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颂橙住院三天, 后面陆续又有几波人来看他。
高荣对他的事毫不知情,只以为他这些天出去玩搞成这幅样子。
坐在沙发上,高荣自来熟地把果盘里洗好的青提子一口一个往嘴里送, 边吃边抱怨因为万家惹祸他们家也乱成一团。
最后说到家里人要把他送出国深造的事。
“我是读书的料子吗!”高荣只敢在这儿愤声抗议,“自己生的玩意儿,几斤几两都不知道!”
温颂橙看得胆战心惊, 委婉建议他要不吃其它的,不要碰那个果盘了。
“为啥啊?”
“……那是牧今越洗的。”
“???!”
下一秒,高荣“呕”地一声找垃圾桶吐, 跟吃了毒药似的。奈何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急忙摆着手撤退:“你可千万别跟那位说啊, 我没吃, 是它们自己跑进我肚子里的!”
高荣连滚带爬地跑了。
又迎来杵着拐杖自己找过来的周立。
假肢还没完全适应好,但能下地走路了。周立在病房里走一圈给温颂橙看,风霜写满的脸上始终露着笑容,和过去那个死气沉沉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温颂橙看着也觉得不错。
自从事情结束, 他就没再让人看住周立了。
周立现在可以光明磊落地行走世间, 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周立说他写的文章爆火以后,拿到一笔稿费, 不久又接到一家报社的任职邀请, 等腿脚复健好他就去上班。
有了工作, 就租个房子住着, 朝九晚六一日三餐生活,能攒下钱就一点一点还给温颂橙。
人有了盼头,都会越来越好的。
温颂橙说不着急还, 先过好日子再说。
周立点点头,笑着说好啊。
“感谢你啊, 年轻人。你父母在天之灵若是看见了,也会欣慰的。”
周立攀着窗沿,外面是个大晴天,风柔柔吹进来,拂过他濡湿的眼角和深刻的皱纹。
“他们都解脱了。”
温颂橙病好的差不多,脚也没什么大事,为苏言下葬的事情提前办了出院。
走的时候依然低调,牧今越晚一会儿会来接他。
他一个人没事溜达到医院大厅,意外在取号区撞见两个熟悉的人影。
“宋先生!?”
周舟猝不及防看到他,愣了下:“您这是……”
温颂橙跟他们打招呼:“脚崴了下,小事。周舟,你跟你哥怎么来医院了?”
提起这件事,叶渡搭着周舟的肩,顿时神色飞扬起来:“我们是来复查舟舟的听力。医生上次看报告,说情况好的话,下个月就可以安排手术了。”
看着叶渡乐呵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周舟眼里也浮现淡淡笑意,哥哥开心她就开心。
叶渡拍了下她:“你们先聊,我上楼去拿复查报告。”
周舟乖乖点头。
反正时间还早,温颂橙就陪周舟在椅子上坐着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问她的学业,问做手术的钱够不够。
周舟应了几句后,突然喊一声:
“颂橙哥。”
她的话如此突然,周舟转过头直直盯着青年,没有错过青年那双漂亮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的情绪。
“我就知道是你,一直都是你——”周舟身体放松下来,带着微小笑意,以亲近而熟悉的口吻说,“颂橙哥。”
温颂橙知道周舟的直觉超乎常人。
没想到这么厉害。
知道瞒不住她了,温颂橙无奈问:“你就这么肯定?”
周舟朝他眨了下眼:“是你露出太多马脚了。”
“比如?”
“除了你,没人会在意我和我哥的。”
温颂橙哑言。
周舟想了想,又道:“况且,今越哥只在乎你。虽然很不可置信,但两者重叠,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温颂橙有些纳闷,“不好意思啊一直瞒着你们,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周舟打断他:“没关系,颂橙哥,你活着就很好了。我和我哥都会开心的。”
温颂橙清冽的眸光动了动。
他忽然道:“周舟,先不把这件事告诉你哥,可以吗?”
“为什么?”周舟疑惑问。
温颂橙只淡淡笑了下:“现在时机不合适,就当……你跟我之间暂时的小秘密好了。”
“好吧。”周舟答应他,“我很少能瞒过我哥,但我会努力下。”
温颂橙暗松口气,忽听身旁的女孩话锋一转。
“不过,你跟今越哥在一起了吗?”
女孩凑近观察他,捧着脸蛋,眼里分明有奇异的光芒闪烁:“在一起了吧?”
“……”温颂橙刚准备开口斥她,又被周舟悠悠打断,“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们这也不是早恋,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温颂橙微笑着说:“我们还是关心下你哥吧,他跑哪里去了。还不快回来!”
叶渡确实耽误了会儿。
他在离开复查科室的楼层时被人叫住了,那人迟疑一下,又喊了声:“是你吗……叶渡?”
叶渡回头,对方戴着眼镜穿白大褂,面容有些熟悉,后面跟着几个学生,看起来应该级别挺高的样子。
对方看清他的样子后眼睛震惊地睁大:“你还活着?!”
“……”怎么又是这句话。
叶渡挑眉,随口道:“难道我该死了啊。”
“……倒不能这样说,”对方走近,眉头是紧皱的,打量着这个站在他面前安然无恙的男人,“你的病……是治好了吗?你看起来很健康。”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对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注意到对面男人俊朗的脸缓慢褪去表情。
失去带着痞气的笑后,面部线条坚冷,不言不语,目不转睛盯着人看,倒莫名有几分慑人的意味。
后面跟着学生看见了,头皮一麻,拽了下前面白大褂的袖子,对方毫无所觉。
“你后来还是出国接受基因治疗了?可是我记得你——”
“是,我痊愈了。”叶渡淡声打断。
他垂下眼睫,片刻,再抬眼时神色如常。叶渡扬唇一笑:“我那病确实不好治,这不有好心人资助嘛,在国外治了两三年就好咯。”
对方顿了顿还想再说,叶渡先一步往后退:“唉医生,我这边还有急事啊,下次再叙旧!”
他扬了扬手里的单子,只留给对方一个背影渐渐大步远去。
一个学生上前,小声问:“老师,他是你的病人吗?”
“嗯,算我遇到过一个很特殊的病人。”对方回忆多年前的一幕,“这人当时才十八九岁,年纪轻轻就查出罕见的骨髓造血异常病症,发现时晚了,国内病例极少,就算治疗也只能靠靶向治疗勉强维持。”
“听说国外有种新的基因改造疗法,可以博下临床治愈的可能,但费用恐怕是笔天文数字。我给他建议了,可他啊……家庭条件差,连靶向药都舍不得买就放弃了。”
他不忍心看一个正处风华正茂的少年走向末路,劝过两三次。最后一次,少年随便拿了点止疼药跟他告别,说要带妹妹去其它城市了。
他大概知道少年是单亲家庭,有个家暴的爹,兄妹俩相依为命。他叹了口气,问少年去哪儿,还治病不。
少年看着窗外青葱的藤树笑了笑,倒给人一种看淡世事的感觉。少年说不治了,去个闲云野鹤的地方过剩下日子,平平淡淡离开也够了。
少年说他没啥遗憾,这辈子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
“我没想过还会有再见到他的这一天……”他喃喃道,“可能真的遇见一位贵人了吧。”
叶渡拿着报告下了楼,在大厅等候区看见自己的妹妹,正盯着一处地方,素日恬淡的脸上有一种堪称迷惑的微笑。
“你在看什么?”
叶渡凑过去一块看。
顺着视线瞧去,刚好能看见一个高挑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背影,挡在有风的一边,半搂着身形清瘦的黑发青年踏出玻璃大门,他的白色围巾飘动在风里。
两人以若有若无的亲密姿势朝路边停泊的一辆轿车走去。
“哥哥,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
叶渡竟从妹妹口气里听出十分欣慰的味道,他无语了下,拍周舟的脑袋:“瞎八卦啥呢,走了。”
“快到饭点了,我们中午吃什么啊?”
“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要不要?买新鲜的。再买条鱼做清蒸,顺道多买点菜,得走快点,不然收摊了。”
轿车开动驶离医院,汇入前方闪着红绿灯的车道,而兄妹俩也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融在来往人流里聊着家长里短离开。
苏言的下葬地选在和温颂橙同一个墓园。
绿柏清幽,顺石阶而上,温颂橙抱着花束瞧见那座新立的碑墓前站着两个人,素净的黑色着装,宋潇静立一旁,前面的乌思沉默着,用手指来回摩挲着“苏言之墓”几个字。
苏言生前留下的东西极少,连一张本人照片都没有,墓碑光洁,上面只镌刻着他的姓名与生卒年月。
温颂橙俯身,把一束纯白色鸢尾放在碑前。
另外,最终所有人的来去和结局都在这从青绿深处吹来的徐徐微风里,被他讲述给墓的主人听。
乌思轻声开口:“我去看医生了。医生说虽然我失明三年,眼部条件很差,但还是有做手术恢复部分视力的可能。”
“我学会怎么过马路和搭公交车了,有很多好心的路人帮助我。宋潇姐帮我找了盲文老师,以后我还会去学校上课,也许再后面,我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做。”
“苏言,我没有变成流浪汉啊。我过得很好。”
携着草木淡淡气息的风迎面而来,抚过她的发梢,仿佛是在无声的回应。
这世间每天都在生死交替着,墓园又多了几座新墓,皎洁无暇的花束代替生与死者的告别,死者安息原地,生者携长风继续远行。
听说温颂橙在今天出院,并且作为第一次迎接家庭新成员,宋家表示高度重视,宋母亲自跟林姨下厨,宋父电话打来让早点回家吃饭。
牧今越把温颂橙送到半山别墅,停了车,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宋潇牵着乌思进去,宋父站在门口跟牧今越瞪视良久,中间夹着略微尴尬的温颂橙。
“额……啊……”
温颂橙试图缓解两人气氛,最后憋出一句:“哈,今天天气真不错!”
牧今越不会让他的话掉在地上,从容点头:“是啊,真是个适合吃饭的天气。”
宋母的声音从厨房冒出来:“云霆,堵在门口做什么?潇潇他们都到了,小橙人呢?”
宋父又看了牧今越好几眼,终究没说什么,只稳稳道:“进来吧,就等着你们呢。”
牧今越十分淡定地踏进宋家门。
温颂橙愣了下,莫名觉得两人之间不对付的气氛竟然消失了几分。
宋家鲜少地热热闹闹围满了一桌人。
纪琛在给宋潇剥虾,亲亲热热地喂她吃。坐对面的温颂橙看了一眼,礼貌回避,不多时碗里也多了只剥好的虾仁,身旁的牧今越一边从容擦手,一边心平气和地跟宋父聊几句公事。
宋母心疼乌思一个女孩经历那么多,身体瘦弱,念叨着问她喜欢吃什么下次做,乌思被拉着手听她说,只抿唇轻轻地笑。
在纪琛提议下,众人为温颂橙举杯庆祝。
餐桌上是林姨做的拿手菜、宋母炖的汤,热气氤氲,众人围坐在一起,说笑闲谈,碗筷碰撞,融融气氛依旧如初。
只有一个空位置,摆了一副填满饭的碗筷。
饭后,宋父把牧今越叫去书房谈些事情。
牧今越没说什么,跟着离开。
温颂橙看着他俩一前一后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于是问宋潇:“感觉……他们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些?”
宋潇瞥过一眼,顿时了悟:“你不知道吧,在你走的第二天,牧今越就带人亲自登门宋家了。”
温颂橙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他道:“你们说什么了?”
宋潇还记得那日傍晚天色昏暗,雨不停歇。宋家别墅外面被车子围满,放眼望去全是撑着黑伞的人站在原地,为首的男人五官轮廓冷厉。
宋家从未遇到过这种场景。
宋父当时按耐着怒气,沉声问:“牧今越,你这是要干什么!”
牧今越撑着一柄伞站在雨幕里,长身萧索,脸上神情有些看不清,只听见冷寂的嗓音传来。
“他走了。”
不是疑问,而是平淡地陈述。
宋潇怔了两三秒,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坦白身份后,脚步匆促离开的青年。
一瞬间,她明白许多事情。
以及牧今越跟那个青年非同一般的关系。
客厅,宋家人坐在沙发上,牧今越站在对面,身后是他的手下,沾着湿雨的空气肃冷又有些缄默。
彼时,宋家刚接受宋澄去世的事实,对于青年的态度还十分复杂。
牧今越此行为那人而来,牧今越本人的手腕他们却很清楚,这么危险的人,宋家充满戒备心。
哪知牧今越开口,只是淡淡问了几句青年在宋家的情况,所吃所行所住。宋潇不知他要做什么,一五一十说了。
也就是说的过程中,她意识到青年本性纯良,并未伤害过宋家,连隐瞒身份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的话刚落下,牧今越的人默不作声上前,动作迅速利落。整整十八个手提箱在客厅地板摊开,满满当当的现金占据所有人视线。
“这些够付他在宋家的生活费么?”
