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稚瞪大眼,微张开的嘴灌了一口夜晚凉风。
付乌聆沉着脸纠正措辞:“是合租,他给钱了。”
“那也不行,你俩孤男寡女的怎么能住一起呢?”宁稚直指旁边在喝酸奶的席决,“你看看他,长得都不像好人,这世道多危险啊?你太单纯了,绝对不能把人身安全交给这种人!”
被指责的席决放下酸奶瓶,将大手落在付乌聆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笑得无害:“可是我们早就一起住了一个学期多。朝夕相处,卿卿我我,亲密无间……”
付乌聆听得有些反胃,下意识要反驳,但被他预判地捂住嘴。
“别用你的脏手碰酸奶味的她!”
宁稚气炸了,张牙舞爪地要上前把俩人分开。
身后的梁见川一把拦着她腰截回来,无奈地说:“冷静点。别整的她是你女朋友出轨了一样,到底有你什么事儿?”
被付乌聆狠狠踹了一脚后。
席决老实了一点,手抄进兜里,居高临下地附和一句:“就是,有你什么事儿?”
宁稚的圆脸在生气之下变得更圆,瞪着他磨了磨牙。两根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着他:“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
席决一脸莫名其妙,偏头笑:“呜呜聆,你从哪招来的这玩意儿?”
“你为什么乱给她取外号?”宁稚怒视,“你天天嘻嘻笑,怎么不叫自己嘻嘻决!”
“……”
付乌聆也不懂她这奇奇怪怪的占有欲,略显生涩地咳了声,看向旁边几瓶酸奶:“请你们喝的。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回去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没听到跟过来脚步声。
看见席决还在跟宁稚较真地大眼瞪小眼。他本来就很擅长气人,还在做张扬又挑衅的挑眉动作。
付乌聆打断他寻衅滋事的诡异行为,踮脚抓住他衣领,把人拎走。
俩人慢慢走到马路边,在等十八秒的红灯。一高一低的背影看上去确实和谐,只不过席决还在动手动脚。
他闲得没事把付乌聆的卫衣帽子给她戴上后,还扯住两根抽绳往旁边拉,被女孩猛锤几拳才安分了两秒钟。
付乌聆刚想打哈欠,他又去故意捂她嘴,再次被打。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宁稚满腔怒火地盯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坐在旁边的梁见川递过去一瓶酸奶:“行了,木已成舟,消消火。”
“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宁稚猛喝一大口,“不对,你早就和席决认识,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他们住在一起了?”
“是啊。你们班那个庄瑶不是到处说她家出了变故,她妈又……总之发生这么多事,所以她才瘸了嘛?”梁见川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在乎她?”
“真想撕了庄瑶这张嘴,爱搞小团体又爱胡说八道……今天她被汤大贵骚扰,付乌聆还帮她了呢,付乌聆真好!但付乌聆凭什么不跟我好?”
宁稚纳闷又泄气:“明明是我先认识她的。”
她前两年有一次发烧,家里没大人在,就自己打车去医院打点滴。那晚的值班医生恰好是付乌聆母亲。
但付乌聆也在,大半夜还跟着妈妈一起查房。
小女孩脖子上挂着从母亲那薅走的弃置听诊器,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狐假虎威地跟在一群白大褂后面,一进病房门就探头探脑的。
“……她给我剥了香蕉吃,还帮我盖好被子。”宁稚撇嘴,“她还给我呼呼打吊针肿了的手背。”
梁见川:“是你初二那年的国庆,叔叔阿姨去外地那次?”
