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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081 情同手足的


    “温先生, 刚收到李助理的消息,他说顾少爷已经启程去机场了。”


    蒋勤汇报完毕,等着温雪重回应, 可坐在办公桌后的混血男人却一直看着窗外,淡褐色的眼珠里映着纽约的落霞, 色泽如红酒般瑰丽。


    温雪重像是在发呆, 没有听见他汇报的话语。


    在蒋勤的印象中, 工作状态时的温雪重极少发呆, 可自从前段时间出院后, 温雪重总是会偶尔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 时常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蒋勤稍稍咳嗽了两声,“温先生。”


    温雪重这才偏过头来看他,眼底散出去的光渐渐聚拢:“你刚刚说什么?”


    “李助理说,顾子彻少爷已经启程去机场了, 准备离开大溪地。他说顾少爷要亲自去华国找人,他怎么劝都没有用。”


    温雪重静静地听完, 戴着华贵腕表的手掌支在桌面不动。他双眸低垂, 眼睫的弧度带着倦怠感,“让他去吧。”


    “既然他不相信我说的话,那就让他自己去试, 总会死心的。”


    蒋勤一声都不敢吭。


    自从两周前查到祝小姐身份注销、疑似死亡的消息后,温雪重便越来越冷淡, 周身总是环绕着一股低气压。往日里深邃平静的眉眼间也仿佛结了层郁气,久久不散。


    温雪重一开始自然是不信的,好好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他让蒋勤又继续去查,可无论怎么查, 怎么看,结果都是意外身亡。


    为此,温氏还动用了华国在公安口子的人脉去打听,却查到祝金栀的户口是由辖区派出所直接操作注销,备注栏写的理由赫然是“已故”。


    户籍系统全国联网,根本没办法由私人操作销户。除此之外,医院的死亡登记和殡仪馆的火化记录,所有公文齐全。


    除非祝小姐是沾了红色背景的高干子弟,不然,即便是富贵流金如温氏,也无法伪造这些需要经过法院系统的证明。


    在温雪重追查祝金栀死因的过程中,顾子彻在庄园里砸东西、绝食,越闹越大,整个人几乎是形销骨立。


    温雪重终于不再忍耐他,甩手把查到的一沓证据扔到了顾子彻身上。


    于是顾子彻也疯了。


    蒋勤擦了擦冷汗。即便只是回忆那段时日,他的身体都会情不自禁地打寒颤。


    因情人而反目成仇的叔侄俩,本就无法弥合的裂缝中央,又多了一条人命,关系几乎是被撕扯得血肉模糊了。


    顾子彻比温雪重的反应还要剧烈,他死也不肯相信祝金栀是真的去世了,还觉得温雪重是在伪造文件欺骗他。可即便是顾子彻自己派人去查,也只是查到了一模一样的结果。


    顾子彻的精神几近崩溃。


    他不准任何人提起祝金栀的死亡,变得脆弱又敏感,甚至连看见金色的物件都要发疯地砸烂它们。


    他如此不愿面对真相,一口咬定祝金栀绝对还活着。可一到半夜,庄园的三楼走廊便传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人肝胆俱颤。


    蒋勤实在不愿回忆。那段时间的庄园简直比恐怖片里闹鬼的灵宅还要可怕。


    温雪重并没有理会顾子彻的消沉颓废,依旧按部就班地工作和处理家族事务,除了变得越发沉郁冷淡,连蒋勤都看不出什么不对。


    结果没过多久,温雪重在一次会议中当着众人的面昏倒,被送往急救。


    蒋勤才知道,原来温雪重的胃病早已在这段时间又加速恶化,竟是到了胃穿孔的程度,必须通过手术治疗后才能出院。


    从病床上醒来的温雪重看见蒋勤,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病情,而是问他那伙新找来查祝小姐行踪的人有消息了吗?


    在蒋勤看来,对祝小姐的死表现出激烈抵抗姿态的顾子彻,其实是偏向于相信了祝小姐已经死亡的人;反而是对此一直沉默寡言的温雪重,是打从心底里从未相信过的那一个。


    他猜测是因为祝小姐临走前对温雪重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语,以至于巧合的死亡,反而引起温雪重的怀疑。


    尽管他的老板想得很通透,可他的心思显然并不那么通透。


    不然他身体也不会突然垮了。


    前几日,蒋勤通过李助理传来的消息,得知顾子彻终于开始勉强活得像个人样了,也不再执着于找新的私家侦探去查祝小姐的线索。顾子彻有了新的主意,他要自己去华国,去祝小姐的家里看看。


    别说蒋勤,就连李助理也不理解顾子彻的执着。他们都知道,祝小姐早就没有直系亲属在世了,去祝小姐的家里又能做什么呢?


    但顾子彻还是要去。


    蒋勤无法,便过来汇报给温雪重。


    可看温雪重的反应,估计他也不想管他这个半疯癫的侄子了。


    事实上,自从祝小姐走后,温雪重回大溪地庄园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


    没有了最重要的理由,他的好侄子又视他如仇敌,温雪重后来几乎是长住在美国,不再回庄园。相应的,顾子彻再怎么闹腾,他也不再理会。


    蒋勤自己也觉得挺唏嘘。


    他作为首席特助,总归是在经手这些事务时知晓了一点内情。当初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18岁亚裔女孩,竟然能将十多年来情同手足的叔侄兄弟,化为赤目相对的仇人。


    太可叹。


    温雪重揉了揉眉心,那点倦意散去,眉眼又恢复如常的冷漠锐意,他淡淡问道:“还有其他事吗?”


    蒋勤收起心思:“是,还有一件事。最近有发现一些来自华国的私家侦探在查温氏,尤其是温先生您的私人信息。”


    “此事一经发现,我们立即自查了内部人员,及时找出了泄露者,现在就等温先生您吩咐了。您看怎么处理?”


    温雪重蹙了蹙眉心:“华国?”


    “是哪伙人,他们的买家又是谁?”


    蒋勤说了个来源,又道:“买家的信息很难拿到,他们是通过加密软件直接通话联系的,几乎没有文字记录留下。”


    温雪重眉眼沉凝,眼神渐渐冷下来:“不用处理他们。”


    蒋勤怔了一怔,多年的协助令他很快明白了温雪重的意思,恍然道:“您的意思是说——”


    温雪重淡淡道:“与其除掉这些奸细,不如留着他们,继续监视他们和那伙人的交流,故意让他们把错误的信息传递出去。”


    蒋勤由衷佩服,低头道:“是,我马上吩咐下去。”


    ……


    祝金栀过完了这一个月仅有的双休,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紧密的工作状态里。


    第一批实验样品合成全靠她们摸索,花的时间比较久,足足三周连轴转才搞定,出来的结果也不太理想——材料在常态低温下确实表现出了一些异常的电输运行为,但没有超导。


    几个材料组的团队成员都陷入了自我怀疑。


    沈弥尔听说了实验结果,帮忙反复核验了一下实验过程,确认没有操作失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祝金栀。


    可祝金栀却没有太多的情感流露,她淡定自若,仿佛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这个结果打击到。


    沈弥尔试探性地问道:“栀栀,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是不是模型还是不对?”


    祝金栀摇摇头,非常肯定:“模型没有问题。”


    “我也不完全确定。但我觉得,我们的材料没有超导反应,可能是因为,模型预言的掺杂浓度是一个范围,而不是一个具体的数值。”


    沈弥尔似有所感:“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再继续尝试探索数值的边界?”


    “对。”祝金栀点点头,“我和材料组的其他人选定的是一个中间值。可能真正能够发生超导现象的数值在这个条件的边缘,我们合成的材料应该再往边缘的数值方向继续靠拢才行。”


    沈弥尔眼睛一亮:“我赞同!”


    面前是一堆花了三周才做出来的材料废品,祝金栀就这样拍板决定,系统性地做一套掺杂浓度的阶梯样品,从最低到最高,把间隔的百分比尽量缩小,一共做500组。


    这是一项极其耗时耗力的工作,但已经比无头苍蝇一样试各种材料角度要好得多了,这也是唯一能够验证她们的模型是否正确的方法。


    祝金栀本来打算自己扛起大半的工作,毕竟她才让其他的几个同事陪自己加班了三周,结果又全都作废,她有些过意不去。


    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把科研当做终身事业,把科研视作一种乐趣的,团队里有很多年轻孩子,普遍在20-22岁左右,正是好玩的年纪,肯定也想有自己的生活。


    谁知这事一说出去,团队的年轻研究员们竟是主动申请轮班,提出24小时不间断地做合成样品。


    祝金栀都惊愕了:“24小时不间断?你们确定吗?”那样会很辛苦吧!


    这些年轻的团队成员们都看着祝金栀,眼神坚定,其中一个叫肖潇的女孩主动说了一句:“组长,我们总不能什么都让你去做。”


    “是啊,组长你总是什么都自己扛,迟早会累垮的,而且这样显得我们很没用唉!”


    “要是大家都齐心协力去做,研究结果会更快出来吧?”


    肖潇说得对,如果按照正常的工作进度,不加班或者只有祝金栀一个人加班,那么完成这个实验验证的时间会再拉长一个月左右。


    而如果是他们提议的24小时轮班制,最快一个月就能试出结果来。


    祝金栀有点感动了:“不就是集体加班干活吗,你们干嘛搞那么热血啊?”


    这群年轻的研究员们全都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灿烂的笑容让原本悬在头顶的阴云散尽了。


    等人走后,沈弥尔单独拉着祝金栀坐下,祝金栀看她表情,也严肃了一点:“怎么了这是?”


    “你有话要跟我说?”


    沈弥尔沉默着,祝金栀被她这模样弄得发怵:“你怎么了?有话就说吧,发生了什么事了啊?”


    “……半个月前,中区的科技与国家安全座谈会,你知道吗?”


    沈弥尔看祝金栀摇头,也明白她肯定是不关心这些的。沈弥尔自己当时也没关注到这件事,但她这几天得了消息,于是从头到尾、从上到下把一整个事件脉络都梳理清楚了。


    沈弥尔面色沉凝:“科技部部长换人了。”


    “新来的部长在座谈会上说了,她觉得当前的科研体制有一个很大的弊端,尤其是点了咱们计划研究所,说咱们‘重体制、轻转化,重围墙、轻流动’。”


    祝金栀面露愕然,沈弥尔又继续道:“当时就有人嗅到气息了,前一阵子文件批复下来,明确提到我们研究所得变化,进行‘功能剥离和分类改革’。”


    沈弥尔看了眼祝金栀的表情,叹了口气:“我也是有在央委的朋友,才能提前得到了消息。我们所里很多人应该都还被蒙在鼓里。”


    沈弥尔一五一十地说了她知道的事情,虽然还没有明文通知,但已经可以确定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落实。


    由科技部牵头,联合多部门成立了HUP改革专项工作组。


    工作组起草了一份《关于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HUP)结构调整与职能优化的指导意见》,这份文件明确了“一分为二”的原则,把HUP分成两个独立机构,分别命名为「甲部」和「乙部」。


    甲部聚焦国防、战略威慑、尖端军事技术,延续HUP的「最高机密」属性,资金和资源由国家直接保障,但研究方向受控,保密级别最高;


    乙部聚焦基础科学、民用前沿科技,如AI、新能源、新材料、生命科学,逐步解密,允许国际合作与成果转化,资金来源由国家拨款与社会资本两部分构成。


    “草案会在HUP内部领导层进行秘密征求意见,但我觉得,基本上是势不可挡了。”沈弥尔说完,看祝金栀一脸怔怔然的表情,“栀栀,你怎么想?”


    祝金栀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一时间没有开口。


    二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们都很清楚这项惊天动地的改革意味着什么。


    显而易见的,甲部因其保留下来的属性,无论是资金还是科研资源都能得到直接保障。


    HUP里一部分有野心的管理层想要继续高升,有军方项目的甲部与中央更密切,必然会选择留在甲部。


    而其他管理层,即便是为了自己的职位不发生变动,也一定都会去甲部。


    管理层的去处定了,其他东西其实也都间接等于是定了。


    按常理,大型实验设备如粒子对撞机、核聚变装置、超级计算机等重资产,大部分会划归到甲部名下,因为它们涉及国家安全最高级项目;


    按私心,管理层会在分部时想方设法带走更多的资金,资源,甚至是人才。


    这一点,所有的管理层都是利益共同体,一旦他们达成一致,就更没有人能从中阻拦了。


    而与之相反的是,去乙部,相当于放弃最高等级的科研人才身份,放弃高额津贴,说是有国家拨款,但有一项社会资本作为名目存在,乙部的拨款毫无疑问肯定会比甲部少。


    这是一个降级的选择,还冒有很多未知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多数人都会认为去乙部是下策,哪怕只是出于不想跌下去,不想损失现在拥有的地位和资源的心理,也会拼了命地挤进甲部。


    沈弥尔看着祝金栀,其实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却也还是问道:“栀栀,你想留在哪边?”


    “如果我们能选择的话。”


    祝金栀叹了口气:“你非要明知故问吗?”


    “我做这个项目耗了六年青春,就算是为了项目,我也会去乙部啊。”


    沈弥尔瞬间化作大猩猩,高吼道:“那我也去乙部!!!”


    祝金栀被她这一吼逗得笑出声来:“你干嘛啊!”


    “我是认真的!我早就受够了,不就是没那么多资源和资金吗?那就不要了!如果我真的因为去了乙部,以后都做不了自己想做的科研研究,那我就不搞学术了!我去当ai工程师,去教小学数学,去开煎饼摊!我就不信还能饿死我!!”


    祝金栀笑得不行了:“哪有那么夸张啊!以你的履历,随便应聘哪个高校都能混吃等死到退休好吧?”


    沈弥尔又不说话了,她像是忽然变得很难过。祝金栀看见了她眼里的雾水,两个女孩纤细的手腕从白大褂的袖管里伸出来,默默地交握在一起。


    沈弥尔低声说:“你以为你不是吗?只要你想,你也可以一年水十几篇论文啊,生产学术垃圾这种事情最简单了。”


    祝金栀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心。


    “你说,我们俩怎么就这么倔呢?学术在我们心里到底是个多纯洁干净的东西啊?”


    “它很了不起吗?为什么我们就是死也不想玷污它?”沈弥尔哽咽了,“到底为什么,像我们这样的人,就是过得不如那些根本不把学术当回事的人呢。”


    祝金栀也听得眼眶发软、发热。


    她也曾经有过和沈弥尔一样的困惑,一样的不甘。甚至到现在,也都还有。


    她抽了抽鼻子,努力把那股酸胀感憋了回去,看着神色悲伤的闺蜜,故意说笑逗她开心:“还没分部呢,你这么担心做什么?”


    “说不定我们去了乙部更能好好专心做研究了呢?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至少愿意去乙部的人,一定都是想脚踏实地做学术的人啊。”


    “到时候就没有这些屁事多的领导和老登来烦我们了,你想做什么研究就做什么研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说是不是很爽?”


    祝金栀说得认真,沈弥尔信了大半,有点被哄好了。


    她小声说:“……真的吗?可我们要是缺钱缺设备怎么办啊?”


    祝金栀冲她眨眼:“真的啊,大不了我让我哥把他的公司卖了,钱就给咱们乙部当资金,以他那AI公司市值,设备全买一遍都不是问题啊!”


    沈弥尔脸上的忧郁顿时散了个干净,她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我的天啊,祝金栀你认真的吗?你哥知道你胳膊肘这么往外拐吗哈哈哈哈!”


    祝金栀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闺蜜,自己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片静谧,留在那双清亮的黑眼睛里。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祝金栀垂眸一笑,轻声道,“我欠我哥的,早就还不清了。”


    “我怎么可能还去惦记他自己做起来的公司,让他卖掉换钱,来成全我的事业呢。”


    无论如何,过早地忧虑都不是祝金栀的做派。


    她打开了手机,看着联系人列表,心想,也不知道王仲然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要不要跟王老师透露一点呢?


    祝金栀没想到的是,王仲然此刻正在接受一位“老朋友”的豪华宴请。


    说是老朋友,是因为王仲然已经很不要脸地白吃白喝了人家十几顿大餐了,就算是一米九的硬汉也该吃成软脚虾了,一开始不是朋友也得认成至交了。


    王仲然还知道在动筷之前先客气一番:“哎呦小陆啊,你看我老是吃你的饭,太不好意思了,下次一定让我请你啊!一定!”


    陆渐川一副怪罪他的表情:“几顿饭而已,我和王老师您一见如故,哪里需要这么客气?再这么说就是没把我当朋友了啊。”


    王仲然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边笑边倒酒,开始大快朵颐。


    陆渐川看着他吃,自己没什么胃口,随便动了几筷子,其中一半还是给王仲然夹的菜,端的是爽朗亲切又恭敬长辈:“王老师您多吃点。”


    “这都是我特意点给您的菜,我都不怎么吃这些,您不吃可就要浪费了啊!”