牧今越语气平静。
怎么不够,都够青年在宋家一辈子的花销了。哑声许久之后,宋父问他:“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吧。”
“那好,”牧今越忽地低笑一声,带着点冷意,“恕我直言了。”
“宋澄的死不是他弄的,宋澄的身份也不是他愿意拿的。重获一世,本该值得高兴,但他觉得愧对你们,顾着宋家的身份,他面对苏家刁难忍气吞声,安排不喜欢的工作也做了。你排斥我,他就减少跟我见面。万家要搞宋家,他就自己跑去解决。”
“他只瞒了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没做过对不起你们宋家的任何事,如果要让他给宋澄以命偿命……他或许答应。但抱歉,我不允许。”
牧今越漠然盯着他们:“我会找到他,再也不会让他出现在你们面前。”
众人不禁有些愣然,也许是为青年背后的事,也许是因为从未见过牧今越说这么长的话。宋潇捕捉到些字眼,追问:“万家?他现在在哪儿?”
她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某种预感告诉她,青年去做一件危险到不要命的事情了。
牧今越没有回答。
“除了这些钱,其它什么条件可以尽管提,我都答应。”牧今越的语气逐渐冰凉森冷,“但要动他一分……我成全你们全家地下相见的愿望。”
话尽于此,牧今越面无表情看他们一眼,退后两步,带一众黑衣手下离去。
屋内静寂无声。
最后,宋父蓦然起身追了过去。
宋父站在门口,厉声喝住那道背影:“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不会善待那个孩子!”
一句话穿透雨幕,使背影顿在原地。
许久,他微微偏过头望向宋家人,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会吗……”
他的声音夹杂在绵绵雨声里,不太清晰。
“那我为之前的话道歉。”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我宣布,周舟是最大的cp粉头子!
以及在这里,要逐渐跟很多文中的人物告别啦……还挺舍不得的。
第82章
也许是最后那一幕给宋父留下深刻印象,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这个传言里傲慢、野心勃勃,又冷血的牧家长子。
也就渐渐放下那么四五分偏见。
牧今越没提过一个字,温颂橙确实对这档子事不知情。他愣了愣, 张了下嘴,最后只有些沉默地说:“抱歉。他说话这样,你们别在意。”
“我们宋家做事问心无愧, 不是小气人,为何要在意?”宋潇笑道,“再者你也不要多想, 希望你回到宋家是我们自愿的决定, 无关其他人或事。养你, 宋家还是养得起的。”
“……嗯, 我明白。”他乖顺点头,过了会儿,忍不住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迎来新生,家人、朋友和爱人都在身边, 真的对眼前的生活很满足了。
“聊什么呢?来, 吃点水果。”
恰逢这时,纪琛端着洗好的水果走来, 捻了颗车厘子送到宋潇唇边, 亲昵地搂着她贴贴, 活像一条摇尾巴的金毛犬。
纪琛道:“宝贝, 你下周时间空出来了没?”
宋潇淡定推开他的脸:“嗯,给老太太的礼物也准备好了。”
落座后,纪琛又缠上来, 声音夹得甜腻死人:“噢!宝贝这么用心,外祖母肯定会喜欢的, 她老人家上次还跟我念叨想你了呢。”
对于两人的相处场面,温颂橙已经见惯不惯,甚至走神想象牧今越如果成为纪琛这副恋爱中的小男人样子……
温颂橙赶紧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
他忙开口:“下周?你们要去哪儿吗?”
“嗯,下个周末是我外祖母生日,我们回洛顿待几天,看看她老人家。”纪琛随意说着,忽然语气一顿,视线一转看向温颂橙。
温颂橙也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两人想到一块了。
纪琛扬起无懈可击的笑容,风度翩翩邀请:“不如……小橙你跟我们一起去洛顿,可多好玩的呢,就当散散心。”
温颂橙谦虚低头,顺水推舟:“好啊,我就恭敬不如从——”
他的右肩忽然轻轻落下一只手。
“准备去哪儿散心呢。”
牧今越不知何时走过来,从沙发后弯着腰,似笑非笑,附在他的耳畔幽幽道。
“……”温颂橙抬头,恳切道,“洛顿,听说那边人文和建筑风格很独特,其实我很早就想去了。”
他又补充:“绝对没有其它意思!”
牧今越勾着唇,说出的话却干脆、冷酷无情:“不可以。”
温颂橙不满:“为什么呢?”
牧今越淡然回:“我走不开,难道你不想陪我了吗?”
“我可以自己去呀,而且后面还有很多时间……”温颂橙表情纠结。
“可我需要你。”
一句话彻底把温颂橙堵得哑口无言。
纪琛默默对牧今越竖起大拇指。
还是你狠。
此战牧今越完胜,温颂橙输得憋屈。下午暮色降临,牧今越表示有事要走,温颂橙混在宋家人里一块送他,装傻充愣。
“什么意思?”开着车门,牧今越微皱眉心,对温颂橙眯了眯眸。
温颂橙摆出礼貌的微笑,给他挥手:“拜拜,回家记得早点休息哦。”
“……”
两人对视着,电火花噼里啪啦滋滋,温颂橙始终面色不变,还往上加一把火:“你有事么,还不走吗?”
牧今越气极发笑,说了声“好”,下一秒就抬手曲起中指,给他弹了个脑瓜崩。
温颂橙叫一声,双手捂住脑门。
就算没把人顺利拐回槐安街的老洋房,牧今越依然没松口。
万家倒台后,牧观山失去背后靠山元气大伤,又牵连出牧氏集团几个重要位置的人被调查,职位空悬,两边派系虎视眈眈,都在周旋安插自己的人坐上去。
牧今越和牧观山两人的争夺已经摆在明面上,滨城不少的世家都暗中站了队,自从上次书房谈话,宋家就站在牧今越这边,纪家随后。
温颂橙并不太懂这些,只是能见到牧今越的时间很少了。两人偶尔视频通话,那边牧今越在电脑前工作开会议,这边温颂橙在准备拾起生前的老业务。
他不爱规规矩矩上班,准备开个工作室,还是当摄影师自在。
彼此各干各的事,有空时瞄一眼对方在干什么,时间沉静下来,好似空气中有种淡淡的安宁流淌。
温颂橙最后一次以宋澄的身份为高荣送行,登机口前,高荣背着包,还是那头耀眼的黄毛,潇洒地冲他摆摆手说再见。
温颂橙看着他前行的背影。
不知道真相,宋澄就会一直在他的心里活着吧。
维克托团队返程的时候,温颂橙带着口罩遮了下脸,跟在牧今越身边送他们。
维克托嬉皮笑脸着说接下来要去哪个国家玩,不顾牧今越冷脸和嫌弃,执意要跟他抱一个。
谭雨欣打量着他身边的青年,迟疑后开口:“你是……”
青年的脸掩在口罩下,露出一双清亮的眼,含着温和似水的笑意,只道:“祝你们落地平安。”
他实在像一位故人。谭雨欣用有些复杂、夹着些怀念的目光盯着走远的青年身影,维克托在一旁道:“雨欣,你还不喜欢拉斐尔吗?不是说误会解释清楚了。”
视线从青年挪到牧今越身上,谭雨欣的脸色毫不掩饰臭下来。
她依旧对牧今越没有好感。
这个人心机太深了。
就像当初她掉进湖里,使劲喊救命挣扎,岸上的黑衣少年冷眼旁观,直到她没力气快沉下去了,才伸手拽她一把。
但是——
这人压根就没下湖救她,哪里来的浑身湿透?分明是他自己故意往身上淋的!
然后发烧生病。
然后温颂橙就跟他和好了。
呵。
从机场开往市区的路上,温颂橙再次提起想去洛顿的话题。
车窗外斑驳绿影飞快滑过,温颂橙安静望了一会儿,轻声叹气:“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只是想去看看你过去生活的地方,好吗?”
今天牧今越格外沉默,居然没再一口否决了。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忽而往右一打,车身平稳划入弯道,开进另一条无人的岔路。
温颂橙诧异了一下,这不是去市区的路。
车内,牧今越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来,并不沉,反而有点淡得飘渺:“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静静驶过很长一段路后,周围风景有了变化,茵绿草坪修剪得齐整,远处隐约可见一幢庄园建筑,周边各式小楼散落,背后是青山湖泊。
这是温颂橙第三次来到牧家。
守卫恭敬喊了声“大少爷”,打开铁栏大门,车子又往里开过一段路,最后停在庄园主楼前。
温颂橙下了车,仰视这座庄重而瑰丽,可以堪称为艺术的建筑,微微蹙眉:“我们要见谁?”
别是牧骁或牧观山吧,他们可对他不太友好。
似看穿他的想法,牧今越牵着他的手往里走,淡淡道:“放心,你不会见到他们。”
主楼内里没有浮华艳饰,反而处处透着一股沉淀的端方雅致,厅堂开阔静谧,连佣人走动都步履轻缓,说话压着声线。
一路走,陆续有人跟牧今越问好,却在两人走过后悄悄抬头,视线好奇地落在陌生青年身上。
“大少爷,您回来了。”
老管家对牧今越道,看见温颂橙时怔了下,随即礼貌一笑,举止是经年恪守本分的妥帖。
牧今越一字没说,听他继续道:“您是回来看夫人吧。二少爷不在,家主有事出去了,今晚不回来。”
当然,每年的这一晚,牧骁都不会回庄园。
牧今越面无波澜对他颔首。
老管家微微一笑:“玻璃花房的玫瑰刚浇过水,今年长势似乎很不错。”
牧今越“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穿过主楼,后花园是一片放眼望不尽的山,现在是寒冬,没有什么鲜亮花色,只见漫山的深绿藤枝,在风中摇晃着叶子。
在这之中,一座无名墓静立。
每年夏去冬来,满山的红玫瑰枯萎之时,它就会慢慢露出踪影来。
在看望牧今越的母亲之前,温颂橙跟他去玻璃花房,外面景象荒芜,这里的玫瑰却娇艳欲滴地盛放着,空气永远维持适宜的湿感和温度。
牧今越剪下十几枝红玫瑰,温颂橙帮他处理尖刺,然后用手工台放置的艺纸和丝带包扎成束。
两人离开之前,牧今越一手抱着花,一手牵着温颂橙,忽然回头望过一眼。
他说:“我记得跟你说过,以前我在后山迷路,我母亲就是在玻璃花房的藤椅上发现我的。”
温颂橙轻轻点头。
日暮渐渐下沉,酡红的圆日斜落在山后,两人往山中的墓走去,牧今越的声音随风飘散,回到遥远的记忆里。
“明薇不是她的名字,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很神秘,鲜少露面,风格又太过浓烈独特,她的出现能夺取所有目光。牧骁第一次见她,就看上了她,不择手段把人留在身边,甚至为此跟当时还不是他掌权的牧家冷战,放弃家族给他挑选的未婚妻。”
“无论过程如何,牧骁如愿跟她结婚了。一年后,生下我。我逐渐长大,母亲却始终对他不冷不热,他不在意,只要人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下就行。”
“在我九岁之前,日子都是这样过的,谈不上好坏。有时候……这个家其实也有几分温馨的时光,牧骁抱过我,我也喊过他‘父亲’。”
在生日时,他许愿能跟父母去游乐园。那天夜晚,他美梦成真。
夏日的傍晚带着点梦幻的蓝紫色,游乐园的彩灯闪闪发光,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他坐在旋转木马上,牧骁和明薇站在围栏外面,眉眼有着软和的笑意。他们抛弃过往,一对普通的父母在陪伴着孩子。
牧今越嗓音淡淡凉凉:“我虽然年纪小,但能感觉到母亲在慢慢对他放下芥蒂。那时候,我挺开心的,谁不想有个幸福美满的家。”
但温颂橙知道,全部都被毁了。
“直到我九岁后的某一天,我母亲突然疯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甚至会有自残的举动,牧骁把她关在房间里,只有清醒时我能见到她。查不出原因,医生说大概率是家族遗传性的精神病。”
“她的身体消瘦得很快,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也比不清醒时更加痛苦。然后某一天,我母亲拉住我的手,求我带她走。”
牧今越还记得当时母亲的样子。
明薇是艺术家,对生活有情调,爱干净、爱体面,身上永远有种轻盈的优雅,疯病却让她美丽的容颜憔悴,气息如同玫瑰逐渐枯萎。
那天明薇鲜少地清醒,坐在露台望着满山遍野的绿藤枝,是牧骁为她种的玫瑰。她发呆很久之后,忽然伸手牵住牧今越,九岁的牧今越静静望着她,喊了声“母亲”。
明薇弯唇,含笑的模样一如往昔。她温柔道:“小今越,妈妈不想待在房间了,想跟你出去散散步,可以吗?”