“对。”
当时她们也不是一个初中的。一上高中,她就认出付乌聆了。但分科不久,她才听说付乌聆家里出了事。
“我后面不是接到你电话就来了吗?我也给你盖了被子啊,老子还给你买早餐了。”
梁见川见她没反应,又嗤了一句:“瞎操心什么,付乌聆又不可能让自己吃亏。”
他昨晚和席决组队玩游戏,已经通过一个陌生队友的“送死”,领受到了付乌聆的战斗力。
“你都不知道她看起来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但那张嘴能说出多恐怖的话。”
-
因为知道了席决和付乌聆的合租秘密,宁稚默默盯梢了他们好几天。
果然发现俩人虽然在校内看似毫无关联,但一到放学都是先后上同一辆公交车。
而且只要认真观察,他们也并非毫无破绽。
毕竟席决总会时不时地往付乌聆那看几眼,然后掏出手机打字。没过多久,付乌聆也会抽空看一眼手机,回消息。
俩人就这么偷偷摸摸地完成一段交流。
合租室友一般能商量什么事情——交房租还是交水电费?今晚吃啥?早上你出门前丢垃圾了吗?
宁稚为此有点担心。
万一他俩哪天东窗事发,被老师误会早恋怎么办?
一转眼,就看见班主任柳嵘在走廊外经过巡查。而坐在自己前面的那对真情侣还在眉来眼去地传纸条。
宁稚并不打算提醒,天天搁那儿亲嘴,被抓也活该。
正好还能给付乌聆敲响警钟,男人只会给她带来灾难!
可柳嵘从后门巡逻了十几秒就走了,完全没发现班里的暗潮汹涌。
“……”
“这都抓不到!”宁稚恨铁不成钢,义愤填膺地低语反问,“上次却偏偏抓我一个给校长老婆和教导主任写牛头人小黄蚊的?”
-
雪呈中学的周末只给学生放一天假,通常放在周日,让住宿生能回去拿换洗衣物和家人久违地吃顿饭。
不过对于通宿生而言,周日也只是普通的一个假日。
付乌聆睡到快中午才醒,把昨晚提前买来放在冰箱里的吐司、泡芙潦潦草草地吃完。写完作业,再躺在沙发上找部电影看。
家里没人,她也不会问席决去哪儿了。
估计又是和新认识的一群男生骑车、打球、上网咖。
关于早起这一点,她起初还有些惊讶:席决看着懒怠,但是个运动系达人,很少在周末睡懒觉。
最开始时,她也想过找个陌生异性合租会不会不安全。
即使知道他们是一个班的,付乌聆也没有放松对他的审查,之前每晚睡前还会把卧室门反锁、拿凳子加固。
但合住没多久,她发现席决作为一个人来说,经常抽风。
可作为室友,他居然挺正常。会修灯泡、会修水管,会跑到楼上对那家半夜要二胎的夫妻拍门说“小点声”。
在家很无聊的时候,他甚至还会因为洁癖就主动打扫卫生。
况且,他对她没兴趣。
长得好的人从小到大都不缺追求者,付乌聆也不例外。但席决的长相显然在他的同类里更胜一筹,所以他挑剔也傲慢。
她看过有不少优秀的学姐学妹都在他那碰过壁。
席决的确是容易让人一见钟情的类型。但付乌聆从来不觉得那种喜欢多靠谱,很多人细究起来都各有各的可爱。
只要经常注视,就会有产生好感的错觉。
何况在席决眼里,也许和他般配的人不可能会出现在这所平平无奇的中学。
再多分析一点,他家境应该还不错。
因为席决是个聪明人,转学没多久就能和老师、同学都混成一片。玩心很大但懂得适可而止,也能懂她的潜台词。
人情世故做得周全,万事都不慌不忙。不一定富裕,但有那种松弛心,一定见多识广。
他搬家时带过来的东西也不便宜。
之前他说生活费用完了,付乌聆就经常把他的东西拿去跳蚤市场卖。耳机、黑胶唱片机、游戏机、拳王签过名的拳套……
最后都变成了他们加餐的饭钱。
他说他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可每个月都有人定期给他打电话和打钱。她也听过他接家里人的电话,聊天氛围分明很融洽。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付乌聆觉得自己还是太闲了。
她起身煮了包乌冬面当下午茶。她的厨艺其实仅限煮面,保持营养的方式就是多放几颗蛋、青菜和便利店买的午餐肉罐头。
但平时加上席决一起吃的话,食材要翻倍放。
在晚饭前,席决回来了。
付乌聆正好做完一则英语听力,从卧室出来就闻到熟悉但清香味:“你买到了?”
