了。
于是这一来二去的折腾半天,温霜渡就来迟了。
“青衣长老,我来迟了。”温霜渡带着几分歉意的开口:“现在可以出发了。”
迟到归迟到,就算心里真的有不满,也没有人敢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谴责温霜渡。
冷漠如青衣,浪荡如谢青,可不管私底下是如何相处的,但至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两人都还是规规矩矩的抬起手。
“小师叔。”
他们二人话落,下列的弟子连同江不还在内,都纷纷抬臂垂首,异口同声:“小师叔——!”
他们喊的突然,声音又大。
温霜渡被吓了一跳,他极力克制着自己肩膀抖动的幅度,控制完了,又偏过头端出了一副泰然镇定的姿态。
江不还是藏栖门下首徒,亦是同辈弟子中的首席,于宗门弟子中,他很有威望。
“小师叔,此次仙盟大比的弟子都已就位。”江不还合上手中对战表,递给温霜渡:“请小师叔过目。”
若是此处无人,温霜渡尚且还能对他说一句“你看着办就行了”。
但此处人多,为了不显得自己这个小师叔那么不经事,温霜渡还是接过粗略的看了几眼。
清衡宗七大山门的弟子都有一些,剑,阵,灵,药,体,符箓,占星,几乎每个山门出色的弟子都挑选了几名列位在内。
但其中占比最多的,还是万剑山的弟子。
而至于温霜渡为什么一眼就能认出万剑山的弟子。
那自然是因为万剑山的弟子格外好认了。
清一色,全部都是剑什么什么,想认不出也很难。
剑一当然也在其中。
仙盟对阵榜上蝉联三年榜首,剑一的名字排在首列,与江不还齐平。
在对战表里看到剑一的名字,并不会让温霜渡感到意外。
真正让温霜渡感到奇怪的,是剑一的名字下首,独独单加了一个“剑二”进去。
剑二的名字不在对战表的列内,也不在随行护卫队的列内,倒很像是后来突然加进去的。
温霜渡将手中对战表合上,重新还给了江不还。他的目光慢慢扫过人群,却没有瞥见那抹熟悉的少年身影。
温霜渡疑惑问:“剑一呢?”
江不还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后视线跟着仰头的动作逐渐抬高,直到落在身后执剑堂大殿三层塔顶的最顶端。
这是什么意思?
温霜渡也有些迟疑的跟着他抬头望去,随后便见塔顶上,那消失的剑一此时正抱着剑,靠在塔尖的一侧。
而在他的另一侧,神情淡漠的剑二与他齐平,明明都站在上面,却还偏要多此一举的在中间隔着一道建筑。
温霜渡眉头微挑,差点看的笑出来。
这俩人在这干什么呢?
江不还出声去唤他:“剑一,走了。”
剑一闻言,冷着脸看了过来,他没直接跳下来,反而不耐的偏过头,对身旁人道:“你听不见说话吗?”
剑二蹙眉,怼他:“你走你的。”
剑一压抑的几分怒意瞬间爆了出来:“你明知道我——!”
话到嘴边,他却欲言又止,生生的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跳下塔顶。
剑二紧随其后,两人离得不远,但看上去就是莫名磁场不合,怎么看怎么别扭。
温霜渡心里看的发笑,他心想,这两人也是奇怪的紧。
若是互相看不顺眼,离远些也就罢了。
青衣冷着脸提醒:“人齐了。”
江不还点头,转而吩咐:“出发!”
长时间御剑,会耗费的灵力不少,为了保证修为没有那么高的弟子们在仙盟大比上状态最佳。
一般路过城镇或平坦的大路,都会选择步行,边休边赶路,若遇山林川流,才会御剑。
温霜渡下山的时候粗略的估计了一下路程,大概不到一月,便能抵达仙都。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但通常这种话不用说出口,只要想到,那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来了。
刚出十万群山的地界,路过不过一个城镇,队伍里剑一剑二就平白无故的闹起来了,吵的很突然。
温霜渡走在路上,莫名听到身旁的不远处,剑一扔掉手里的剑破口大骂。
剑一:“别给脸不要脸,谁让你去了,你给我滚回去!”
剑二偏着头,不看他,神情却更冷:“这是你说的。”
于是剑二转身就走,然而那道身影还没远去,剑一的脸色便瞬间更难看了。
“谁让你走的,你走了我怎么办,滚回来!”
剑二充耳不闻,只自顾自的往前走。
可剑一却不管他脸色难不难看,又生没生气,他飞身拦住剑二,伸手就想去拽人。
然剑二似乎早有预料,他旋身一躲,剑一的手扑了空,没能抓住他后颈的衣领,却不小心扯住了他随动作扬起的长发。
剑二吃痛,骂他:“混账!”
剑一不服,怼他:“蠢货!”