看着外面的阴云,牧今越犹豫了下,说:“明天吧。明天是个好天气,等父亲不在的时候,我带您悄悄出去。”
“好吧。”
明薇笑了两声,好像又多了几分蓬勃的生气。她把小男孩揽进怀里,那是个绵长而充满眷念的怀抱。
“……她没有等到我带她走。”
牧今越的声音更淡了,如一场雾蒙蒙的雨降落:“当天,晴空万里,她自杀而亡。”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明薇的墓前,很简单的墓碑,也许是没有任何字可以书写她的一生。
毕竟,她的生命那么短暂,神秘。
今天是她的忌日。
有人先一步来过,留下一束玫瑰,还残留着清晨的朝露。
牧今越淡漠地瞥过一眼,把怀里的花放在墓前,那束玫瑰的旁边。
他低声道:“母亲,我带他来见您了。”
温颂橙稍稍低头,仿佛在跟长辈问候:“夫人您好,我叫温颂橙。”
“她知道你的,”牧今越道,“在很早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过她,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那是多早之前呢,牧今越独自坐在母亲的墓前,周围草木虫鸣声里,低低述说自己的暗恋。
一场注定坎坷的暗恋。
“是吗。”
温颂橙莞尔一笑,对着墓碑认真开口:“那我要告诉夫人,您儿子喜欢的人在很早很早以前同样喜欢着他,还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
天际余晖变淡,为青年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低垂的睫毛有细碎的金光在闪动,神情谦卑而虔诚。
牧今越看着他。
这个瞬间,世间的风都如海浪般澎湃。
他为此死都心甘情愿。
“温颂橙,我听见她的祝福了。”
第83章
当晚, 两人留宿在牧家庄园。
牧今越的房间是由他母亲生前亲自装饰的,明亮淡雅的风格,书柜、桌几还有大小角落摆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搭配, 有松果琥珀石,有地球仪和航船,还有很多机械模型。
这很值得温颂橙探索。
他觉得牧今越母亲一定有个风趣的灵魂, 并且很爱她的孩子。
最后,他走到一个封闭的柜子面前,柜门是很沉闷的黑色, 好似里面关着不太好的回忆。
思考片刻, 温颂橙回头, 询问在处理邮件的牧今越:“我可以看吗?”
牧今越抬眼往这儿瞧来, 静了一两秒后,说:“看吧,也没什么好看的。”
温颂橙不置可否,拉开柜门。
出乎意料的是, 里面装的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忧的东西, 而是金灿灿的奖杯和各类证书,层层叠叠塞满了, 数目多到眼花缭乱。
温颂橙从上往下扫过去, 除了一张高二学期的年级表彰奖状, 其余全是牧今越九岁前获得的。
再结合六岁时的回忆片段。
温颂橙拼凑出比较清晰的影子——一个拥有健康的感情、虽疏离话少但礼貌周全、有些矜持、骄傲且优秀的小孩。
和现在的牧今越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因为很早, 这样的他就被抹消了。
因为他母亲有疯病,因为医生说他有家族遗传性精神病的基因,而牧家不需要一个投资风险高还短命的继承人。
在明薇死去的那个夜晚, 牧骁在牧今越的床边静坐了一夜,牧今越同样背对着惴惴不安了一夜。
作为小孩子, 潜意识里他对牧骁还有感情,但是他为母亲的死亡难过无措,牧骁不会抱他安慰他,还有可能会因为没有价值而放弃他。
第二天,明薇这个名字成为牧家的禁忌,关于她的一切都不允许提起。牧骁则把一个和牧今越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带到他面前,说,他是你弟弟。
牧今越明白了。
他不再是牧骁心底满意的继承人。牧骁依然会养着他,然后看着他到了年岁疯掉、死掉,埋葬他,如同陌生人旁观他早已成定局的一生。
父子关系彻底断裂。
反正失去爱他的母亲,爱屋及乌的牧骁也不会爱他了。
一夜之间,世界于他天翻地覆,牧今越唯一捡起的是母亲的画笔。
曾经加诸在他身上的荣耀、名誉和光环都落到了牧观山身上,对方轻而易举地替代他的位置,他坐在角落,画了一副又一副的画,人们怜悯地看着他。
他这个弃子。
从九岁起,牧今越每周都要接受心理医生的检查、诊断,反复证明自己没有病,然后得到一堆抗精神病药物。
渐渐地,他不再感知到愉悦和幸福是什么感觉,分不清的无数情绪折磨着他,直至彻底麻木。他没有在乎的人,对明天没有期待。
再然后,所有人开始远离他。他透过破碎的镜子看见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多么冷漠、刻薄、傲慢、恶劣,丑陋不堪的一张脸。
他抛弃了整个世界,所以世界也把他抛弃了。
很多时候,牧今越感觉自己静静沉没在大海深处,所有人都被隔绝在外,看不清表情,听不清任何话。海水灌进他的鼻腔,窒息到令人痛快。
他一个人享受着这种感觉。
直到——
出现一个人,轻轻地用手拨开海面,找到了藏在底下的他。
牧今越听见他的声音,如此近,寒冷的海水都因为他而沸腾起来——
【不好意思同学,请问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
房间里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床上,牧今越侧身搂着温颂橙的腰,平淡道:“一个很无聊的故事,你非要听。”
温颂橙原本是背对他的姿势,听完,又翻过身改为注视着他,皱着眉,表情特别严肃:“我可以非常非常非常确定告诉你,从始至终,你没有任何错!”
“你,一点都不丑!”
他忍不住说:“牧董很没有眼光,他自己知道吗。”
“凭什么因为一个可能的精神遗传病就否定你?而且啊,在正确的心理疏导下,也许根本不会存在发病的机会,这完全是他作为父亲的懈怠和失职!”
青年喋喋不休打抱不平的模样都落进牧今越怔忪的眼底,良久后,他低笑一声,双手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我会转告他的。”
温颂橙说完缄默了很久。
慢慢地,他伸出手,用掌心贴着牧今越的脸颊,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动作。
他说:“如果我是你父亲就好了。我肯定不会这样对你。”
如果时间有限,他只能当一天的父亲,那么温颂橙会选择明薇自杀的那一天,阻止悲剧,或抱抱失去母亲的小牧今越。
牧今越一眨不眨盯着他,好一会儿后才说:“那我们就要禁忌之恋了。”
温颂橙:“……”
“可惜了。真有如果,我更希望像现在这样抱着你。”说着,牧今越闭上眼睛,似乎真的在感受这个拥抱。
温颂橙以为他要睡了,关掉小夜灯。
房间里静谧黑暗。
半晌,牧今越又突然出声。
“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嗯?”
“你真的喜欢我么?”
“……”温颂橙平静道,“睡眠质量真好,这么快就做噩梦说梦话了。”
虽然看不见,但温颂橙感觉到牧今越睁开了眼,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他,带着些说不出的情绪。
“没睡。我问的是,你对我的喜欢和对别人一样吗?”
温颂橙深觉,这个问题甚是棘手,回答不好今晚就可以不用睡觉了。
他说:“为什么这么问?”
“你对我好,你对其他人也好。我很不想承认,我没办法占据你的全部生活,你会有亲人好友、故交,你对他们付出感情,哪怕是陌生人也会给予善意,哪怕这之中绝大多数人的回报都低于你的付出。他们感激你,也在向你不断索取,你却并不在意。”
温颂橙认真思考:“唔,好像是这样。”
“其实你对我也是。”牧今越说,“但你一直是我的优先级,你的优先级不一定是我。就像当初唱片工作室楼下,你选择跟万怀元走一样。包括在那个岛上,你很多时候把自己放到次要位置,却从没想过我还排在你的身后。偶尔,你会忽视我。”
“因为我对你而言,不是特别重要吗。”
在温颂橙沉默的时间里,牧今越顿了下,语气低沉:“也许,你自己都没想清楚,你对我的喜欢和对他们没什么不同。”
所有的话语,牧今越都在心平气和地说,今晚他没有吵架的意思,而是把这一切摊在明面谈。
他甚至给了温颂橙充分思考的时间。
但温颂橙很快就笑了出来,尾调很轻地扬着,在牧今越还未出声之前,他寻着熟悉的方向,抬起下颌亲吻了下对方的唇角。
他给出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如果喜欢真的一样,那么我为什么只愿意跟你接吻呢。”
温颂橙虽从来没表现出来过,但他的生理要求远高于情感需求,所以他不会对别人产生性冲动,或是随随便便上床、接吻,这些都隔绝在理智的感情之上。
对他而言,性是爱的最高境界。
从始至终只有牧今越一人得到了他的默许,可以随意触碰,而这人无知无觉,还在低落又不安地询问他的爱意。
“我不是完美的,也会在爱里犯错……以后我会注意的。”温颂橙叹息,“不过有句话我忘了说,才会变得这么麻烦吧。”
“……什么?”牧今越问。
“那你听好了啊。”
牧今越沉沉“嗯”了一声,心底不由得因为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微妙的紧张,心跳踏错了拍子乱七八糟地跳。
但他本人面上很镇定,听怀里的人呼吸,呼出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胸膛,连带着说的一字一句也温热。
“你是我生命中最特别的人。”
温颂橙说:“在我十八岁时,你曾是最接近这个位置的人。后来你离开了,它一直空着,我死的时候还惦记着呢,觉得挺遗憾。现在,你得到了。”
“当我假设它存在的那一天,或许命中注定就是你的。”
“……最特别?”牧今越心跳更乱了,他还非要自杀似的追问,“有多特别?”
“我渴望自由,又愿意被它囚禁,在鸟笼里。”
牧今越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心跳声太快了,听不见了。他最后确认:“你对我的喜欢有过一丝怜悯吗?”
“全部出自真心。”
“如果我不人不鬼,不伦不类,永远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你还会爱我吗?”
“我真心爱你。”
下一秒,灼热的呼吸覆了过来。两人唇舌纠缠,手紧搂着,腿缠绕着,身躯密不可分,未尽的话都被彼此滚烫的体温燃尽。
只剩爱和欲望在疯狂燃烧,永不停息。
许久之后,牧今越放开了温颂橙,他压着浓重的喘息声说:“去,去吧。”
温颂橙同样喘着:“去哪儿?”
“洛顿。”
……
后半夜,滨城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雨水打在高楼公寓的窗玻璃上,划成无数条模糊的线把城市夜景切割成碎片。
牧观山躺在这些碎片上,半阖着眼,精致的脸在窗外冷光映照下泛着酡红,曲起的腿边堆着很多空酒瓶子。
叮咚。
两声门铃,不疾不徐。
牧观山慢慢睁开醉眼,从阳台望到开着灯的玄关处,一个人打开门,熟稔地换上拖鞋,一言不发走到近前。
这人逆着光,看不清容颜,身形轮廓线条健硕而高大,影子笼罩着他。
“又喝这么多酒。”
牧观山半醉半醒,唇边勾着妖冶的笑:“宝贝,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男人没说话。
牧观山自顾自地答:“是我母亲的忌日啊!”