大门还没关上,他懒散地靠着稍矮的门框,拎起手里外卖袋,是老社区那家被她说过很好吃的糖水烧仙草。
但前不久成了网红推荐后,经常要排长队,每天还限量。
“想要吗?”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没出声。
“想要得说出来啊。”席决站得没有很直,但高大身影依旧能遮住走廊外橙黄色的灯。
他英俊的眉眼含着笑,朝她勾手指,循循善诱地咬着慵懒字音:“cometodaddy.”
“……”
?什么东西
付乌聆走近些,闻到一股啤酒味,难怪他眼睑有点醉醺醺的绯红。
客厅没开灯,男生年轻而凌厉的侧脸弧线像被屋外光影套上一层柔软滤镜。本就潋滟多情的一双桃花眼,显得更撩拨轻佻。
她抢过他手上的糖水袋,一字一顿道:“你有的时候,总给我一种,做过那行的感觉。”
席决确实喝得上头,脑袋比平时转得慢。听完思考两秒,又开始笑:“没有哦。我清清白白,没人能染指我。”
“……”
没等付乌聆冷着脸说狠话。
就听到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吼———“逮到了!”
俩人一起往门外看:是尾随他一路的宁稚,和被她拽着过来的梁见川。
-
几分钟后,客厅灯开了。
几个人围着茶几坐好,桌上放着四杯果茶和两盒烧烤小食盘。
宁稚收起凶神恶煞的表情,腼腆地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初次拜访,带了点吃的,大家请不用客气。”
“……”
付乌聆揉了揉酸酸的太阳穴。
换了拖鞋和休闲服的席决从卧室出来,靠坐在她这张沙发的一侧。端起水杯灌了几口醒酒,觑着对面的梁见川:“她有病就算了,你也有病?”
梁见川刚想解释,就被宁稚先挡住。
“不关他的事!是我知道你俩今天在台球俱乐部玩,然后我就跟了过来。”
宁稚说到这还有点不满。
“为什么你们男生打个球还要赌输赢来喝酒?你知道我在旁边蹲守了你多久吗?你俩真是菜,一直被那几个大学生灌。”
席决冷笑:“哈。”
宁稚:“不过没关系,经过我不懈的努力,把梁见川劝得弃暗投明后,我们跟了你三条街、五条巷子!终于让我找到……”
“跟踪、尾随、还跑我住的地方滋扰她人,都是违法的。”席决转过头,“呜呜聆,报警抓她。”
付乌聆:“……”
宁稚:“不要抓我啊席决同学!我刚对你印象有所改观,我现在觉得你也勉强是个好人!”
付乌聆听到这很疑惑,往前倾身:“为什么?”
席决捏住她后颈,把人拽回来:“这还用质疑?”
“我们刚从北角过来,碰到教导主任骑小电驴没戴头盔。”宁稚指斜对面,“这家伙就让交警去抓他了。很好,我与教导主任也有不共戴天之仇。”
梁见川在旁边幽幽地解释:“教导主任抓过她写小说。”
“……”
“来都来了,不要赶我们走啊。”宁稚见缝插针地拿出在茶几下面发现的桌游飞行棋和两幅扑克牌,“对了,这是你俩平时玩的吗?一起吧,人多热闹。”
席决冷哼一句:“你确定?”
一个小时后。
脑门上贴着几个长纸片的付乌聆托着宁稚的脸,拿起水彩笔找了找还剩余的空白处,熟练地画了只小王八。
旁边俩男生都在笑。
一个憋着笑,一个放肆笑。
宁稚看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有些憋屈:“付乌聆,有没有人说过你玩游戏好认真?”
