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说。”
苏川抓住他的手, 急匆匆拉着他往下跑,一路跑到二层外面的甲板上,没遇见一个人, 但苏川还是很警惕地四处观望。
两人在一个隐秘的位置。
苏川身体靠着护栏,脚下是大片流动的深蓝海水,他平复了下紧张的情绪, 回过神发现青年停在一米外的距离,没靠近这里。
“怎么了?”苏川疑惑地问,“离我这么远干什么?这是安全的。”
温颂橙摇摇头, 再犹豫过几秒后, 还是走近了, 把手搭在护栏上。
“我……应该是在怕……”
温颂橙蹙着眉头没说完, 怔怔盯着脚下的海浪,连自己都不确定在害怕什么——游轮?深海?还是由两者共同勾勒的这片场景?
从昨天登船开始,他就隐隐有了这种感觉。
许久,温颂橙终于艰难地组织出一句话:“我害怕掉下去。”潜意识告诉他的。
很奇怪, 他以前从来不会怕。
“……啧, 换个地方吧。”
苏川看着他这副样子,把人带进二层其中一间空房, 锁紧门后才说:“你知道你跟着的那个客人是谁吗!”
温颂橙盯着门, 点头:“我知道。”
苏川道:“那人来头不简单, 我偷听到有消息说有人要杀他!今早钱老板的门都被敲响了, 是个船员,说出现了意外状况,要根据上头指示疏散客人。”
二层、三层都有, 唯独四层过分安静,听不到一点风声。
苏川的语速快而清晰, 温颂橙只听到前半段,只听见“有人要杀牧今越”,后面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瞬间他的心跳搏动极快,却全身僵滞,像被人扼住了咽喉,他困难地呼吸:“你说什么?”
“留在那人身边太危险,你别跟着他了。”房间里,苏川皱了皱眉,“就待在这儿吧,等事情过去……反正你只是个小服侍生,没人管你的。”
“……”
温颂橙垂下的手动了一下,忽然碰到掖在腰侧、被外套藏着的枪。他的手心蓦地攥紧了。
“谁要杀他?”温颂橙听见自己的声音。
“谁知道呢。既然有这个野心,对方势力也不小。但也不关咱们的事。”
他沉默下来。
两人对话无声无息结束,房间里很安静,温颂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地,一声极为细微的枪响穿进耳朵。
他捕捉到,轻声说:“他们开始了。”
“……啊。”
苏川没经历过这个场面,好不容易劝下去的紧张又冒出来,他干脆爬上床坐着,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还是待在钱老板身边有安全感。
“妈呀,都怪我多管闲事。”苏川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只探出个脑袋闷声说。
温颂橙抿了抿唇:“谢谢你,苏川。”
一门之隔,廊道响起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各种声音,清脆的、沉闷的,然后就没停下过。
它们忽远忽近。
轻得像膨胀的空气,又如雷贯耳。
温颂橙的心脏越来越难受,漫无边际的、巨大的空茫朝他覆来,困住了他。
他不知道牧今越在哪儿,他是否安全,他是否受伤,是否知道幕后要杀他的人是谁……
这一切对温颂橙都是未知的,他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用耳朵干巴巴听着一场争对牧今越的围捕。
时间倒回到他离开滨城的那个凌晨。
牧今越看见信后,是否如他一般的感受,难言的苦涩的滋味。
温颂橙彻底明白自己错得多离谱。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不管。
外面混乱的动静依旧,虚空中的呢喃为他指出一条路,而他缓慢眨动了下眼睛,把腰侧别的枪拿在手里,握紧。
苏川看见了,张大嘴巴:“你……!”
他的话没落下,温颂橙大步走到门前,背脊挺得笔直,另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苏川赶紧道:“你干啥呢!”
“……”温颂橙回头,平静地望着他,“我要去找他。”
“他?!谁?温小明,你傻了!他只是个酒店客人啊!”
苏川拔高音量,震惊又实在不解。
本想把他骂醒,但看清青年的表情那一刻,苏川又莫名哑声了。
不止没戴眼镜,袒露的五官更加清俊逼人,温小明整个人的气质大变。不再拘谨和腼腆,而是澄朗的、沉静的,一如望不到眼的湖水,没人知道湖底有多深。
这应该才是真正的他。
而后,他轻声笑了下:“抱歉苏川,忘记告诉你了,他就是我的爱人。”
苏川眨着眼睛,愣住了。
二层处在短暂而诡异的安静中,温颂橙离开房间又把门关上,在上楼梯时被人堵住路。
他掀眼,确定是牧今越带上岛的两个保镖,这两人还绑过他,现在又躲在暗处跟着他。
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大高个尴尬地挠了挠头,说:“你不能乱跑。”
温颂橙问:“你们老大说的?”
大高个保镖点头。
“请问他人在哪儿?”
保镖摇头。
温颂橙也不强求,绕过他就要继续往楼梯上走。隔着一层地板,一声枪响像炸在耳边震动。
“等等!”保镖被逼没招,“我们只负责保护你安全,其它真的不知道。但四层被清空了,老大不在那里。”
温颂橙刹住脚步,抬头往上望着,楼梯间视线狭窄,根本不看见多少。偶然一扫,他仰起的目光停在墙角的监控上,若有所思。
“那行。我们去监控室,请问在哪儿?”
青年说罢转身就走,风刮起衣角干脆利落。保镖早有预料也明白阻拦不动,就像他询问老大后,老大笑了一声,说“他不听话,随他吧。”
保镖报出位置。
监控室在另一边,保镖掩护温颂橙走,一路上桌椅翻倒,过道堆满了狼藉,见不着其他人影。
他跨过一滩未干的水渍,是不知道谁打翻的咖啡,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路的尽头出现一个男性船员。
穿着船上统一的白色制服,神情冷漠,看见三人的第一眼就抬起枪,但保镖手速更快更准,一枪正中眉心。
——“砰”地身体倒地,人死了。
温颂橙看着船员的尸体,看向他往天空瞪着空洞的眼,他见过。在小木屋里,和杀他的三个凶手一模一样的。
死寂、麻木,眼神毫无光亮,就像失去情绪、任人操控的物件一样。
他们根本不是正常人了。
“……我们走吧。”温颂橙收回目光。
接下来很顺利来到监控室,门关着,门缝下透出的光线纹丝不动,三人把门砸开。
门开了,空无一人。监控室一面是单面大玻璃,一面上全是监控显示屏幕,下面是操控台。
温颂橙顿了顿,在满墙的屏幕面前深吸了一口气,锁定四层监控屏后,鼠标滑动,飞速倒退时间。
5:15,一个高挑人影从倒数第二间房出来,合上门,靠着栏杆,在过道接了个电话。
5:25,几个黑衣人出现,随即跟着男人离开四层,将要在监控消失的前一秒,男人忽然抬头,仿佛在与人隔空对视。
5:28,两个保镖留在四层没走。
5:55,温颂橙出现在监控里,脚步匆匆。
……
排除掉四层,剩下的监控一小半坏掉,一小半像素错乱,剩下的根本没标注位置。
温颂橙一言不发,盯着满面墙,大脑有条不紊处理出有效信息,从监控屏搜寻牧今越的身影。
保镖盯着青年专注的身影,又看向监控屏幕,默契地没出声打扰。过了一会儿,青年喃喃的声音响起:“他一定会去最重要的位置……”
“船上最重要的位置……”
“是……”
嗡嗡,嗡嗡。
通讯器震动,温颂橙拿起一看,是个很短的陌生号码数字,他接起,只安静地呼吸。
“喂。”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笑:“船长室呼叫。”
不知为什么,心底的一块石头落下,温颂橙的手捏紧通讯器,然后松开了。
“我该怎么去船长室?”温颂橙问。
男人只道:“往后看。”
温颂橙回头,原本单面玻璃跟结霜了一般模糊,现在非常光滑清晰,清晰到可以瞧见背后还藏着一整座控制室。
七八个黑衣人站在后方。正中间立着一把椅子,戴帽子貌似船长身份的中年人坐在上面,脑袋以诡异角度歪斜,脖子被一个洞贯穿,汩汩流着血。
血沿着他的身体一路淌到地上,浸到掉地上的黑色枪支里去。
他的侧旁,西装男人长腿交叠,以一个极其散漫的姿势靠着椅背,另一只手在打电话,眼神却直直望着温颂橙的方向。
温颂橙也注视着他。
看来那些人计划失败了。
还没靠岸,牧今越顺利成章地接管整个游轮的控制权。
监控室和船长室连通,暗门打开,温颂橙走进船长室里,目光从牧今越身上移到死去的船长,又缓慢挪开。
“没事?”他轻声询问。
“嗯,你呢。”
温颂橙摇头表示,然后又说:“ 你早就知道有人要动你,对不对?你也没告诉我。”
牧今越朝这边走过来,擦去他脸颊沾的一滴血,又摸摸他的脸,道:“昨晚清理了些,剩下的不确定就没说……小问题,不值得打扰你睡觉。”
“那也不可以。”
“那我下次说。”牧今越利索认错。
温颂橙想,不能就这么算了:“既然发生在万家的地方,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回岛,当然找姓万的要个说法。”
“他们不会承认。”温颂橙蹙眉。
“嗯,但趁这个机会,讨要点条件还是可以的。”
“你想要什么?”
“后面你会知道的。”牧今越勾了下唇。
十分钟后,牧今越的人推进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满脸写满了惶恐,哆哆嗦嗦地求放过他。
“副船长?”
“是、是的,先生!我是……”
“现在你来开船,返航。”
年轻人忙不迭应好,在黑衣人的监视下,推动几个仪表盘按钮,游轮逐渐往左调转方向。
温颂橙给苏川发去报平安的消息,接着观察最前方的控制台。危险过去了,胸口塞棉花似的发闷却丝毫没减少,心脏一突一突地跳,在紧张。
温颂橙不喜欢这个船长室。
他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再差一点就该知道了,但他真的想不起来。
他需要出去透气。
温颂橙使自己看起来尽量轻松,对正在忙的牧今越道:“你忙吧,我回去找苏川了,我担心……他还没回复我消息。”
“注意安全,等会过来找你。”牧今越随意抬头瞧了他一眼,忽地顿住,“……怎么脸色那么差,是不是晕船了?”
“没事。”温颂橙摇头拒绝了,“我可以,就是感觉有点闷。”
牧今越盯着他离开。
从船长室出来,身体症状仍没有预期减轻。回到原来地方会经过一段狭窄的过道,温颂橙几乎贴着护栏穿过,底下翻涌的海水看得他发晕。
更糟糕的是,苏川一直没接他的电话,也许那边出什么事了。
害怕、焦虑,愈加混乱的思绪。
表面看上去淡然无恙,只有温颂橙知道有一种未知而庞大的恐惧快吞噬掉他。
就像大海会悄无声息吞掉轮船……
大海为什么要吞掉轮船?
因为轮船爆炸了。
好多人死了,错了,全错了!