男人半蹲着,把地上的空酒瓶收拾干净,又把牧观山半拖半抱着放到沙发上,从厨房找到热水壶烧水。
牧观山在他身后低低地笑。
“我母亲……她才是个疯女人。”
牧观山倒在沙发上,仰着头,天花板的灯光照得他有些眩晕,他就晕晕乎乎开口:“牧骁薄情寡义,以为万事在他的掌控之下……却不知道他的未婚妻比他更狠,一个深爱他却被无情抛弃的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哈哈笑两声,非常讥讽的。
“我记得……他毁了婚约,娶了另一个人,也就是牧今越他妈。”男人说,皱起眉,“那你……”
“苏曼婷找他求和不得,于是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到国外生下我,连牧骁都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牧观山一顿,语气漫不经心拖长到诡异,“说起来,牧今越才应该喊我哥哥呢。”
男人无言,似乎被这个消息惊住了。
“苏家放弃了她,我们就一直在国外躲躲藏藏。我记得小时候,住的还是那种小破楼公寓,被人持枪抢劫,没钱没接济,连口饭都吃不上。我就去骗住楼下的白头发老头,他眼睛看不见,我就装他的孙子让他给我买三明治吃。”
男人端着水走过来,目光复杂看向他:“那你们后来怎么被牧家接走的。”
牧观山道:“你说错了。牧骁一旦发现我们,只会赶尽杀绝。”
“苏曼婷在国内还有人,每天她都要看关于牧骁的新闻还有私下照片。你想想,对方有妻儿在身边,家庭幸福美满,而自己拖着个私生子孤苦伶仃,你会怎么样?”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按着男人强迫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如同利爪箍住他的肩膀,用的力气几乎要深陷进去,他却弯下腰,对着男人微笑。
“以前,苏曼婷可是个端庄的千金小姐。但后面几年里,苏曼婷精神状态越来越不正常,对那一家三口充满恨意,她要报复他们。所以,她总是这样对着她的孩子说——”
牧观山凑近,近到看见男人眼底清晰倒映着他逐渐面目狰狞的影子。
他模仿着女人的尖锐语调——
“观山,你看清楚了……就是他们毁了我们母子俩,你一定要记住他们啊!”
“记住了没?快说啊!……好,好孩子,妈妈就靠你了……那个贱女人,还有她的小杂种,都是你的仇人。”
“我要他们不得好死!”
扭曲而充满仇恨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公寓里,两个人面对面僵滞着,随后牧观山松手,狰狞的表情一寸寸平静,又恢复成平日温雅贵公子的模样。
“呵呵……她还真的做到了。知道吗,”牧观山的声音变得轻茫,“她没有重病去世,而是趁那一天牧家出事,为了把我送进牧家,自己甘愿去死的。”
这个爱他,又折磨他的疯女人,最后为他死得悄无声息,母子俩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苏曼婷做了决定,决绝地把他推到牧骁面前,从此走上一条同室操戈的路。
“这是你妈的愿望,不是你的。”男人深深看着他,“收手吧,你做的还不够多么。”
牧观山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我活了二十多年都是为了得到牧家,你凭什么说这不是我的愿望?!”
“况且……怎么收手呢。”牧观山意味深长地朝他看来,“难道你就当之前做的事没发生过了?那人的死,你也有一份功劳啊。”
男人沉默半晌:“我本来放过了他,你没告诉我后面还有万家的人。”
牧观山说:“就是怕你心软啊。”
想想那人死后的几日,牧观山摇头笑起来:“可惜了,差一点计划就完成了,偏偏半路杀出个宋澄……宋澄……”
牧观山嘴里呢喃着这两个字。
宋澄,颂橙。
如此相似的名字,真是有缘啊。
他含着醉意的眸光忽而闪了闪,男人并未察觉,而是沉声劝他:“不管怎样,牧今越已经对你动手了。他一定是发现了你跟万家的计划,才不会放过你……现在我们离开还来得及。”
“我也不会放过他的。”牧观山直勾勾盯着前方,置若罔闻,“我想到一个美妙的可能了。”
第84章
转眼到出发去洛顿的日子。
温颂橙打算待一周左右, 带的行李不多,和宋潇他们一起去的机场,牧今越临时有事并没有来送他。
贵宾休息室里。
纪琛兴致勃勃地聊洛顿的特色美食, 等落地后怎么规划带温颂橙探索洛顿,还要去洛顿这座自由之城最著名的黑市玩。
纪琛说,牧今越的名字最初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他可是知名度最高的人物, 黑市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纪琛似笑非笑,“你过去,说不定待遇比我还好呢。”
温颂橙微微一笑, 只道:“我很期待。”
他说着, 目光却越过纪琛的身影, 落到候机厅落地窗外停驻的一架白色宽体客机上, 有工作人员在例行检查,很快就可以登机了。
洛顿。
这是他第二次去洛顿……
游神天外的思绪忽然被放置在桌上的手机震动声打断。
温颂橙看了一眼。
是熟悉的电话号码。号码主人是那位帮忙找到周立的线人,后来温颂橙再问接不接国外的单子,价格好谈, 帮他去洛顿和附近城市找个隐秘的疗养院。
也许是线人那边有消息了。
温颂橙拿起手机, 走到没人的地方,接起。
电话接通后, 那边背景非常安静, 以至于一声莫名的轻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温颂橙手指抵着窗玻璃, 蓦地变了眼神。
他语气冷冽:“你是谁。”
“……哎呀, 真没意思,我还没说句话呢就知道了。”电话那头的人慢悠悠说。
温颂橙一字一句:“牧、观、山。”
对方笑吟吟地应了。
“你怎么拿到这个号码的?他在哪里。”温颂橙手指慢慢掐紧,对着电话语气依然冷静。
“别担心嘛。”牧观山道, “人现在在我手里,活得好好的, 就是不太听话,把他绑起来了。”
“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宋澄,你让你偷偷调查我的地方,是想干什么呢?”牧观山语气是笑着的,嗓音可以称得上柔美,却无端的让人感到危险。
笑里藏刀才是他的本质,笑得多妖艳美丽,下手就有多狠。
一朵含有剧毒的香花。
温颂橙缓缓复述:“你的,地方?”
“嗯哼。”
牧观山看不见另一边的青年顿时冷得跟冰渣似的脸色,开口道:“给你个地址,我们见一面。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他的过去,那我就做顺水人情,把你要的东西送你好了。”
“那我的人呢?”
“能做线人的,背后关系都复杂着呢,我还能怎么着?”牧观山笑,“见到你,那边自然就放人了。一个小时,过时不候哦。”
挂断电话,牧观山坐在三十层高的大厦外面露台,背靠椅子,双腿悠闲地交叠着,手支着下巴俯瞰高楼下人们行走的渺小影子。
等他手边的咖啡冷却时,该来的人也现了身。
温颂橙平稳站到他面前,从上而下很快扫了一眼,微笑着寒暄:“许久不见,牧二少最近事务挺烦忙的吧。还有空管我的事。”
牧观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都是精心打理的,西装熨得妥帖,仪态举止完美,哪像现在这样,温颂橙低眼瞧见他的袖扣都没扣上,领结也松散。
看来,牧今越给牧观山找了不少麻烦,让他已经无心顾及这些了。
“坐。”
牧观山眯眼同样打量了他一会儿,等人在对面落座后,笑了笑:“你的事情比那些糟心的有意思多了。”
温颂橙开门见山:“东西呢。”
“别急,先听我讲个故事。”牧观山说,“宋澄,你还记得一个人吗……哦不,你肯定记得。”
“谁?”
牧观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出:“温颂橙。”
他没错过青年眼里的微微一怔,恍若水波,很快就消散了,恢复成平淡的情绪:“我当然知道。”
接下来这个故事会很漫长。
牧观山想着,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来,抽支烟,慢条斯理点燃后才道:“不介意吧?”
青年随意瞥一眼:“……利群?看不出来,你也会抽这个东西。”
还是白底的,二十来块。
实在配不上牧二少精贵的格调。
牧观山笑了一声:“有人喜欢。后来我随手拿了一支抽,偶尔觉得尝试下也不错。”
青年不语。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牧观山讲起温颂橙和牧今越高中的事。最后烟灭了,故事讲完了,青年表情始终散漫,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说完了?看来你对他们俩的事了解得很清楚呀。”温颂橙似笑非笑看着他。
就知道当初是牧观山搞的鬼。
牧观山看着他:“你好像反应不大?”
“我要什么反应,”温颂橙淡淡道,“斯人已逝,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疗养院。”
温颂橙静过几秒,笑一声:“……这不还有个人活着吗,我只好奇他。”
不等对方再问,他打断:“所以,东西呢。”
他的语气明显淡下来,摆明不想跟牧观山继续聊下去。
牧观山看了看他,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份看起来就十分厚重的文件袋,封口都快撑开了。
“这是当年,他的心理医生一手记录的档案。不过,这人在他逃出疗养院那晚就自杀了。”
温颂橙接在手里,怪沉的,能有个两三斤重。
“这么简单就把东西交给我了,没其它条件?”
“你把它看完就行,记得告诉我……观后感。”牧观山又笑吟吟的,一看就非常狡诈的样子。
既然拿到东西,温颂橙也懒得再跟对方做表面功夫。他们不是同路人。
“走了。”
温颂橙离开大厦露台,消失在对方的视野后,脚步蓦地停了下来。
墙边搁置着一块撤下来还没处理的碎玻璃,他偏了偏头,看见自己斑驳的侧影,每个都皱眉神情复杂盯着他。
疑虑,担忧,恐惧,还是不可置信。
最后,他拨通一个电话。
“你好,麻烦帮我尽快安排下……我想见范卓一面。”
洛顿之行终究是取消了,宋潇他们已经坐上飞机启程,温颂橙继续留在滨城。
抱着怀里的文件袋,温颂橙略微思忖后,打车回到槐安街十六号。
每道门都留了他的指纹。
温颂橙顺利进到屋里,却没有人在。算算时间,牧今越应该还在公司忙。
现在是下午五点,空气干燥,西沉的太阳半悬在天边,蜜金色余晖穿过梧桐树杈斜落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茶几上的文件袋。
温颂橙喝了杯水回来,心情平复些许,才坐沙发上拿起文件袋拆开。
他用的力气稍大,封口撕开后,一堆东西从文件袋争先恐后冒出来,哗啦啦洒落一地。
很多,很多的照片和纸页,花白的,光怪陆离的,几乎快铺满他的脚下,反射着刺眼的金辉。
温颂橙仿佛没有任何反应似的静在原地。
许久,他慢慢弯下腰去捡,用尽了力气,手却在控制不住颤抖。
还没碰到,眼泪先一步啪嗒落下。
照片里的人模样越发清晰,黑发遮眼,皮肤冷白,阴郁孤僻的气质逐渐和记忆中那个十八岁少年重叠。
是牧今越。
不同偷拍视角下的牧今越。背景是一座小而苍凉的疗养院,或空荡单调的病房,只有一张床、一个格外单薄的身影。
大部分的照片,那个身影死寂得像一尊冰冷雕塑,坐着,站着,蜷缩着,一动不动。还有部分,医生护士按着他,面部狰狞暴戾,如同失去理智的困兽。剩下一两张,他直直盯着偷拍的镜头,没有一丝表情,瞳孔是空洞的黑。
身形消瘦、憔悴,不成人样。
这些照片下压着的,是对他的观察报告,来自心理医生的日记。
……
1月7日
夜深,我终于抵达这座与世隔绝的疗养院,并再一次见到他——我唯一的病人。在这里,暂且称他为Y吧。可能后面一辈子,我都要跟Y困在这里了。
我心甘情愿,Y呢?Y一直盯着窗外的鸟,没说过一句话,许是清楚自己的命运了。
1月10日
Y拒绝任何交流,不再配合我的心理测试,但我不得不做出初步诊断——性取向认知异常,情志偏执,长期自我情绪郁结,精神状态恶化,自知力缺失,建议长期封闭式疗养管控,强制干预矫正。
喜欢同性算病吗。早在1990年同性恋就从《国际疾病分类》中剔除,正式认定为人类正常性取向之一。
但是,Y没有选择。
1月18日
Y第五次催吐,不肯吃药。小观突然从国内到这里来,在他的要求下,几个裸-身女人进入Y的房间。这样的办法太过激了,我不禁有些暗自担忧。