    陆渐川自小混迹娱乐圈,对人情世故那一套早就熟练,一番刻意迎合之下,这顿饭吃得和气生财。


    见王仲然酒足饭饱,陆渐川也就图穷匕见了:“其实我这次约王老师,是因为我和祝金栀快要复合了,有些事我拿不准,还是想问一下王老师您。”


    王仲然打起精神来了,他就知道这顿饭肯定又要聊和祝金栀有关的事情,笑呵呵道:“你问,你随便问!”


    陆渐川慢慢说道:“我听她说,王老师你和她认识也有十二年了。”


    “那王老师应该也认识祝金栀的继兄吧?”


    作者有话说:


    这是咱栀的最后一个坎,其实也不算坎吧,是去往爽文路线的必经之路啊,后面事业线就是纯凤傲天了


    第82章 082 小昙,我要


    王仲然神色了然:“你说兰呈啊, 那当然是认识了。”


    “我是先认识了小祝,后来因为小祝,我和兰呈渐渐就有了许多交情。他毕业之后, 我们还共事过一段时间,也算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


    陆渐川有点意外:“共事?你说宁兰呈?”


    陆渐川明明记得王仲然是在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工作, “他之前也是华科院的大学教授吗?”


    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 王仲然掩饰性地咳嗽两声, 把话题拽回来:“你怎么会好奇兰呈的事啊?你们已经见过了?”


    陆渐川被带偏, 抓了把头发, 故意做出很苦恼的样子来:“是啊, 他不太同意我和祝金栀复合,估计是对我有什么偏见吧?”


    “我们打过几次交道,我对他每次都是又恭敬又客气,但他对我就总是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偏偏他又是祝金栀的哥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陆渐川没说得很夸张, 就是想看看王仲然的反应,试出王仲然和宁兰呈之间的关系深浅。


    结果, 王仲然居然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 叹了口气,用一种非常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哎,我知道。兰呈他就是这样子的。”


    陆渐川心头一喜, 连忙克制住脸上的表情。


    见事态顺利,他继续扮演被刁难的妹夫角色:“您也觉得他太过分了对吧?”


    聊起这事, 王仲然自己心情也复杂:“怎么说呢,毕竟他们是兄妹,虽然只是继兄妹,但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感情好也正常。”


    “但我觉得他作为哥哥,未免管得有点太宽了吧?祝金栀都是成年人了,也有自己的分辨能力,他还要处处监视把控,多让人窒息啊。”陆渐川有意无意地打探,“您说您认识他这么久了,他之前也是这样吗?”


    “是,一直这样。”王仲然哭笑不得,“你说的也对,理是这么个理。但他们俩的情况比较特殊吧,不能一概而论。”


    “我能理解兰呈对小祝那种过度保护,毕竟是他疼爱了那么多年的妹妹。”


    “你是不知道,小祝她12岁就考到北京来读大学了。那么点大的小姑娘,自己照顾自己都难,还要去上课写论文,那可不是过得一团糟么?”


    王仲然说到这,又是叹气,又是想笑,“而且小祝她这人啊,我说得难听点,也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孩子,一专心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生活习惯也差。”


    “一直到她18岁,都是兰呈在照顾她。”


    “我和小祝是在她读硕士那年,通过一次学术交流会认识的,我们一见如故,后来她在北京读书的这几年里,我就经常被她邀请去她家里吃饭。这么些年来,家里做饭的人一直都是兰呈,别说洗碗切菜了,小祝她一踏进厨房就会被兰呈拉出来坐着,他是什么活都不让她沾手。”


    “兰呈对他这个妹妹,真是没话说,当眼珠子一样宠着的。”王仲然说,“其实兰呈也就比她大两岁,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就这么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小祝拉扯大了,也是不容易。”


    陆渐川心中不情不愿。


    他实在不想听祝金栀和宁兰呈那段金童玉女的往事,听得他上火。但为了知己知彼,只能按灭心中烦躁的火苗,耐着性子听下去。


    王仲然:“不过小祝这孩子,以前是比较叛逆的,她二十出头那会儿很烦她哥哥管她,在我们面前都不怎么搭理兰呈。也挺奇怪,她成年之前,两个人的关系都还挺好的,成年之后,可能是她叛逆期到了,总爱跟她哥对着干。”


    陆渐川心里呵呵,什么叛逆期,怕不是宁兰呈那龌龊心思给祝金栀知道了吧?


    他早就隐隐猜到了,这些宁兰呈和祝金栀的共友,其实都不知道他们交往过的事。


    宁兰呈哪里敢说?


    一想到自己可能是唯一一个光明正大、为人所知的前男友,陆渐川又高兴得冒泡了,心里美得不得了。


    “小祝和兰呈的关系,差不多是在兰呈辞职离开学校出去创业之后,才慢慢好起来的。”王仲然也不太清楚个中原因,“我感觉他们应该是说开了一些误会吧?也有可能是小祝工作久了,比较能体谅她哥哥的辛苦了。”


    陆渐川好奇问道:“那他是为什么会突然打算辞职创业啊?”


    他以为这应该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可王仲然却面露难色。


    王仲然深深地叹了口气,眼里有痛惜,也有遗憾:“这事儿是兰呈和小祝的伤心事。”


    陆渐川怔了怔,王仲然又道:“也不是不能说吧,不是什么秘密,我们这些周围的同事朋友其实都知道的。但我和你说了,你就不要再去他们俩面前提了,容易揭人伤疤。”


    陆渐川陡然间念头通达,他为自己的猜想所愕然,情不自禁道:“难道说,是和宁兰呈他手腕上的疤痕有关?”


    王仲然也很惊讶:“你注意到了啊?”


    “他没遮挡,我见面的那几次都有留意到。”


    “真不容易,看来兰呈也是走出来了。”王仲然感慨万千,“你是不知道,他刚出事那两年,夏天都要穿长袖,就是为了遮那道手术疤。”


    正被人谈论伤疤的宁兰呈,此刻坐在布满摄像机的演播室里,对面是得体优雅的主持人。


    宁兰呈受邀来参加这档知名的访谈栏目,为了配合公司的宣传需要。


    身为华国新晋头部AI公司的创始人,宁兰呈这个名字已经越来越被大众所熟知。尤其是前几次曝光都多多少少露了脸,因为宁兰呈容貌出众,在网络上掀起了一番关注和讨论。


    公司的宣传部门认为应该趁热打铁,更进一步地给宁兰呈打造个人ip。


    毕竟现在是大营销时代了,如马撕克等顶级商人都在做自媒体,对呈昙科技的长远发展而言,也是非常明智的决策。


    宁兰呈没意见,于是有了坐在聚光灯与摄像机前的此刻。


    节目还没有正式开始录制。主持人看宁兰呈没什么话,笑脸盈盈地主动开口:“宁先生应该是第一次接受这样的长访谈吧?会紧张吗?”


    宁兰呈温和一笑:“还好。”


    这个男人说话时客气又礼貌,穿一袭白色的西装,配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不像企业家,倒更像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主持人又继续问道:“我看您刚刚眼神很飘,似乎在思考什么东西,是在想什么呢?”


    问题步步紧逼,显出几分冒犯。宁兰呈唇角微弯,笑道:“我在想这个节目大概要录多久。”


    “毕竟我爱人还在家里等我。我答应了她,今晚会早点回去。”


    主持人尴尬地笑了笑:“原来您已经结婚了啊,这我都没听说呢?”


    宁兰呈笑而不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如果机器都调试好了,那就开始访谈吧。”


    也许是因为吃了瘪,访谈节目过程中,宁兰呈没再被问到不知分寸的问题,两个小时的访谈很快结束。


    离开摄像机区域之后,宁兰呈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还好,不算太晚。


    他正想给祝金栀打个电话,一个号码便弹出来,手机振动不停。


    宁兰呈有点意外了。他没有存这个人的手机,但他记得他的电话号码。有一段时间,宁兰呈极其厌恶他,视他为心腹大患。


    李墨声。


    他怎么会突然找上他?


    宁兰呈接通了。


    电话那头大抵是没想到他会接,静了两秒,清冷低哑的声音才慢慢传来:“宁教授。”


    “你现在有空吗?如果可以,我想跟你见一面,我们当面谈谈吧。”


    宁兰呈温和道:“李教授,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谈的吧?”


    “谈祝金栀的事情。”


    宁兰呈骤然消音。李墨声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很冷静,“有些事,我想我得和你了解清楚。”


    陆渐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饭店的。


    他仿佛游魂般进了电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王仲然的声音还在回荡着。


    【其实才过去了不到四五年,就是小祝23岁那年发生的事。当时兰呈开车带她出门,他们俩在车上吵架了,又刚好遇到了逆行的车辆。】


    【车祸发生的时候,兰呈下意识往右打了方向盘,所以大部分的冲击都是他承受了,小祝几乎没受伤,只是些皮肉上的轻伤。但兰呈的伤势就比较严重了,肋骨多处骨折,肺挫裂伤,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失血休克了,抢救时又被发现颅内有出血点,血氧一度掉到百分之八十,差点没下手术台。】


    【小祝被送进医院之后很快就醒了,但兰呈那个时候还在抢救室抢救,她自己下床跑到抢救室边上坐着,护士说什么也不肯回去。】


    【中途兰呈情况危急了,医生出来让她签字,她还没签完字,眼泪就掉下来了,哎我当时都不忍心看她几乎是快崩溃了,认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她哭,在抢救室门口哭得一塌糊涂,要别人扶才能站得住】


    【她说都怪她。如果不是她和她哥吵架,就不会发生车祸,是她害了她哥。】


    【我和她说,你千万不要这么想,你不能这么想。车祸发生只有不到一秒钟的反应时间,兰呈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救你,他那么爱你,一定不会希望你觉得是你害了他。】


    【兰呈他这个伤势里面,最严重的就是那个弥漫性轴索损伤。医生说这个伤在临床上属于能清醒就清醒,不能清醒就是植物人了。】


    【他从抢救室出来以后,又在ICU住了五天,他这条命硬,挺过来了。ICU不让家属探视,那几天小祝就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兰呈,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我们怎么劝都劝不走。】


    【哎,命运弄人啊。兰呈是醒过来了,意识和记忆也都恢复得很好,但他右手手腕在车祸时被挤压,神经断裂,虽然及时做了神经外膜缝合,肌腱也接上了,但后遗症还是很严重。医生说,即便是最理想的康复效果,也没办法完全恢复到之前的水平了。】


    【兰呈他之前是做生物方面的研究,需要做很多实验,右手没有办法操控精密仪器,对他的事业是毁灭性的打击。】


    【很可惜吧,他是那么有天分的一个人,在我认识的那么多出色的后辈里,也算个中翘楚。我们当时都觉得,他未来肯定能走到很高的位置。只要他继续做学术,前途一片光明。】


    【但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谁又能想得到呢。】


    陆渐川不知道在车里坐了多久,呆呆地望着车窗外的夜景,望了许久,才想起应该先打着火。


    他抖着手,拧了半天的钥匙,又在方向盘下面摸了好久的按钮,车才终于发动。


    空调自动打开了,车载屏幕亮起,连接到蓝牙。


    陆渐川今天回过一趟家,开的是他姐的车,他知道他大姐陆庆晚有听播客的习惯,但他没想到一打开就是宁兰呈那张脸。


    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那张脸。


    画面里的主持人问到宁兰呈给公司起名的缘由,宁兰呈笑着说:“呈昙吗?是我和我妹妹的名字。”


    “看来宁先生和妹妹的关系很好啊,您妹妹结婚了吗?”


    “她还小。”宁兰呈温和地说,却没提到具体的年龄,就这么带过去,“就算她未来成家了,在她心里,也一定是我这个哥哥最重要。”


    主持人以为他在开玩笑烘托气氛,后期还配了一段罐头笑声,滑稽得令人捧腹。


    只有陆渐川知道宁兰呈在说真话,带着他可怕的执拗和认真。


    王仲然语重心长的话语犹在耳畔:“小祝和兰呈感情很深,他俩之间发生过这样的事,以小祝的性格,她肯定是会对兰呈有责任和亏欠感的。你不要和兰呈起冲突,我和小祝认识这么久了,跟她哥起冲突的男朋友都长久不了,最后小祝都跟他们分手了。”


    “我看得出来,小祝对你有感情,你要是想和小祝复合,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最好还是和兰呈打好关系。小陆啊,这是我能给你唯一的忠告了。”


    陆渐川的呼吸越来越重,他低下头,痛苦地皱紧了眉心,趴在方向盘上。他的喉咙里渐渐发出了细碎的低鸣,像是在抽泣,紧握的手指泛起青白。


    窗外乌云密布,徘徊许久的雨水终于是落了下来


    祝金栀听宁兰呈说今天有访谈节目要录制,晚上八点结束,之后就会回家。可祝金栀等到了十一点,还是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祝金栀靠在枕头上,迷迷糊糊间睡去。


    她又做了那个梦。


    她回到了过去,在那场改变了她哥哥的人生的车祸发生之前,先一步停下了争吵。于是宁兰呈及时发现了逆行的车辆,一切只是有惊无险,没有发生任何无法挽回的结果。


    人说梦往往是与现实相反,她最不愿意听到这句话。因为这就意味着,多年来被困在同一个噩梦中的她,只是一个逃避现实的懦夫。


    祝金栀永远记得那一天,她听说宁兰呈顺利苏醒,已经离开ICU。


    医疗器械包围了她的哥哥,许多透明的管子插在他的身体里,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他还是躺在雪白的大床中央,消瘦病弱,闭上眼时仿佛奄奄一息。


    但祝金栀可以在他身边守着他了,终于不是只能隔着一层玻璃看他。当她哭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可以落在她哥哥的手背上。


    祝金栀坐在病床旁边,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她和滴滴作响的仪器。


    眼泪打湿了床畔,淌成一条河流。


    她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昏天黑地的泪水中,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指伸来,轻轻触碰了她的眼睫。


    祝金栀睁开一双朦胧的泪眼。床上的宁兰呈正静静地看着她,尽管虚弱,迟缓,却还是慢慢地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祝金栀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来,眼泪汹涌而下。


    宁兰呈还带着呼吸面罩,但他已经能说话了:“小昙,别哭了。”


    “我没事。”


    祝金栀在这短短的八个字里,泣不成声。


    她终于认输了。


    “宁兰呈,你到底想要什么?”她颤声道。


    躺在病床上的宁兰呈凝望着她,慢慢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他的语气郑重、深刻,不像告白,更像是一句诅咒,而她要用一生去付清这句诅咒背后的代价:“小昙,我要你爱我。”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了


    第83章 083 你没资格爱


    宁兰呈和李墨声谈了三个小时。等宁兰呈回到家, 已经是半夜一点。


    他本以为不会和李墨声谈这么久。


    李墨声是为了祝金栀和陆渐川的事情来的,他在宁兰呈面前承认,他并不了解祝金栀私下的生活, 但他认识的那个祝金栀不是会耽于声色的人。


    宁兰呈讥讽道:“李墨声,那你有想过她为什么会耽于声色吗?”


    “她刚进所里就因为直言快语被领导穿小鞋, 被派去干最忙最累还没有署名的杂活, 她那段时间重度焦虑, 连自残都试过了, 你以为她为什么会沉迷性.爱?因为她什么都试遍了, 只有靠这个才能缓解压力, 她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


    “要不是她自己争气,成果一个接一个地做出来,让那些人不敢再随便拿捏她,她不知道得被那群人欺负成什么样!”


    “她立项带队以后,领导故意卡她的项目, 让她跑这跑那地疏通人情才肯批,评审组里的人也总是为难她, 你知道她那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宁兰呈冷笑:“你不知道, 因为你出身显赫,所里的大领导见了你都恭恭敬敬的,你不用学人情世故, 可以我行我素地活着,她不行!因为她连爹妈都没有, 她只能靠她自己!”


    “我告诉你李墨声,最没资格给过去的祝昙哭坟的人就是你!你的好恩师为了你,跟上面申请提早释放她的团队资源,平时关照你最多的周副所乘人之危踩她一脚, 祝昙找所长他们商量,那群领导甚至不肯给她一个坐下来谈谈的机会!”


    “祝昙辛苦做了六年的项目,一朝失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上来就要解散她的团队,之前那么多项目,哪个团队是这种待遇?还不是因为他们一个两个都记恨祝昙之前的没眼色吗?还不是因为他们想借这个机会讨好你吗?”


    “你和祝昙都做超导领域的项目,你敢说他们没有半点倾向你?难道你以为你和她是公平竞争吗?李墨声你不会真有这么天真吧?”


    “她被那群领导为难的时候你在哪?你知道吗?你关心吗?你帮过她什么?你身边的人甚至还在她危难的时候落井下石!她那傲脾气被打磨成这样了,你跳出来心疼了?你现在跟我在这里假惺惺地替她抱不平,你觉得你可笑不可笑?”