于是乎,俩人就这么拔剑开打了。
前进的队伍被迫停下,一群弟子三五聚团,都面面相觑的对着打到不可开交的两人窃窃私语。
温霜渡看的莫名其妙,他将身体微微靠近谢青,低声问:“他们两个一直都是这样,随地大小打的吗?”
谢青摇头晃脑,见如平常:“习惯了,习惯就好。”
温霜渡:“既然他们如此不合,干脆分开算了。”
为什么还偏偏要往一起凑?
但谢青很快给他解了惑:“因为,执剑长老让人给他们下了牵心咒。”
温霜渡蹙眉:“牵心咒?”
谢青:“对,这两人命格奇特,宗门担心有人会想借此使坏,剑一旷古奇才,对清衡宗来说尤为重要,便是为了保剑一万无一失,也不可能轻易放剑二离去,但剑二又死活不肯拜入万剑山,清衡宗又不能强人所难,只好作罢。”
“但这俩人偏偏又闹腾的很,之前他们在万剑山上三天两头就打的不可开交,剑门主罚他们去执剑堂擦剑,结果这俩人倒好,直接在执剑堂的藏剑阁里打起来了,打到最后,二层塔塌了,仙剑飞了,就差没天下大乱了。”
说到此处,谢青语气有些幸灾乐祸:“执剑长老当时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转头就给他俩下了咒,还直接咒三年。”
“现在这俩人,最远距离不能超过二十丈,除非他们真的心意相通,愿意和平相处,不然就会被咒术牵引,从哪分开便弹回哪里去,可好玩了。”
温霜渡忍俊不禁:“这么绝?”
谢青嘲笑道:“还好还好,没给他俩下更过分的咒,已经算执剑长老心善了,毕竟这要是谁给我占星殿拆了,把命书都毁了,我不把他大卸八块都是便宜他。”
另一边,剑一剑二仍打的难舍难分,江不还从中劝阻,却全都石沉大海,最后还是心烦的看不下去的青衣长老,上前制止。
她杀入两人中间,用长剑挑开两人。
她一手执剑朝向剑二,一手向后挥出一掌,将仍要上前的剑一震退几步。
青衣道:“要打,留着到仙盟大比上再打,不然我就让陵琅山门主,给你们俩的牵心咒再缩短一点。”
见剑一面上似有不服,青衣转头威胁道:“一丈怎么样?同吃同睡,似乎咒术还能解的更快点。”
“……”
陵琅山门主,专攻符箓咒术,真要被他下了咒,再想解开就难了。
青衣向来是出了名的言出必行,于是——
剑一收剑,冷哼一声:“算你命大。”
剑二偏头,似是懒得看他:“聒噪。”
旁边,谢青重重一拍手,赞叹道:“太棒了!他们若是一男一女的话,岂非能凑一对神仙眷侣。”
温霜渡瞬间狐疑的看向谢青。
目光仿佛在说:你疯了?!
于是等谢青再回过头来,便看到温霜渡用一种极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但谢青却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理直气壮:“凡间的那些话本子,不都是这么写的吗?风流仙长俏佳人,不是冤家不聚头。”
“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二人初见,天雷勾动地火,自此纠缠不清,最终携手走过千难险阻,终成仙侣,三年抱俩,一生就是一山头。”
温霜渡:“……”
他伸出手,捂住了莫相雨的耳朵,不让少年听这些不堪入耳的话的同时,还不忘提醒谢青:
“这种话本子还是少看吧。”
不然真穿书就老实了。
谢青闻言,非但不听劝,反而还极力的想要推荐给温霜渡:“小师叔你不喜欢这种吗?我那里还有师叔和师侄女的话本子,再不然还有断袖——”
他敢说,温霜渡都不敢听。
他连忙阻止谢青继续说下去,随后拉起莫相雨的手,快走几步的远离他。
温霜渡不敢让莫相雨继续和谢青混在一起,更不敢让他听这些小孩子听不得的话。
温霜渡捂着他的耳朵不松手:“相雨,我们走。”
山间小路僻静且少有人烟,但胜在路还平坦,一眼望的到前后,只是若再往前,便要过河。
大河蜿蜒,若再沿着走会绕远,只能御剑。
温霜渡带着莫相雨躲谢青,所以走的快人群几步,待他想回头等等时,却被小路尽头走来的中年男人叫住了。
那男人背着柴,粗布麻衣,眯着眼问他:“外乡人?”
他路过却突然搭话,温霜渡虽然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于是中年男人又问:“要过河?”
他神情略微严肃,见眼前这年岁瞧着不大的俏郎君又点头,他连忙摆手:“不能过不能过,这河里有吃人的妖精啊!”
温霜渡凝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这中年男人却眯着眼又往温霜渡身后看去,等到他看清了后面浩浩荡荡的百余人,才发现这些人个个仙风道骨,手里甚至还拿着剑。
这次换他不说话了。
温霜渡嗓音清而柔,平和问他:
“这位大哥,你方才说的吃人妖精,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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