果不其然,Y的房间传来惨叫女声,很快那些女人面色惊恐逃出来。身后,满屋狼籍,Y看来的目光……很可怖,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Y只说了一个字,“滚”。
小观认为Y不听话,决定给他断食三天。
1月21日
三天,七十二小时,Y没有进食分毫,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他仍不肯低头服软。
Y被软禁在房间里,各式各样的女人不断送进去,但Y拒绝触碰,更抗拒助性药物,并产生强烈的厌恶抵触情绪,看见女性就会应激呕吐,现在连女护士都近不了他的身。
小观对这个结果表示很遗憾,我本就不赞同这种做法,趁早结束也好。同时意味着,小观要对Y采取其它手段治疗了。
第85章
1月24日
今天, 小观把一些照片拿给Y看,刚开始Y还强烈挣扎,看清照片里的人后就呆愣住了。
那是谁?我一道看去, 是个挺拔、长相优越的少年,气质温润,笑起来能吸引很多小姑娘喜欢。站在他身旁就有个女孩, 有张照片里女孩还抱了下他。
Y的目光一直黏在那个少年身上,眼底翻涌的情感浓烈到触目惊心,让我一时难以形容。我只在一个垂死的病人身上见过, 那人对活的执念扭曲得可怕。
小观告诉我, 少年叫温颂橙, 就是Y不该喜欢的人。
2月8日
小观好像发现了某种乐趣, Y做完治疗后,他就把少年的照片拿给Y看,一边翻一边事无巨细描述少年每天过得怎样,是很正常的属于高中生的生活, 平静又惬意。
除此之外, 他还频繁提到一个女孩,兴致盎然说起女孩跟少年走得越来越近, 两人好像在早恋。
说到一半, Y突然暴怒而起, 往死里掐着小观的脖子, 如果没有注射镇定剂,恐怕没人能拦住他。
其实在疗养院这段时间,Y大多数时候状态都是冷静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失控。
2月15日
小观回国过年了,只剩我和Y留在这里。所以, 照片的任务就交给了我。虽然我都是叔叔那辈了,但单独面对他,我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照片里,又是少年跟女孩在一起,我怀疑是小观故意的。我能察觉到,Y看见这些照片时,痛苦是大于欢愉的,可Y仍要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小心翼翼去碰少年的脸,留恋和憎恨反复交替。
他像一个明知是错还死不悔改的囚犯,戒不掉吸-毒而自取灭亡的瘾君子。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他可怜。
2月18日
今天,Y不会吃药和做治疗。今晚是除夕夜。
我自己和面、拌馅,煮一锅饺子。吃撑了,还剩一盘。我端着剩下的饺子进Y的房间。
Y在画画。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冷清的月光照亮支起画架的角落。作画时,Y很专注,月光洒落下来,他的周身有一种异常平和的宁静。
我知道Y很有艺术天赋,但他的画实在让人觉得诡异。他不画背景,只画人,各种姿态动作的人。那个人的头发、衣服和身体细节都很细致,栩栩如生,唯独缺少一张脸。
房间里,Y的身后还有无数张堆叠的画,无数张空白脸。
看久了,我恍惚觉得画里仿佛生出一张脸来,青涩的,俊秀的,有一双清亮动人的眼眸在静静注视着我。
我不敢再看。问Y吃不吃饺子,Y不搭理我。我本想劝几句,可我也是个情场失意的人,哪里来的资格。
3月5日
洛顿的春天到了。大门外那颗枯树长出嫩芽,土地里能听见微弱的虫鸣,生命的朝气在复苏,Y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自从那三天过后,Y再也无法正常入睡。一旦有微小动静,他就会立刻惊醒,然后彻夜不睡,盯着空中的某处一动不动,把早晨查房的护士吓一大跳。
他整日不说话,孤僻自处,情绪越来越淡漠,长时间看着窗外发呆,饭吃得很少,画画也懈怠了。
我必须为他加大药的剂量了。
3月19日
小观再次来到疗养院,他对Y最近的表现很不满意。
小观亲自上手,又拿少年的事刺激Y,少年亲口说恨他,因为他失约了。Y果然再次失控,砸了满屋子的东西。小观在监控里笑着问他怎么还不去死,Y抬起头盯着良久,把监控也砸了。
夜里,我偷偷来到Y的房间。透过门缝,我看见Y没睡。他静立原地,眼睛望着前方,始终不动。然后,我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Y缓缓屈腿,双膝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某一处,随后朝那片空白伸手,那是寻求原谅的姿势,仿佛此刻有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他喃喃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直到我默默离开,他都在重复着。
3月28日
Y的状态如常,如果不主动提少年的事情,他基本能维持情绪稳定,但我不知道这种稳定究竟算好算坏。
Y有时没胃口不吃饭,加上一些药物的作用,近两个月他消瘦很多。我尝试给他加些营养餐,或是国内吃的菜系,无济于事,有时候他会全部吐掉。他有些自我厌弃的行为。
另外,我发现Y盯着某处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尤其是他的右边,有时候会突然偏头去看,他的手也会往右边无意识抬,甚至偶尔能看见他在莫名点头。
他……看见了谁吗。
4月4日
今天,Y居然在对着空气说话。
我是碰巧撞见的。Y坐在餐桌边,早餐是一片面包和一杯牛奶,他吃掉一半就吞咽艰难起来,不太想吃的样子。这时Y看向右边的空位,半晌,竟然点头说了声好吧,继续拿起面包吃。
吃完后,又看向空位,这次他的身形怔了下,什么都没说。
4月15日
经过多天观察,我确信,有个人跟在Y的身边,只有Y能看见他。
他们一起吃饭睡觉,午后沿着小道散步,聊天,以及漫长的拥抱。Y对他从不冷脸,轻声细语哄着他,有时还露出很浅的笑意。
但事实上,那人根本不存在。
我必须跟Y谈谈。
4月18日
不可思议,Y主动找我谈话。
在这里,没人比我更了解Y。他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心理疾病,现在却说,他可能生病了。
他幻想出来一个人,就是照片中的少年。刚开始还能控制,可后来那人一颦一笑越来越真实……我明白了。是双向情感障碍,加上中度幻觉和精神分裂。
这些病名出现的瞬间,我脑海里想起的是——疗养院之前,Y做过最后一次心理检测,首次达到合格成绩。
我是医生,我把一个原本没病的人医病了。多么荒唐又可笑的一件事。
Y让我给他配药。
我答应了,并隐瞒下这件事。
他的表情格外沉默。其实有一秒,我很想问,你真的愿意让“他”消失吗。
但最后,我只是询问Y关于上个月19号晚上的事情。Y告诉我,他不记得了。
5月15日
在Y的病情逐渐缓解的时候,小观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小观特别高兴,也绝不允许Y病好起来。
不知道他从哪儿找的违禁药物,让保镖强按着Y喂下,然后Y就变得不太清醒,幻觉更加严重,同时性情非常狂躁,身体还会轻微抽搐,和精神病患发病的状态一致。清醒后,跟死了一遍再活没区别。
Y明明最不愿意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我找到小观,质问Y都这样了还不够吗,他已经是牧家的废人,永远不会产生威胁了。小观说,当然不够。
小观不再是以前那个瘦弱可怜,身量只有我一半高的孩子了。他的笑容熟悉而陌生,问我难道忘记当初答应的了吗。
我……当然记得。
5月30日
我从未发觉过Y的求生欲望竟然如此强烈。
这是小观用强效兴奋剂折磨Y的第十五天,每次药效过后,人瘫倒在地,半天都爬不起来,面色惨白如败纸,呼吸几近消失。他挺过来了,并且精神类药物对他的作用越来越弱。
这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但Y从来没想过放弃或自杀,还硬生生把幻想的人剥离出来,试图抹消掉。他的意志该有多么狠,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
小观也看见了。他让人去把药物改进,转头又在想新点子了。
6月8日
小观捉住Y的弱点了。他知道Y在想什么,为什么苦苦撑着。
又是照片。只不过,也许是抓拍视角的原因,看起来少年和女孩在花树下接吻。
小观说:“你在妄想什么呀!看到没,他都跟别人谈恋爱了,还是个女生!他早就忘记你了,不知道你的喜欢,对你的付出毫不知情,你不过是他人生中错过的路人而已啦。牧今越,你永远、永远不可能见到他了。”
我不敢去看Y的眼睛,但他流露的难过太浓郁了,我闻到空气中苦涩的味道。
我想起,今天是国内高考完的日子。Y本来该像其他高中生一样结束考试,庆祝,然后期待大学生活。而不是困在养疗院里,枯寂地熬着。
Y太傻了。
6月11日
近些天,Y的精神状态发生很大变化。
有人对Y注射致幻性精神兴奋剂,同时进行心理暗示。Y的幻觉死灰复燃,不同的是,这次少年的出现形式变了。
之前,Y幻想出来的少年是来陪伴他,两人有互动交流。而这次两人没任何联系,仿佛看不见彼此,少年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日常地生活,Y则旁观他的一举一动。
现实里的Y把手边的所有物件往前扔,愤怒凶狠,像要将什么东西砸碎。
怎么会这样?
我需要对Y进行更多观察,搞明白这个疑问。
6月21日
经过对Y详细的记录,我终于清楚他的病理性臆想规律。
从Y和少年分开的那一天开始,他的时间停止流动,而少年的时间线还在继续。少年上大学,结交新人,踏入社会工作,结婚成家有了孩子,最后晚年安然辞世。
Y无从得知现实世界的少年在做什么,所以他就臆想对方的生活。从头到尾,都没有Y的出现。
是Y的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再参与少年以后的人生,才会导致这样。
Y在抵抗,也在放弃了。
6月29日
Y的臆想愈加严重,甚至开始分裂。
少年在他的臆想里拥有不同的人生,就像无数条平行时空,最后走向不同的结局。可能上一刻少年还是垂垂老人子孙满堂,下一秒少年就年纪轻轻出车祸离世,生命如烟飘散。
“目睹”一切的Y痛不欲生,压抑的哽塞声回荡寂静的房间,他语不成调讲给我听,从接受不了到慢慢麻木,成为安静的旁观者。
我感受到,Y的生气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被磋磨得几乎消失殆尽。
洛顿的夏天到了,他在一天天凋零。
7月7日
Y不再画画,不再做其他任何事,除了基础的生命需求,整天就独自待在房间,蜷缩在一个角落,面无表情瞪着前面。
因为Y的幻觉太多且过于复杂,导致他的记忆出现混乱,他也分不清什么是真是假了。
他也许认为自己眼前所见就是真实的。
但Y从此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一丝喜怒哀乐也没有,谁也不知道他又看见了什么。
我写下他的确诊报告——双向情感障碍,存在严重幻觉和阴性症状的精神分裂症,以及器质性精神障碍。
来到疗养院的半年后,Y彻底疯了。
7月9日
Y对外界毫无反应。
8月9日
同上。
9月9日
同上。
10月9日
同上。
11月9日
同上。
12月9日
同上。
1月5日
来到疗养院的第二年,凌晨十一点,我刚从后院的小树林回来,写下看到的一切。
今晚,Y主动出门了。
这是半年来的第一次。他甚至给自己打扮了一翻,利落干净的模样有几分少年气,然后抱着一本书离开房间。
我跟着他,一路走到小树林。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路灯,一把长椅,背后树叶子沙沙作响。
Y站在长椅面前,单薄的影子映在椅上,他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忽然,他朝影子递出手里的书。
他吐字清晰,不急不缓,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青涩笑意,说的话顺着风声传来。
他说,“温颂橙同学,我喜欢你很久了。不介意的话,你能考虑下我吗?”