    李墨声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宁兰呈见他面无人色,便知道他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忍不住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李墨声,你觉得你很深情很伟大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喜欢给她带来过什么好处?”


    “你根本没资格爱祝昙。”


    打开家门,玄关留了一盏灯,但是里面没有动静。


    祝金栀大概已经睡着了。


    宁兰呈单手松了衬衫领口的纽扣,慢慢把两枚白金琥珀袖扣解下来,随手扔在桌台上。


    他当时对李墨声说的那些话,诚然大部分都是真话,但其中的因果关系夹杂了他的别有用心。


    事实上他很清楚,自己的妹妹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而讨厌过李墨声,也从没把她经历的那些不公和李墨声联系起来过。


    祝金栀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遭遇归因到他人身上的人。


    把罪名移花接木到李墨声头上的人,是宁兰呈。


    宁兰呈只有一颗良心,全给了祝金栀,自然没多的分给别人。


    宁兰呈回想起李墨声当时的表情,心中愉悦。


    他刻意把那几个为难祝金栀的人都点出来,一方面是为了泼脏水到李墨声身上,一方面也是存了诱导李墨声去找人对峙,借刀杀人的心思。


    他知道李墨声不会全信,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去求证,然后李墨声就会知道,他没说谎,那都是真的。


    李墨声是多么正直的性格,实在太好把握,太易利用。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打击情敌的信心,还能借情敌之手整治欺负过祝金栀的人。


    一石二鸟的妙计。


    宁兰呈心情大好,低低哼着歌,在岛台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慢悠悠地走去卧室。


    他推门而入,祝金栀正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显然是睡着了。


    宁兰呈把咖啡杯放下,准备先去洗漱,却听见了隐隐的抽气声。


    “哥哥”


    他的脚步顿住了。


    宁兰呈折回床边,弯下腰看祝金栀的脸。她眉心紧蹙,发际微湿,显然深陷梦魇。


    宁兰呈也皱起了眉。他坐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唤她:“小昙,快醒醒。”


    “小昙——”


    祝金栀终于从噩梦里挣脱出来,睁开了眼睛。


    她劫后余生般喘着气,冷汗还在往下淌。看清宁兰呈的那一刻,祝金栀猛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上半身埋进他怀中。


    宁兰呈怔了怔,感觉到妹妹身体的颤抖,他心中一悸,连忙将人紧紧搂在怀抱里。


    等祝金栀停下了颤抖,宁兰呈才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开始抚摸,缓和她的不安。贴在她耳边的唇瓣亲吻着那块冰凉的皮肤,他温柔地哄道:“做噩梦了是不是?”


    “没事的,哥哥在这里。”


    在轻柔缓慢的按揉中,祝金栀终于放松了身体,气息也平稳下来。


    她窝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这一刻之前,宁兰呈还觉得和李墨声的交谈是今天最正确的决定。


    可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瞬间觉得这是自己今天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他居然为了区区一个李墨声,而冷落了他最重要的妹妹。


    宁兰呈满眼爱意地看着她:“都是我的错,我明天不去公司了,待在家陪你好不好?”


    祝金栀已经缓过来了,听到这话,顿时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为了我乱旷工。”


    “你快去洗澡吧,都这么晚了。我先继续睡了。”


    宁兰呈亲了亲她的额头,应道:“好。”


    等他从浴室里出来,祝金栀已经又睡着了。


    宁兰呈穿着一身白色的浴袍,没有急着擦干头发,而是坐在床边,安静注视着妹妹的睡颜。


    宁兰呈知道自己不正常。当他从车祸后的昏迷中醒来,看到祝金栀正在为自己流泪的时候,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过,要是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她肯定会记得他一辈子的。


    将被铭记一生的爱意,再也不会有哪个男人能够企及。


    当宁兰呈得知,自己可能无法再操控实验仪器,无法再继续曾经的学术研究事业,也许将要离开HUP的时候,他心里毫无波澜。


    他对学术事业毫无热爱,他只是热爱着他的妹妹。


    当初进入HUP,也是因为妹妹选择加入这个机构。


    这件事里唯一令宁兰呈花了点时间去思考的,就是自己如果不在研究所工作了,以后该通过谁去了解妹妹的工作近况。


    但他知道妹妹不是这样想的。在祝金栀眼里,生物是他的事业,雕塑是他的爱好,她毁掉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


    因为这场车祸,他得到了祝金栀全心全意的照顾,与她名正言顺地相爱。


    那是他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右手是否落下残疾,但他假装自己很在意。只要在夏天穿长袖衬衫,就能得到妹妹长久的注视,得到她的疼惜和关心,这让他上瘾。


    这些洋洋得意的小心思,在某天宁兰呈目睹了祝金栀做噩梦醒来的瞬间之后,迎来了终结。


    宁兰呈伸出手来,带着水汽的手指慢慢梳理着妹妹的头发,声音几近空灵:“小昙……”


    “……要怎样才能让你不再做噩梦呢。”


    “我曾经觉得,那场车祸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我总希望你能永远记得我受过的伤,于是时时刻刻地提醒你。”


    “可我发现,你真的因为那件事而深陷于痛苦之中。那一刻,我又突然觉得我好卑鄙。”宁兰呈轻声道,“明明是我自愿替你受的伤,却要骗走你的心疼和爱,我真该下地狱,对不对?”


    祝金栀睡颜静谧,呼吸缓慢平和。


    “我以前想过,如果得不到你的爱,得到你的恨也挺好,因为我是那么害怕我在你那里无足轻重。但我错了。”


    我这么爱你,爱到不忍心看见你为我痛苦。


    对不起,让你心疼我。


    祝金栀和他提分手的时候,宁兰呈答应了,出乎意料地没有纠缠。


    他看见了妹妹的疲惫,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给不了妹妹需要的幸福。他是否永远只能像个精神病一样爱她,而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爱她。


    当那场空难的消息传入宁兰呈耳中,当他真真切切地体会过失去祝金栀的痛苦以后,他开始焦虑、暴虐、自我攻击,连祝金栀的爱都已经不再能缓解他的不安。


    他不要她爱他了。


    他要她需要他,永远需要他。


    他要她需要他,就像人需要心脏、血液、空气。他们是异父异母的兄妹,这是他最庆幸的事,同时也是他最遗憾的事。


    她注定不属于他,他也没办法骗自己属于她,没办法把她变成自己骨肉里的一部分,他做不到,也舍不得。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确认随时随地都能远走高飞的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她不需要他这件事比她不爱他还要恐怖。


    从那之后,宁兰呈开始接触各式各样的心理咨询和治疗。他开始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像一个正常人。


    如果能变得更像一个正常人就好了。


    他还是想亲手给妹妹她需要的爱和幸福。


    祝金栀睡得很沉,万事不知。她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被还留有余热,人刚走不久。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牛奶,底下压了张白纸:早上临时有会议,我先去公司了,早餐在桌子上,记得吃了再工作。


    之后的十天里,祝金栀忙于实验室的工作,和队员们起早贪黑地干活,恨不得扎根所里,完全没多余的心思分给其他事。


    她没有发觉陆渐川发来的信息比往常少了许多,也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陆渐川消瘦了将近五斤。


    宁兰呈在第十天接到了陆渐川打来的电话。


    这个一向暴躁易怒、和他一碰面就会像炸弹一样爆炸的家伙,第一次用一种异常冷静平和的语气跟他说话:“宁兰呈,我们聊聊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084 完全是万人


    比祝金栀团队的实验成果更快一步到来的, 是HUP结构重组决定的正式文件。


    祝金栀一大早就到了所里,在实验室忙碌,正为了候选结构的合成物苦恼, 突然间手机振动个没完。


    她点开,除了他们团队的群聊, 其他之前加的几个HUP的工作群和聊天群都炸了。再往上滑, 通知群的最新消息赫然是一个雪白的文档, 《关于HUP学科部结构性重组的实施方案》, 附件三份, 细则密密麻麻。


    祝金栀心想, 果然来了。


    她点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核心内容。


    和她预想的一致。HUP将会被拆分为甲、乙两个独立学部,人员编制重新划分,每位成员需填写意愿表,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各填一个, 最终分配结果根据个人研究方向、项目匹配度和学部需求综合评定。


    他们团队自己的群聊一切如常。祝金栀提前知道可能要面临分部,就想过团队的去留问题。她和沈弥尔商量过后, 当时就私下找了其他八个团队成员, 一一问过了他们的意见。


    团队的人都是她当年亲手从人堆里挑出来的精英,是跟了她六年的战友,如果真有哪一个走了, 祝金栀都要失落好几天。


    祝金栀决定去问之前,其实也担忧过。虽然她非常了解这几个队友的底色, 但她同时也明白,人心易变,永恒的只有人性本身。人都想往高处走,她早就做好了可能有人要离开团队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的是, 其他八个人都态度坚定,说要留在团队里,要跟着她走。


    这个项目耗费的不止是祝金栀的六年,也是其他九个人的六年。她说要重启项目,哪怕半年前才狠狠栽过一次,大家也都选择了力挺她,哪怕现在初步实验的结果未达预期,成功的希望渺茫,也不离不弃。


    祝金栀吃了定心丸,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看完消息,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做手头上的实验。


    等到了午休时间,祝金栀活动着酸痛的肩膀,慢慢往实验室外面走去。大家都在外头吃饭了,她是最后一个,她的那份午饭也已经被肖潇捎带过来,放到了桌子上。


    祝金栀拿着外卖袋子找个空位坐下,沈弥尔端着咖啡杯凑到她身边:“你看到通知了吧?”


    “看到了。”


    “文件是昨晚下的,所长半夜召集高层开了紧急会议,宣布HUP即将拆分成两个分部。”沈弥尔戳着碗里的沙拉,多了一句嘴,“今早消息一公布出来,果然大家伙都炸了。”


    肖潇搭了话:“我听说填甲部的人特别多。我读硕士时的师哥小蔺,还有隔壁团队的吴博士都填了甲部。他们说是听到了周副所那边的小道消息,未来上面分给甲部的项目经费会比乙部宽裕,而且几台大型的高精尖设备都会被迁去甲部。”


    HUP是华国最顶尖的科研机构,被归到战略部署级别,直属中央,拥有许多全国只此一台的科研设备仪器。


    不是没有次一点的设备作为替代,但如果能用最好的设备做研究,谁又想用次一点的呢?


    一旦分部,这些仪器和设备的归属也会影响人员的去留。


    “他们有些是怕去乙部,将来申请资金会更困难,有些是想做的领域就必须用到那几台设备,压根没别的选择。领导层那边更恐怖,据说全都要去甲部,没一个人愿意去乙部的。”


    “早猜到了,甲部那么多军方项目,肯定比乙部赚钱不说,也跟上面关系更密切。那些领导肯定都想高升的,哪里甘心去乙部养老啊。”


    团队里最年轻的小林才23岁,说话快言快语,比当年的祝金栀有过之而无不及:“那群领导真恶心,尤其是那个张教授和赵院士,变脸可快了,一直在疯狂打探上面的消息,我朋友跟我说他们动了好多关系,就是为了确保自己能留在甲部。”


    “甲部还真是门庭若市了。”


    队员们吃着饭,聊着闲话,祝金栀迅速把午饭解决,又是第一个回到了实验室。


    一开门,仪器的低鸣声扑面而来。祝金栀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开始工作之前,她先打开了电脑,在志愿表的第一志愿栏里填了“乙部”,第二志愿空着,点了提交。


    没过多久,沈弥尔第二个吃完回来,用祝金栀的电脑交了自己的表格,也是一模一样的填法。


    祝金栀交了表格,默认这事已经结束,把分部相关的心思全抛之脑后了。她正跑一组数据,实验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她抬头,门口站着的是做理论数学方向的孙博后,一个平时和她几乎没交集的年轻人。


    孙博后看起来有点局促,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紧张得眨了好几下,她磕磕绊绊地开口:“祝、祝教授,打扰了,我能进来吗?”


    祝金栀怔了怔,忙应道:“不用,我过去,你等我一下。”


    她匆匆忙忙脱了手套,把乱七八糟的数据线拨开,快步走到门边:“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那个……关于重组意愿表,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想问问祝教授,你是填的哪个部?”


    祝金栀有点意外。她和孙博后认识快两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都是偶然的交流。


    她顿了顿,如实说:“我填了乙部。”


    孙博后明显松了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祝教授。”


    祝金栀看着她如释重负的表情,微微一愣。想说什么,可孙博后已经温和告辞,转身走了。


    祝金栀:?


    更令祝金栀意外的是,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三拨人。


    一个是做量子物理的江副研究员,平时也只是点头之交;


    另一个是做化学材料方面的王教授,和她碰面的次数更少,祝金栀甚至记不太清他的名字了;


    第三个来的人,祝金栀直接没认出来是谁,还是对方自我介绍说是谁谁谁的博士生,她才想起来是之前在某个学术会议上见过,跟他打过一次招呼。


    他们都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同样的回答,然后笑容满面地走了。


    第五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祝金栀没等他开口,先一步问道:“你也是来问我填哪个部的?”


    来的人是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孩,被她问得愣住,一下子满脸涨红,慌忙点了头。


    祝金栀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祝金栀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会不会是什么针对她的恶作剧,结果对面的年轻男孩居然说:“我、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为什么,但我是想和祝教授您留在一个分部”


    祝金栀面露愕然。年轻男孩说:“我猜,可能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跟着祝教授走比较放心吧,因为祝教授在我们心里一直都是学术上的榜样。”


    祝金栀听了这话,更是彻底怔住了:“你说谁?我?”


    他点了点头,像是鼓起了勇气:“所里其实有不少人一直都很敬佩祝教授,您年轻有为,本来就是第一批加入HUP的前辈,又为人赤忱,敢在会议上驳领导的面子,指出项目漏洞,说真话,这么多年都坚持着学术的本心,我们都知道这有多难得。”


    “虽然您之前的项目失败过,但那个模型框架,我们很多人后来都去看了,能从零开始搭成那样,哪怕是在整个HUP里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在我心里您虽败犹荣。更不用说项目被停的时候,也是您一个人扛了所有责任,一点也没推到组员身上,这一件件事,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脸更红了:“我、我自己也是也是仰慕您很久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慌得不行:“对不起!我本来不应该说这些的,我、我绝对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是想继续和您共事而已”


    年轻人脸皮薄,坐不下去了,胡乱找了个理由,就顶着一张大红脸走了。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祝金栀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沈弥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一惊一乍道:“哦呦,啥表情?知道自己很受欢迎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啊?”


    祝金栀不由得深吸了口气:“沈弥尔,你先别吵,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所里没什么人喜欢你?”


    “……我不太确定。”祝金栀说,“我以为大部分人都不太喜欢我吧。”


    沈弥尔:“你能不能别把你自己想得那么招人恨?是,你确实得罪过一些人,那些人也确实看你不顺眼。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所里也不是只有他们啊?”


    祝金栀看着她。


    沈弥尔一条条给她数:“你那个项目被毙掉的时候,有不少同事私底下找王仲然问情况,想帮你说话。还有你出国的飞机发生空难,没有消息的那几天,也有好多人来找我,问我你有没有消息了,需不需要筹钱找救援队啦,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啦……”


    “哦对了,还有李墨声!他知道你出事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啊,连他这么冷静淡漠的人都坐不住了,为了你去找了所长呢!”


    祝金栀怔住了:“……李墨声为我去找了所长?”


    “对啊!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没跟你说,还以为你都知道呢!”


    沈弥尔翻了个白眼,看她一脸呆滞,又继续噼里啪啦说个没完:“你知不知道陈怡他们组为什么吵架?就是因为他们组的人想她去甲部,但她想留在乙部,因为陈怡之前公开说过,她在所里最佩服的年轻学者就是你。”


    “还有,刘院士那边有个人,去年评审会上帮你说过话的,你记不记得?”


    祝金栀一愣:“谁?”


    “那个姓郑的。你肯定不记得了,当时你被张教授批评了一通,那个人站起来说‘我认为祝教授的模型没有大方面的问题,应该给她时间整合’,你还跟人家点了头,转脸就把人忘了啊?”沈弥尔一脸无语,干脆一股脑全说了,“人家暗恋你很久了,你知道吗?”


    祝金栀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啊?”


    “你不知道?”沈弥尔仰天长叹,“我靠,我以为你是为了体面看破不说破呢,结果你真没看出来啊?!”


    沈弥尔掰着手指头给她数:“做生物方面的那个宋勉,你记得吧?他每次开会坐第一排,你讲完之后他就第一个提问,提的问题还都特别切中要害。你当时是不是觉得他故意刁难你?”


    祝金栀回忆了一下:“……他不是在跟我探讨学术问题吗?”