付乌聆专注地画完最后一笔王八尾巴,点头:“很多人都说过。”
“……”
最后掼蛋扑克牌的收尾是因为宁稚脸上画不下了,只好玩起飞行棋。这盒飞行棋是席决带来的特殊版本,新花招满满。
跳到某一个格子:是要求说出一个特殊技能,只要有在座其他玩家不能做到即为成功。
付乌聆跳到后,想了想,去冰箱里拿出一颗完好无损的苹果:“我可以徒手把它掰开。”
说完,抿紧唇,迅速地将其掰成两份。
宁稚目瞪口呆:“哇!月底的校运会你报名了标枪还是铅球?”
付乌聆咬了一口清脆苹果:“我都没报,我的脚不能助跑。”
“……”
宁稚并不知道她是在养伤,还以为自己戳到对方瘸了的痛点,一时语塞。
见她情绪瞬间低靡,付乌聆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试着把手上另外半块递过去:“给?”
下一回合,跳到这格子的成了席决。
“只要在场有一个人不能做到就行,对吧?”他故弄玄虚地从果盘里捞了颗车厘子,把付乌聆喊起来,带到阳台。
片刻后,付乌聆满脸不自在地回来,席决在后面慢悠悠地咬着樱桃核。
宁稚和梁见川好奇地问:“是什么?”
付乌聆:“他的舌头,能打结。”
“……”
玩到天黑,也该各回各家。
走之前,宁稚把付乌聆拖到楼梯口。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护食的那谁没跟着,立刻挖墙脚:“付乌聆,你去我家住吧?我跟我爸爸说了,可以给你单独一个卧室,你也可以跟我一起睡。”
梁见川听到这两眼一黑,赶忙帮她放哨——席决没出来。
“不用了。”付乌聆觉得她想太多,“我过得挺好的,没到要别人救助的地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谢谢。”
付乌聆试图表达友好,龇牙对她笑了笑。宁稚沉默几秒:“你笑得,真好看。”
把人送走后,付乌聆摸摸僵硬的嘴角。
她从小就被人说没表情时更好看,但有点冷冰冰的凶相。可也不知道怎么改。对她来说,哭都比笑轻松。
笑需要花费力气,要咧嘴、唇角上扬。哭很简单,只是静静地待着,眼泪就很容易流下来了。
但今天,她笑了很多次,只是不太明显。
回到屋里,才发现隔壁房东奶奶的黑猫又了溜进来,舒舒服服地躺在席决这个无孩爱猫男的怀里。
他橫躺在沙发上,占据了所有位置。
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小猫软乎乎的脚,还在哼歌。
“有个女孩让我好想念,我的心,已经飞到这个城市的另一边。
想看着你我爱的脸,把心里的感情都对你说。
那马路上天天都在塞,而每个人天天在忍耐
没有你日子很黑白……”
付乌聆把他拖鞋踢开,坐在旁边的蒲团坐垫上,把下午那部电影看完。
这片子好烂,放到尾声时,她都有点困了,靠在茶几上差点睡着。
在席决过来拿遥控器时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付乌聆被惊醒地扭过头,只瞧见他嚼着口香糖吹出一个大泡泡还没收回。他吹的泡泡碰到了她的脸?
“……”
她嫌弃地使劲搓了搓脸颊,搓得发热发红。
席决换了台看球赛,电视里传出转播新闻:“巴黎圣日耳曼3-0,拜仁慕尼黑成为超级焦点战!内马尔、姆巴佩、卡瓦尼三叉戟发威——”
酒劲慢慢回升,他在静谧的客厅里后知后觉想起付乌聆回房间之前,耳根和脸都一片通红。
她刚只是看了眼他,然后就红成那样了。
她在想什么呢?
嚼着的口香糖渐渐没了味,席决撸猫的手收紧些。随后又了然地扯唇笑笑,敲了敲小猫脑袋。
哦,这就不太好办了。
付乌聆居然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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