后面他还陆续说了很多话,说他以前性格差,总是耍小脾气,但他已经在改了。他愿意每天送一个橙子表示心意。问他们考同一所大学行不行,他会认真听课的。
不知道偷听了多久,风吹到脸上时凉津津的,我抬手摸到一脸的泪。
我有很多年没哭过了。
1月6日
没人的时候,我问Y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情。
Y无动于衷。眼睛没有任何神采,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根本看不见我。
他又不清醒了。
2月6日
同上。我背着小观,偷偷给Y治病。
求求了,让他好起来吧。
4月6日
同上。
8月6日
最近,Y有点意识了。
不过维持时间很短暂,差点让我以为是错觉。
10月6日
同上。
11月6日
Y似乎清醒了些,但他在有意瞒着。
我也装不知情吧。
12月6日
同上。
12月24日
这是我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
今晚,洛顿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Y窝在椅子里,全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少有的清醒,看着窗外夜晚飘荡的雪花,轻声问我这是什么时候了。
我说,今晚是平安夜。
他的眼珠微动了动,整个人无比平静,跟我说起过去有个平安夜,有人失约了,他很生气,于是那人跟他解释了很久。
最后说,他又想要个解释了。
还要解释什么?我不懂,就安静陪着Y。纷纷扬扬鹅绒般的雪花扑簌而来,Y慢慢闭上眼。
Y睡着了。我看见他苍白的脸颊,有一串雪花融化似的水痕。
我们最后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后半夜,一场大火毫无征兆从疗养院内部烧起来。我急忙跑到Y的房间,打开门,发现火就是从这里烧起来的。那些成堆的充满思念的画,连同画架画笔都在燃烧,火焰吞噬了天上掉落的雪花。
一片灰烬中,我远远望见外面莹白色雪地里,一条路尽头的渺小黑影在动。
我没出声,在心里完成告别。
再见了,Y。
曼婷,我这一生都在为你而活。步步走来,早已犯下深重罪孽,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个孩子,所以请允许我放他离开。
过去无可挽回,我愿以死谢罪。
此后天高地远,由他们俩人自己走吧。我就到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给我写的有点心碎了
但下一章要干嘛嘿嘿别锁我啊
另外,两人分开的六年里,牧是在洛顿疗养院待了两年,然后在洛顿黑市待了快两年,最后正式回归牧家两年多
第86章
西沉的最后一丝余晖将要退出屋子时, 虚掩的入户门猛然被人一手推开,寒风刮进来吹起满地纸片翻飞。
衣角扬起又寂然落下,匆忙赶回来的男人站在玄关处, 还维持着握门把的姿势,和狼藉中静立着的青年对望,目光晦涩难辨。
风停了, 世界无声无息。
让人恍惚觉得他们好似很久没见了。
牧今越缓缓垂落手,一步一步朝对方走去。
最后,走到近前, 他低了眸, 表情空白的青年转动眼珠看向他, 泪水还在无知觉地流淌, 滑过他咬牙死死绷紧的下颌。
牧今越一言不发,捧着他的脸,用大拇指抹去他的眼泪。
他低声说:“你看完了?”
“……”
“我要杀了他。”温颂橙冰冷地呢喃,“牧今越, 我要杀了他。”
他满脑子只有这一个想法。
卧室里, 还藏着牧今越交给他的枪。他不怕坐牢的。
牧今越眸底一暗,紧紧抱住了他。温暖的身躯相贴, 青年的脸颊靠着他的肩臂, 泪水沾湿外衣。
“……我, 我……”温颂橙突然崩溃, 喉咙哽涩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想说的太多了,以至于他溃不成声。
怎么会这样啊。
知道吗,牧今越。
三个月前, 他本该去赴宋澄的约见,临行时却突然收到几张照片, 主人公是过去几年杳无音信的牧今越,看起来被关在某个地方,整个人瘦不成样失魂落魄。
于是他临时改主意,去见寄照片的人,死了,又在葬礼上和牧今越意外重逢。此人声势煊赫,明明过得不错。他便认为这些是假照片,用小把戏骗了他的命。
他不肯承认自己害死自己的间接原因是因为还在乎牧今越,他觉得丢脸。
后来又发现维生素瓶里的药片。
他知道牧今越生病了,只是……
温颂橙哽咽着说:“我一直以为你、你至少过得不太差。我以为,你只是生病了。”
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强行被安上性取向的罪。牧今越本就是个正常人,关在疗养院两年,活生生逼成了真正的疯子。
而他,一点都不知情!
他还满心怨恨,把对方视为最讨厌的人!甚至在六年后葬礼重逢,明知对方的喜欢还故意踩着践踏,还要一次次推开对方,又追着让对方解释——
他是否为牧今越变得有人情味,会笑会认错会哄人,包容体贴的模样感到过庆幸?
他什么都不懂!他太蠢了,被人利用都不知道!
愤怒、伤心和羞愧几乎让他窒息。
温颂橙的嘴唇颤抖着。
“对、对不——”
牧今越拥抱的双臂一勒紧,顿时止住他接下来的话。
温颂橙抬起泪眼看他。
“我说过,永远不要对我说那三个字。”男人漆黑的眸深深盯着他,“还记得那晚的话么?”
“……什么。”
“如果我不人不鬼,不伦不类,永远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你还会爱我吗?”
“我真心爱你。”
温颂橙蓦地回抱住他,再一次承诺,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挚诚。
“——无论哪一个你。”
“记住你说过的话,”牧今越用干涩的唇吻了吻他的发,“这样就够了。不要杀谁,你平平安安活着爱我就足够了。”
日暮沉落,夜色渐起。
眼泪在安抚中止住。
“……”温颂橙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话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我也不会放过他。”
今晚温颂橙留在了这里。
本来平时他就纵容牧今越,现在更是百依百顺,什么过分要求都应着,心软得一塌糊涂,任由某人作乱。
浴室热气蒸腾,温颂橙手撑着大理石洗手台,微眯着眼,有些游离地注视镜中的自己和身后男人。
身上浴袍半褪,堪堪挂在臂弯间,在壁灯前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细细密密的水珠攀附着,显出润如羊脂玉膏的色泽。
牧今越的贴身衣物都湿透了,勾勒出性感至极的身材轮廓。一只胳膊环在温颂橙腰前将人摁在怀里,另一只手往下撩开他的浴袍衣摆,吻痕深浅不一地落在光滑的颈肩处。
“心情还低落呢。”
牧今越沙哑的嗓音带着低低愉悦的笑意,一边说一边用修长手指缓慢而又耐心地游走。
有异物的奇异感受在体内流动,温颂橙仰头吐出一声轻喘,目光变得迷蒙,并没有回复他的话。
牧今越不在意,勾唇附在青年红透的耳边接着说:“这次,我可以欺负你了吗。”
继续上次没做完的事情。
仍旧不语。
他咬了下那片细嫩的耳垂。下一秒,盥洗台下面的浴室柜“咚”一声——
温颂橙惊呼出声,踉跄往前一下,被牧今越手托着及时撑住了。
“放松。”
牧今越用手掰过温颂橙的下巴,抬起吻了下去。压抑不住的呻吟从温颂橙的嘴里溢出,低一声高一声,既痛苦又欢愉。
久久后。
水雾蒙蒙的浴镜溅上了些液痕。
“再来一次,宝贝。”
洗手台的尺寸是专门定做的,台面恒温加热,温颂橙坐上去刚好。
他的双手搭在男人宽实的肩膀上,脑袋也无力地枕了过去,偏头亲吻着对方喉侧:“牧、牧今越……轻一点。”
听见这番话,牧今越反而停了下来。
他撑着洗手台,幽亮的眸子掀起,眼尾还有些泛着情色的红,背对着镜子的青年身上遍布红痕,软如烂泥瘫在他的怀里。
他的鸟儿。
困在他的笼子里。
泛滥的渴求和欲望因他而起。
“牧今越——”进程卡得不上不下,得不到纾解,温颂橙蹙着眉唤他。
牧今越单手托着他离开台面,突然悬空,两条修长笔直的藤蔓缠住树干,树枝扎人,偏偏对方故意不动了。
温颂橙抬起头看他,不满道:“你怎么回事。”
“叫我什么。”牧今越垂眸。
温颂橙无言。
整个藤条开始往下滑,他急忙搂住。
“你想听什么?”
“你猜。”
“……今越?”
“生疏。”
“阿越?”
“难听。”
“越越?今今?!”
“更难听!”
“嗯唔,别——”答不对就要受惩罚,牧今越换了个方式,温颂橙猛然承受到极限,尾音泣着发颤发软,“是什么嘛……”
“继续猜。”
“宝宝。亲爱的。”
“……”他缓慢着动。
“宝贝儿!心肝!今越哥哥!”
“……”而后越来越快,混着喘息声。
“老公。我爱你啊!!”
随着青年情迷意乱,语无伦次高亢地哭叫,灼热的情欲霎时间盈满浴室,树和藤蔓汁水相融,男人死死扣住他。
没有比这更亲密的一刻。
牧今越低哑道:“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我求求了,放过我好吗
第87章
第二天, 温颂橙懒洋洋趴在温暖的被窝里,外面阴风阵阵吹刮着树枝,今日降温, 天气预报说后面几日滨城将要迎来持续降雪了。
届时,城市被白雪覆盖,就会变得干净些吧。
温颂橙收到不安好意的问候。
陌生电话号码打来, 温颂橙不用听就知道是谁。他闭着眼睛,看不出情绪:“牧观山。”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
牧观山在电话那头哟呵一声:“你看完了吧,宋澄。观后感你还没告诉我呢!”
“我希望你去死。”温颂橙冷冷撂下一句, 旋即毫不犹豫挂断电话, 拉进黑名单。
牧观山被骂一通, 握着手机愣住了几秒, 然后,像是可不思议极了般笑起来,笑到后面越发瘆人,他低低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手机将要熄屏, 手指漫不经心一点, 又重新亮起来,牧观山朝通讯录里没有备注的号码拨过去。
他开口就是“宝贝”。
对面问他要干什么。
牧观山盯着天空沉积的大团乌云, 仿佛又回到那时候, 他说着同样的话:“帮我处理掉一个人。”
对面沉默半晌。
牧观山的眸光冰凉, 嘴角却含起甜蜜的笑意, 用撒娇的语气说:“最后一次啦。男朋友,你答应过我的。”
他惯会用这种手段满足自己荒唐无理的要求,那又怎样呢, 只要能做到不就好了吗。
就像当初,他的车碰巧路过车祸现场, 他又碰巧看见血泊中熟悉的人影,所以他花费很大功夫偷梁换柱,把人带到国外治疗。
他满心算计四年,以身入局哄骗着对方,成功让那人慢慢放下戒备,对他深信不疑,为他做事。
知道成功的那一刻,牧观山太开心了。毕竟没有人比那人的身份更合适了,简直是一把天生的利刃,等待着时机朝身边的人狠捅一刀。
可惜,就是心有点软。
没关系,等完成最后一刀,他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温颂橙跟范卓见了一面。
从监狱出来后,他改道直奔滨城大学。
周舟收到他的消息后,提前在校门口等着。一辆宾利在面前停下,她感觉到下车那一秒前温颂橙脸色有些不霁,见到她就收敛了。
周舟说:“怎么了,颂橙哥?你找我有事吗。”
温颂橙盯着她,两三秒后露出一贯温和的微笑:“你们快放假了吧,期末忙吗?”
周舟摇头:“还行。”
“那哥就占用一点时间了。周舟,我来找你是想问件事情……我们换个地儿聊吧。”
“嗯,好。”
校内的甜品店,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问,我哥在你出事当天在做什么?”周舟奇怪道,“是葬礼的前一天吗?”
温颂橙淡淡“嗯”了一声:“我记得,叶渡那天还约我吃午饭。但我没去,他后面接着干嘛了。”
“那天……”
是8月30号。发生太多事情,以至于周舟但现在都记得清楚细节:“我哥整个下午没在家,晚上他打电话告诉我要值夜班,就不回家了。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在赶作业还没睡,我哥又突然回来了。我看见他T恤上有些血,以为他又受伤了,但我哥说是出警抓捕那个犯人流的血,让我别担心。”
当时周舟还很不满——叶渡只是辅警,凭什么让他做这种事。惯常会笑着安慰她两句的叶渡这次竟沉默地没有反驳。
许久后他说,舟舟,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说这话时,他整个人很疲惫。周舟虽感奇怪,但止住话没再责怪了,只让她哥早点休息。然后是第二天,叶渡整天在家,两人得知温颂橙溺亡的消息后匆忙赶往教堂。
“他回家后什么都没做了吗?”