    “人家那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沈弥尔说,“他去年年会的时候喝酒喝大了,自己承认的!这事传了好一阵子,你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是,这都谁告诉你的啊?”


    “你管谁告诉我的,反正消息来源可靠。”沈弥尔挥了挥手,“还有一个人,你可能更想不到——医务处的那个年轻医生,姓席的,就那个每年你去做体检都会多跟你聊几句的。你有没有觉得他对你特别热情?”


    祝金栀:“……”


    “他是数学系毕业的,后来转行学医了,但一直关注你发的论文。我也是给忙忘了,你上次那个计划书公开之后,他专门托人问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我说不方便给,他就让我转达你一句话。”


    “他说,祝教授一定会有非常光明的前途,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的困难灰心,祝你一切顺利。”


    祝金栀久久哑然。


    内心便如惊涛骇浪卷过一地,胸怀里堆积的情绪复杂难言。祝金栀太意外,太感动。骤然得知自己的处境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反而还挺不错,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


    她曾经的莽撞有人珍视,她一路的坚持被看在眼里。


    有很多人默默记住了她,记住了虽然不够圆滑,但足够真诚的祝金栀。


    祝金栀眼角微红,硬生生克制住了那股冲动,故意一脸严肃地看着沈弥尔:“怎么办弥弥,你搞得我有点想哭了。”


    沈弥尔虽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回头给她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哭吧,有我在,还能让你把眼泪憋回去?”


    下午的实验也结束得很顺利,今天一整天都非常轻松喜悦的祝金栀早早下了班,晚上七点就回到了家里。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她已经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祝金栀推开门,刚想弯腰换鞋,就看到玄关尽头站着一个人。


    陆渐川穿着亮黄色的连帽卫衣,正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手里拿着水杯。


    他看见祝金栀开门进来,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你回来啦?”


    祝金栀弯到一半的腰顿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以一个很滑稽的姿势站在原地,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愕然道:“陆渐川?”


    他怎么会在这?


    这不是宁兰呈的房子吗?


    祝金栀太过于震惊,以至于开始怀疑是自己走错了地方,回错了家。


    陆渐川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怎么愣着?快换鞋吧,马上可以吃饭了。”


    他说着,又蹲下来帮她拿拖鞋,温度烫人的手掌握着她细瘦的脚踝,“抬一下脚。”


    祝金栀愣愣照做,被他摆布完才想起来:他为什么这么自然,好像他才是住在这里的主人?


    “你……”祝金栀声音都卡壳了一下,“你怎么进来的?”


    陆渐川挑眉:“从门口进来的啊,难不成还能翻窗?”


    祝金栀:“……”


    简直是一句废话。但她还来不及追问,另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厨房那边走来。


    宁兰呈穿着米灰色的家居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腕线。


    他戴着金丝边的眼镜,左手还握着锅铲,显然是刚刚正在做饭。


    他系了围裙,淡粉色,裙边还印着美乐蒂的图案。是之前祝金栀给他买的礼物之一,她总是故意捉弄他。


    明明应该是格格不入的,可这一身上下结合在一起,却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人夫气质。


    宁兰呈看着玄关处呆滞着的祝金栀,温和笑道:“小昙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吧,还有一个菜就好。”


    作者有话说:


    真万人迷老宁和小陆的夹心饼干要来了


    第85章 085 两个人一起


    这一幕诡异得像AI。


    祝金栀一脸懵, 宁兰呈也没有要跟她解释的意思,又折回厨房里去了。


    陆渐川过来拉她的手,把她牵到餐桌前面坐下, “要不要先喝杯水?我去给你倒。”


    祝金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陆渐川也进了厨房。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并肩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本来在给她倒水的陆渐川被宁兰呈淡淡叫了一声, 让他帮忙拿个碟子盛菜。陆渐川居然也停了手里的动作, 到碗柜旁拎出来一只, 递过去。


    一个炒好菜盛出来, 一个伸手接过盘子, 一套动作配合得行云流水, 默契十足,但她记得这两人十天前还差点打起来。


    往日的针锋相对都化为了友爱互助,一派宁静祥和。


    祝金栀眼神惊悚地看着他们,这显然已经不是一把糯米能解决的事了。


    宁兰呈做了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是往常的水准。


    陆渐川坐在祝金栀左边,宁兰呈坐在她右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臂距离, 谁也没有越界。


    祝金栀筷子还没伸出去,陆渐川已经给她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在她碗边, “你吃点鱼,刺我都挑出来了。”


    话音未落, 宁兰呈把一碗冬瓜排骨汤推到她手边,汤碗不烫,刚好温的,显然是提前晾过, “先喝口汤吧。”


    祝金栀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和面前那碗汤,沉默了。


    两个人都没动作,都在看着她。祝金栀连目光都不敢乱瞟,只看着面前的碗,谨慎地把鱼夹到汤里,混着鱼肉和汤一口喝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陆渐川似乎想找点话说,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电视柜旁边那盆绿萝上:“家里这盆花养得不错啊。”


    “那是我种的。”宁兰呈说。


    祝金栀埋头吃饭不搭话,一方面是饿了,一方面是出于胆战心惊。


    她默默观察着局势。


    “哦,你还养花啊?”陆渐川说,“你们搞生物的是不是什么植物都能养活?”


    宁兰呈淡淡道:“还行吧。”


    “我以前也养过一盆多肉,后来养死了。我队友说我是植物杀手。”


    “多肉不用浇太多水。”


    “我知道,我没浇过水。”


    宁兰呈:“那它死得很应该。”


    祝金栀没控制住,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不小心呛着了:“咳咳咳咳!!!”


    左右都覆上来一只手掌,顺着她的背,边拍边抚。


    陆渐川的声音先一步传来:“怎么吃这么着急?慢慢来,没人和你抢。”


    宁兰呈帮她把水杯从桌子另一边拿过来,祝金栀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总算是缓过来了。


    一抬眼,两张俊美的脸都朝向这边。一个微微皱眉,一个神色紧张,都在盯着她看。


    “好点了吗?”


    祝金栀被这俩人同时围着,感觉压力山大,连忙摆摆手:“我没事了,你们不用看着我,快点吃吧。”


    一顿饭吃得危机四伏。


    吃完晚饭,宁兰呈照常收拾碗筷,进厨房去了。祝金栀趁这个机会,拉着陆渐川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急忙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哥找你来的吗?他怎么会突然叫你过来?”


    陆渐川含糊其辞:“不是,我来找的他,有点事要跟他聊聊。”


    祝金栀完全不信:“你俩能有什么事聊?你们两个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结果陆渐川居然说:“我和他的关系本来也没有很差吧?”


    祝金栀的表情就差把“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几个大字写脸上了。


    祝金栀觉得从她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所有发生的事都极其荒谬。她还要拉着陆渐川问个明白,宁兰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小昙,要吃草莓吗?”


    祝金栀连忙应了声:“吃!”


    “陆渐川,”宁兰呈淡淡地喊了一声,“过来把草莓洗了。”


    这呼来喝去的语气,换平时陆渐川那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炸的性子,没立刻骂回去就不错了,结果今天的陆渐川却是什么反应也没有,站起来往厨房走,竟是真的乖乖去洗草莓了。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


    等宁兰呈把碗筷都摆进洗碗机,陆渐川也刚好把草莓清洗装好。两个人同时走出来,在客厅沙发的两端坐下,把祝金栀左右的去路都堵住了。


    气氛尴尬地沉默着,祝金栀想问陆渐川吃完饭是不是该走了,但当着宁兰呈的面,她又怕陆渐川委屈,万一他说她是要赶他走,那她又哑口无言了。


    祝金栀试探着主动开口:“要不咱们看个电影?最近好像有部新片子评分还不错。”


    两个人都没异议。


    她随便点了一部恐怖片,封面是一道暗色调的女人身影,叫《痴迷》。


    电影讲述了一个可怕的爱情故事。一个男人意外得到了一根许愿柳条,只要许愿后掰断它,就能实现心愿。


    男人暗恋他的异性好友多年,也知道好友并不喜欢他,他告白成功的希冀渺茫。男人用柳条许愿,让女人疯狂地爱上他,结果一系列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祝金栀其实对恐怖片没什么兴趣,只是想找个能让大家一起做的事,不至于干坐着。


    电影刚放了二十分钟,气氛已经沉了下去。


    自从男人使用了许愿柳条后,女人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几乎是迷恋着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男人身上。


    可每当二人气氛正好的时候,女人又会在某一瞬间突然惊恐地大叫,连滚带爬地远离男人。女人真正的灵魂偶尔能够短暂地控制身体,然后她会发现,自己竟然在和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接吻。


    尖叫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祝金栀瞬间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靠到宁兰呈的身上,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温热坚实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


    祝金栀反应了一秒钟,想起陆渐川就在另一边坐着。


    她瞬间坐直了身体,把距离拉回来。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


    祝金栀能感觉到两个人都在看着她。


    宁兰呈先开口了,声音低沉:“害怕了?”


    “要不要我抱着你?”


    “不用。”祝金栀眉眼坚定,像个无惧鬼神的唯物主义者,“我一点都不害怕。”


    她刚说完这句话,又一幕吓人的画面跳出来。


    于是二人看到,祝金栀直起来的背脊瞬间垮下去,还缩了下肩膀。


    虽然祝金栀立即又把腰杆挺直了,但她还是臊得满脸红,有种撒谎被戳穿的羞耻。


    这时,陆渐川开口了:“宁兰呈,我俩坐近点。”


    什么?


    祝金栀还没明白,宁兰呈已经颔首。


    祝金栀霍然转头看向他。陆渐川的表情很正经,甚至带着一点体贴的真诚,“我们靠着你,你就没那么怕了。”


    宁兰呈居然也微微点头,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合理的提议。


    祝金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都往她的方向挪,祝金栀被夹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安全距离被压缩殆尽,她的左肩贴着宁兰呈的右臂,右肩离陆渐川也只剩一掌宽的距离。


    稍稍一动,后背便碰到不知是谁的胸膛上,肩膀也陷进硬实的肌肉里。


    更糟糕的是,这样的姿势令她的大腿也只能紧紧挨着他们俩。大面积相贴的布料和皮肤传导着炙热的体温,只是轻微的平挪也会引起不必要的连环摩擦。


    暧昧的窸窣声在屋内盘旋许久才落下,知觉还残留在相触的皮肤间。


    祝金栀面红耳热,坐立不安。


    她还盯着屏幕,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画面上了。电影里尖叫的女人一点儿也不恐怖,真正恐怖的是她身边的两个人。


    她开始怀疑自己下班路上踩断的树枝其实是许愿柳条假扮的。


    一场电影就在祝金栀错乱的内心戏中结束了。


    屏幕暗下来,陆渐川还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正当祝金栀感觉气氛越发微妙之时,陆渐川的手机突然响了。


    陆渐川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说:“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那边去了,拉上了玻璃门。隔着门能看见他的轮廓,背对着客厅,听语气似乎是经纪人的来电。


    祝金栀正看着,宁兰呈从她身后站起来,手掌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小昙,时间不早了,先去洗澡吧。”


    祝金栀愣了愣:“可是——”


    她想问,可是陆渐川还没走,她怎么能这个时候去洗澡呢?但宁兰呈已经握住了她的肩膀,温和又不容拒绝地把她往浴室的方向带去。


    祝金栀被推进浴室门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她按住门框转过身:“你们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陆渐川是什么时候来的?你们聊了什么?是不是关于我的事?”


    宁兰呈站在浴室门外,垂眸看着她。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溢来,温雅秀美的脸上多了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的表情在暗处显得模糊柔和,又难以捉摸。


    “你想知道?”他说。


    祝金栀看着他,眉毛倒竖:“当然了!而且你们聊我的事情,凭什么不告诉我?”


    宁兰呈确实不太想告诉妹妹。


    陆渐川是今天主动找上门来的,他对宁兰呈说,他已经知道他和祝金栀过去的事情了。


    “我知道祝金栀不可能放弃你,但我也不想退出。”


    陆渐川前所未有地冷静,这一场毁天灭地的情爱,险些也将他毁灭了,他虽幸免于难,却也在一夜之间告别了曾经的自己,告别了那些冲动和幼稚。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她在我们中间为难的时候,我发现我并不开心;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难受。我忍不住去想,为什么我的爱没能给她带来什么,反而却一直在从她那儿剥夺?”


    “我读的书没你们多,所以我问了我姐,她说爱应该是给予,而不是抢掠,如果我爱她,却让她深陷苦恼,那我的爱还是爱吗?”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但可怕的是,我一再地反省和内疚,却还是无法摒弃我的自私。我还是想要爱她,想让她看着我。我的良知和我的欲望共存,一个是我真心爱着她的证明,另一个是我无法摆脱世俗和自我去爱她的证明。我不可能一边爱她,一边打心底里地希望她不需要我也不爱我,一眼也不用看我,那是圣人,我不是。”


    陆渐川说这话时,眼睛红了。他红着那双眼,自嘲一笑,“所以说读那么多书也没用,还不都是一些狗屁倒灶的理论吗?虚无得要死,一点实用性都没有。”


    “所以?”宁兰呈嗤笑道,“你说这么多,是想说服我接受你?你未免有点太天真了。”


    陆渐川:“如果你再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还是会离开你。”


    “你爱她,但你的爱总是令她窒息,所以祝金栀才会和你分手。她那个时候一定很爱你,很心疼你,可她还是想从你身边离开,说明她真的受不了你了。宁兰呈,你如果真的爱她,想让她过得好,过得幸福,你就应该努力像个正常人一样爱她,而不是利用你的爱去索取她的爱。”


    陆渐川说的话戳中了宁兰呈心里的痛处,他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但陆渐川一点也不怕他,“祝金栀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轻松,虽然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吧,但我和你显然是不一样的,你不懂怎么正常地爱一个人,我或许能帮到你。”


    “你用你的命救过祝金栀,我敬佩你,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爱她,所以我愿摒弃之前和你的那些不愉快。我这个人还是比较大度的,以后就尽量不和你呛声了。”陆渐川说完又补了一句,“除非你嘴太贱。”


    “我都能放下那些恩怨,你为什么不能放下成见试一试?反正你也没办法让祝金栀不喜欢我,对吧?”


    宁兰呈收敛心神。


    祝金栀还在等他的回应,宁兰呈只是轻轻吻了吻妹妹的额头:“洗完澡就告诉你。”


    “你在这坐着吧,我给你放水。”


    宁兰呈挽起袖子,线条紧实的小臂露出来,像一根玉杵。


    祝金栀看他往浴缸走去,动作自然地放起水。


    热水的蒸汽渐渐上涌,模糊了镜片,宁兰呈干脆把眼镜摘下来,沾了点水的手把额发往上捋,清晰俊逸的眉眼露出来。


    浴室里很快云雾袅袅,祝金栀坐在门边的凳子上,一道声音冷不丁从她身后传来:“你们在这里面干吗?”


    祝金栀吓得差点跳起来,扭过头,陆渐川正一脸无辜地撑着门看她。


    祝金栀满脸惊愕:“你怎么还没走?”这都十一点了!


    陆渐川“哦”了一声:“不着急。”


    祝金栀忍不了了,拽着他的手臂往外拉。


    陆渐川平时健身强度极大,他要是不想动,哪里是祝金栀这个量级能拉得动的,任是她推来挤去,陆渐川也纹丝不移,站在浴室门口的身影像堵墙。


    祝金栀脸都憋红了,陆渐川看得好笑又心痒痒,两条手臂一伸,把她搂进怀里,“你都累了一天了,怎么还这么有力气?”


    “陆渐川!”祝金栀瞪着眼睛看他,“你到底想干嘛?!”


    陆渐川索性也不装了:“我留下来陪你不好吗?你哥都没说什么呢,你着什么急。”


    祝金栀有了个极其荒诞的念头。


    因为实在太疯狂了,她甚至一开始都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但依现在的情势,由不得她不往这个方向想了。


    这时,水声突然停了下来。


    宁兰呈的声音响起,好似珠玉碎溅,清冷动听:“水放好了。”


    “你们俩在做什么?”


    祝金栀心跳都差点漏一拍,谁知陆渐川竟是应了一声:“没什么。现在可以洗了?”


    “可以了,把小昙带过来吧。”


    祝金栀一懵,没懂什么叫水放好了,把她带过去,这是什么意思?还在想着,陆渐川已经托着她的屁股把她扛起来,掐抱着她的腰往浴室里面走去。


    “等等!!”一阵猛烈的天旋地转,祝金栀差点晕过去,转眼间已经被人又放到了地上,她趔趄了一下,被另一双温热的臂膀搂住,身体终于平衡。


    她已经站在了浴缸旁边,水汽腾腾,环绕周身。


    圆形的巨大浴缸,放满了温度适宜的热水,足足能容纳下三个人。


    宁兰呈看着怀里不知所措的妹妹,忽然道:“陆渐川,你先出去吧。”


    “她要换衣服了。”


    陆渐川“哦”了一声,居然真的扭头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卫生间里的水汽太满太热,祝金栀耳朵都被蒸红了,人也变得晕乎乎的,宁兰呈开始剥她身上的衣服时,她才清醒了些:“不,哥哥!先等等,不要脱……!”