他脚步踉跄,越迈越快,几乎要逆着风跑起来,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温颂橙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追上来,似乎在喊他的名字。也没注意到侧方突然冲出的一道人影。
两人猝不及防相撞。
“啊!——”是苏川慌张的声音。
刹那间温颂橙眼前发黑,控制不住连连往后退,撞到护栏的上半身失力往后栽去。
下一秒,伴随着尖叫,他整个人往空中下坠。
意识清醒了两三秒,世界在眼前飞速退离,天空和游轮都是纯白色,二层护栏趴着一个年轻男生,竭力往他的方向伸手。
他看见的,好像是苏川无措的脸。
又好像是另一张陌生而熟悉的稚嫩面孔,在炽热的火光中朝他微笑,眼含着泪。
……
在失重与失温的交界中,温颂橙往虚空探出手指,抓住一把等候已久的钥匙。
旋即,铺天盖地的记忆砸来。
第72章
十九年前, 番花福利院。
“最后一个……0105。”
院长妈妈把天使翅膀徽章放到孩子摊开的柔软小手里,眼角皱纹因笑容愈发加深,显得她更和蔼:“恭喜你, 孩子。”
六岁的小温颂橙还不叫“温颂橙”这个名字,但他从此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0105。
他很幸运,这意味着他新生活的开始。
“谢谢院长。”小男孩扬起白嫩脸蛋, 声音软软地说,清甜得像颗汁水多的橙子。
然后,他低下头, 用憧憬的目光看向手心里的徽章, 那么崭新明亮, 就仿佛他以后的人生也可以这样。
温颂橙视若珍宝般合拢掌心, 把徽章收起来。
明早,他和其他选中的孩子会离开福利院,登上一艘去往未来的轮船——院长妈妈说那里比天堂还漂亮,没有悲伤和眼泪, 他们会无忧无虑地长大。
温颂橙不讨厌悲伤和眼泪, 但他对美好的期盼远远超过了两者。
出发之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滨城迎来罕见的世纪晚霞, 天幕的云在燃烧, 粉紫和灰蓝交织成一片, 辉丽又壮观。
其他孩子在准备, 而温颂橙偷偷溜出福利院,跑到海岸边,想提前看看他的轮船。
饭后来散步的人很多, 有挽着手的老年夫妻,有牵着小孩的一家人。小小的温颂橙穿梭在人流里, 偶尔目光会在他们身上安静停留,看他们说笑着远去。
港口停的船太多了,他找不到他的船,反而跑错地方,意外进到一艘豪华大游艇,在举办生日会。
在那里,他遇到另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跟他人生天差地别,穿着打扮干净体面,举止矜持又有礼貌,能看出他的生活优渥富足,是一块有钱人才能养出来的金玉。
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小男孩长得好看,但眼瞳漆黑沉静,不太爱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温颂橙在主动聊天。
反倒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因为对方说他的船是假的,院长是骗子。
温颂橙不高兴地走了,顺便捎上了对方随手送给他的橙子。黄橙子圆润,一看就非常好吃,他没舍得扔,离开福利院那天却匆匆忙忙,忘记带走了。
他有点遗憾,但不过半天,这点情绪就被抛之脑后。
轮船嗡鸣声停止,众人到达天使岛。
真的如院长妈妈说的那样,天使岛简直是上帝另一座后花园,他们在一个纯洁美丽的新世界!
小孩一波蛄蛹着一波,迫不及待地从舷梯跑下去,踩到柔软的白沙滩叫,碰到一朵花也叫。
温颂橙看着这一个梦幻般,独立于外面世界的岛屿,踏出的脚步忽然迟疑了一秒。
小男孩冷淡的话响在耳边。
【快逃吧,你会死在那里。】
“……”
只是愣怔片刻,他差点被人推挤掉进海里,幸好及时被身后的人拉住了。
温颂橙回头,礼貌说谢谢。
对方也是跟他个子差不多的男孩,比较内敛,身边跟着一位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眨动的眼睛水灵灵像葡萄,漂亮得惊人。
男孩没有说话。
小女孩笑容灿烂:“别客气呀!”
到天使岛后,他们不再用过去的名字,这是绝对禁止的,而是用徽章上的数字称号代替。
温颂橙是0105。
他看向两人别在衣服领口的徽章,在太阳下闪着光——0106、0054。
这是天使岛第一次迎来新的生命群体,轮船一共带来一百二十六个孩子。
晚上,温颂橙再次碰到0106和0054。他们被分在一个宿舍,十二个小孩共同生活,但比起以前在福利院的条件而言,这就是恩赐。
小孩们对岛主人充满感激。
在天使岛的第一晚,孩子们叽叽喳喳聊天,温颂橙盖着柔软的被子睡不着。
睡在上铺的0054突然翻个身,倒垂着脑袋和海藻般的头发看他,好奇又认真地问:“你觉得我们明天会干什么?跟在福利院一样嘛?”
她还问了0106,对方背对着躺床上,睡姿安静,耳朵动了动,却懒得搭理她。
小温颂橙思考几秒,摇头:“不知道呀。”
他们都不知道,不知道那抽象的美好命运具体是什么,只有时间,时间可以告诉他们答案。
岛上也有保育员。第二天清早,保育员开始催促他们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集合站好。
随后有几个陌生的大人过来,有男有女,穿着不同的工作制服,从左往右一走一停的,挨个打量他们。
他们手里还有一份资料档案,被点到的小孩站在不同的区域。很快,小孩们跟分蛋糕似的分完了,温颂橙和0106、0054各自分开。
排着队,他们朝不同的方向跟着大人离开。
温颂橙的队伍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姐姐,他们走进形似半个鸽子蛋,无比高大的椭圆形建筑里。
站在大厅,他们再被挑选。
另一个男白大褂随手一指,选中了温颂橙。温颂橙走几步上前,盯着对方的脸,他小声喊了声叔叔。
对方不冷不热“嗯”一声。
身旁有人跟白大褂叔叔聊起了天。
“诶,你们试验进展如何?”
白大褂叔叔语气寡淡:“不怎么样。”
“我就说吧,小少爷那病想完全治好……”那人哈哈两声,“还不如趁早研究器官移植延长寿命的可能性呢!”
那人又笑着道:“老先生真是疯了,现在居然拿小孩子……”
白大褂叔叔朝他瞥一眼,那人就闭了嘴。
也不知为什么,白大褂叔叔只挑走了温颂橙一个,他迈着小腿跟上,进入建筑更深的地方,从中心大厅延伸出数条走廊,两边全是带编号的实验室。
白大褂叔叔领着他进其中一间。
里面有许多他看不懂的仪器,精密又复杂,温颂橙小心翼翼地挪着步,生怕碰坏了。最后,他坐到椅子上才松口气。
温颂橙睁大眼问:“叔叔,我们要干什么?”
白大褂叔叔在收拾资料,抽空看他一眼,说:“抽血,怕吗?”
“不怕。”温颂橙冲他笑笑。
白大褂叔叔的反应却很冷淡,低着头不再看他。过了段时间,又有一位戴口罩的白大褂阿姨走进来,手里拿着采血针和真空管。
白大褂阿姨还没说话,温颂橙就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一截手臂,眨了下眼示意她。
对方神色一怔,然后露出的一双眼笑意弯弯,温柔地夸他好乖。
可是面对叔叔时,她的笑意淡下去。
“以清。”她低声喊道。
简单的两个字,里面却饱含了太多情绪,温颂橙听不懂,只安静地等待。
许久,男人开口:“抽吧。”
那天,两人只对温颂橙做了些检查,留他到下午,就让人把他带回宿舍B区。
他回来的比较晚,其他孩子都在,四层宿舍比爆米花还吵,看见他又齐齐转头,异口同声问:“你干什么去了呀?”
温颂橙疑惑地回视。
他们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有的跟他一样去了鸽子蛋大楼的实验室,被告诫不要随便碰东西。
有的是去听讲课,莫名其妙对他们谈人生的意义,听的想要打瞌睡。
有的什么都不用做,就是被关着有点无聊。
还有最幸运的,就像0054。她转着圈给大家欣赏自己的新裙子,蓬软的淡粉色纱裙让好几个女孩子眼含羡慕。
“哇,好漂亮!”
小孔雀一样站立的0054,闪闪发亮,骄傲地道:“我也不用做任何事,还有姐姐给我打扮,我说喜欢跳舞就教我。”
无论是从前福利院,还是在天使岛,0054都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天生的美貌就是她的资本。
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分开,就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在天使岛待过一阵时日,孩子们慢慢适应。
能留在天使岛,是恩赐。
除去吃饭睡觉和休息时间,温颂橙每天定时去到鸽子蛋大楼,白大褂阿姨会在门口等他。
然后进到实验室,听叔叔的话,吃药片、注射某种试剂,或者躺手术台各种仪器试验在身上,阿姨就负责在旁记录。
不疼,温颂橙也很能忍痛。
温颂橙看过一些书,但懵懵懂懂,只模糊知道他们是在做实验,像书上说的那样。
“阿姨,你和叔叔是研究员吗?”一次做完实验,温颂橙从手术台爬起来,无聊地盯着两人动作。
女人语气耐心温柔:“对啊。”
温颂橙黑白分明的眼里闪烁着光,仰慕地说:“你们好厉害,我以后也想成为厉害的大人。”
女人只淡淡笑了下,没作回答。
调配着试剂,研究员阿姨动作忽然停顿,随意问他:“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好像没特别喜欢的,”温颂橙不好意思地放低声音,“以前,我比较喜欢看书。”
那是在福利院的时候,到天使岛后,似乎没有人觉得书籍是小孩子需要的。或者说,读书不是他们未来需要的东西。
“喜欢看什么书呢?”阿姨神色变得若有所思。
“都喜欢,我不挑的。”以前温颂橙不能离开福利院,看书对他而言就像探索世界一样有意思。
“哦?那你应该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吧。”
温颂橙害羞但坦然地承认:“我也觉得,教我的老师说我以后读书会很有出息!”
研究员阿姨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但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容缓慢凝固在脸上。
身旁,叔叔声音似告诫:“阿音,专心实验。”
自由活动的时间里,温颂橙就喜欢探索岛上的其他区域,即使保育员反复叮嘱不许乱跑,他还是偷偷溜出了宿舍楼。
他看见远处的宅子,悬崖上矗立的酒店,船是唯一通往外界的工具,天使岛人来人往,越来越繁荣。
他最喜欢的地方还是离宿舍楼不远的椰子林,穿过去就是沙滩大海,可以看见完整的日出。
为了方便,温颂橙把铁丝网撬出一个洞。
这是个秘密,只有0054和0106知道。
温颂橙盘腿坐在白沙滩上,听着卷来又退却的海浪声,海风吹拂他的头发和衣角,海面尽头有红日一点点升起。
0106默不作声在他旁边坐下。
直至日出完全升起,天空明亮,太阳变为橙黄色,光芒照耀着整座岛屿。
“我又看见了新的一天。”温颂橙喃喃道。
0106望着远方,说:“你知道吗,昨晚隔壁宿舍又有个人不见了。”
他们各说各的话。
这是来到天使岛的第一年末。
第73章
“老师, 0044去哪了呀?”
小孩鼓起勇气,拽住了准备离开的保育员,保育员不耐的视线扫来, 小孩顿时嗫嚅起来:“他……他昨天还说要跟我一起去小池塘喂鱼,但他没来,大家都说他不见了。”
保育员看他两眼, 一板一眼说:“噢,他啊——0044不喜欢这里,走了。”
说罢, 保育员要继续沿着走廊离开。
小孩磕磕盼盼追上去, 眼睛惊讶地睁大:“可是……可是, 他明明很喜欢天使岛呀!他说, 这里吃的好,穿的暖,还不会有人欺负他,他要永远留在这里的……”
保育员蓦地停下, 转身, 高大的黑影子如一座大山压向小孩,嘟囔声戛然而止。
“……”保育员冷不丁笑了下, “他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他的话跟天空飘的雪花一样轻, 语调冰冷又诡异, 听起来更像是嘲讽, 小孩茫然望着他。
两侧,不少的宿舍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后面挤满了小脑袋, 偷听走廊上的对话,只敢用气音与同伴交流。
“0044真的走了吗?”
“我昨晚看见过0044!他跟一个陌生叔叔走啦, 他们上了车,然后……”
“然后什么?”
“0044从车里跑下来,那个人又把他抓回去了,然后车开走,他就不见了。”
话落,同宿舍的小孩都惊得合不拢嘴,又害怕被发现,赶紧用手捂住,连着呼吸一起。
走廊上,保育员收起笑,嘴角往下耸拉,显得他的面相更加刻薄,语气也是:“你想知道?”
小孩犹豫了下,点点头。
“因为他不听话,所以被送走了。”保育员凌厉的目光朝周围瞥过,偷瞄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他刻意提高音量,“所有不听话的小孩都会被送出天使岛!想留下来就乖乖听话,不该问的别问,知道了吗!”
“知道了吗!?”他逼问的声音回荡整个廊道。
小孩被吓得发抖,抽泣着点头。
等保育员走了,一扇一扇宿舍门被推开,大家面面相觑站在原地,安静中只有那个小孩的哭声。
留在天使岛,是恩赐。他们比以前更听话,更加努力迎合大人们,即使这样,每隔段时间还是有小孩突然消失。
昨晚还有人睡的床位,今晚变得空荡荡,叠好的被子还留存着那人的温度。0054摸了摸隔壁的空床,脸色发白:“快熄灯了,她不会回来了……”
“别多想,早点睡觉吧。”沉默后,0106拍拍被子,让她躺下。
0054躺下,裹紧了被子,漂亮水灵的一双眼湿漉漉的,满是难过:“她还不够听话吗?她真的很乖,很善良,也很可爱。”
没有人能回答她。
0054快要哭出声来:“我睡不着,我害怕……到底怎么样才算听话,也许下一个就是……”
忽然,一只兔子玩偶塞进她的怀里,温颂橙嗓音十分软绵:“这是研究员阿姨送我的,给你,抱着它睡觉就不怕了。”
“……”
盯了会儿小男孩闪烁着温暖笑意的眼睛,0054缓慢止住哽咽,蜷缩起身子抱住玩偶:“谢谢,你真好。”
温颂橙说不客气。
在实验室的日子过去将近两年,温颂橙对这里的了解只有零星半点,多数是看不懂。
他知道研究员阿姨叫黎音,叔叔叫温以清,他们不仅是工作搭档,还是夫妻。
他知道试验是为了救另一个生病的孩子。
如果能救人,温颂橙觉得自己这点痛并不算什么,每天认真配合完成任务,他就留下来看书。
因为他不适合再跟其他小孩追逐打闹,温颂橙的体力不如他们,没玩闹多久,就感觉身体沉像块吸水的海绵一样沉重。
听说后,黎阿姨摸了摸他的头,主动建议要不要留在实验室看书呢。
黎阿姨找来各式各样的书,小朋友性格温静,又懂礼貌,不会打扰到实验,她无视了温叔叔的反对。
小朋友趴在书上,盯着一页好久都没翻动,温叔叔路过,他往对方身上瞄两眼,又看回书蹙起眉毛。
如此反复纠结几次,对方忍不住道:“怎么了?”