“嗯……不过,我哥有让我去敲隔壁温姨的门,问他们在不在家。”
温颂橙不再说话了,因为她的话而稍稍发愣着。
周舟发现他的异常,甚至敏锐地察觉了些什么,犹豫着刚想问出口时,被对面的青年打断。
“嗯,我知道了。”
温颂橙还是微微笑着,只是笑意更淡了几分:“周舟,别告诉叶渡我找过你,好吗。”
“颂橙哥,我哥是不是出事了。”周舟蓦地问。
温颂橙没说话,只摇了下头。
他看起来也那么疲惫。
无形之中,周舟感觉好像有某种事物变了,一旦暴露出来,可以将他们扯得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而她抓不住,也无力改变。
这种感觉直到温颂橙离开,周舟回家又见到叶渡依然存在着,可她一旦注视着哥哥的眼睛便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双眼分明一如往昔。
反正,日子就在猜疑和逃避,在一场早已预测的大雪降临时悄悄溜走了。
牧今越的病情被突然爆了出来,没有详细的照片,但他的确诊报告传到网上引发众多讨论,无数质疑声铺天盖地而来。
一个心理疾病这么严重的人,真的能接管整个集团的未来吗,牧家会不会就此毁在他的手里。
温颂橙后知后觉牧今越为什么松口让他去洛顿。外面雪花纷飞,屋里暖烘烘的,他窝在牧今越的怀里,用新注册的账号和网上的喷子对线。
没过一会儿,牧今越就瞧见青年面无表情在流泪的脸,耳根已经气到发红。
怪他太有素质了。
牧今越一手在电脑敲字回复,一手抱着他淡定安慰:“别搭理他们,对面就靠你赏脸活着呢。”
第二天,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精神状态鉴定报告驳回谣言,堵住悠悠众口,最狂的几个造谣谩骂者被牧今越的律师团队起诉。
同时,牧观山那边被爆出财务问题。
他本来就跟万家牵扯过深,现在更是难以辩解,无暇顾及其它事,于是集团那几个空职位全被牧今越的心腹割收。
两人的继承争夺战,从牧董旧疾突发送进重症室那一刻,爆发到顶点。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牧氏终究要落到长子手里了。
牧今越连阴招都懒得使,就那么用无可匹敌的商业头脑、实力和强势手腕,一点点碾碎牧观山十几年在牧家积累的一切。
把牧观山逼到绝路还不收手。
很快,平安夜就要到了。
白色雪花在阳光下轻盈地落着,街边挂起了红绿的圣诞节装饰,流淌着happy christmas的曲子。
周舟非常重视这一天,她又准备了平安果,叫住穿外套打算出门的叶渡:“哥哥,你要去哪儿。”
男人顿了下,回头笑笑:“我跟宋澄约见了一面,晚饭不用等我了啊。”
周舟听见“宋澄”时明显怔了下。
她继续问:“你们……见面做什么?”
“简单吃个饭。”叶渡说。
然后就看见他的妹妹良久静在原地,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助听器的一角。叶渡想起,周舟三天后就可以做手术了。
女孩清丽的脸上抿起浅笑,很乖巧的:“哥,先把平安果吃了再走吧。一口行不行?”
周舟把平安果认真而小心地捧到叶渡面前。
她很执着,用亮亮闪烁着的期盼目光一直盯着他看,快要把他盯出一朵花来。
“好吧好吧。”叶渡收回脚,无奈应着。
接过红润又漂亮的平安果,叶渡咬了一口才蓦地想起:“哎我这脑子!舟舟,对不起啊,哥忘记给你准备了。”
周舟笑眯眯的,始终望着他:“没关系呀,哥哥,你吃到就好了。”
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愿望而已。
约定时间快到了。叶渡出门,他咬着苹果沿楼梯下去,朝后挥了挥手:“在家乖乖待着,等我回来给你带个平安果!”
周舟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的离去。
下雪天海边风大,沿岸好几家餐厅都关了店,唯独一家小店还亮着灯,只有一位客人。
温颂橙坐在和三个月前一样的位置,静静望着窗外汹涌扑岸的海浪,等待那人的出现。
约定时间过了。
那人不会出现在这里。
温颂橙起身,留下一杯热拿铁的钱,踏出店门的一刻拢了下外套,走进漫漫风雪里,太阳落在身后。
每一幕他都很熟悉,比如在他从岸边拐进文化街小巷的时候,猛然一痛,背后埋伏的人用手肘狠狠勒住他的脖子,动作利落扎进针管。
药物从颈间注射进去,温颂橙没有过多挣扎,只是缓缓回头,用一种无声却极其悲凉的目光盯着全身伪装的男人。
对方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在温颂橙倒下去之前,他张了张嘴,轻声说了两个字——
“叶渡。”
重症监护室。
整层楼被牧观山的人控制,医生和护士被绑起来堵住嘴惊恐呜呜叫着,惊惧地看向坐在病床对面,容貌近似妖孽漂亮而危险的男人。
他已然走到末路,却依旧风度翩翩,优雅地交叠着双腿跟病床上的人谈话。
牧骁半靠床头,脸上扣着呼吸机面罩,虽然身体虚弱到需要仪器维持,但眼神清明着,锐利地投向面前疯了的逆子,带着沉沉的压迫感。
“干嘛这样看我。”牧观山漫不经心垂下眼睫,“父亲,是哥哥把你的人手撤走了,我才有‘绑架’你的机会啊。”
“他明知道我想对你干什么,为了设套,还是选择这样做了。看来,他心里也恨着你,才不管你的死活呢。”
只要牧观山对牧骁动手,出了这个门,牧今越的人就会立刻反扑上来,用充分正当的理由抓捕他。
牧骁一言不发盯着他。半晌,开口道:“他的做法很正确。只有这种性子,牧家交给他我才放心。”
牧观山像听到什么笑话,肩背忍耐着颤抖,还是忍不住溢出两声冷笑:“但他不知道吧。对他这么狠的父亲,心里一直有着他。”
牧骁眼神不易察觉地一顿。
牧观山施施然起身,继续道:“各个都说您是冷心冷情、眼里只有利益的牧家家主……但谁知道,你爱明薇多深,也爱着她的孩子,虽然没前者那么多吧。”
明薇这个名字曾是牧家的禁忌,而牧观山已经不在乎了。
他闲庭散步似的走到病床边,停下,朝呼吸重了些许的牧骁俯身,微微一笑:“你敢告诉牧今越,他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
“你把这一切瞒得真好,都没让他发现自己少了一段记忆。”牧观山不由得鼓掌,“多么伟大的父爱啊!不仅要接受最爱的人死去,还要把‘凶手’养在身边,每天看着他跟亡妻相似的脸。痛吗,牧董?”
牧骁眼神渐沉,道:“苏曼婷死前告诉你的?想不到你能藏这么久。”
牧观山摇头。
“当初事发突然,她哪有机会告诉我。是这些年,我一块一块把事情真相拼凑起来的。”
真相越完整,他越恨啊。
牧骁沉默了下:“所以你今天是来找我算账的?”
“很有自知之明嘛。”牧观山抬手,用枪抵住父亲的太阳穴,“算账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牧骁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被儿子拿枪威胁也照样坐得安然。
牧观山道:“为什么要抛弃苏曼婷?”
听到这个问题,牧骁反而盯了他一眼,闪过一丝理所当然奇怪的情绪,仿佛在看小孩子的无理取闹。
“抛弃?”牧骁平静说,“当初,我跟她不过是各取所需,家族联姻的捆绑,没利益自然就散了。何来抛弃之谈?”
牧骁看着他:“可她却背着我,敢偷偷怀上你。”
话尾还带着冷意,可见他是真对苏曼婷没有半分感情,才会这么漠然无情。
他以为你情我愿的事,两个家族都清楚,只有苏曼婷深陷其中,扭曲成了执念。
牧观山点头:“行。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逼她去死?”
怪异的目光又投过来。
牧观山心里一抖。
他听见牧骁说:“你多虑了。是她自己要去死的。”
“不可能!”牧观山冷声质问,“难道不是你当初逼得她没得选吗?!”
“……我?”
监护病房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笑,牧骁看他的眼神竟然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和她谈的条件没有这个。是她明知自己撑不住了,为了给你铺路,让交易更彻底,让你有个更拿得出手的身世,甘愿自杀的。”
牧骁说:“而你,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刹那,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牧观山缓缓笑起来,连同声线都在抖:“是我辜负了她吗!——是你,根本没选择过我!”
“你把我接回牧家,不是早就算计好把我培养成一条乖乖狗,给你真正的爱子做傀儡吗!?你早就给他铺好路了,就算他真的疯了,也可以衣食无忧活一辈子……只是你没曾想,经年过后,他会再次成为你最满意的继承人。”
说到这里,牧观山急促的呼吸一滞,似突然想起来什么,他勾起了一个冰凉的微笑。
“哈,其实你也没多爱他吧。”
他不好受,也绝不让牧骁好受。牧观山说:“不然怎么就因为遗传基因和牧家施加的压力就放弃他呢?因为他是同性恋就把他送去治病呢?因为你真的认为他有病,才会让他落到我的手里。”
牧骁没反驳,像是一种默认。
“男生喜欢男生算什么病呢,父亲?”牧观山笑得无害,“我也喜欢男的,这是正常的啊!”
“牧今越本来是正常的,那个男生还让他心理状态慢慢好转了。而你不知道,甚至是无意的纵容,逼他们俩人分开,我把牧今越调教成一个疯子……你真该看看他那两年的日子,狗都不如,啧啧。”
那两年……牧骁把牧今越丢在外面不止两年。
他看着他跌倒,又爬起。
牧骁闭了闭眼:“过去都过去了。以后他会坐上我的位置,是牧家最高的掌权人。”
牧观山不置可否地一笑。
“可惜,你看不见了。”
枪口再次抵紧太阳穴,手指扣在扳机上,将要扣动的下一秒——
病床上的人眼神蓦地凌厉,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偏头一躲,反手掰折那只握枪的手腕,枪口朝天花板开出一枪。
“砰!——”
一门之隔,外面响起数道凌乱的脚步声。
和虚弱躺在床时判若两人,牧骁年轻时练过,现在对付个毛头小子也轻而易举,把人紧紧压制住,逼着握枪的那只手对准自己的主人,抵在脖子上。
混乱中,一道格外清晰的脚步越来越近。
牧观山奋力挣扎,因为不甘和愤怒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视着他,仿佛在怒斥着——
这个利用儿子一辈子,失职的父亲。
牧骁占据上风的这一刻却没开枪,只不过趁他失神的片刻功夫,主动权重新回到牧观山手里。
对准他的肩膀,牧观山轻声说:“这些年我还是最恨您了,我的父亲。”
在门开一刹那,决绝的枪声再度响起!
牧今越带人闯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牧骁的病服从肩膀处迅速染成血红,人失力往后倒去,牧观山颓然垂落手,坐在床边。
墙角,监控的红点在闪烁。
两代人的恩怨在今天迎来终结,每个人都困于其中,机关算尽,最后皆未尝所愿,落得一地荒凉。所幸,属于牧家的悲剧将要落幕了。
牧骁被送去抢救。
牧观山则被牧今越的手下扣住,他也没挣扎,出神地眺望高楼窗外茫茫雪景,视线望得很远,仿佛那里有着什么。
他开了口:“你赢了,我也没输。”
牧今越没什么表情盯着他。
那一枪把牧观山所有的力气都卸去了。他弯起苍白的唇角,仍带有挑衅意味:“你怎么不关心下宋澄在哪儿……哦不,应该叫温颂橙才对。”
牧今越眉眼未动:“你绑走他了。”
“你猜猜,绑他的是谁呢?”
牧今越看了他一眼,两步走上前,提起他的衣领一把扔到地上,冷冷一笑:“谁跟你玩猜谜,觉得自己特聪明,所有人该被你蒙在鼓里是不是。”
“看来是知道了。”牧观山叹息,“不过已经晚啦,你又要失去他了。”
他的语气轻松愉快。
只要温颂橙死了,他对牧今越的报复就完成了。
对整个牧家的报复就能划上满意的句号。
死而无憾。
无憾吗……他的眼皮颤动了下,就在此时,忽听对方淡然道:“牧观山,你跟牧骁一样自以为是。”
“你太小瞧他了。”
“觉得他会上两次当吗,嗯?”
第88章
盘山公路。
一辆白色的车猛然刹停在路边, 李先生抬起视线,透过紧闭的车窗往被雪掩埋的山上看,一片雪白里只有墨深的树重重伫立。
在他的车前不远处, 还停着一辆不起眼且破旧的灰色面包车。
“周舟,你来这里干什么?”