    宁兰呈抬头看她:“为什么不要脱?”


    “脱了才能洗澡。”


    太热了,祝金栀真的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了:“可是……”


    “嘘。”宁兰呈亲了亲她的脸颊,声音磁性微哑,“不用管外面那个人。”


    “你该准备洗澡了,听话。”


    祝金栀就这样被宁兰呈一点一点地慢慢脱掉了衣服。


    浴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祝金栀被开门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宁兰呈怀里躲去。


    “不对啊,我凭什么出去?”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关门声,陆渐川又嚷嚷着进来了,浴室里回荡着他的喊声,“我还没死呢!哪有你们在里面鸳鸯戏水,我在外面等的道理?”


    他说着,已经大步拐过糊满水雾的玻璃,一抬头,看见缩在宁兰呈怀里,身体雪白的祝金栀。


    陆渐川的声音一消,没动静了。


    祝金栀抱着宁兰呈的腰,脸埋在他胸膛里,呼吸都一颤一颤。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一双热烫的手掌抚上她赤裸的腰,毫无阻隔地贴着她那一身滑软的皮肉。


    陆渐川几乎覆在她身后了,一点空隙都没留。


    她又一次被他们夹在中间。陆渐川喷出的鼻息徘徊在她脖颈间,细瘦的腰身被把持在他宽大的掌心里,鼻尖却是宁兰呈身上的鸢尾花香水味,耳畔是宁兰呈有力跳动的心跳。


    还什么都没做,祝金栀已经腿软得快要站不住。


    祝金栀根本不敢抬头看了。


    这太淫.荡了。


    陆渐川双眸暗沉,忍不住了,亲了一口她的脖颈,祝金栀顿时尖叫了一声,往宁兰呈怀里躲,埋得更深,被他掐握在手中的细腰都在抖。


    宁兰呈淡淡喊停:“行了。”


    “先给小昙洗澡吧。”宁兰呈温柔地抚摸着祝金栀的后脑,手指穿梭在她柔软的发丝间,“再拖下去,水该凉了。”


    这一席话说出来,仿佛他多么得体从容,优雅又克制,可祝金栀分明看见了那块怒涨高耸的布料,腿肚子都不自觉地颤起来。


    陆渐川在她身后轻哼了一声:“行吧。”


    作者有话说:


    栀栀:OMG你们吓到我了


    第86章 086 即便有负罪


    “……告诉我为什么澳洲铁矿并购案会比原计划多支出十九亿?不要用市场波动这种词汇来搪塞我。”


    会议室里, 长桌两侧鸦雀无声。


    “十二个部门交叉核算,算不出一个准数?是金融板块的风控太悠闲,还是觉得总部的预算不是钱就是个数字, 想怎么拟怎么拟?”


    窗外是美国纽约的天际线,坐在会议桌上首的男人西装革履, 面色冰冷。


    两根手指捏着文件夹, 往前甩到桌上, 黑色封皮在光洁的桌面滑出半米远, 直直停在大气不敢出一声的亚太区总裁面前。


    温雪重下了命令:“回去重做。”


    下属答应着, 唯唯诺诺站起来, 把文件夹拿走了。


    “还有什么事要汇报?”


    底下没人再敢出声,都噤若寒蝉。


    蒋勤十分有眼力见,清了清嗓子,沉声道:“那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


    裴云和秦如画站在会议室门外,隐约能听到温雪重冷厉的声音。虽然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但光是那语气都令人胆颤。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群各国各区域的代表和高层像打蔫了的菜苗, 被骂得面如土色, 失魂落魄走出来。


    裴云暗暗嘶了一声:“……最近老板的心情是不是有点太差了?怎么每个人都要叼一顿?”


    秦如画面色不变,懒懒道:“你确定是最近?”


    他们这群做助理的都清楚,从那位祝小姐离开之后, 老板的心情就没好过。


    这些天以来,整个庞大的温氏企业, 从上到下一直笼罩在阴雨绵绵之中,上一次放晴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人都走光了。从会议室敞开的大门往里看,温雪重还坐在主位上,他身旁站着的蒋勤正低头俯身, 不知道在和他汇报什么。


    温雪重垂着眼皮,手臂支在绒面扶手上,虽然在听,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倦怠与厌烦感。


    温雪重听完汇报,脸上没什么波动:“那就按原本的计划,再去谈判几次,有结果了再来和我说。”


    蒋勤应道:“是。”


    温雪重终于动了,他站起身,蒋勤帮忙把大衣拿来,给他披上。


    廓形剪裁利落的西装,质感贵重,没有一丝褶皱。长大衣垂到西裤中段,鞋头一转,皮革面横过一道锃亮尖锐的光芒。


    额前几缕黑发垂落下来,半遮着看不清神色的眉眼,薄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


    温雪重忽然开口:“安排飞机,明天我回一趟大溪地。”


    蒋勤微微一怔,心急跳了下,连忙道:“明白。”


    临时调度私人飞机比较麻烦。落地许可往往需要提前申请,时间不够,就只能走特殊加急通道,动用温家的人脉。


    要沟通和协调的人手很多,但蒋勤一声不敢吭。温雪重已经连轴转了一周,精神紧绷,周身的寒气是压也压不住了。


    别说是请人办事了,就是没人肯办,他这超级助理也得想出办法,让温雪重能坐上明天飞大溪地的私人航班。


    温雪重并不关心下面的人是怎么想的。他心里积压着一股郁气,心烦意乱,每天都在失眠,在飞机上疲惫到了极点,竟然也睡了一个小时。


    蒋勤去叫他时,看到的是一双攀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回到大溪地的庄园,温雪重径直往三楼去,蒋勤目送着他阔步走进那间空置已久的客房,看得是心惊肉跳。


    温雪重简单洗漱,沾了枕头很快睡去。


    这一觉无梦无魇,他不知睡了多久,身陷熟地,好眠一场。


    再睁眼已是凌晨时分。


    温雪重望着深蓝的天花板,缓了许久才醒神。他慢慢坐起身,迟钝抬头。床畔是一片薄如蝉翼的月光,卧室外面的窗台上多了一道人影。


    她穿着雪白的睡裙,是他曾经亲手给她挑的一件裙子,沐浴在无垠月色中,皎洁温柔。她静静站在栏杆边缘,望向海平面,背影轻盈,像是下一秒便要化羽而去。


    温雪重四肢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一步步往前,落地无声,像捕鸟一样慢慢靠近。


    那人还是听到了动静,回头看来,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站在窗台上的祝金栀看着他,弯起眼睛笑:“温先生,你醒啦。”


    “怎么今天醒得这么早?再回去睡一会儿吧,现在天还没亮呢。”


    温雪重站在几米远的地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好不容易张开口,声音却干涩低哑:“那你也回来。”


    “晚风太冷了,别站在那。”他如曾经一般,温柔地哄劝她,语气却带着哀求,“回来陪我一起睡吧,好不好?”


    祝金栀笑道:“好呀。”


    她离开了窗台,朝他走来。温雪重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急促,撞着喉头,快要从皮肤里顶出来,直到祝金栀来到他面前,他伸手抱住她的腰,再也装不了从容不迫,动作急切,将她搂入怀中。


    他才终于确认她不是幻影。


    是真的。


    她回来了,回到了他身边。


    温雪重喃喃道:“不要”


    祝金栀好像没有听清他说的话,柔软的脸颊贴近过来:“什么?”


    “不要再离开我。”


    在脑海中酝酿无数次的挽留,终于能越过自尊,顺畅无阻地说出口。


    温雪重舒了口气,如释重负,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第二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两片唇瓣像入海口,轻轻一碰,便激荡出汹涌的水波,那是她的名字:“栀栀,不要再离开我。”


    祝金栀抚摸着他的后脑,“我不是还在这里吗?我没有走呀。”


    温雪重眼眶发热,嘴唇裂开一道缝,微不可察地吸着气。他怕自己突然流下眼泪来,破坏这久违的美好。


    “我们订婚好不好?”他声音不太平稳,目光紧迫,看向怀中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们订婚,年底就办仪式。”


    祝金栀看着他,目光微微变化了,看向他的眼神怜悯又同情,淡淡的温柔在她眼瞳底下闪烁着,波光粼粼。


    “温先生真的想好了吗?”祝金栀慢慢说着,“你真的爱我吗?”


    温雪重:“你觉得我还不够爱你吗?”


    他多想把他的心掏出来,血淋淋地给她看。


    如果这也叫不爱,他不知道爱情还能是什么模样,如果再多爱她一点,他现在已经死了吧。


    “可是我们一点也不合适呀。”祝金栀说话的声音那么轻柔,又那么残忍,“我们相差了15岁,如果我再长大一点,后悔了,你要怎么办呢?”


    温雪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祝金栀:“温先生,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有负罪感吗?”


    “即使有负罪感,也还是要爱我吗?”


    温雪重动了动唇,他眉心紧蹙,脸上痛苦难掩,半闭着的眼睫颤抖不休。


    问题的答案他心知肚明。他嘲笑为了爱情瘦成骷髅,终日以泪洗面的顾子彻,心里却清楚,自己并没有比他好到哪去。


    祝金栀看着他的眼神慢慢软化。


    她张开手臂,抱住了他,轻声道:“没事的,就当我没有问吧。”


    “栀栀”


    “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祝金栀声音温柔。


    温雪重握紧了她的手:“好。”


    他又躺回了床上,这一次,身畔却不再冰冷。怀里多了一个柔软的人,她紧紧挨着他的胸膛,令他浑身都温暖,心也安宁。


    温雪重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再度苏醒时,眼前已是阳光璀璨。鸟鸣声从窗外传来。


    温雪重起床,却没见到昨夜躺在他怀中的那个人。


    惶恐骤起,他立即打了电话给蒋勤。


    电话铃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是蒋勤的声音:“温先生。”


    温雪重语气急促:“你有看到栀栀吗?她现在是不是在楼下?”


    话筒对面一片可怕的沉默。


    蒋勤心中惊异得说不出话。许久,声音才磕磕绊绊地冒出来:“温先生,我不太懂您的意思祝小姐不是早就离开庄园了吗?”


    “她昨晚回来了,她还和我说了话。”


    “”


    蒋勤觉得温雪重可能真的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但他是不敢这么说的,只能道:“可是温先生,昨晚没有直升机报备入岛。按理来说,祝小姐不太可能出现在庄园里的。”


    “您也许是梦到她了吧?”


    那头的温雪重没有说话,安静得诡异。


    蒋勤大气不敢出一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温雪重说:“你说得对。”


    “是我没睡醒,弄混了,说了胡话。”他说,“没事了。”


    温雪重挂断了电话,只余忙音回响。


    ……


    祝金栀洗了一个漫长又煎熬的澡。


    她从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的艳色和激烈,高温的水浴里,连体温的界限也被模糊。


    只剩下汹涌的波涛,一轮又一轮地循环往复,拍打着她的前胸和后背。


    浑浑噩噩中,祝金栀沉入海底,闭上了眼,精疲力尽地睡去。


    晨光熹微,照暖了床沿。


    祝金栀被晒了好一会儿,感觉浑身都热,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睛,缓了许久,才发现这么热不是因为没开空调,而是因为身旁有两个人挤着她睡觉,把她围在中间,搂着她。


    两条男人的手臂搭在她腰上,肌肉线条都流畅漂亮,拍打在她耳畔的呼吸灼热。


    脑海中,昨日的记忆如乱花蝴蝶扑面而来,一幕幕一帧帧都带着香气,夹带着猛烈的暴风,冲击着她刚刚苏醒,还脆弱敏感的神经。


    祝金栀深吸了口气,撑住床,一下子坐起来。


    她没顾及周围俩人,动作幅度很大。宁兰呈和陆渐川都被她弄醒了。


    两个人都微微翻身,刚起床的眼神清澈懵懂,还不清楚现在的情势。


    宁兰呈揉着眼睛没说话,陆渐川先咕哝起来:“宝贝儿,你怎么起这么早?”


    “好困啊,你快躺下,我们再睡一会儿——”


    他没能说完,祝金栀一手一个巨大的抱枕,朝他俩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两个人猝不及防,被抱枕砸了个正着,只来得及在夹缝中看清祝金栀那张气得嫣红的脸。


    “你们两个精虫上脑的大王八蛋!!!都给我滚外面睡去!!!”


    作者有话说:


    2026.9.12留:补了新的内容,是虐老温的


    第87章 087 失去祝金栀


    陆渐川和宁兰呈做的事实在太荒唐了, 即便是纵欲这么多年的祝金栀,也是第一次同时和两个人。


    祝金栀起床以后越想越气,又大闹了一通, 直接收拾行李回自己的房子住了。


    无论是宁兰呈还是陆渐川,这俩人打来的电话发来的消息, 她一律不看不回, 下决心要单方面冷暴力他们。


    HUP分部的推进速度比预想中更快。一周之内, 人员编制初步划定, 设备资产的盘点清单也出来了三版。


    甲部果然如传言所说, 吸纳了大部分管理岗和与军方项目关联紧密的团队。张教授、赵院士、刘院士, 以及周副所等人都拿到了甲部的名额。


    陈卫山作为总所长,名义上统筹两边的协调工作,实际上大部分精力也放在了甲部。


    乙部这边的人员构成相对简单,祝金栀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团队是全员留下,其余大多数是单独来乙部的学者。


    要么是刚入HUP的年轻人, 不晓得其中利害,以为在哪都一样, 要么是快退休的老教授, 懒得去蹚甲部那一汪浑水。


    剩下一批乙部的优秀青年学者,如孙博后、江副研究员等人,则是彻底厌倦了之前HUP的官僚作风, 宁愿自裁臂膀,也要远离注定处在权力利益旋涡中心的甲部, 在野心和自由中决然地选了后者。


    消息在内部公示那天,沈弥尔对着名单数了数,故作幽默地开玩笑:“人挺多,我还以为乙部会空得能开演唱会呢。”


    祝金栀看了一眼名单, 没说话。她知道,这里面有些人填乙部并不是因为不想去甲部,而是甲部的名额竞争太激烈,他们自知挤不进去,又不想争得太难看,才主动选择了乙部。


    但这也不重要了。


    名单敲定后的第三天,设备调配的通知下来了。


    甲部承接的军方项目要求高精度,几台大型设备,包括那台分子束外延系统,都被划归甲部。


    祝金栀站在实验室里,看着工人们把那台银灰色的庞然大物拆解装箱,一件件搬上推车,走廊里回荡着金属碰撞和泡沫填充的声响。


    沈弥尔站在她旁边,抱着手臂看了半天,“他们连冷却系统都要搬走啊?”


    “整套搬,说是甲部那边的场地已经预留好了。”肖潇不满地嘀咕说,“搬这么快,不知道的以为急着用分子系统造人呢!”


    “可是我们的实验还没做完”


    祝金栀:“没事,明天开始我们用二号机。”


    二号机是一台老型号的分子束外延设备,精度比被搬走的这台低一个量级。用它做同样的实验,为了确保数据可靠性,每一组参数至少需要跑两到三遍,实验量和时间成本翻倍。


    小林从隔壁探出头,“组长,那咱们原定下个月出初筛结果的计划是不是要往后推?”


    “推。”祝金栀语气平淡,“实验方案重新调整,先把效率提上去。设备差一点,我们就用次数补,不碍事的。”


    甲乙部分离后,甲部出于国防机密需求,仍旧使用位于华科院大学地下的禾荣山第五基地为主要场地。


    而乙部因为大部分项目会渐渐实施去保密性,已经不需要再使用如此高要求的保密场所进行工作,新场地就需要另外择选了。


    工作组开会讨论出了初步方案,让乙部转移到地上,在华科院大学内部另外辟出一到两层大楼,作为工作场所,逐渐与成员们表面上的大学教职工身份相融合。


    单从面积来看,乙部分离出来后,场地无疑是比原来在禾荣山第五基地时要小一些,但新场地在地面上,以后办事活动都会更方便。最重要的是,祝金栀终于可以在工作时看到阳光和绿树,呼吸到窗外的新鲜空气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祝金栀自己是挺高兴的。


    虽然分部决定迄今为止,上头对甲乙部的建设有明显的偏向,比起原先拟定的二部均分,现实情况更像是乙部被HUP从整体中撬出来一块,一脚踢了出去,剩下的成了甲部。


    但祝金栀毫不在意。


    设备撤走的第五天,新的工作场地定下来了,乙部用一整栋的华科院大学校医院旧楼。


    华科院大学是前两年刚建好了新的校医院大楼,急吼吼就搬走了,旧的五层大楼到现在还空着,没有挪作他用,正好能给乙部。


    乙部收到了通知,实验室布线尚未完成,大型仪器安装也还在排期,所有人员临时放假一周,等设施就位再恢复工作。


    消息在群里传开的时候,沈弥尔第一时间发了条“庆祝放假”的表情包。


    团队内部气氛依旧,但毕竟是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的外部环境变化,祝金栀看得出大家藏在乐天和幽默之下的隐忧。


    祝金栀本来打算是给大伙一个惊喜,见状干脆直接说了:“大家不用担心,我已经找渠道下单了一台新的分子束外延系统设备,跟之前我们用的规格一样。”


    “这几天放假大家就好好玩,等回到岗位那天,咱就能用上了新设备。”


    团队里的众人都瞬间欢呼起来,肖潇更是激动得跑过来抱住祝金栀,只有沈弥尔跟着高兴完了,偷偷把祝金栀扯到一边:“你哪来的钱啊?那一台设备得中八位数吧?”