“温叔叔,这个是什么意思?”温颂橙指着这本英文漫画故事书的某一处,他不认识。
温叔叔随意一瞥:“是塞甘,这个故事叫《塞甘先生的山羊》。”
温颂橙花费很多时间读完,仍是一知半解。在温叔叔送他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问:“牧场有草料,有同伴,也很安全,为什么那只山羊还要逃走呢?”
温叔叔语气平淡:“……为了自由。”
“难道牧场没有自由吗?自由是什么,比生命还重要吗?它连野狼都不怕。”温颂橙疑惑又惊奇,“为了自由,放弃这些……值得吗?”
他抬头对上温叔叔的目光,在平静地注视他:“你身上就有,只是你还不懂。”
“什么,自由吗?”
“嗯。你喜欢从实验室和宿舍楼偷跑出去吧,还以为没人发现。每次成功的感觉怎么样?”
原来他早就露出尾巴了。温颂橙有点沮丧,但还是认真思考:“开心,还有……很轻松,没有人会盯着我了,不用再当个乖孩子。”
“自由就是这样。”温叔叔说。
“但……”小温颂橙再次皱眉,“自由只是一时的,我还是要回去的呀。”
“回去干什么。”
“睡觉,吃饭,还有帮你们做实验。”
“然后呢?”
“然后?”
“你没有想过假如山羊留在牧场的结局?”温叔叔莫名笑了一声,“吃过羊肉没?知道从哪儿来的吗?”
“它们是山羊?”
“它们是没逃走的山羊。”温叔叔说,“没付出就能得到的东西,难道不该警惕吗?变成羊肉就是它们的结局。”
温颂橙似懂非懂:“可是……我没有白吃白喝,我有帮忙做实验,希望可以报答岛主人。”
“山羊在变成羊肉之前,也以为羊奶和羊毛足够作为它们的报酬呢。”
“……”温颂橙不说话了,颇为郁闷地垂下脑袋。
温叔叔嗤笑:“羊怎么能跟人做交易,人是世界上最贪婪的动物。”
回到宿舍楼下,温颂橙松开了对方的手,没走几步又跑回他面前,仰头道:“温叔叔,您能别把我偷跑出去的事告诉别人吗?”
对方伸出手掌,半点不留情:“报酬?”
“……”温颂橙体会到羊的处境了,他囊中羞涩,付不起大人的报酬,于是问,“您要什么?”
对方停顿几秒,又把手收回去:“想要的你也给不起。暂时没想好,日后再说。”
温颂橙乖顺应好。
原来拖延也是一种战术。
温颂橙回去得早,却还有比他更早的人。
0106已经坐在床上,像书本里打坐修炼的侠士一样,盘腿坐着发呆。
对上温颂橙询问的眼神,他主动说:“我今天没离开宿舍。”
“为什么?”
“不想去那儿了。”
温颂橙关心地问:“是身体不舒服嘛?”
0106摇头:“不,我没事。”
当时,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平静且正常。
直到第二天、第三天……过去整整五天,0106都没有离开过宿舍。问他,只说没事,但就是不肯走。无论是保育员、授课老师,还是其他小孩苦心劝说,都没用。
他惹怒了保育员。
保育员不给他饭吃,又打又踹,骂骂咧咧的,0106躺在地上一声不吭。这时候大家才发现,0106平时内敛少话,但其实骨头和脾气一样硬。
大家都觉得他疯了。
再后来,0106虚弱得喘气都难,仍不肯服软,有人过来把他抬走,跟着离开的保育员脸色从未这么难看过。
0106被一辆车带走了。
孩子们趴在窗户上看着这一幕,又想起当初消失的0044,小声说:“0106也要离开天使岛了。”
“也许0106不喜欢这里,他愿意离开。”
“为什么?!这里不好吗?不用挨饿,有伙伴,还有睡觉的地方,比出去当流浪汉好吧。”
听着这些话,温颂橙眺望窗外,漫画里塞甘先生的山羊又浮现在眼前。
身旁,0054在很伤心地哭,很注重打扮的小姑娘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呜呜呜……我还没跟他说拜拜呢怎么就走了……他会去哪儿,要是变成流浪汉呜呜呜……”
温颂橙收回目光,安慰她:“别哭呀,他还不会走。”
“……”0054抬起泪眼看他,“真的吗。”
“嗯,车子离开的方向不是去岸口,万一他们是去找医生了呢。”
0106那么虚弱,只有医生能救他。
“那……他还会回来吗?”
温颂橙顿了下,如实说:“我也不知道。”
但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告诉他,0106不会就此轻易消失在他们的生命里。
此后一切如常,好像0106的离去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剩下的孩子依旧在享受和忐忑中维持自己的生活。
一个月后,天使岛迎来第二批孩子。
宿舍重新调整,那些空出来的床位都被重新填满,第一批孩子住一起,现在只有半数的人了。
以及,属于0106的位置空着。
这仿佛一个预示,昭告他一定还会回来。
在那一天,温颂橙帮搬进来的人拿东西,在楼梯上没走几步,身体莫名地瞬间失去知觉,他往前摔倒。
“啊!你没事吧!?”
温颂橙及时抓住栏杆,闭眼几秒清醒了下,然后再睁眼,他就看见血……温热的血从鼻腔涌出,他低着头,血一滴滴砸落在地上,溅成红色小花。
“你流鼻血了!!”有人惊叫。
温颂橙静静盯着,过了会儿说:“应该是天气太热了……请问谁能借我纸吗?谢谢。”
很快有纸递来,鼻血止住,这件小事不足以引起波澜,但温颂橙记住了,趁没人时观察镜子里的自己。
来天使岛两年多,他的个子长高不少,但身体营养总是跟不上,比其他同龄孩子瘦弱,皮肤还有些不常晒太阳的病态白。
而且,他比别人更爱生病,感冒或是发烧。尤其是有时候进行试验,从观察室出来后,他会感觉身体乏力、头晕恶心,吃不下饭,就算吃了也吐个精光。
好久都缓不过来。
黎阿姨会动作轻柔地拍抚他的背,让他好受点,说让他多休息几天。温颂橙勉强扬起笑容说谢谢,却看见黎阿姨温柔的眼睛里盈着浅浅水光。
温颂橙能感受到她的难过,却不明白为什么。
羊和人做交易,他和岛主人做交易,这是他能付出最多的报酬了。
0106是在一个暴雨天回来的。
宿舍里只有温颂橙一个人,他刚退烧在休息,0106卷着一阵带雨汽的风推门而进,吹得温颂橙眯了眯眼。
随后他睁大眼,惊喜道:“你的身体好了?”
外面是昏暗的天,0106站在门口,灯光将他照得清晰,脸庞红润健康,身体如小杨树拔长,只是他的神色深沉,不像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
“你知道我去哪儿了吗。”0106这样说。
温颂橙道:“嗯……医院?”
0106停顿了下,说:“算是。在实验楼的地下区域,我还看见过你。”
“但我没去过实验楼地下。”
这次0106沉寂了很久,再开口:“你知道实验楼地下有什么吗,或者,我在那儿看见了什么。”
第74章
“以清, 已经三天了,他怎么还没退烧啊……”女人用手背摸小男孩滚烫的额头,随后把他托起来抱进怀里, 担忧道。
小男孩头靠着她的肩,无意识地发出微小的嘤咛声,像一只柔软又脆弱的小动物。
温颂橙张了张嘴, 轻声说:“黎阿姨……”
“你怎么样呀?”黎阿姨紧张兮兮的。
“我难受……我好难受……”小温颂橙埋进她温暖的怀抱里,喃喃说。
他没看见黎阿姨几乎要瞬间掉下来的眼泪。下一秒,黎阿姨抱紧了他, 脚步坚决地往实验室外走。
“我要带他去地下一层。”
温叔叔追上来, 沉声喊:“阿音。”
“我不管了!”黎阿姨头也不回, 只甩下这一句话。
温颂橙闭着的眼睫颤动, 觉得难过又抱歉。他故意拖延病情,欺骗了黎阿姨。
可他必须要去地下区域。
进去实验楼深处,滴滴两次刷卡声后,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出现在视线里。
温颂橙被抱着来到地下一层, 匆匆穿过很多紧闭的、类似医院诊室和手术室的房间, 走到尽头黎阿姨推门进去。
黎阿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小朋友发烧三天了,吃了你的药, 怎么还没好?!”
另一个陌生女声说:“我看看。”
女医生说是小问题, 但在黎阿姨的坚持下, 还是给温颂橙输液了。女医生挂起吊瓶, 用随意的语气说:“黎音,他只是个实验耗材,你太紧张了。”
黎阿姨声音淡下来:“你不懂。”
“你们实验进度怎么样?再拿不出东西, 老先生该怪罪下来了。”
“他想要什么东西?”黎阿姨冷笑一声,“这种违背伦理的实验根本就不该存在, 我、我……”
温叔叔打断她,道:“别在这说。”
三人随后离开房间,只剩下一个孩子。输液到一半,温颂橙睁开眼睛,估摸完时间后拔掉输液针,悄悄溜出房间。
他个子小,借着掩体还有0106提供的路线方向,很顺利地来到地下二层。这里明显比其他地方光线暗,空气是阴冷潮湿的。
好冷啊,温颂橙抱住双臂,拖着自己沉重的身子还要放轻脚步往里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回声。
最后,他站在0106说的那道门面前,门牌用醒目的黄色字体标注——污物处置间。
0106叫他做好心理准备。温颂橙握住双开门把手,深呼吸几次,然后用尽力气往前推。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浓重血腥味冲入鼻腔,温颂橙皱了皱鼻子,眼一抬,身板随之僵住。
塞满垃圾的医废桶前面,两个小孩子的尸体背对背坐着。
一个是女孩,眼窍只剩下两个空洞,血线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另一个是男孩,面色青白,肚子剖开一个洞,肠子混着红黄色粘稠液体流了满地。
他们的身下,暗红色血迹朝四周扭曲蜿蜒,如同溢出的不甘和怨恨,一路流到温颂橙的脚下。
画面冲击过大,温颂橙表情空白,僵滞在原地不知道多久,直到一只大手捂住他的双眼。
“走。”是温叔叔沉稳的声音。
他的眼睛始终被捂着,温叔叔抱起他离开实验楼地下,走出大楼,把他放到草地上晒太阳。
阳光驱散身体寒意,温颂橙渐渐不再发抖了,坐在草里一动不动发呆,身旁的人就静静陪着他。
良久后,温颂橙沙哑开口:“温叔叔,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温叔叔说,“接受不了可以忘记它,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颂橙没说好不好,沉默几秒,又问:“您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温叔叔双手往他腋下一托,让他站起来,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
温叔叔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是一只山羊。”
“……”温颂橙不说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宿舍楼天台上,夜晚的星群广袤璨亮,温颂橙望着天空思考,0106在埋头写东西,0054抱住双膝打瞌睡。
唰唰写字声忽然停下,0106说:“果然是这样的,我们没猜错。”
温颂橙轻声道:“天使岛把我们分成四类。0044这类的是肉羊,消失得最快。我这类还能生产羊毛和羊奶,所以次之。至于你和0054这类……虽然还没有人消失,但……”
0106明白他的欲言又止,感到不解:“我们身上有另外的价值吗?”
他们已然清楚,决定留在天使岛的评判标准只有价值,而不是听不听话。就像0106对自己做了实验,他反抗天使岛的规则,依然被留下来。
温颂橙想了片刻:“你和他们去上课都会做什么?”