李先生没想到,在这儿附近办事, 还能偶遇许久没见的周舟,她一个人走在路上,步子匆匆。
李先生叫住她, 感到很意外和惊喜, 尤其是下一秒对方还主动求助自己, 很急切的样子。
就是不明白她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人。”
周舟抿了抿唇, 开车门,细风刮着雪花漫进来,在她微微发白的脸颊化成小水珠。
“找人?!”李先生惊诧地看了眼儿山上,“这地方还有人啊, 再说你自己怎么找?我陪你去吧。”
周舟摇头, 说不用了。
她下了车,又再次叮嘱李先生别跟上来。
李先生只能放弃自己的想法, 要离开但终究不太放心, 于是对着女孩的背影大声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不知道她听到没有。
周舟纤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树林深处, 消失在他一直追随的视线里。
这会儿风停了。树林里静悄悄的, 灌木丛埋在雪里,只有一串深深的脚印,穿黑色衣帽的男人在行走, 肩上扛着昏迷的青年。
走到半途,青年悠悠转醒, 却闭着眼没有动作。
温颂橙在想很多事情。
他想起在医院做的噩梦——阴暗狭小的木屋里,男人独自绑架了他,把他打成重伤,却在杀他的最后一刻霍然停手,放他逃了出去。
他本以为这人是苏言。
可苏言在岛上死前说——他不知道0126三人要杀的人叫温颂橙,等看到名字那一刻已覆水难收,他晚来一步,最后只去了温颂橙的葬礼。
回到滨城,他知道了当初杀他的有两波人。
这个答案在范卓口中得到确认。
范卓和温以凌的手指骨折和声带损坏都是叶渡做的,当晚,他也没离开过教堂。
甚至在盘问范卓和温以凌时,叶渡就站在现场若无其事看着。在“凶手”眼皮子底下,两人哪里敢吐露关于他的事,于是……叶渡做的一切成功推到另一波凶手身上。
干干净净,无人怀疑。
如果温颂橙没有复生,如果没有苏言无意间的一番话,那么除了牧观山,谁也不知道还有个叶渡。
藏得多好啊。
温颂橙缓慢睁开眼,张嘴说:“叶渡,你居然还想用同样的手段骗我两次。”
不知道给他注射的是什么药物,虽然他提前打过拮抗剂,但现在还没恢复完全的力气。
远处,一栋木屋出现在视野里。
叶渡没想到他会提前醒来,还揭穿自己的身份,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不禁道:“两次?”
“……”
温颂橙愣了愣,转瞬就明白过来叶渡不知道他真正是谁,以为自己这次绑架的是宋澄。
他悲凉地勾了下唇:“上一次,你就是这样要杀温颂橙的吧。”
叶渡沉默地没说话。
“他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么,叶渡。”
叶渡本来不想跟他多谈,但他的话戳中了最不愿面对的回忆,半晌后:“没有。我只是受人所托。”
如今的宋澄也是。
“人?……牧观山对吧,你们怎么会扯上关系?”这是温颂橙最不理解的地方,以及,“车祸后你消失的四年究竟去了哪里?”
叶渡不回答了。
温颂橙对眼前这个人太过于熟悉了。
记忆中的叶渡,还是十九岁早熟的少年,能撑起一个家,外表玩世不恭实则情深义重,爱恨分明,行事从来都磊落。
他的性格,他的作风准则,决定他无论如何都绝对做不出背叛挚友的事来。
难道熟悉的尽头是全然陌生?
还是那四年——
被背叛的滋味温颂橙尝过不少,这还是头一次感觉如此荒谬和心寒。错愕过后,情绪被怅恨代替,他死死咬着牙关:“牧观山给你什么好处,让你不顾过去情谊来杀我,嗯?我真的没想到是你啊,叶渡。”
林间风声渐起,吹雪迷了双眼,男人始终默然,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说啊!”
他恢复力气,猛烈挣脱起来,两人摔进雪地里,倒在仅一步之遥的木屋前。
“为什么不说话!叶渡!”
温颂橙把对方压在身下,揪住他的领子,用尽力气的拳头捏得死紧,最后狠狠砸下去。
这一拳力量极重,对方被砸得偏过脸,戴的口罩脱落,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然后又是一拳,接一拳。
不甘的怒意发泄出来,拳头沾血,裹挟着地上冰凉的雪粒全往对方脸上招呼。
到后面悬停在半空。
静过数秒后,对方缓慢转回头,露出端正俊逸的五官,过去总是混不吝的笑脸此刻寒冷漠然。
他一字一句说:“我不是叶渡。”
“……”听见这话,温颂橙愣神了一瞬,“你……”
叶渡抓住机会,翻身把他双手反捆在身后,冷漠道:“既然知道了,就带着它一起消失吧。”
青年力气敌不过他,叶渡很轻松把人拖起来,走到小木屋门前,将要推开的一秒却猛地停住。
他低下视线,门沿的一层雪比周边薄些,不仔细瞧就容易忽视。
叶渡眼神一凝,转身就走。
哪知被他踉跄拖着的青年抬起一脚踹向门,不过瞬息之间,门后蛰伏着的俩人跳了出来,伸掌就朝叶渡抓去。
——是哈伦和阿k!
叶渡反应不及,被两道身影同时扑上来,下意识反手抵挡,被一股力踹得退后两三步,很快三人缠斗在一处。
温颂橙往后退到安全距离,交给哈伦和阿k他放心,只是活捉叶渡还需要费些时间。
风声越来越大了。四周的雪都被吹了起来,飞舞在空中肆虐,白茫茫一片。温颂橙眯着眼,视野受阻,连前面的三人都快看不清了。
他在风雪中分辨,那道激烈的搏斗声一直没停止。
时间过得很快,好似又很漫长。
忽隐忽现中,温颂橙模糊看见了前面一幕——满脸是血的男人被哈伦扑着压倒在地里,他费力抬起头,眼睛盯着前面几米外的身影,另一只手扣着枪,阿k劈手抢夺,而枪口从下而上——
注视着漆黑的枪口,温颂橙瞳孔骤缩。
枪响回荡林间,惊走了大片飞鸟,白色的天空和雪地,黑墨一般的树木,所有人静止在原地。
仿佛时间把他们忘在这里了。
温颂橙身体僵硬,脑海空白,只有眨不动的双眼茫然看着——
比阿k和他动作更快的,是女孩扑来挡在他面前的纤弱身影。
一颗子弹正中她的胸口。
没人知道她怎么来的,为什么在那一瞬有如此决心,迸发出强韧的力量后,转眼如同枯叶无力坠落。
雪地很快染出一朵红色的花。
“周舟!”
叶渡声嘶力竭:“舟舟!——”
他挣脱身上的束缚,跌跌撞撞爬过来,颤抖着手把女孩迅速失温的身体搂在怀里,手足无措地按着汩汩流血的弹孔。
一切已无法挽回。
叶渡低头忍不住呜咽,泪如决提,吹落在风中。
周舟的助听器掉了,她的世界很安静。只不过这次哥哥还活着,她躺在怀抱里,能感受心跳震动,抬眼就是哥哥的脸。
原来车祸时,哥哥的感受是这样啊。
周舟呢喃着说:“哥哥,不要哭。终于这次我保护你了,我开心的。”
她说话变得很艰难。
“哥哥,不要再错下去了,你不能,杀颂橙哥呀……”
“对、对不起,舟舟。我不该开枪的,都是我的错……”叶渡哽了一下,声音破碎不成调。
“对不起,我不是你的哥哥。”
可周舟听不见。
“哥哥……”
女孩的目光渐渐涣散开,细若游丝地一声声喊哥哥,怀着无尽的眷念和依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脑袋埋进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
“……再见了。”
“不要,舟舟……”
风悄悄静下来。
在叶渡崩溃的哭泣中,周舟停止呼吸。
许久之后。
一道声音在喊他。
“叶渡。”
男人木然地说:“我不是叶渡。”
温颂橙半跪下,轻抚着周舟的头发,一会儿后,抬眼看向面前的人,维持着平静问:“为什么。”
“我是另一个人。只是催眠拥有了叶渡的记忆而已。”
“……”温颂橙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觉得可笑,“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吗。”
男人看着他:“我没骗你。”
“不可能。”温颂橙一口咬定。
“我是牧观山的男朋友,因为曾答应过他,所以洗掉了大部分自己的记忆,植入叶渡全部的记忆,伪装成他接近你们。”
“……”
温颂橙摇摇晃晃站起身,盯着他没开玩笑的脸,只觉得头晕目眩,好像看到一场荒唐的戏剧,那被愚弄的主人公赫然是眼前的人。
对方还浑然不觉。
“叶渡,你知道么。”
温颂橙稳住心绪,轻声说:“在你回来后,我给你和叶伟光做过亲子鉴定,你跟他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男人身体一僵。
“还有,你忘记了周舟天生高度直觉,从不会认错自己的哥哥。”
男人猛地抬头打断他:“不可能!”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投来的目光却在狠狠颤栗着,全身开始发抖,内心的天秤不由自主滑向另一端——真正的真相。
“你说的植入全部记忆,目前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但是,可以通过长期暗示、催眠和诱导,让人坚信某部分事件是亲身经历。”
再加上一些衔接的说辞。
而牧观山恰好是个很会玩弄人心、花言巧语的骗子。
叶渡嘴唇抖着:“不可能,不可能……”
你被骗了。
这四个字温颂橙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复杂情绪化作了一股面对现实无能为力的苍凉。
他们都错了。
偏偏替他们承受的是最无辜的周舟。
远处传来新的动静。山下,一行黑影正往这里走来,牧观山被绑住手,由两人押着,看清小木屋前的场景时,众人不由得愣住。
牧观山和叶渡撞上视线,两人都浑身狼狈。
这闪过的一秒。
在无声中轰然燃烧。
叶渡走到牧观山面前,盯着他,问他:“我是谁。”
牧观山并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穿过叶渡,先是看向血泊里失去生命的周舟,再看向安然无恙的温颂橙,最后扫视了一圈众人,回到叶渡身上。
叶渡:“我是谁。”
牧观山静了良久,忽地一笑。
“你不是都知道了嘛。”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好吧。”牧观山无所谓地耸肩,“我一直知道你,你是温颂橙的邻居——叶渡。”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砸得叶渡差点站立不稳。但他接着哑声道:“我怎么会出现在国外?”
“你出车祸后,我找了具跟你身材差不多的尸体代替,把你从手术室转移出国外,修复你的脸,顺便给你治骨髓病,嗯……就在洛顿的疗养院。说起来,你跟他还差点见面了呢。”牧观山看了站在温颂橙身旁的男人一眼,“记得你刚醒不久后看到的那把火吗?就是他烧的。”
叶渡断断续续昏迷了快两年。
他没出过房间,但对那场大火的确有印象。
“你当初说的不是修复,是整容。”叶渡心痛如绞,几乎难以呼吸,“你说,我是你失忆的恋人,自愿为你这样做的。”
他醒来的时候也曾以为自己就是叶渡,对彼时还不知道是谁的牧观山充满警惕。
对方亲昵抱住他,张口就是“宝贝,你醒啦。”
“不这样说,你能接受催眠吗。”牧观山随意道,“从抗拒到信任我,后面两年我可花费了不少功夫在你身上。”
不止。
牧观山还骗他爱他,他就真的……
叶渡闭了下眼,语气只剩下苍白:“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牧观山缓缓吐字,宛如刀刃在他身上割:“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你最好骗了。毕竟……你高中辍学,成绩差没文化,说什么信什么,还文献都看不懂。”
叶渡想起了。
在国外,他什么都听不懂,只有牧观山跟他交流。异国他乡,他不自觉逐渐信赖这个人。
当时牧观山拿了一份说是催眠原理的报告给他看,全是英文,牧观山就假模假样跟他解释,温声安慰他别害怕,没有副作用的。
他就信了。
他开始相信自己不是叶渡,强行剥开属于叶渡的感情,所以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对温颂橙下手了。
最后害死了温颂橙,害死了周舟。
他本该最在乎的两个人。
全都毁在他的手里了,都怪他,都怪眼前这个一直温言笑语哄骗他的人!
众人反应不及,叶渡把牧观山按倒在地,死命掐住他的脖子,目呲欲裂,一边流泪一边嘶喊:
“牧观山,你骗我多少!”
牧观山任由他掐着,也不挣扎,就对着他笑。
他越笑,叶渡用力越狠。
随即有人将他们拉开。
一群人七手八脚抓着俩人,分开拖走,距离越来越远,彼此注视着,爱恨浓烈得在焚烧。
两个最不该遇见的人。
叶渡突然挣开,一把捡起之前掉落在地的手枪,下一秒对准牧观山就开了枪。
砰,砰,砰,砰,砰——
一连五枪,子弹用尽。
牧观山错愕了一瞬,越过满地红白,只堪堪看一眼对方后,他的头颅垂下,便没了生息。
手枪脱落,叶渡跪倒在地。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冷眼望着这一幕,牧今越揽住温颂橙的肩膀,温颂橙在失神地不知道想什么。
最后一片雪花降落到他的手心。
不知不觉,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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