    祝金栀说得含糊:“我平时又不是什么大手大脚花钱的人,这些年也是有攒下来一点钱的好吧?”


    沈弥尔听了这话顿时气急败坏,一根指头就要戳她头上:“你敢!你凭什么掏你自己的钱给咱们添设备啊?!这是你该花的钱吗?你敢掏钱我就敢打死你!”


    祝金栀怕她真动气,连忙好声好气交代了:“哪里是我的钱啊,是我哥给的钱啦。”


    “他那么司可赚钱了,他老早就划了好多股份给我,每年分红我都存起来了没用,所以这也不算我自己赚的钱嘛,算我哥出的。”


    沈弥尔这才收了神通:“这还差不多。”


    祝金栀啼笑皆非:“怎么花的是我哥的钱就又行了啊?”


    “那能一样吗?他现在都算是资本家了,宁兰呈那么司多少亿市值来着?这么点钱对他来说算啥呀,就当给你面子,投资咱乙部了。”


    沈弥尔又转头看她:“你干嘛不直接承认,还骗我是你自己的积蓄啊?”


    祝金栀眼神乱飘不接话茬。她正和宁兰呈冷战,现在又挥霍他的钱,多少有点心虚。


    团队里的小林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实验室,他临走前跟门口的祝金栀和沈弥尔打招呼:“祝姐,沈姐,我走了啊,假期愉快!”


    两个暗地正互掐较劲的女人瞬间分开,笑容和蔼可亲地跟他挥手:“假期愉快啊。”


    小林出了基地,握在掌心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他正想着假期要怎么过,手指划了几下通讯录,停在某个名字上,脚步忽然一滞。


    小林这才想起,前段时间,顾子彻和他提过要来华国旅行。


    小林和顾子彻是在二人读博期间认识的,当时小林赴美留学交换一年,恰巧跟在顾子彻的导师身边学习,与顾子彻来往颇多。


    两个人都是物理学方面的天才,只是研究细分方向不同。几次聊天下来,发现双方很合拍,互相引为至交好友。


    顾子彻只说来华国,没说具体是哪座城市。小林当时顺手回了个消息,让顾子彻到了跟他说,可之后却没再收到后续。


    他以为顾子彻是旅游太忙碌忘记了,也没多想。


    小林翻了翻,发现顾子彻朋友圈发过定位,坐标在河北某个小城,离北京高铁一个半小时。


    小林拨了那个号码


    此时此刻,顾子彻正坐在一张掉了漆的长椅上,身后是一条窄窄的巷子。


    他坐了快两个小时,空耗着光阴。


    半个多月里,他去过派出所,去过祝金栀档案上的那所职业中专,也去过祝金栀之前住的老房子。


    他找过三家当地的私家侦探,每一家都想方设法去调查了,最后返回来的结果都差不多,都确凿无疑。


    祝金栀已经死了。


    像一滴水落进海里,他再也捞不回来。


    顾子彻一开始住在县城里唯一一家像样的酒店,后来换了民宿,再后来他在老城区短租了一间小公寓。


    他每天早上出门,沿着地图上标记的街道走,把祝金栀曾经上学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傍晚日落才回来。


    这座城市很小,小到两条腿就能走完大半个城区,但他还是每天走同一条路,见到上了年纪的老人就搭讪,问他们认不认识汇民路32号的祝家女儿,一个名字叫祝金栀的18岁女孩。


    他一无所获。他每天像游魂一样晃荡在陈旧破败的巷子里,坐在路边的老槐树底下发呆。


    今天下午,顾子彻在一条巷子深处遇到了几个坐在树底下的老人。


    都是他没搭过话的生面孔,他们正晒太阳闲聊。


    顾子彻停下来问了一句。


    老阿姨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她什么人呀?亲戚?”


    “……不是。”顾子彻舌根干涩,“是……朋友。”


    一个老爷爷抬头看他,另一个老太太皱眉想了许久:“说的是祝家那姑娘吧?”


    顾子彻灰暗许久的眼睛亮起一丝光明。


    他喉咙发紧,应得磕磕绊绊:“……对。她叫祝金栀。”


    “应该就是小祝了。”老太太道,“那孩子以前就住这儿,跟她爷爷奶奶住。”


    “她奶奶走得早,爷爷几年前也没了,差不多是她上初中那会儿吧?这姑娘也是可怜,年纪小小,家里一个人都没了。她最后好像是去读了城区里的中专,搬去住宿舍了,这边的老房子后来就一直空着。”


    旁边另一个老阿姨接话,“这孩子小时候可聪明,读书好,老师都夸,就可惜家里条件实在不好,不然读高中考大学,她很有希望的。”


    顾子彻垂落在身侧的手逐渐握紧了,肩膀也开始细微地抖动。


    聊起旧事的几个老人都没察觉,一个老爷爷说:“听说祝家女儿读完中专后就去了北京,没再回来过了,估计是留在北京打拼了,有出息了。”


    “是啊,能在北京待着也不错,就是打工都比留在这小地方强。”


    顾子彻垂着眼,许久静默。初冬的阳光从快掉光的槐树叶缝里漏下来。


    “……她已经去世了。”他说。


    几位老人都愣住了。


    “啊?真的?一点也没听说啊?”


    老太太的表情从闲适到错愕,又成了难过,“哎哟……这,这怎么会呢?那么年轻的孩子……”


    老爷爷也皱着眉:“对啊,怎么会突然没了?”


    顾子彻说不下去了。他张了张口,嘴唇已经颤得不像样。


    他眼眶胀痛不已,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一滴滴砸进脚边的尘土里。


    周围的老人们见他哭了,都瞬间息了声。


    顾子彻觉得羞耻,他长大后几乎没有在人前哭过了,他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些老人们面前流泪。他抬手挡了一下,没什么用,心里的难过泛滥开来,全都化作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仿佛两条无尽的河流。


    老爷爷叹了口气,老阿姨不忍多看。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拉住了他的手,语气柔软:“孩子,别哭了。”


    那双手粗糙、干裂,掌心却温暖。她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人死不能复生。她既走了,你也得往前看。”


    不,他驻足原地几乎生根,已经不知什么是往前。


    “是啊,”旁边另一个老阿姨说,“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不,已经一眼望得见头了。


    “你和祝家丫头关系很好吧?那丫头是个好孩子,你得相信,她肯定是希望她走后你能忘掉她,过得幸福。”


    不。


    顾子彻眼角的眼泪汹涌落下


    他再也不可能幸福了。


    没有祝金栀,他要怎么幸福?


    顾子彻捂住了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无声地渗出来,站在那里的清瘦身影失去了往日的挺拔,面对狠狠撞来的命运,他终究是折了腰。任由那几位老人拉着手如何说着宽慰的话,他兀自失神落魄。


    人死不能复生,这句话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释然,而是诅咒,让他惊觉他永远都会被困在没有祝金栀的人间地狱里。


    那个会笑着喊他“顾老师”的人,那个会轻轻吻他脸颊,说不想让他走的人,会在所有人面前维护他、说她认识的顾子彻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她已经不在了。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无数个日夜里,顾子彻躺在铺满天鹅绒的大床中央,听着自己慢慢腐烂的声音。


    他近乎神经质般,一遍遍回想着他与祝金栀最后度过的那段时光,是重温也是审判,是饮鸩止渴也是罗织罪名。


    如果他当时不那么失控偏激,如果他没有逼着祝金栀和温雪重分手,没有故意拉着她在温雪重面前挑衅宣誓主权,她是不是不会那么快离开大溪地,不会只身一人无依无靠地回国,不会刚好遇上那场夺去她性命的意外?


    如果他不那么自私,她是不是不会死?


    这个念头在他心上日夜不息地来回鞭挞着。他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老太太还握着他的手,“你歇会儿,别急着走。”


    顾子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您。”


    他慢慢松开手,往巷口走去,站在榕树下发呆。


    满眼恍惚茫然,不知该去往何方。


    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六七声,顾子彻不想接,但那电话打得锲而不舍,一通又一通,他最后还是接了。


    “……怎么了。”


    小林听得愣了一下:“子彻?你感冒了吗?怎么说话鼻音这么重?”


    顾子彻刚哭过,何止是鼻音重,眼睛都微微肿着。他咳嗽两声,再开口时声音好些了,只是微哑:“没有。你有事找我吗?”


    “我看到你之前发的定位了。”小林说,“你还在河北吗?”


    “……嗯。”


    “那你离北京不远哎,”小林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你行程结束了吗?要不要过来玩几天?正好我放假,带你转转。”


    “来嘛!你难得来一次华国,我平时工作也忙,错过这次,下一次再见你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顾子彻说,“我过去。”


    挂断电话,顾子彻抬头看天色,半天才迟钝地发现已经是傍晚了。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薄艳的橘红,几只白鸟掠过屋顶,朝远处的山影飞去。


    他在这座小城里待了许多时日,每天都在找,每天都在失望,每天都期盼也许明天就会有转机。


    但明天没有来,永远都不会来了。


    他该走了。这里已经成了他的伤心地,每一棵树、每一条小巷,都让他情不自禁地神游,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十二三岁的祝金栀正踩着那片树影跑过去。这样的幻想太危险了,他总有一天会分不清什么是幻想,什么是现实。


    去哪儿都行,离开这里就好。


    小林发来了新消息:【你第一次来北京吧?就不带你去景点了,正好我们学校最近快考试周了,人不多,我带你逛逛咱们华国最好的大学!你明天上高铁之前记得和我说一声啊。】


    顾子彻垂着一双湿红的眼,回复了小林:【好。】


    作者有话说:


    小顾破碎中,,,,我好想剧透一点美味,我放超话吧ps:跪下了,对我的拖延症一点办法也没有……评论区发50红包给大家,评论就行


    第88章 088 假金丝雀与


    说是放假七天, 但祝金栀第二天上午起床,想起实验数据没导完,还是回了一趟基地。


    剩下的数据一起导完带回家, 这七天假期还能再做几次样品分析。


    祝金栀熟门熟路进了门,这里面已经摆了许多纸箱子, 电缆也被人翻了出来, 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她绕过狼藉的地面, 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面, 把电脑打开了。


    身处乱室, 但祝金栀心无旁骛地敲着键盘, 把程序弄好以后就站了起来,准备去茶水间倒杯咖啡慢慢等。


    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一通乱振。


    陆渐川:【宝宝宝宝宝宝】


    陆渐川:【求你了,回我一下好不好】


    陆渐川:【不要冷暴力我】


    陆渐川:【TT】


    陆渐川:【我想你了,好想好想你】


    陆渐川:【你再不理我,我真的要哭了】


    陆渐川:【我已经知道错了】


    陆渐川:【上次都是宁兰呈出的馊主意, 我其实一点也不愿意的!】


    这几天陆渐川一直在消息轰炸她,祝金栀在气头上, 一点也没看, 现在平和下来了,终于愿意看几眼。


    看到他的狡辩,祝金栀气笑了, 这么多天第一次回了他:【你不愿意?我看你愿意得很!】


    陆渐川:【宝宝!!!】


    陆渐川:【小狗大哭.JPG】


    陆渐川:【你终于回我了!!!】


    陆渐川:【你再多骂我几句好不好?】


    祝金栀:【……】


    祝金栀:【你滚啊!】


    陆渐川:【我滚我滚,我马上滚!】


    陆渐川:【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陆渐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当时反应很激烈,好像很舒服,我以为你也喜欢这样】


    当然舒服,不如说是太舒服了, 她失去意识了不知多少次。


    她从没试过这样,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到后面几乎是被轻轻碰一下就抖,被彻底开发,敏感到了极点。


    就是因为那晚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祝金栀才那么羞恼,她甚至现在想起来都还脸红耳热,总觉得自己那晚丢了很大的脸。


    祝金栀:【我不想理你了!】


    陆渐川:【不要啊!】


    陆渐川:【为什么!是我又说错话了吗?】


    陆渐川:【求你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不理我TT】


    祝金栀才不要骂他,她发现陆渐川已经学坏了,变得和宁兰呈一样恶劣,她越骂他越开心,变态得很。


    相比之下,宁兰呈就很坐得住了。他每天早中晚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温柔地道歉,完了又问她今天在做什么,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一顿关心后还体贴地说什么时候愿意原谅他了,他再去她家找她。


    祝金栀磨了磨牙,准备再冷他们俩一段时间。


    她端起咖啡杯打算离开,却听见外面的走廊里传来闲谈的声音:“……你不是说去找所长说帮你弟转去甲部的事情吗?你们说得怎么样?”


    祝金栀一顿。两道女声她都不熟悉,而且这一层因为她们团队放假,这几天只剩下另外一个团队在用了,她们估计也以为没有外人,说话声音没收着。


    被问到的那道女声叹了口气:“没谈成,所长最近特忙,每次去都扑空。上次好不容易人在办公室里,又碰到他和李教授在谈事。”


    “那个李墨声教授啊?”


    听到这个名字,祝金栀一下子怔住。


    “是啊,而且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们吵架。我可尴尬了,赶紧退出来了。”


    “李墨声和陈所长吵架??”


    “你是没看到,李墨声那表情可难看了,我第一次见他动那么大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女人已经聊着天走远了。


    祝金栀离开茶水间,一路回到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却有点心不在焉。


    眼看着数据快要导完了,她正准备收拾包走人,却瞟见桌上的平板,动作一顿。


    祝金栀走过去看了看,锁屏壁纸是一张自由潜照片,她一眼认出那是小林。


    这孩子也是丢三落四,昨天走的时候居然忘记把平板收起来了。


    祝金栀把通讯录里小林的号码找出来,拨了过去


    十二月中旬的京城已入寒冬,即将迎来初雪。


    街上的人都裹得厚实,不是羽绒服就是大袄子,可小林在高铁站接到顾子彻时,他只穿了一件黑灰色大衣,整个人薄薄一片。


    小林看着他那截空荡荡的白脖颈,再一瞅,大衣里面就穿了件毛衣,都替他冷得牙酸:“你怎么就穿这么点啊?不冷吗?”


    “别人要风度不要温度,那都是要去见女朋友,你是见我,还搞这些呢?”


    顾子彻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他的感官失调有一段时间了,经常迟钝得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每天出门的衣服也只是胡乱从行李箱里拿一件穿,并不是在故意扮演韩剧男主。


    小林带着顾子彻上了自己的车,在车里仔细看了几眼,才发现不是衣服太单薄的原因,而是顾子彻确实比他上一次见到时更瘦了。


    脱掉外面的羊绒大衣,人又削薄一圈,只剩一把清棱棱的骨头撑着白毛衫,看得人心里发紧。


    小林不解,“你最近节食减肥呢?可是你原本也不胖啊,现在有点太瘦了。”


    顾子彻没接话,扯了扯嘴角。


    小林早就习惯了顾子彻的少言寡语,没发现什么异常。俩人一个说一个应,闲聊了一路,车也终于开进了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的校门。


    这会儿许多学院都结课了,学生不是回家就是在宿舍和图书馆自习,校道上几乎没什么人。


    小林说带顾子彻去数院见一个姓吴的老师,这位老师顾子彻也认识,算是他敬重的前辈之一,顾子彻这才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


    数院的大楼在学校的西南角,很是静僻。盛夏时郁郁葱葱的树木,现在叶子都掉光了,只剩空荡荡的枝丫。


    两个人刚进教学楼,小林想给老师打个电话,一翻出手机,瞬间“哎呀”一声:“我手机咋关机了?!”


    “子彻,你有没有带充电宝啊?”