“偶尔是体力课,”0106平淡地说,“更多时候听那个傻逼老师吹牛,说天使岛多么多么好,我们应该感恩戴德,以后报答它。脑残。”
“………”很少很少的人知道0106虽然内敛,但会骂人不眨眼,温颂橙脑子短路两秒又接通,“……这叫洗脑吗,我看书上说的,目的是让人放弃独立思考完全服从操控者的命令。”
0106:“我把他脑子拧下来,踢到海里洗去吧。”
温颂橙轻轻一笑,又看向睡得香甜的0054,露出思考的神色,“那她呢,她的价值是……”
0106转头看过去,许久后他才说:“她是个娇气的麻烦精,哪里有价值。”
“……”温颂橙替浑然不知的0054挽回颜面,委婉地说,“她是天使岛最漂亮的孩子呢。”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0106诧异抬起眉毛:“真的?”
夜色渐深,温颂橙站的很高,高到足够他俯瞰点亮全岛的灯火,那么美丽华贵,却不属于他。
他已经付不起高昂的报酬了。
温颂橙第一次问:“你想离开吗?”
离开天使岛这件事并不容易,只有船是逃离的唯一工具。在岛上的日子,温颂橙大部分时间都在试探从宿舍楼到岸口的安全路线。
实验室需要他的时候很少了。黎阿姨和温叔叔最近越发忙碌,经常会离开天使岛,温颂橙就把一些和轮船有关的书籍带回宿舍翻看。
0106在暗中试探其他小孩子,寻找是否有人愿意跟着他们一起逃离天使岛。
0054是第一个毫不犹豫同意的。
“虽然天使岛对我很好,但你们不在多没意思呀,我才不要!你不能丢下我,而且……”她想半天终于想到这里的缺点,“姐姐总让我给一群大叔叔跳舞,还有叔叔抱我,我不喜欢。”
这些安排都需要时间。在后面很长的时间里,第一批的孩子又少了一半,这是促成大部分孩子答应的主要原因。
他们逐渐意识到,日积月累的会被抛下、会消失的恐惧几乎占据全部情绪,这根本不叫无忧无虑。
院长妈妈骗他们。
留在天使岛,从不是恩赐。
来到岛上的第三年,温颂橙终于规划出满意的路线图,算好时间,避开监控、巡逻人员,最后登上一艘准时出发的货船。
0106统计完人数,包括他们在内一共二十六个人同意计划。
某个午后夏日明媚,宿舍里孩子们挤做一团,或激动,或兴奋,或期待,温颂橙苍白的脸颊多了些红润,眼睛亮亮地朝大家宣布——
逃离天使岛计划开始!
经久不息的欢呼声环绕他,定格成九岁夏天的最后一幕,如同坠进一场永远不愿意苏醒的梦里。
离开之前,温颂橙又去了椰子林后的沙滩。他曾无数次见过朝日,却从未有过如此充盈的心情,他看着一寸一寸生长的太阳就像看着自己的未来。
永远明亮,朝气,充满希望。
“我们逃出去后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吃饭?报警?找个睡觉的地方?他们肯定不能再回福利院了,应该隐姓埋名开始新生活。
温颂橙说:“出去后就不叫代号了,我们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0054接话:“我有自己的名字呀,叫乌思,0054这个数字也是我自己选的。”
然后是0106,他沉吟一声:“我跟我妈妈姓,她姓苏,我叫苏言。”
提起妈妈的时候,0106看向海面起伏的金色波浪,眼底一同泛起柔和的亮色。
“你呢?”两人问温颂橙。
温颂橙则遥遥望着橘红的圆日,让他想起那颗没吃上的橙子,以及那个富人家的男孩。他说:“橙,橙子的橙。暂时叫小橙好啦,具体的没想好。”
“那我们要记住对方的名字啊,”0054笑盈盈地拍手,“以后走散了,也可以找到对方。”
“嗯,好!”
时间来到出发前一天下午。
温颂橙知道自己只是个实验耗材,但还是想跟黎阿姨和温叔叔告别。
这次只是常规的抽血检查,温颂橙意外昏迷过一会儿。其实没多久就清醒了,可他还是假装闭眼,仍性地埋在黎阿姨怀里多躺了十分钟。
美梦也有醒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回抱住对方,说:“黎阿姨,您的怀抱跟妈妈一样温暖。”
他本来是闭着眼睛的,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脸上,一颗一颗的,有点烫。
温颂橙连忙睁开眼,原来是黎阿姨的眼泪。
她美丽的眼睛此刻那么悲哀,泪水源源不断淌下来,像流不尽的溪河一样。
温颂橙伸出小手怎么擦也擦不完,他慌乱地认错:“对不起,我不说了,您别哭……”
黎阿姨只是再次紧紧抱住他。
最后是温叔叔送他回去的。走在同样的路上,温叔叔提起上次的对话。
他说他还话没说完。
温颂橙认真地问:“您还有什么没说?”
温叔叔看着他:“自由也分难度。你可以随意偷跑出去,这是最简单的自由。”
“那……最难的是什么?”
“命运。”温叔叔面色严肃,以此证明它很重要,“最难的自由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这座岛上很多人都做不到,但我希望你可以。”
温颂橙似解非解,目光澄澈:“因为我是山羊吗?”
温叔叔摸他的脑袋,笑了声:“对,你是塞甘的山羊。”
送回到宿舍大门前,温颂橙准备说再见,温叔叔先一步说:“你还有报酬没给我。”
其实温颂橙给了。他的天使翅膀徽章刚才悄悄放进了温叔叔的衣服口袋,那是他唯一的东西。
只怕是不够。
温颂橙迟疑问:“……您要什么?”
“你给你黎阿姨那么多次拥抱,”温叔叔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朝他张开双臂,微微一笑,“这次不给我一个么?”
“……”
温颂橙抿住唇,快步上前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再见,温叔叔。”他低声说。
次日,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所有孩子在底楼的一个空房间集合。0106清点完人数,脸色微变:“少了三个人。”
温颂橙看了一圈,道:“0126他们在哪儿?”
他们是三胞胎,长相相似,0126是哥哥。温颂橙和0106回到四楼找——原来三人躲在厕所。
他还没说什么,三胞胎就吓哭了。温颂橙认识他们,也知道老鼠胆子都比他们大,他无奈地劝:“别害怕,没那么可怕的。”
但三胞胎还是退缩了。0126抽噎道:“你们走吧,我跟弟弟下次走……拜拜,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吗……”
温颂橙诚恳道:“还是最好不要了。”
“呜呜呜呜呜你们加油……”
“不走就乖乖闭嘴,敢打小报告就揍你们!”0106吓唬完,面无表情关上厕所门。
现在只有二十三人。温颂橙的计划没出错,他们从隐蔽的角落一路穿过,顺利抵达岸口,那里静静停着一艘货船。
他们分批钻进底舱,然后屏息等待。
半个小时后,船开动了。
再十分钟过去,货船已经远离海岸,行驶一段路程了,才有人小心翼翼问:“我们这算逃离成功了嘛?”
温颂橙心底松一口气,朝那人抿起微笑:“嗯!我们先别出去,等后面靠岸了再说。”
“好耶!”
昨晚几乎一夜未眠,温颂橙枕着背后的货物慢慢打起瞌睡,视线是黑的,昏沉的梦里也是空荡荡的,无端叫人不安。
直至有人把他拍醒。
“小橙。”0106语气沉沉地叫他,“好像出事了。”
话落,温颂橙顿时清醒,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周围,只能在暗光里看见围着他一张张慌张的面孔。
梦里的不安蔓延到了现实。
他们说,船停了。
温颂橙声音有些干:“过去多久了?”
“三十多分钟。”
不对。
温颂橙摇摇晃晃站起身,能感觉到脚底下确实安静得不正常,只有嗤嗤水流声在响。
“我出去看看,你们待在这里。”他拔腿往外走。
温颂橙曾混进来过货船,他知道怎么到主甲板上去。他爬上楼梯,抓住了护栏,才发觉今天货船少了些什么。
他一路跑,碰到一个门就推开。
空的,空的,全是空的!
他最后跑到船长室,一把推开门,心彻底掉进绝望的深渊——
空无一人。
“我明明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了,”温颂橙苍白地垂下手,“怎么会变成这样……”
0106和0054紧跟在他身后,同样看着这一幕哑声。主甲板上又跑出几个小孩,一道声音忽然惊呼:“那个是……?!”
温颂橙回头望去。
隔得远远的,他们逃离的岸口此时泱泱一片黑影,仔细看原来是人,全天使岛的小孩都聚集在这里,静静望着他们的方向。
最前面,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中老年男人。
——天使岛的岛主人。
温颂橙心思通透,一瞬间明白了。
0106在旁边咬牙切齿:“一定是0126。我们已经很谨慎了,只有参与的人才知道计划。”
温颂橙身体踉跄了下,薄如落叶。他猛地转过身往操控台走,努力压住声线的颤抖:“我学过怎么开船,我来试试。我可以的。”
他一定能带他们离开。
然而,0054叫住他,指着不停闪烁的某处害怕地说:“你们看,这是什么东西,它好像……在倒计时。”
那一刹那,温颂橙浑身冰凉,他感知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僵木地低头——定时爆破装置,倒计时还剩十分钟。
最后一点侥幸退去,只剩荒凉的绝望。
岛主人根本没想让他们活着。而是想用他们的死永远告诫天使岛每个试图叛逃的人——这就是下场。
错了,全错了!
没有任何言语可以描摹温颂橙的感受。他策划了整场计划,他带走二十二个小孩,他信誓旦旦说可以的。
无形中,预来的结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过去憧憬的希望全压在他瘦小的身上,压垮了他。温颂橙跪倒在地上抓住心口,猛烈地咳,咳出淡淡的血丝。
“小橙!”
0054扶住他,想哭又拼命忍住了,用下意识依赖的求助目光看他:“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做?”
0106也有些抖,但还是冷静地说:“跳海。”
“可是我们不会游泳啊。”
“……找救生衣,救生圈,所有能浮起来的东西。”紧迫的时间根本不允许温颂橙悲痛,他嘶哑道,“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个炸弹,不能留在船上。”
剩八分钟,船上没找到救生物品,温颂橙带人在货舱拆货物箱子。他还站着,但满世界的啜泣声已经淹没掉他。
五分钟,只有小半数孩子下船,他们漂在偌大的深蓝海面,像朵渺小的、随时会消失的浪花。
三分钟,0106找到温颂橙,手里拿着一件救生衣,盯着他的眼睛说:“只有三件。小橙,没时间了,我们救不了所有人的……”
温颂橙看了看穿上救生衣的0106和0054,0054紧咬着唇也在等他。他沉默伸手接过救生衣,又最后看了一眼两人。
0054天真不谙世事,臭美爱漂亮,笑容比扶桑花还烂漫。0106嘴硬心软,聪明敏锐,比其他人都懂得他。
他们是温颂橙最好的朋友。
眼睛是湿的,温颂橙却微微笑着,在两人诧异但措手不及的目光中,把0106和0054利落推下海。
“小橙!——”声从风中传来。
再见,乌思。
再见,苏言。
再见,温颂橙无声说。然后一步步退后,转身去找船上其他的小孩。
就算有活下来的人,也不该是他。
剩一分钟。
温颂橙把救生衣给了别人。最后的时间他还在努力拆浮板,手被割的全是血,他也毫无反应,绝望的尽头竟然是平静。
他的心静得像湖泊一样。
只剩十秒了,他看向白云晴朗的天空,展开翅膀的欧鸟从眼前掠过,那么自由。
十、九、八、七……
就快要结束了,还有人在船上。
他真的,真的对不起……
背后猛然一股推力,温颂橙猝不及防,一脚踩空,身体往下坠,一样东西随之扔下来。
他愕然睁大眼。
天空是白色的,船也是白色的,温颂橙看见那个人掉着眼泪却冲他笑的脸庞,光晕中模糊又清晰,再渐渐看不清。
在他掉进海的那一刻,轰然冲天的爆炸声响起。
震响在海面掀起巨浪,船体瞬间崩裂,浓烟裹挟着碎片冲上高空,像短暂的烟花一般炸开,在天使岛留下永恒的痕迹。
是罪罚。岸上的人们注视着这一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颂橙是在一块残破浮板上醒来的。他睁开眼,望着四周茫茫大海,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还有……自己是谁。
他摸到自己满脸的泪水,混着血。
想回忆,可记忆太过混乱。
浮板带着他往前漂,从日出到日落,终于看到城市岸边,他还顺手救了一个溺水的卷毛小男孩。
小男孩趴着咳嗽两声,看向他时忽地瞪大眼:“你你你——”
“我我我?”温颂橙疑惑,“你想说我身上的伤吗?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但我已经清理了下,别害怕。”
“不是,你晓得你跟我长多像嘛!”小男孩指指自己,“简直是双胞胎——难道我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弟弟!?”
不一定。
温颂橙静默,看看明显比他矮一个头的对方。
然后,小男孩就颐气指使他“划船”靠拢岸边,自己则休息。
温颂橙一边划,一边忍不住道:“我救了你,你都没说谢谢。”
小男孩惬意躺着,满不在乎答:“谢什么谢。你救了我,以后我还你一条命就是咯。”
浮板停靠岸边,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沙滩,温颂橙没走几步就撑不住,摔倒在地上,露出浑身的伤口。
“……诶!”小男孩蹲在他面前,不禁有些慌张,“你没事吧?!”
温颂橙想摇头,却没力气做到。
小男孩站起来:“你等等我,我家人就在附近,我去叫他们救你!”
昏沉的视线里,晚霞漫天,小男孩奔跑的背影渐渐远去。温颂橙失力闭上眼,不一会儿,有人走过来轻轻抱起了他。
是一对夫妻。
“以清,他还活着……”耳畔,女人喜极而泣的声音响起,“我们、我们真的找到他了!”
“嗯,”抱着他的男人低沉说,“他伤得太重了,我们走吧。”
“带他去医院,带他回家。”
后来,他从医院苏醒,全然忘却过往记忆。男人摸摸他的头,说他叫温颂橙,他们是他的父母。
一家三口住在老城,度过一年弥足珍贵的时光后,温家夫妇车祸双双去世。
十四年后,从孩童长成青年的温颂橙在某个午后整理房间,发现一本日记,从此走进不归夜,三个月后被分尸而亡。
同日,曾救过的小男孩再次落海溺亡,而温颂橙穿过生与死的交界,不屈灵魂重生于天日。
同年十一月冬,温颂橙拿到一张船票,为真相,为命运,再度踏上天使岛。
第75章
将近二十五年的记忆全数回归, 纷纷扬扬的过往碎片如一场大雪覆盖了温颂橙的世界,他站在那,不喜不悲, 不言不语,注视着每一幕。
被称为天使然后用血肉浇灌罪恶的无知孤儿,二十三个在将要爆炸的货船上的孩子, 检举万家罪证被制造意外车祸的温以清和黎音,无数前仆后继死去的人,怀揣证据躲藏十六年如流浪汉的周立。
他们站在那, 悲欢嗔痴, 模样凄惨, 同样不言不语注视着他。
然后, 无数双手伸出来,向上举高,把温颂橙托举起来,托得越来越高, 他们逐渐被雪淹没, 而温颂橙升向一片虚无。
那是命运。
他触碰到命运的真面目。
他的知觉开始一点一点恢复,五感伸张的无数只触须开始感受外面的世界, 身体对冷暖的感知以及触感告诉他, 有人在握着他的手, 十指交缠, 固执要将他拉出梦境。
温颂橙缓缓睁开双眼。
一直坐在床边看他的男人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两人静静地盯着对方盯了好一会儿。
“你睡了很久。”牧今越的嗓音干哑。
“因为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温颂橙笑了一下,哑嗓子也不逞多让。
牧今越起身去倒水, 往外走的时候脚下一个不稳,摇摇欲跌, 他背对着,温颂橙也瞧不见他的表情。
再端着两杯水回卧室,他的眉峰是展开的,狭长的眼角微微下垂,唇角也是自然的弧度,他表现得很平静。
牧今越递水过来,温颂橙一时没接。他本是靠坐在床头的姿势,现在倾身往前,手臂环住站在床边男人窄劲的腰身,脑袋也靠过来。
温颂橙轻声说:“我没事。”
牧今越低下的浓长眼睫在无声地颤,但很快停止了,就像他手里杯子的水泛起的浅淡水纹。
温颂橙苏醒后的每个瞬间,他都必须要一遍遍确认他真切生动地活着。
“我知道,”他说,“你不会再离开我了。”
床头灯暖色的光下,两人互相靠着。温颂橙喝着水,牧今越安静地听他说,说起那三年,喝完一杯水,故事也讲完了。
“当时有好多不理解的事情,现在想来……年纪太小了,被坑蒙拐骗都不知道,还觉得自己很幸运。”温颂橙轻声一哂,带着些苦涩回忆捧着最后一枚徽章的那个小孩。
“所以他们在你身上做药物试验,所以高中时你跑步后会流鼻血晕倒,所以你的器官已经逐渐衰竭了是么……所以,你……”说到最后,他的表情有些看不清了。
温颂橙心平气和接过话:“就算没被杀死,我也注定活不过三十岁。”
就算两人再次遇见了又怎么样。
他们注定没有未来。
悲剧的源头太早了,这是谁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牧今越静了许久,忽然弯下腰,温颂橙不明所以,直到牧今越的头贴着他的胸膛,里面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在跳动。
牧今越平静说:“我不觉得宋家人烦了。”
甚至,他应该对宋澄说声谢谢。
温颂橙哑言,反正不知道为什么牧今越和宋家——尤其是宋父会互相嫌弃。想到这里,他纠结了下,试探问:“宋家……他们还好吗?”
牧今越看他一眼:“不好说,宋云霆让你回去后跟他们见一面。”
“……哦。”温颂橙莫名想咬手指了。
“然后呢,”青年投来的目光微微闪烁,牧今越早已看穿他,只问,“你想做什么?我陪着你。”
窗外云色昏黄,黑沉沉的夜幕将要从海的另一端压过来,这是他上岛的第六天。
温颂橙开口道:“我要去找乌思。”
“现在?”
“嗯……”温颂橙咬着唇,又松开,“快没时间了,我想知道当年货船爆炸后的事情,我也很……想见他们。”
牧今越淡淡应了。
温颂橙刚落水苏醒,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收拾完出门穿着的是牧今越的大衣,比他的外套暖和。
两人乘坐电梯到楼下,经过酒店大厅时一道身影奔到他眼前,牧今越护在他身前,面色不善看着来人。
是苏川,像专门在这里等他的,钱老板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没个正形,笑眯眯往这边望。
苏川只看了眼男人,顿感畏惧地退一大步,隔着安全距离打量温颂橙全身上下,道:“你没事了吧?”
温颂橙摇头:“没事。”
苏川犹豫了下,努力跟他解释:“你走后,房间里突然闯进来人,他们还要抓我,我就跑出去了,没注意看路,就把你……”
变故发生在眨眼一瞬间,苏川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又惊惧地见后面一道男人身影毫不犹豫跟着跳下海。
海面“噗通”溅起两道水花。
渺茫的深蓝大海里,那个黑色影子逆着浪潮,不管不顾泳向渐渐沉没的白色影子。
原来他就是温小明口中的“爱人”。
男人抱着昏迷不醒的青年上岸,浑身湿透冰凉,看过来的眼神比那群要抓他的人还冷戾,苏川顿时清楚要是青年出什么事,自己肯定完蛋了。
幸好,幸好。
苏川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温颂橙温和地说,顿了一下又道,“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抓你吗?”
苏川也不知情,只当自己倒霉。简单交谈过两句,温颂橙表示还有事要做,与苏川和钱老板告别后离开酒店。
在车开往B区宿舍楼的路上,温颂橙转头问身旁的男人,用肯定的语气:“他不知道,你该知道吧。”
牧今越揽着他,淡淡道:“我的事情回岛后万家给了我一个交代,说是已经查出幕后主使,对方认罪后自杀了,是个姓周的处长。”
听完,温颂橙一时心情复杂。
“本来,他或是你,才是那个替罪羊,懂吗。”
温颂橙明白,车窗外浓丽的天使岛景色映照进他的眸底,他半眯着眸,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万家……”
到B区宿舍楼,凭牧今越这张脸在,温颂橙一路畅通无阻,上到四楼,还是一样的残破而昏暗的走廊,掉漆的宿舍门牌,时过境迁,他不由得有些恍惚。
笃笃两声轻叩。
“请进。”
女孩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我进去就好,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温颂橙开门前,询问牧今越。
“拿我当保镖?”牧今越抱臂倚着墙,懒散地看他,“别让我等太久了,不然收费。”
温颂橙笑笑,进去了。
外面是黑夜,夜风吹拂窗纱,女孩依然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白色的长裙曳地。这次,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兔子玩偶,很旧的款式。
女孩对着他的方向,难过地叹息:“你怎么还没离开这里。”
落地无声。
温颂橙看着眼睛蒙着丝带的女孩,又看着她怀里的旧玩偶,许久后,只轻声地唤:“乌思。”
这一声包含了太多的东西,那些玻璃渣里夹着糖的记忆,痛与诀别,相见不敢相认的酸涩。
乌思的眼泪透湿丝布。
“你记起来了,小橙。”
“嗯,全部都想起来了。乌思,你长这么大了。”温颂橙说不出太多的寒暄,因为现在的乌思分明和开朗烂漫的0054判若两人。
她变得孤冷、寡言,还失去了一双眼睛。
温颂橙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抬起手想去触碰那层蒙着眼的丝带,最后他语气温和:“乌思,你的眼睛……当年货船爆炸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吗?”
乌思喃喃:“当年的事……”
她会永远铭记那一天到挫骨扬灰。
“我们跳海后,苏言拉着我往岸上游,然后搜救艇到了……除了苏言,他们不救任何一个孩子。是苏言一直不肯松手,我才活下来。我和苏言坐在船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慢慢消失在海里。”
“我们活着上岸,第一次见到岛主人。我跟苏言哭着求他,求了很多人,没人愿意搭理我们。只有我们两个活了下来。但是,想接着活下去是很艰难的事……”乌思有些恍然,“有时候,我总觉得我应该死在那场爆炸里,和他们一起离开。”
“为什么不想活下去了。”温颂橙的话很轻,像是担忧它的重量会压碎女孩。
“很久很久后我才明白,死去是解脱,活下来才是折磨的开始。”
乌思起身,步子缓慢地走到窗前,风吹着她的长发,声音也被吹散了,回荡在房间里空灵而悲哀。
“为了活下去,我们跟岛主人做交易。我不知道苏言答应了什么,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而我被送到一个客人的床上。”
“我当时才满十岁,那个人的年纪可以当我的父亲。我被扒光衣服,我害怕地想跑,我哭喊求救,但这次没有任何人可以帮我。”乌思神情寡淡,是一种反抗过后认命的麻木,“回去后,姐姐说我长大了。我的容貌,我的身体,我学的舞终于发挥了它的价值。我被送给很多的客人,各式各样的,我都快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说着,她又发呆了一会儿。
温颂橙默声陪着她,时至今日,天台的疑问有了答案,他终于知道乌思对于天使岛的价值。
“很多年都是这样的日子。苏言偶尔会来看我,他在给万家做事,那些脏的见不得光的,他终于能离开岛了,但再也离不开岛了。我们都在苟且偷生。”
“后来,有个富家小姐意外出事失明,要合适的眼角膜,她挑中了我。得知这个消息我非常非常开心。那时候我活的太痛苦了,还以为失去眼睛就可以失去价值,就可以结束一切了。”
“乌思,你……”
“……但没有哦。”乌思弯起唇,低低地笑出声,“手术后,有个人用丝带蒙住我的眼睛,用赞叹的口吻说——‘这样也很漂亮呢’。”
笑着笑着,乌思掉下眼泪,笑容变得又疯又痴,但口齿还是很清楚。
“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事情,要受到这样的惩罚。那些我曾经最喜欢的东西,最后都成了日日夜夜的噩梦,缠着我,让我生不如死。”
她的故事,她的一生都三言两语说完了。
可那些降临于她的苦难呢?
伴随生命的长河,诛之不尽。
第76章
当年拥挤的宿舍被拆成空荡的模样, 当年吵吵闹闹的小孩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的大人,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温颂橙抬手轻轻地拥抱乌思。
仿若回到好多年以前,乌思靠在他的怀里忍不住放声大哭, 但她不再是用兔子玩偶就能哄好的女孩,谁都止不住她的哭泣和委屈。
她的眼泪哭干了。
情绪慢慢恢复平静,乌思的嗓子还有些哽咽和沙哑, 她说:“我和苏言都这样子了,认命了。但你还没有,你为什么不走。”
温颂橙说:“我们一起走。”
“我跟他走不了了。”
“可以的。”温颂橙放下手, 即使知道面前的女孩看不见, 还是认真凝视着她, “可以的, 我答应过要带你们逃离天使岛,所以我回来了。”
考虑到一些东西,他把随身带的匕首交放到乌思的手心,对她说:“明天待在这里不要跟任何人走, 等我来找你, 好吗?”