    顾子彻摇摇头,小林就说让顾子彻在这等他,他去附近的小卖部借个充电宝。


    顾子彻看着小林的背影,低着头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看。


    他回头,远处几张自习桌坐了三四个女生,正一边说着话一边偷偷打量他,见顾子彻望过来,瞬间又慌忙扭过头去。


    顾子彻心生烦闷,抬步往里走去。


    大厅靠里的墙壁上摆了一圈易拉宝和告示板,他扫了几眼,张贴的都是数院今年的优秀教师代表。


    他本来只是想躲开那些女生的视线,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身形顿时定住。


    匆匆往前的脚步,一下子停滞在原地。


    顾子彻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当他再一次看过去,发现那确实是祝金栀三个字,分毫不差。


    祝金栀,27岁,华科院大学数院助理教授。


    顾子彻手都在抖,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一楼乱撞,终于找到了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


    他大步走进去,看见一个穿着行政制服的人正坐在那里喝茶,迎着对方错愕的目光,几乎是失控地扑上前:“请问祝金栀教授的办公室在哪?!”


    行政管理人员是个中年女人,她被吓了一跳,目光上下打量着顾子彻,眼神怀疑:“你是什么人啊?看着不像我们学校的学生啊?”


    “你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吗?”


    顾子彻眼睛都红了,他急切道:“我只是想见她一面!我求求您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我”


    “哎哎,同学!你冷静点,先别激动好不好?这些教授平时都不在办公室里坐班的,你去她办公室也找不到人啊。”


    顾子彻嘴唇哆嗦了一下:“那、那……那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女人“啧”了一声:“同学,你一看就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我们不能随便把教授的号码给校外人的,你别为难我啊。”


    “而且我也问了你是因为什么事要找她,你不说,那我怎么可能给嘛?”


    女人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他。顾子彻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骤然清醒过来。


    心急如焚褪去,猛烈的悲戚与痛苦反扑,深深的怮然勒紧了他的心脏。


    他真的快疯了。


    只是看见和她一模一样的名字,都会失态到这种地步。


    这个祝金栀怎么可能是她?两个人无论是年龄还是身份都相去甚远,不过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罢了。


    顾子彻动了动唇,声音沙哑道:“对不起,是我打扰了。”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坐在屋里的中年女人脸色一敛,转头拨出去一个电话。


    这头的祝金栀打过去,发现小林居然关机了。她想了想,还是把小林的平板收进了包里。


    祝金栀刚走出基地大门,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给她的是数院的行政职员宋女士,同时也是HUP附属机构的职工。


    祝金栀接了电话,听见对面的宋女士说:“祝教授,刚刚有个人来找你,看起来挺着急的,但我看着不像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你最近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人啊?”


    祝金栀听得一愣:“谁呀?他说名字了吗?”


    “没说,就一个年轻男人,长得还挺帅,一表人才。但看起来情绪不太稳定,说话时非常激动,可吓人了!我怕他是来寻仇的,就没给他你的联系方式,骗他走了。”


    祝金栀听到那句“长得挺帅”,似有所悟:“哦,可能是我之前的前男友吧?”


    她确实有过一些烂桃花,但即便是最近的那个,也都断了有半年多了,居然还找上门来了吗?


    真挺吓人的。祝金栀心有余悸:“谢谢你啊,幸好你帮我挡回去了。”真见了面也是麻烦事,她估计招架不住。


    “哎呦,跟我客气什么?那就这样,祝教授你自己最近也注意点啊。”


    刚挂电话,祝金栀又接到一通新来电。


    是小林。


    “组长!你找我吗?”小林很是开朗,“是不是关于项目的事啊?”


    祝金栀应了声:“你怎么关机了?刚刚打你电话都没打通。”


    “对不起啊,我和朋友在一起,我带他来逛逛咱们学校,路上忘记看手机,没发现它没电关机了。”


    “没事,我就是今天回了一趟基地,发现你的平板忘记拿走了。”


    “组长你回基地了啊?”小林惊呼,“我昨晚发现了,正打算今天回去拿呢!”


    “那你不用来了,我帮你拿了。”祝金栀说,“你现在还在学校里面吧?我正打算回家,顺路送过去给你。”


    “好好好,谢谢组长,真的太麻烦你了!”


    小林挂了电话,刚好电梯到了,顾子彻和他一起进了电梯。


    小林哼着歌,和顾子彻说:“待会儿我组长过来给我送个东西,你在老师那坐着,我自己下去拿就行。”


    顾子彻应了一声。他心情低落,根本没听进去。


    见到了敬重的老师,顾子彻也没能从刚刚剧烈起伏的情绪中缓过来,即便是笑容都透露着勉强。


    三个人坐在一起聊了会儿天,小林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站起来,到旁边接了电话,声音没收着:“组长你上来了?怎么不和我说,我下去拿就行,这多麻烦你啊!”


    祝金栀刚出电梯门,她笑了:“这有什么,又不是爬楼梯,走一趟电梯不费事的。”


    “而且你们是去看望老吴吧?”


    老吴就是祝金栀博士时的导师,国内著名的数学家,学术界大拿,年轻时得过菲尔兹奖。


    祝金栀说:“正好我也好久没见他了,跟他打个招呼我再走。”


    “好啊!”


    正说着话,祝金栀已经看到了站在办公室门外等她的小林,朝他挥挥手。


    办公室门外响起谈话的声音,隔着木门门板,只能听见小林的大嗓门和一道模糊的女声,像山间流淌的溪水。


    顾子彻无心去听,他坐在椅子上,人早已经被情绪掏空了。


    但老吴已经听出了自己得意门生的声音。


    他站起身来,绕过顾子彻迎出去,一边把半掩着的木门推开,一边叫道:“是小祝吗?”


    只是这么一声轻唤,却瞬间将顾子彻几乎离窍的灵魂拽回。


    他猛然扭过头,办公室的门还没完全推开,站在门边老吴把外面的人影挡住了,但他已经听清了那道温柔轻快的女声:“吴老师!”


    “真是好久不见了,您还是那么精神!”


    顾子彻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周遭的所有杂音全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道熟悉的、笑意盈盈的声音。


    招呼打完,老吴往旁边退开了两步,半掩着的大门终于被完全推开。


    窈窕秀丽的身影,穿着他从未见过的黑色修身毛衣裙和白大褂,气质斐然,多了一分成熟和从容。


    唯独那张脸,依旧是初见时干净温柔的模样,目光天真清澈,笑起来时眉眼弯弯。


    他以为他只能用余生去怀念的笑容。


    被他放在心上反复念想了无数个日夜的人,他数不清多少次,心里的泪水淋湿透这张熟悉的脸。


    祝金栀进门的时候还在和老吴说笑,“老师您今天还有客人啊?我是不是有点打扰你们了——”


    她没能说完,因为她已经看见了那道站在办公室里的人影。


    祝金栀顿在原地,呆住了。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然站起。


    大衣垂到小腿,沉重的黑灰色笼罩他一身,几乎要压垮那副清峋瘦削的身躯。


    啪嗒。


    顾子彻怔怔然望着她,眼泪夺眶而出,仿佛决堤的河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089 安抚哭哭破


    光是在学校里碰见本该远在大洋彼岸的顾子彻, 就足够令祝金栀震惊了。


    更不用说顾子彻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哭了。


    小林瞠目结舌,他先是震惊:“子彻?!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你咋哭了啊!”


    小林率先走过去, 可他很快发现,顾子彻根本没有看他。


    自从祝金栀出现, 他的目光便从始至终都只看向她一个人。他什么也不说, 只是汹涌地掉着眼泪, 任由泪水滑过瘦得发尖的下巴, 也完全没打算抬手擦一下。


    他就像是痴怔了一般, 只顾望着祝金栀, 连眨眼都不舍得。


    小林不傻,视线在顾子彻和祝金栀之间来回扫动,瞬间恍然大悟。


    他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这不是吧?子彻,组长, 你们?”


    老吴一开始也是愣住了的,但他显然很了解他得意门生曾经的斑斑劣迹, 已然明白了眼前这一幕的含义, 看祝金栀的眼神意味深长。


    祝金栀方才还从容不迫,现下只剩手忙脚乱。


    顾子彻还在流着眼泪,祝金栀被那双红眼睛注视得心颤。


    心知再也躲不过, 她咬咬牙大步走过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祝金栀把人带到门边, 不忘和老吴道歉:“吴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我和他有点急事要谈,今天就先告辞了,下次我再来找您赔罪。”


    老吴“嗯”了一声, 明晃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得和蔼可亲:“去吧去吧,回头谈好了跟我说说啊。”


    祝金栀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拉着顾子彻溜了。


    顾子彻跟着祝金栀出了门,她走在前面,步伐迈得很快,像是急着逃离现场。顾子彻怔怔地看着祝金栀的背影,她被风吹起的长发落在他的手背上。


    终于把人带到了走廊的角落,祝金栀还抓着他手腕,做贼似的左右看了几眼,确认周围不会有人路过,这才松了口气,慢慢放开他的手。


    她终于抬头看向顾子彻。


    顾子彻眼眶通红地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还没有停下。比两个月前更消减几分的下巴尖尖一截,挂着水珠,不断滴落下去。


    这么可怜的模样,令她说不出一句心狠的话。


    祝金栀抬起手,慢慢擦拭着他脸颊上的眼泪。


    她温柔的声音一如从前:“子彻,别哭了。”


    顾子彻再也忍不住,眼前瞬间朦胧一片,睫毛扑簌,泪如雨下。


    他颤抖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掌心,死死按在自己的脸上,终于哭出声来。


    喉咙里滞涩的哽咽失了禁,不再被刻意遏制。雪白脖颈中央,那枚青杏似的喉结一阵阵地抽搐着。


    他的抽泣声和泪水一起,浸透了她的掌心。


    顾子彻哭得一塌糊涂:“我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温雪重他和我说你死了我不相信他,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


    他边说着,眼泪砸下来,哽咽的声音里夹着湿漉漉的气喘,近乎嘶哑:“我要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快疯了我总是忍不住去想,是不是是不是我害死了你?”


    顾子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的声音也破碎不堪,“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没有留住你呢?我怎么能怎么能让你就这样走掉呢”


    祝金栀听得揪心,她下意识地拥抱他,双手揽着他的后颈,把他轻轻压进自己怀里。


    顾子彻没有挣扎,被她拉着弯下腰去,紧闭着的眼睫黑亮湿重,抽着气埋进那块温暖的肩窝里,湿红的脸颊贴着她锁骨。


    祝金栀心疼地抱着他的腰,声音都不敢太大,低声哄着:“不会的,怎么可能是你害死我呢?”


    “不要再这么想了,子彻你从没有做错过什么事。”


    顾子彻已经说不出话来,流淌下来的眼泪湿润了她的衣襟,他收紧手臂,一边哭一边死死抱着她不放。


    祝金栀第一次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她以为她是用了一种对他来说更好的方式分手,没想到却反而害他心碎。


    祝金栀抱着人哄了好一会儿,顾子彻才稍有好转,总算是止住了眼泪。


    她看顾子彻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太可能再回去见老吴了,便带着他下楼,路上问了他一些话,大概得知了他会突然来华国的原因。


    顾子彻是来华国找她的,他刚去过那个假身份档案上的家乡,一个小县城,又因为小林的邀约前来北京。


    祝金栀本来想问他下榻的酒店在哪里,但看他哭得红肿的眼睛,又实在是于心不忍,便把人带回了自己家里。


    祝金栀现在住的地方是她刚开始工作那会儿买的房子,市区的一座小独栋。虽然面积不大,但配套设施完善,地理位置也好,是当时祝金栀靠自己能买得起的最合适的房子了。


    她把车开进地库停好,熄火准备下车,却在解开安全带时突然被顾子彻握住了手腕。


    祝金栀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怎么了?”


    顾子彻的眼神里带着些不安,更多的是惶惑。


    他已经渐渐从激烈的情绪浪潮里缓过来了,再看祝金栀,许多刚刚没来得及问的话一下子涌上喉口。


    他想起小林说,自己的组长要来给他送东西。祝金栀为什么会变成小林的组长?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现在是在华科院大学工作吗?


    为什么祝金栀还活着,他却什么都查不到?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子彻的大脑一片混乱,正胡思乱想着,祝金栀已经翻过手掌,扣住了他的十指。


    他怔愣一瞬,她已经倾身过来,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柔软暖热的两片嘴唇,被她贴过的那片肌肤泛起一阵刺麻,他的思绪也骤然断掉。


    顾子彻呆呆地看着她。


    掌心里,那只温柔灵巧的手正捏着他的手指。


    祝金栀冲他一笑:“我们先回家吧?”


    顾子彻完全忘掉了自己想问的话,乖乖点头,下车,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祝金栀把人领进家门,跟他解释道:“你的外套可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我走之前熬了粥,你应该还没吃午饭吧?你等一下,我给你盛一碗。”


    祝金栀说完便换了拖鞋,快步穿过客厅,进了厨房。


    顾子彻慢慢把大衣脱下,挂在衣架上,走过客厅,餐厅,明明椅子就在一旁,但他半天也没坐下,就站在桌边看祝金栀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巴巴地注视着她。


    祝金栀把粥碗装好,转过头,迎面便是一道高挑颀长的身影,她猝不及防,差点撞到直挺挺站在她身后的顾子彻。


    “子彻?”祝金栀有些愕然,“怎么站在这里呀?你去外面坐着等我就好了。”


    顾子彻背对着餐厅里的灯光,消瘦的身影被照得愈发单薄。


    他沉默着,听了这话,也只是执拗地摇摇头,开口的声音低哑:“我不想坐着。”


    说得很任性,偏偏又像是害怕被她赶走一样看着她。黑发一缕缕垂在眼前,眼底的波光被搅得破碎。


    祝金栀又心生恻隐,微微叹了口气:“好吧。”


    “那你不要离我太近,我怕不小心撞到你。”


    祝金栀在厨房里转悠,顾子彻就跟在她身后,她绕到冰箱那边,他就跟着过去,她折去灶台,他也就跟到灶台旁边。


    他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盯着她的侧脸,视线贪婪地看着她。


    等祝金栀把粥和菜端出去,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祝金栀早上吃过东西了,这会儿还不饿,吃饭的途中一直打量着顾子彻。


    她总觉得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些,挂着毛衣的上半身削薄,脸上没什么血色,看着也不太安定,神经脆弱敏感。


    之前她熟悉的那些凌厉高傲和矜冷自持,如今都不见踪影了。


    他变化好大。


    在她的印象中,顾子彻不常流泪,连脆弱的一面都很少示外,倔犟,心口不一,是从骨子里就很要强的人。


    祝金栀不知道自己的离开究竟对他造成了多么大的打击,才会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心里总还是有点愧疚不安,祝金栀给他夹菜,“你多吃点。”


    顾子彻答应着,把她夹到碗里的东西都吃了。


    祝金栀夹了一筷子苦瓜炒蛋给他,刚放进他碗里,突然想起他之前不吃苦瓜,愣了一下。


    正想让他夹出来,顾子彻已经扒拉进了嘴里,一点没剩下。


    祝金栀哑然。


    等吃完饭,祝金栀收拾碗筷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碟果切出来,关冰箱门的时候朝厨房外看了一眼,发现顾子彻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祝金栀合上门的手顿了一下,冰箱门没关严实。她连忙又拉开,用力关上,这才端着水果出去。


    看着顾子彻吃水果,祝金栀犹豫着:“午饭也吃过了,要不要我现在送你回酒店?”


    顾子彻看她的眼神骤然变化了,胸膛起伏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要碎掉,“你要赶我走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他瞬间泛红的眼眶,祝金栀没招了,叹了口气,“好吧,那你今晚睡我家,这样行吗?”


    “我给你找一身换洗的衣服。”


    祝金栀把人带去了客卧,给他铺好了床,又打开柜子找衣服。


    除了宁兰呈和陆渐川,祝金栀没带过其他男朋友回家,除了她的女性朋友,客卧也只有这两个人用过。祝金栀自己的衣服,顾子彻肯定不合身,她还记得客卧衣柜里有几件这俩人之前留宿时放在这没拿走的旧衣服,想找出来给顾子彻穿。


    祝金栀找到了一件白色长袖T恤,举起来大概度量了一下,松了口气,搭在臂弯里,准备再找件下裤出来。


    突然腰间圈来一双手臂,从她身后揽住她。


    她怔了怔,回头,顾子彻正抿着唇,下巴压在她肩膀上。


    “怎么了?”


    顾子彻的声音还有点哑:“……这些都是谁的衣服?”


    “你家里为什么会有其他男人的衣服?”


    祝金栀想得太专注,都忘记这一茬了,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急中生智撒了个谎:“不是,这些都是…都是我哥的衣服!”


    顾子彻松了松手臂,有些意外:“原来你还有哥哥吗?”