乌思掌心合拢,握紧了匕首。
过了两三秒, 她突然问:“你见到苏言了吗?”
“没有, ”温颂橙问,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明明他在岛上,但我已经两天没有见到他了。”
“也许他在忙。”
“不,小橙。”乌思否认, 她似想起某些事情,声调开始有些发颤, “上次,他走之前说让我照顾好自己,还说……我以后要是离岛了,就忘记这里。”
他们以前从来不敢痴心妄想这样的事情,除非他……他一定有事情瞒着她!
乌思急切地抓住面前人的手:“小橙,你可不可以去找他?”
思考片刻,温颂橙问:“平时他会去哪儿?”
“他不怎么回这里,大多数时间在主宅,他跟在小少爷身边。”
“那人叫万怀元。”温颂橙说好,“我会找到他的,乌思。我们会一起离开。”
“嗯、嗯……好的。”乌思颤抖着慢慢松开手,再次握住了那把匕首。
温颂橙动作放轻关上门,牧今越还维持着侧身倚靠的姿势看他悄咪咪的样子。
温颂橙说:“她睡着了。”
牧今越挑了下眉:“你还有哄睡的技巧?下次可以用在我身上。”
两人说着话往下走到三楼,温颂橙记得小虎就在这层楼,从他的代号查到了他的宿舍。
“小cheng哥哥!”一个瘦小的黑影钻出来,看见青年的一瞬间眼睛黝亮,激动叫道。
温颂橙蹲下身,手搭在他的肩膀:“小虎,你的伤还好么?”
“结疤了,已经不疼了。”小虎露出笑容,虎牙尖尖的。
“嗯。”温颂橙微笑着点点头,忽而声音放低了些,问他,“小虎,还记得那晚的约定吗?小雅说你是个机灵的孩子。”
小虎瞪大眼,在青年看向他始终柔和的目光中身体慢慢放松,点了下头。
温颂橙摸摸他的脑袋,随后交代几句话,让小虎务必记得。
走在路上,温颂橙问牧今越有没有办法在岛上找一个人。
“万黍言?”牧今越问。
温颂橙忽然想起两人打过架,还互相往对方开了一枪,顿时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来。”
“你怎么来?”牧今越漫不经心问。
温颂橙想了想:“他应该在主宅。但我有点不太明白……”
他的价值是什么呢。当杀手的料子?可当年货船上有跟他同一批的人,却没被救起。
温颂橙问:“这两天岛上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你来了。”
“……还有呢?”
“我来了。”牧今越懒散地答。
温颂橙:“……”
他决定缩小范围提问:“比如一些可能跟他有关的事情,万家,或是万怀元?”
“有一个。”牧今越突然道,“有消息传来万怀元要做手术了,就在明天。”
警方定下的日期也在明天。
“什么手术?”
“跟他的病有关。”
温颂橙想起万怀元似乎是心脏有问题,上次万怀元还说自己在最后一个疗程,很久就会有健康的身体。
当时温颂橙怎么说的。
他问万怀元,你找到合适的心脏供体了吗?
“……”一阵强烈的预感不断震荡温颂橙的脑海,一边是消失的有价值的万黍言,一边是万怀元的心脏供体。
两者站在天秤两端,竟刚好平衡。
温颂橙瞳孔骤缩,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抓住牧今越的胳膊:“我要去主宅,三楼那间有人守着的卧室——那是万怀元的房间。”
“那里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牧今越冷静地驳回他,“在你醒来前一个小时,主宅就封锁了,不准任何人进出。”
那怎么办?等警方到吗?
……他们不会救万黍言的。
温颂橙脑子里一团乱麻,还是在努力冷静思考,步子迈得越来越急,牧今越一把拽住他。
“怎么不找我?”
温颂橙回头,不由睁大眼问:“你愿意帮这个忙?”
下一秒他又否定了。这次牧今越上岛带来的人手太少,自保都勉强,更别提分出精力找人。
温颂橙刚要拒绝,对方勾了下唇,露出有点混不吝的笑:“我还得感谢他呢。没有那一枪,哪有跟你重新开始的机会。”
“……”温颂橙冷下脸,甩开他,“说什么胡话。”
牧今越大步上前牵住他的手。
温颂橙很不情愿地挣扎了两下,但还是没坳过对方,索性由着他了。
路灯下,两只手牵着,同样修长好看。一只手骨节偏瘦,肤质润白,另一只指腹有些薄茧,有褪去的淡淡烧伤疤痕。
牧今越垂眼看着,并不觉得如何。用这一切换来牵着的手,他心甘情愿。
他慢悠悠道:“你不想知道我跟万家讨要的条件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明早你就能看见了。”
明早离得太远,还是考虑怎么见到万黍言是当务之急,他最好现在就去主宅一趟,打探下情况也好。
牧今越再次看穿他的想法,声音顿地冰凉:“回酒店待着,你敢去,我就敢让他提前消失。”
温颂橙:“……”
一整晚,温颂橙都乖乖待在悬崖酒店。仿佛已经预知将会有事发生,今晚无论哪里都有风声鹤唳的味道,酒店来往的人脚步都比寻常急促些。
温颂橙给苏川发过消息后,躺回床上。水雾氤氲的浴室隐隐透出一道侧影,借着冲洗的水流声,温颂橙将手指抵在唇边掩住咳嗽。
现在可不是生病的好时机。
等牧今越出来时,温颂橙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牧今越披着睡袍走到床边,默不作声看着他熟睡的容颜,撩起他的头发碰了碰额头。
还好,体温正常。
看着乖,其实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乖。
这一天晚,天使岛罕见起了大风,刮的林木枝叶弯折,似哭泣似怪笑似尖叫的啸声拍打着窗玻璃。
牧今越平静躺下,用手捂住青年的耳朵。
第二天早,温颂橙听见敲房门声。
门开了,外面的小客厅有人在交谈低语,其中有一道是牧今越的声音。
他连忙掀开被子下床,走出卧室。
除了牧今越,小客厅站着的另外两人朝他看来。一人身材高大魁梧,有一双灰绿色眸;一人金发碧眼,略带诧异瞧着穿睡衣睡眼惺忪的他。
“song,好久不见如隔三秋!”
温颂橙醒了神,开口道:“哈伦,克里斯……你们怎么上岛的?”
克里斯说:“开船来的。”
“……船?”
温颂橙下意识看向牧今越,眸光一怔。
一旁的牧今越衣冠整齐,鲜少地没穿西装,而是跟哈伦克里斯同款的类似黑色作战服,腰带收紧,束身利落,更凸显本人肩宽腿长的优越比例,更显得随性。
而那张脸,浓到深邃的眉眼,高挺鼻梁,微勾的唇,线条硬挺利落的下颌,望向他时每一处都带着淡淡笑意。
温颂橙一眨不眨地盯着,直至对方抬腿走来,一手揽着他往阳台带去。
“喏,看。”牧今越懒散抬了抬下巴。
温颂橙往那个方向看。
原本停着“珍珠号”的地方被另一个身躯更庞大的超艇占据,银白色流畅线条的外观,艇头坚-挺锋锐,像一只停泊在海里无比显目的白鸟。
温颂橙发自肺腑地讨教:“这也叫船?!”
“差不多。”牧今越低调颔首。
“这就是你跟万家讨要的条件?”温颂橙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能答应吗?”这简直跟容忍牧今越踩在他们头上蹦哒没区别。
“没答应,但阳奉阴违谁不会?”牧今越淡定道,“况且,警方联合行动已经开始了,万世德自顾不暇,能管到我?……哼。”
温颂橙怀疑地眯起眼。
牧今越抬手拂了下他的眼睛:“别这样看我。跟你一样,只需要配合一些行动而已。再者,襄助万家倒台,牧观山失去靠山,未必对我不利。”
如此兴师动众而来,想要全身而退,那么一开始就得做出些必要的合作。
“船上都是我们的人。现在,你可以放心去做任何事了。”
有他兜着。
温颂橙懂,他懂得更多。一种奇怪的、温暖而又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温颂橙抱了下面前的人,诚恳地说:“牧今越,你真好。”
男人的身子明显顿了下。
唇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他稍稍低头,用只有彼此听见的声量说:“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感谢我,我会更乐意。”
温颂橙:“……”
温颂橙决定先去主宅找万黍言。
活要见人,死要……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不信万黍言会倒在快要结束的最后一刻。
走到外面,才发现天使岛真的变天了。
总有靡靡香气、奢华气派的悬崖酒店随处可见的混乱,员工来回奔走,客人匆匆消失大半,昔日荣景伴随无形的惴恐坍塌一地。
有的人提前收到了风声。
更外面,除了一点昨夜大风刮过的荒凉,整座岛屿有种暗流涌动的平静,风都变得静悄悄的。
温颂橙他们用最快速度抵达主宅,警方的行动还没有全面展开,主宅是要最先突破的地方,但主宅同样是万家防守最严密的。
或者,不只是万家,还有跟他们利益深深绑定的其它势力。
隐秘的枪声在一声突然的爆炸后变得激烈起来。持续两个小时后,车内,牧今越的耳麦里传来通讯。
他一手按住耳麦,一手拿枪,对后座平静盯着窗外硝烟的青年道:“可以进去了。”
“嗯,好。”
副驾驶和车后座门同时推开,身穿作战服的男人护着青年快步往主宅而行,后面跟着数个手下,一路枪声陆陆续续响起。
灰绿色眸中闪动着兴奋的神情,哈伦笑道:“克里斯,我们又干回老本行了!”
“你的手可别生疏了。”克里斯一枪崩掉对面埋伏的人,冷冷收起枪怼他。
“太小看我了!”
哈伦一手双枪耍的行如流水,解决完周围一片后,还不忘在废墟上摆个帅气的姿势。路过的牧今越懒得看他一眼。
温颂橙小声道:“你们以前在国外也会遇到这样的事?”
“不多。”牧今越说。
温颂橙抬头看了看他,男人目视前方,下颌线条警戒般绷紧,唯独神色平静如常。
他们跟警方汇合,所有人停在主宅三楼最重要的房间面前。
温颂橙紧紧盯着那扇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房门。
警方还在试图寻找办法。
“我们收到情报组消息,暂时没发现万老爷的踪迹,其它的势力在往后撤,应该是要放弃这里了。”一个行动组队长在跟牧今越交谈,“后方有停机坪和直升机,指挥组认为万老爷可能在那边。”
“只是我们目前的人手不够,还望牧先生能提供些支援。”
两人又说了几句,最后牧今越淡声道:“可以。”
温颂橙并没有听他们的对话。他直勾勾地看着那道门,非常光滑的合金特质材质,反射着冷光,对外只有一个虹膜识别系统。
一股奇异的感觉驱使他上前,压着莫名的颤意对正在破解系统的警员说:“让我来试试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使在场的所有人停下动作,不约而同朝他投来视线。
温颂橙对这些置若罔闻,他走到识别系统面前,抬头平视着屏幕,抬起手指按下。
“正在识别中……”一道冰冷机械声响起。
“——识别成功。”
“欢迎回来,我的宋澄。”
第77章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有人的衣服面料和枪支摩擦声轻微响起。
牧今越挪动步子,上前把青年的身影完全遮挡住,半个字都没说, 冷冷睨视着那人。
行动组组长是个面色沉肃的中年男人,他抬手拦了下,示意后面的人:“做好准备。”
就当众人携枪严正以待, 准备硬闯进去之时,温颂橙又从牧今越身后露出,在惊诧而来不及阻止的视线中一把推开门。
“他们不在这里。”温颂橙冷静道。
他们早该猜想到, 万世德那么重视他的孙子, 没有把人丢弃在这里自己撤退的道理。
偌大的卧室里不见一个人影, 散乱着一些资料和医疗设备, 其中重要的东西早已转移走了大半。
剩下的方向很明确了。
行动组组长迅速做出判断:“副队带两人留在这里,其余人跟我去停机坪拦截!不能让他们走!”
“是!”
警员分工明确各自离开,行动组组长站在门口,回头看着跟在那个身份可疑的青年身后的男人, 语气微沉:“牧先生。”
“宋澄曾被万怀元带来过这里, 他——”话被打断,温颂橙的注意力转移到门口, “他在叫你。”
“嗯, ”牧今越没回头, 只是紧了紧手中的枪, “他希望我跟他们一起去拦住万世德,我答应了。”
温颂橙看着他不说话。
剩余的时间不多了,牧今越抬手轻抚了下青年在微光中白皙的脸颊, 黑眸凝视着他:“我跟万世德还有笔账要算。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仿佛许久, 其实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温颂橙低眸收敛住心绪,道:“好,注意安全。”
男人高大身影掩住了青年,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牧今越稍稍俯身在那微垂的、薄到几近透明的眼皮落下一吻。
“我会的。”
牧今越带着人随行动组组长离开。
克里斯和哈伦跟在温颂橙身边,其实两方所有火力都吸引到了后面的停机坪方向,这里算得上安全,但牧今越还是把大部分人手都留给他了。
站在卧室内,除开他们的人,还有几个警察在收集证据。温颂橙缓步走到了窗台边,抬眼往外眺望,目光放空,显得有些茫然。
不在这里,那在哪呢。
余光里,一座鸽子蛋一样的白色建筑闪烁着光。
地下二层。
“小少爷那边术前检查完毕,一切正常。您这边可以尽快开始了。”
计划被打断,小少爷的身体却拖不起。他们不得不临时转移到实验楼的手术室,继续完成手术。为了隐蔽踪迹,留在这里的人很少,除了主要的治疗团队,还有数十个拿着枪既是防卫也是看守他们的保镖。
万黍言身上的衣服还来不及换,就躺在了手术台上,反正也没人在意他。麻醉师戴着口罩,手拿注射器推动针管,轻声道:“我开始了。”
万黍言冷漠盯着他,闭上眼。
“嗯。”
……
“——停车!”
在去往宿舍楼B区的路上,风驰电擎的车子刚开过不远处的实验大楼就被一道清润声音猝然叫停。
连带后面跟着的数辆车同时停下。
哈伦及时刹住车,不解地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后座出声的青年,青年俊俏的脸上没表情,直直朝实验大楼望过去。
“我知道了,还有一个可能。”
克里斯同样看去:“什么?”
温颂橙转过头,冷静道:“哈伦,你带几个人去宿舍楼B区,克里斯还有剩下的人跟我走。”
“我们去哪儿?”
“好,我去B区要做什么?”
“我们去实验楼的地下二层,警方还不知道有这个存在。”温颂橙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把徽章交给哈伦,“你去四楼第四间宿舍,住在里面的女孩叫乌思,把这个交给她,带她上船,她会明白的。”
“好。”两道声音同时应下。
最前面的车如闪电般行驶离开,剩下的车内人手全部出动,跟随前方的青年包围向实验楼大门。
与此同时,接连猛烈的爆炸声从远处传到耳畔。
青年停步望去,在主宅的后方,冲天火光中,浓浓黑烟往上空翻涌,有崩裂的飞机碎片不断掉落。
一阵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青年的大衣衣摆猎猎翻飞,吹乱了他的发丝,他在风中伫立。
忽然间,他感受到风的方向。
数架直升机在天空盘旋,无数游艇从海上各个方向靠拢,将天使岛包围成密不透风的死岛。各国警察上岸,分散各处开始行动。
属于天使岛的罪罚,终于来了。
温颂橙收回目光。
“走。”
……
“0054?……54!”
那道声音不是幻觉。
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来自恶魔的低语。
“开门,别装死,快他妈给我开门!”
一边是青年说要带她离开的温润话语,一边是十六年来她无数次听过,已经麻木遵从、在骨子里如虫啃咬般的告诫——
服从,你只是他们的玩物。
不要反抗,反抗会有更深的惩罚。
她恍恍惚惚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锁死的房门,裙摆摇曳,明明答应过的,明明等等就好,明明她……对不起,她做不到了。
门打开,迎面就是一个耳光。
乌思摔倒在地,唇边流出红血丝,即使这样,她还是有那么纯洁而脆弱、让人想要摧毁的漂亮。
那位经常点名要她的贵客又喝醉酒,醉醺醺地朝她咧起嘴角,抓起她的长发一边笑一边惬意哼着歌往里拖。
一阵风吹过,门缓缓合上。
“……这里能进去吗?”
克里斯看着眼前封闭的死路,不禁皱眉。
“可以。”
温颂橙答道。他跟随小时候的记忆,从墙壁上摸到隐秘按钮,按下后显示屏亮起,赫然是一个人脸识别终端。
片刻后。
“识别成功,正在开启中……”
下面显示的ID名字是宋澄。
温颂橙没猜错,宋澄来过这里,还拥有天使岛的最高通行权限。
是万怀元给的。
但宋澄厌恶天使岛,也厌恶万怀元。
暗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升起,通道明亮,露出往下通往地下楼层的楼梯。
“走吧。”温颂橙淡淡道。
变故来得突然。
众人堪堪走到地下一层,“砰”的一声,利落枪响伴随碎玻璃声从底下炸开,然后是数道混乱的脚步,夹杂着骂声和惊恐呼救。
温颂橙瞳仁猛地收紧,心底一沉。
他拿起别在腰后的枪,扳开保险,三步并作两步奔下楼,冷着脸道:“保住那个人,其余随意。”
刚到地下二层,走出楼道,长直的走廊上,一个黑衣保镖背对着他们朝某处准备开枪,听见动静,他闻声回头——
瞪死的视线里,一颗子弹冰冷穿过额心。
而他原本准备开枪的某处忽然一个黑衣人影冒出,脚步跌撞,身上满是血迹,手里握着抢来的枪。
远远地,一道声音喊。
“苏言——”
【我跟我妈妈姓,她姓苏,我叫苏言。】
【那我们要记住对方的名字啊。以后走散了,也可以找到对方。】
隔着稚嫩的笑语对谈,隔着数不清的时间和罪孽,隔着一览无余的长廊,万黍言猛地抬眼望着长廊尽头的青年。
温和、清俊,墓碑照片里的人就站在他眼前。
是谁长大后的模样。
怎么可能,又怎么不可能。
老城天台,会所洗手间,三楼长廊的对峙……
小橙,他回来了。乌思在低声笑。
万黍言全然愣怔在原地,不知该做出如何反应,直到背后来抓他的人被青年身边的人解决掉,青年匆匆大步走来。
温颂橙扶起他,皱着眉:“受伤没有?”
万黍言直愣愣盯着他的脸,而后很久缓慢地摇头,道:“……没有。”
“你身上的血是——”
“他们的。”万黍言打断他,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有些虚弱,“我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死了。更不甘心,是为了救仇人而死。”
“知道了。”温颂橙让他把手搭在自己肩上,撑着他站起来,“我们离开这里,还有乌思。”
“……”万黍言喃喃道,“我们一起走。”
“嗯。”
克里斯从手术室出来,收起枪,迟疑下后道:“处理差不多了……还有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还有呼吸。”
温颂橙知道那人是谁。
他看了看万黍言,万黍言表情冰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深深的恨意,说:“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小橙!”
话落,一把枪塞到他的手里。
是温颂橙的,青年平静说:“去吧。”
温颂橙倚靠着手术室外的墙,垂下眼睫静默不语。五分钟的时间,一墙之隔,二十声枪响,而后一切陷入漫长的安静。
寂静中,仿佛能听到命运在歌唱。
命运啊,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原来它也会谱写一曲因果报应的歌。
房间内。
一具丑陋的男人躯体急不可耐匍匐在女孩身上,动作粗鲁,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女孩死气沉沉,神色空洞木然,如同一个任人摆弄的残破娃娃。
她真的经历过很多次,她痛苦很多次,她认命很多次。
这次本该认命的,她贱,她天真愚蠢,她活该,她一无所有,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可是,可是……
不是的。
明明你的枕头下藏了把匕首。不对吗,乌思?
明明你也很不甘心屈服于无法掌握的命运。对吗,乌思?
“乌思……”
陷入一场巨大的迷惘和幻觉里,乌思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轻轻俯下身,覆盖她的手。
在她耳边呓语。
“乌思,就像握住命运一样握住这把匕首,然后,刺向忤逆之人——”
下一刻,蓬勃的恨意在绝处逢生,化作难以估计的爆发力。乌思挣脱出男人禁锢,用那把闪烁着光芒的匕首,狠狠朝男人的万恶之源刺去。
然后再没停过,一下又一下。
快,狠,干脆利索。
高高在上欺辱她、调教她,把她当玩物的男人,会有朝一日成为她手下一条狼狈讨饶求命的狗。
痛苦的哀嚎炸响在她耳边,乌思感受到手心里流淌的温热的血,大笑出声。
她从来没这么畅快过。
从来没有。
==========作者有话说:==========
本文崇尚因果报应^_^每个人都会得到应有的结局
以及,乌思,从此自由了
ps:客观地写某个词也能被锁?服了
改成万恶之源了
第78章
没过多久, 男人倒在床上已经没动静了。
乌思把匕首擦拭干净,从血泊中摸索到自己的裙子。穿好,系上腰带, 用蝴蝶结发夹半扎起长发披在肩后,神情与往常无恙。
拐杖探路,乌思朝门口走去。
打开门的刹那间, 乌思僵住。她又敏锐听见有男性的呼吸声,以及嗅到陌生的味道,就在她的面前——
她脸色顿凛, 抬起手中匕首就往前猛地一刺!
“嘿!”哈伦大惊, 连忙偏头一躲。得亏他还有点警惕心在, 不然真的被戳个窟窿了。
乌思没得手, 不甘心反手再来一刀。
哈伦急忙攥住女孩的手腕,定眼一瞧,女孩白裙上满是斑驳的血迹,在她身后的床上趴着个生死不明的男性。
他反应过来, 大喊:“等等, 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带你走的!”
乌思明显不信。
“不信你看!”哈伦把口袋里的徽章举起来。
乌思:“……”
“咋,还不信呢?”
女孩没说话, 哈伦疑惑问她, 过好几秒后才发现女孩的瞳仁浮着一层浑浊的灰白雾膜, 双眼无神, 才知道对方根本看不见。
哈伦再次反应过来,赶忙把徽章递给她的手里:“我知道你的名字,乌思!你摸摸看, 是他让我来的。”
乌思半信半疑接过,手指抚摸徽章上刻的数字辨认——0105。
“……不好意思。”沉默后, 乌思放下了匕首。
女孩长得跟洋娃娃一样,漂亮又脆弱易碎。哈伦对此类人向来很有好感,他摆手道:“不客气,我们赶快走吧。”
乌思没动,问:“小橙在哪儿?”
“他去救你们的朋友了。”哈伦按着青年交代的话说。
沉默两秒后,乌思颤着声说好。她把拐杖的另一头递给对方:“走吧,请用它给我带路,我走路不慢。”
哈伦答应。他牵着拐杖,拐杖后面是乌思,乌思后面跟着几个负责保护的人。
一行人走到B区宿舍楼大厅,楼上传来细微的震动声,像许多脚步混杂在一起的声响,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从长廊蔓延到楼梯。
整栋楼都快震颤起来。
等到刚刚迈出大门时,背后一道稚嫩又急切的童声呼喊道:“大家快点呀!跟上!”
“快跑啊!”
“快呀,跑出去,我们就自由了!”
然后一声接一声响起来,就像浮动的浪潮,随着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朝他们涌来。
乌思愣怔在原地。
小虎带着头往门口冲出来,身后跟着很多很多个小孩,一群自由的鸟儿出巢,展开翅膀尽情扑向朝蔚蓝而广袤的天空。
“哇,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耶!!太棒啦!”
无数个小身影从乌思身旁穿过,轻快地往前奔向远方,奔往船的方向,卷起的风吹过她的血色裙摆、她的长发,拂过她的眼睛。
她一眨不眨。
没由来地,一颗一颗眼泪掉下来。
……真好啊,他们自由了。
所有天使岛的孩子们,无论痛苦和黑暗的时间有多漫长,都终将迎来自由的一天。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遥远地在叫她的名字。
“乌思。”
“乌思。”
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乌思顺着声的来源转过头,抛下拐杖朝那里走去,越走越快,几乎快跑起来。她在风中大声的、雀跃的、含着泪喊他们的名字。
“苏言!”
“小橙!”