    “嗯,他偶尔会来我家住。”祝金栀含混地糊弄了过去,从他怀里转过身,“我量一下你的腰围,你别动。”


    她想把话题引开,故意找了个借口,把顾子彻推到床边坐下,慢慢蹭到他腿上,伸手抱住他的腰。


    顾子彻乖乖就范,半点没反抗。


    祝金栀搂着他的腰抱了一会儿,才突然发觉不对。


    方才在学校里,顾子彻穿着厚实的大衣,她没能立即察觉,现在这么一抱,除了一层薄薄的毛线衫和皮肉,只剩下硌手的骨头了。


    祝金栀顿时一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顾子彻又想哭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见不到她的时候难过,见到她了又委屈。他恨不得把这些日子失去的关心都补回来,一个人思念着她的那些酸楚都哭出来,全都让她看见,让她心疼。


    于是两片乌黑的睫毛一颤,眼泪又扑簌簌落下去。


    祝金栀看得心尖揪紧,“子彻……”


    “……对不起,我太想你了。”眼泪湿润了他的眼眶,顾子彻垂着眼睫,声音低落,“我每天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温雪重觉得我太任性,说我做戏,还说我瘦得很难看。”


    “他说,就算你会回来见我,也只会嫌弃我现在的样子。”


    祝金栀也是心疼,她捧着他的脸,拇指细细擦去他眼泪:“你别管他,他是故意说气话气你呢,你才不难看。”


    顾子彻唇瓣微抖。这句话只是经过他的唇舌,都令他心碎:“……他还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不然你怎么会舍得把我扔下就走,半点不闻不问?”顾子彻伤心不已,低头抱紧了她,沾了泪水的睫毛扫过她的锁骨,留下湿漉漉的一片,“……我反驳不了他,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才不是真的!”祝金栀坚定道,“他是在骗你。”


    顾子彻睁着一双水雾弥漫的眼,看着她:“那你说,说你爱我,好不好?”


    “好。”祝金栀亲了亲他的嘴唇,温暖的香气止住了颤抖,“我爱你。”


    “我爱你。”她又吻他一下。


    她温柔的吻,却令他的眼泪流得更凶。


    祝金栀摸索着他的脸颊和耳朵,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子彻。子彻。


    顾子彻抿紧了嘴唇,眉心皱成一团,眼泪停不下来。柔软的手指慢慢抚摸着那些泪痕,抚摸着这张苍白,湿润,眼尾深红的脸。


    她轻声道:“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写爽了…明天要写子彻哥半夜惊醒,发现床边没人ptsd发作跑去栀栀房间,继续哭哭破碎然后摸摸做做还有和哥哥小狗的三人修罗场。大家七夕快乐呀!发50个红包留评即可


    第90章 090 侄子哥哥小


    祝金栀抱着顾子彻, 让他枕在自己的肩膀上,慢慢安抚他。


    两个人坐在床畔相拥许久。


    祝金栀看出他今天情绪消耗太大,眉眼间带着一股疲倦感, 让他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


    顾子彻躺下以后仍然拉着她的手,不愿松开, 脸上有隐隐的不安:“你要去哪?”


    祝金栀俯下身, 轻轻吻他的额头, “我不去哪, 就在这陪你。”


    祝金栀坐在枕头边上, 手指穿梭在他发隙间, 温柔地抚摸着。顾子彻半闭着眼,慢慢朝热源贴过去,隔着毛衣裙摆,鼻尖抵在那片丰润的肉上,微微蹭着她。


    他昨夜只睡了三个小时, 一大早起床坐高铁,又经历了激烈的情绪起伏, 此刻靠着祝金栀, 他终于安下心,一直压抑的疲惫也涌了上来。


    祝金栀垂眸看着顾子彻睡去,等他呼吸平稳后, 小心地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


    顾子彻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他醒来, 窗帘外的天幕已沉入深蓝。


    顾子彻睡眼惺忪,下意识往旁边摸去,枕畔空空荡荡。


    他瞬间清醒。一种巨大的恐慌感袭来,攫住了他的全副心神。


    顾子彻猛地把被褥掀开, 坐起身,跌跌撞撞冲出了卧室。


    一楼的楼梯拐角处亮了盏落地灯,客厅一片昏黑。只有二楼隐隐透着光,顾子彻撑着扶手,拖着已经快半软的腿跑上楼。


    祝金栀正坐在床上,用平板做后面的实验计划,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整个人一愣,卧室门刚好被人一把推开。


    顾子彻站在门外。覆着薄衫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衣角凌乱,额角冷汗涔涔。


    祝金栀怔住:“子彻?”


    “你怎么——”


    她没能说完,顾子彻已经扑过来抱住了她。


    揽着她的手臂用力到绷起青筋,修长的手指一边抖一边在她背后胡乱摩挲。他在蹭她,肚子上贴着他因惊慌而轻颤的唇瓣,仿佛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祝金栀连忙伸手回抱住他,安抚道:“我在这呢,别怕。”


    后脑被她温暖的手掌按着,顾子彻眼眶瞬间红了。


    从喉咙里漏出来一道气声,他发着抖,紧紧箍着她的腰:“不是说好了陪我的吗?”


    “不要等我睡着就走掉好吗?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祝金栀听得心颤,知道他是起床没看到她,心底的恐惧再度发作,以为她又丢下他走了。


    耳边传来一抽一抽的哽咽声,是那种极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泪水的哭声。


    祝金栀心软,也是真拿他没办法了,如今的顾子彻像一个玻璃做的小人,只是一个不留神,他就要碎给她看。


    祝金栀把被褥张开,一点点扯过他肩头,把他和自己裹起来:“这样可以吗?”


    顾子彻睁开一双泪眼。


    祝金栀温柔地看着他:“躺过来吧。”


    顾子彻如愿和祝金栀睡在了同一张床上。她柔软的身体被他搂在怀中,只是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他便又一次得到了珍贵的宁静。


    祝金栀微微仰起脸看他,听他低下去的抽气声,无奈道:“还哭呀?”


    “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变这么爱哭了?”


    祝金栀捏了捏他的脸,眼睛弯弯:“都哭成这样了,小花猫来的。”


    顾子彻被她笑话了,脸颊又晕开一团红,恨恨地咬上她嘴唇,“你不准笑了!我是因为谁才这样?”


    祝金栀故意调侃他,见他恢复了些往日的生气,心里微微一松。


    顾子彻看她垂下眼,心又提起来,嘴唇探过去碰她的眼睫:“你看着我好不好?”


    祝金栀没想到他能黏人成这样,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那我今晚不用睡了啊?”


    顾子彻又紧张起来:“你现在困了吗?”


    “没有,但是我总要闭眼睡觉的呀。”祝金栀靠在他怀里,微微叹气,“我都让你抱着我睡了,还是说,你觉得这还不够?”


    顾子彻沉默了。祝金栀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看着她的目光也泛起粼粼波纹。


    他小声地说:“所以我们没有分手,对吗?”


    祝金栀一怔。


    她一时答不上来。她确实是因为想和他分手,才故意没有联系他,还让温雪重骗顾子彻,说她死了,好让他能早点走出那段短暂的爱情。


    她并不是因为不爱他才和他分手。她依旧爱顾子彻,只是看见他在她面前流下眼泪,她就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


    可是爱一个人,并不意味着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至少祝金栀是这样认为。


    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眼下的局面,顾子彻已经追来了华国,现在他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欣喜中,可等他回过神来,势必会问到她现在的身份,祝金栀无法再打马虎眼搪塞敷衍过去。


    祝金栀揉了揉额头,有点麻木了。无论她怎么做,最后好像还是会被迫陷入混乱的多角恋中。


    难道这就是她的宿命吗?


    顾子彻见她沉默,表面上还能维持冷静,心里已经快崩溃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当初的离开意味着什么。


    可她现在愿意抱着他,愿意温柔地亲吻他,他心中总还是存有一丝希冀的,也许她会心软,把他留在身边。


    其实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就不要他了,不明白对她来说他究竟算什么,可是想明白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只要她现在说不分手,他就可以什么都忘掉,他愿意既往不咎,愿意骗自己从没有流过那些伤心的眼泪。


    祝金栀此刻想的是那两个还在被她冷暴力的家伙。


    陆渐川和宁兰呈还不知道顾子彻的存在。


    只是稍微想想他们两拨人互相碰头的画面,她就感觉脑袋要爆炸了。


    连宁兰呈都只知道她跟温雪重谈过恋爱,却不知道她也跟温雪重的侄子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


    对了,差点把温雪重给忘了。祝金栀抬头看他:“温雪重知道你来找我了吗?”


    “知道。”顾子彻闷闷地说,“我跟他说过我要来找你,他没理我。”


    他委屈得想哭,看着她的眼圈终于是红了:“为什么要问他?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祝金栀无奈,她确实还比较挂心温雪重的事,但是:“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分手分得可难看了,他让我第二天就走,恨不得把我扫地出门呢。”


    “就算我还喜欢他,我们也不可能了呀,他不会再来找我的。”


    顾子彻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所以你真的还喜欢他?!”


    祝金栀只能把当初对温雪重说的话又对顾子彻说了一遍:“你们两个我都喜欢。”


    顾子彻看她眼神真诚,分毫不作假,眸中先是涌上错愕,又是浓烈的爱恨翻滚咆哮,他胸膛起伏,喘着气,像是快要疯了,根本接受不了这句话。


    祝金栀叹了口气,这在她的预料之中:“温雪重就是因为我这么说,才答应和我分手的。”


    “如你所见,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女人。说我滥情也好,花心也罢,我都接受,但我没有说谎,我确实喜欢你们两个人,也希望你们都能幸福,哪怕不和我在一起。”


    祝金栀斟酌着言辞,“如果你讨厌我的话——”


    顾子彻急声打断了她:“谁说我讨厌你了?!”


    祝金栀怔住了,近在咫尺的那对红眼睛,情潮依旧汹涌,却死死地盯着她,半分不愿意挪开:“就算你也喜欢温雪重,我也不会答应放手的。”


    祝金栀看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软:“子彻,这样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顾子彻抛下这句话便吻了过来,祝金栀被他压住后脑,往他的方向按,他的舌头轻易顶进她的唇瓣里,把她的舌头拖出来,激烈凶狠地撕咬着。


    顾子彻的吻莽撞、生涩,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祝金栀被他压在床畔亲吻,不小心嘤咛一声,听见他呼吸更急促了。


    祝金栀感觉身下一凉,眼睛睁大了,从他的唇齿间挣扎出来,只看见她的睡裤被他扔到床下的动作,“先等一下!子彻——”


    顾子彻没等她。他埋下头去,炽热到要把她烧着的吻往下延伸,祝金栀被他掌着腰抵在被褥里亲。


    被褥渐渐湿了。祝金栀的腿都在打颤,看着顶上来勃勃跳动的热物,眼睛也似被烫到,火辣辣的一片。


    她还没来得及推拒,顾子彻压下身来,她猝不及防,腰一软,已经吞了个彻底。


    他开始得太凶,动作毫不留情,攒了那么久的力气全花在了她身上。


    祝金栀没几下就受不住了,小声地饮泣。


    顾子彻喘着粗气,用火热的手掌箍着她肩膀,让她只能更深地套在上面。


    “就算你还爱他,也不要跟他和好,行吗?”顾子彻额角滴着汗,俯下来抵着她的耳后喘息,动作半点不停,“祝金栀,你答应我。”


    “我答应、我答应你!不要再来了呜呜”


    即便得到了承诺,顾子彻心中还是嫉恨,他压着她的脊背狠狠抽动,吃味极了:“他到底有什么好?年纪又大,人又拿腔作势,你喜欢他什么啊?是我不够好吗?”


    祝金栀根本听不进他说的话了,脑袋被顶成一团糨糊:“呃呃”


    顾子彻看她被自己作弄得一片嫣红的脸,气又消了下去,从后面掰过她的下巴,深深地接吻,两个人相抵的下颌流下几缕银丝。


    闹到最后,祝金栀身上已经全是不堪入目的红痕。她浑身脱力,只能被顾子彻抱去浴室里清洗。


    顾子彻在浴缸里抱着她,还在说着温雪重的坏话:“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温雪重过得可快活了,我想你想得失眠厌食,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样,他倒好,嘲笑我为情所伤,自己精神百倍,照常谈生意见合伙人,跟个没事人一样。”


    “你说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你还喜欢他干什么?”


    祝金栀靠在他怀里,无力地想:这才是跟前任分手后正常的反应吧?


    要是温雪重也像顾子彻一样为她消瘦破碎,她才真要良心不安了。


    “你别说了,我困了。”祝金栀感觉浑身骨头快散架了,“我们洗完澡就睡觉好不好?”


    顾子彻也没再多说,亲了亲她的脸颊,带着点顽固和任性:“那你再说一次爱我。”


    不就是情话么,她随口就说了:“爱你,最爱你,行不行?”


    “好。”顾子彻心满意足,手臂肌肉贴着她温热的皮肤,“我也爱你,只爱你。”


    洗完澡,顾子彻不再闹她,乖乖抱着她躺进被窝里。


    祝金栀困极,闭上眼沉入梦乡,总算是睡了个安稳觉。


    等她早上醒来,看着依旧跟昨晚睡前一样抱着她的顾子彻,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


    顾子彻的五官斯文俊秀,也许是因为年纪尚轻,眉眼间带着一种干净的少年气息,闭上双眸时,矜傲和冷冽感会褪去一些,更加柔和亲近。


    祝金栀盯着他看,然后慢慢从他怀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坐起身。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昨天闹太久了,她精疲力尽,一觉睡到了十一点。


    祝金栀怕顾子彻醒了又因为见不到她而恐惧发作,没有马上去卫生间,而是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子彻,子彻。”


    “已经十一点了,起来吧。”


    顾子彻醒了,伸手一揽,抱住了祝金栀的腰,她没有防备,猝然前扑,半个人趴在他宽阔的背上。


    “好啦!”祝金栀拍他,“快起床!”


    好不容易把人弄醒,顾子彻到了卫生间还要黏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上,刷牙都不愿意松开。


    祝金栀已经饿了,不想等外卖,穿着睡衣下楼做饭去了。她这次也不让顾子彻在旁边干等了,对他呼来喝去的,“你先去把锅先热了,不要倒太多油啊。”


    “把米洗了,放进去煮,电饭煲会用吧?”


    “然后再把鸡蛋煎了。”


    顾子彻乖乖应了。他热好油,趁着这点功夫淘好米,动作不熟练,不小心溅了几滴水在身上。等按了开关,他又从冰箱里拿了鸡蛋出来,开始笨手笨脚地打蛋煎蛋。


    祝金栀在流理台上切菜,刀剁下的声音均匀平稳。虽然她也不常做饭,但还是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大少爷能干多了。


    突然间,一阵门铃声响起。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顾子彻往身后看,疑惑道:“谁啊?”


    祝金栀放下刀,“可能是我点的奶茶到了,我去看看。”


    可是她刚刚进厨房之前才点的奶茶,怎么会送得这么快?


    她扭头对顾子彻说:“你记得看着火,不要乱走!”


    顾子彻点头:“好。”


    祝金栀穿过客厅,到了玄关,伸手打开了一道门缝,探出头去:“谁啊——”


    她的呼唤断在了喉咙里。


    祝金栀愕然看着站在她门外的两个人。宁兰呈穿着整齐的衬衫西裤,依旧是温润儒雅的模样,他旁边是一身黑色潮牌私服的陆渐川,戴着银质耳钉,张扬得扎眼。


    她脑袋一片空白:“你们”


    手里撑着的屋门被人一把推开,陆渐川猛然伸手抱住她,热烫的脸颊贴着她一通乱蹭:“宝宝你不要再躲我了好不好!”


    “这段时间你不理我,我连饭都吃不下!”陆渐川又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摸,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你抱抱看,我都瘦了!”


    祝金栀被他箍在怀里,猝不及防被他亲了好几下脸颊,急切的吻像是狂风暴雨般落下。


    她被他亲得直哆嗦,还没攒出力气推开他,陆渐川又被人扯开了。另一张俊美温雅的脸凑近过来,手臂没有陆渐川那么滚烫,反而带着一点凉意,像蛇类的尾巴。


    宁兰呈带着薄茧的指腹摸上来,一点点抚着她的唇瓣,温柔看着她:“小昙,还生气吗?”


    “什么时候才愿意原谅我呢?”宁兰呈低下头,轻轻吻她,声音缠绵,“我已经很想你了。”


    她一步步后退,被这两个人围夹在中间。


    祝金栀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她此刻的心率能上到一百二,已经预感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碰面,脑袋里警铃大作。


    祝金栀急忙开口:“你们先别动!先等一下,我有事要和你们——”


    这时,一只手臂猛然从她颈边擦过,凶狠地推开了她面前的人。


    祝金栀呆住了。宁兰呈没有防备,被这一推猝然松脱了手臂,往后倒退了几步。


    祝金栀腰间一紧,被顾子彻一把搂住,带到身后。


    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脖颈僵硬地抬头,顾子彻眼里含着愤懑的火焰,正对着门边的两个人怒目而视。


    “你刚刚想对她干什么?”他厉声道,“再敢骚扰她试试!别怪我动手!”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世纪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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