他们终将自由。
温颂橙搀扶着虚弱的万黍言,乌思牵着他的衣角跟在身边。
像当年一样,他们要走到岸口去,坐上船,带他们离开天使岛回到城市。
这次只剩下他们三个。
万黍言本来就性格内敛,话少,十六年来活在万家的阴影下变得更加冷漠,几乎不怎么说话,然而现在话却格外多。
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东西。这些年他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好的坏的,多数都是错误的,他犯过无法弥补的罪。
但这里没人会责怪他。温颂橙和乌思避开话题,开始陪着他聊些闲话,就像小时候那样,聊过去的趣事,又聊以后的日子。
聊到后面,万黍言有些沉默。
岸口离得不远,但万黍言渐渐没力气,脚下挪一步都困难。
温颂橙就把他背在身上,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看见海岸的边缘,海面漂着很多船只。
忽然,万黍言身体一绷。
“他没死——”万黍言极力压制着情绪,依然恨得咬牙切齿,“万世德还没死,我看见他了。他在那艘开走的游艇上,你们看见了吗。”
温颂橙侧眼看去,果然有一艘游艇在以极快的速度驶离天使岛,甲板站着一个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老人身影。
只是这次和十六年前不同。
他们在岛上,万世德在船上。
温颂橙对此不如万黍言着急,反应意外的冷静。他停下来,风轻云淡地说:“我们等等吧。”
“我们该等什么?”
温颂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很快就有答案替他回答了。
半空中,一辆无人机缓缓从他们头顶掠过,然后飞向逃走的游艇方向。抬头离得最近的时候可以看见,无人机的下面还用绳索绑着一个人,更准确来说是一具尸体。
是万怀元。
万世德为了他的孙子,不惜用自己吸引走所有警方的火力,还心存侥幸觉得万怀元若是手术成功,他也给安排了后路,逃到国外,此后也是一生无忧。
可惜他机关算尽,却没算到温颂橙去过实验室的地下层二楼,就算多年后也依旧记得那里。
无人机载着万怀元的尸体一路飞,飞到海面之上停止,确保游艇上的众人能清晰看见尸体的模样。
游艇甲板上,老人不顾其他人阻拦往外探身,朝无人机拼命伸手,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温颂橙觉得,万世德一定心碎了,见到这一幕经受了很深的打击吧。
但别急。
下一秒。
万怀元的尸体在万世德面前轰然炸开,炸成了无数块血沫碎片,然后让他眼睁睁看着这些掉进海里,除了绳子上的残肢碎肉,什么都不剩下。
这是万怀元留给亲爱的爷爷最后一幕。
喜欢吗。
隔着老远的,为什么温颂橙能听见哭声呢。
先别哭啊。
行动开始前,温颂橙问牧今越:“如果万世德真的能从岛上撤离,他会怎么走?”
“直升机是最快的办法。”牧今越说。
然而温颂橙看着他,半晌,笑了起来:“帮我个忙好吗。”
“什么?”
“可是我想让他坐船离开。”
如愿以偿,牧今越堵截了直升机,万世德坐上他专门安排留给逃生的游艇,然后……也该发现游艇上的炸弹了吧。
游艇停在海面不动了。
那一团团黑影来回焦急挪动,像下雨天却不知道往哪躲雨急得团团转的小蚂蚁一样无能为力。
好可怜,好罪有应得。
五分钟。
三分钟。
一分钟。
只剩下三十秒。
然后,轰隆巨响震彻全岛。
耀眼的爆炸火光占据所有视野,游艇顷刻翻没,同万怀元的尸体一样化为碎片,被海水无情吞噬,所有人都注视这一幕。
温颂橙也是,太阳光芒洒在他的脸上,那么纯洁而柔和,充满安宁的笑意,他轻声说:“报应来了。”
乌思听见声音,也笑盈盈的。
然后是万黍言,他从来没这么笑过,笑声开怀又恣意,过往都抛弃在这个瞬间。他哭笑着说:“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真的……”
温颂橙道:“我们走吧。”
万黍言却还在笑,笑着笑着,他突然喷出一口血来。
“……”
血点子从温颂橙骤然睁大的视线前滑落,然后,他的后背感受到温热的湿意,来自万黍言。
“苏言,你——”
“嘘。”万黍言打断他,看了看身旁毫不知情的乌思,捂住唇边咳嗽,“在手术室弄的,我打了止血剂,现在药效过了。”
他穿的黑衬衫,身上的血不止那些人的,只是他瞒下了。
“……”温颂橙背着他步伐变快,神情沉下来,抿直唇角,“船上有医生,他们能救你。”
乌思有点不安:“怎么了?”
万黍言声线平稳:“没事,受了一点小伤。”
直觉告诉温颂橙不是小伤,那些血越来越多,近乎浸透了他的整个后背,冰冷得让人发抖。
万黍言趴在他耳边,声音低了下去,小声道:“小橙,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我们会逃跑失败吗。”
温颂橙脑子空白,只能跟着他的话下意识问:“为什么?”
“0126他们没有告密,是因为我。”万黍言无力地笑了一声,很苦涩。
“当年,我反抗后身体虚弱,被带到实验室地下治疗,他们……他们趁我被麻醉的时候在我身体里放了定位追踪器。”
“只要我离开天使岛,就会实时发出警报。”
“发生爆炸后的偶然一天,我才发现定位器的存在,我把它挖了出来,很小的一块。”
“对不起……”他的话哽了下,需要花费很大力气说出,“小橙,他们都是我害死的。”
“我知道了,没关系。”温颂橙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苏言,等离开天使岛,这些都会被埋在过去,但你不能,不能……”
不能倒在这里啊!明明离他们梦寐以求的自由只有一步之遥了!
话哽塞在喉间,他再也说不出。
“不能了……”
万黍言视线涣散,眼前是还剩几步路就能到的船,还有船头那个站着静静注视他们的男人。
“能亲眼看到万家的下场,我已经甘心了。有很多人死在我手里,我同样要付出代价。”
“苏言!”
温颂橙咬紧牙关,驮着他开始往船艇狂奔而去,乌思茫然地跟在身后,听见他一路大喊:“医生呢?医生!有没有医生救救他啊!”
“把我的尸体带走,埋在你们生活的城市,有时间记得来看我。”他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你们要活下去……”
你们会有一个光明而幸福的未来,初升的太阳会眷顾你们。
他的声音飘荡回旋在半空之上,命运奏唱的交响曲于此刻落下帷幕。
踏进船的下一秒。
万黍言的手也一并垂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嗯不知道该怎么说,苏言解脱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结局
天使岛副本在此差不多就结束啦,还有些收尾工作,后面就是牧家的事,也挺精彩呢
第79章
天使岛背后的黑色利益链牵扯广泛, 这是一次各国警方的联合围剿行动,进展顺利,大头目皆数落网。
被称为“上帝的后花园”的岛屿, 不过一天的时间里,四处都是残花败木,燃着火被炸毁的建筑, 为这群欲望熏心的贵客们所造的美梦彻底破碎。
牧今越站在银白色超艇的船头,站姿随意,手搭在栏杆上, 将一切景象收尽眼底, 包括从远处来的三个人影。
青年背着一人飞快地奔跑, 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刺眼的光芒将他们笼罩成一团白影,像振翅的白鸽朝这里飞来。
他们身后余烬在燃烧,风是寒的,光是冷的。
克里斯汇报完事情, 同样看到他们, 犹豫了下说:“老大,你不管吗?”
牧今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反而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他说:“我有点理解他的正确了。”
“什么?”克里斯下意识问。
牧今越盯着青年脚下一路流淌的血, 只是淡声道:“叫医生来。”
温颂橙一脚踏上船的瞬间, 腿脚一软跪在地, 背上的人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全身都是血,唯独脸是冰冷干净的, 安静阖眼。
赶忙迎上前的医生放下急救箱,只检查了两下男人的情况, 便面色沉重地朝温颂橙摇头。
青年目光空茫,张了张嘴,一股寒流从海上扑来,他止不住咳起来。
他快撑不住了。
乌思后一步登船,四周都是寂静的。她感受到有熟悉的气息消失了,那种感觉……是她的生命突然空缺一块无法代替的位置。
“苏言……”
乌思浑身冰凉发颤,徒劳地往看不见的虚空伸手去抓,不断往下,直至摸到一张失去温度和呼吸的脸。
她的呼吸随之静止了。一片空白中只有两个轮廓模糊的人影附在她的耳畔说话,话语清晰。
年幼的那人声音脆而坚定:“无论如何,我要带她一起逃离这里。”
长大后的那人嗓音低沉落寞:“你走之后,照顾好自己,别再被人欺负了。”
两个影子渐渐散了,女孩悲凄尖叫。
“——苏言!”
静默的人群让出一条路,牧今越缓步走来,视线落在青年沉默低垂的眉眼上,他伸出手,轻轻抬起青年的下颌。
苍白俊秀的脸上溅着血点子,有些狼狈,压抑的情绪像一层灰蒙着眼睛,失去往日明亮。
牧今越俯身抱起他,怀里的人很安静,没有挣扎,身影消失在众人无声的视线里。
走进二楼属于他的房间,牧今越把人放在床上,出去一趟折返回来,温颂橙还是原来的姿势,坐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的海是湛蓝的,天空是澄白的,中间有清晰的分界线,他盯了很久。
牧今越什么也没说,拧干湿毛巾给他擦干净脸和手,脱掉他浸湿血的外套,然后是内里的衬衣。
衬衣脱到一半的时候,温颂橙的目光颤动了下,牧今越半蹲在他面前,眸光漆亮,倒映着他的影子。
两人对上视线,时间霎那停止。
温颂橙俯身,毫无预兆地吻上了牧今越。
他的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肩膀,用了很大的力气,天旋地转后,把人按倒在床,闭着眼不管不顾地亲吻,牙齿却在打颤。
那些源源不断的、被压住的灰暗情绪在流露,好似只有这样做,他才能填补那里的空虚。
牧今越双手虚拢青年的腰,不作挣扎。
温颂橙跪坐在他身上,脸上没表情,喘着气,扒对方衣服的动作很急切,抽出腰带,拉链却卡住死活不动。
“……”他的眼眶莫名一红,锤了一拳,咬牙道,“它也跟我作对是不是?”
温颂橙没剩多少力气,牧今越轻松接住他的拳头,拢进掌心,用体温包裹他的冰凉。
另一只手探在他的额头,有点烫了。
“你生病了。”牧今越开口道。
“我没有。”温颂橙冷淡否认,一边吻他一边说,“你不是想这样做吗。来。”
平日总把这些话挂嘴边的人这次岿然不动,牧今越只是眸光沉静地看着他:“我不欺负病人。”
“我没生病!”
温颂橙有些恼怒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知道发泄出来,再随意用东西填补,不管什么都好。
牧今越不配合他。
温颂橙开始惩罚似的咬他,从耳垂到唇角,往下密密麻麻的吻滑过滚动的喉结,一口咬在对方的锁骨上,然后久久不动了。
许久后松开,他咬下的齿痕深嵌在锁骨弧线上,沾有混着淡淡血丝的唾液。
温颂橙一怔,吻了吻那里,随后把头埋进去。
没开灯的房间昏暗而静谧,没有温度的太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床上两个亲密相拥的人影上。
“都结束了,但我为什么还不开心。”温颂橙再抬眼时,茫然地看着对方。
他查清自己的身世,找到自己身死的真相,回天使岛完成过去的承诺,了结仇怨。
背负心事,枷锁缚身,过去的所有都为了这一刻,最后终于解脱,但心里空荡荡,分不清悲喜。
“因为你得到了很多,”牧今越抱着他,声音低沉悦耳,“你也失去了很多。”
失去,他确实失去了太多。
温颂橙轻声道:“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福利院无名无姓的孤儿、天使岛的0105、研究员夫妇的养子温颂橙、宋家小儿子宋澄、悬崖酒店的服侍生温小明……
他有过这么多身份,而它们都离开了他。
他又该作为什么而继续存在。
牧今越盯了他一会儿,道:“一个崭新的人生是在过去的废墟上建立的,名字身份都不重要,你可以只作为自己而存在。”
“我自己,我该是什么?”
“从今往后,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牧今越说,“但我希望你的每一步都心甘情愿。”
“……”温颂橙怔后勉力提了下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我会的。”
“或者我有一个,看你要不要了。”
说这话时,牧今越忽然一顿。
“……什么?”温颂橙枕在他胸膛上,忍不住用手指去描摹对方在暗淡光线中浓到艳丽的眉眼,一颦一笑都勾着他的心弦。
牧今越为什么长这么好看。
从见到的第一眼就是。
在他的愣神中,男人温声给出答案。
“牧今越的爱人,温颂橙。”
在这片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的静谧里,牧今越凝视着他:“敢要吗?”
这束垂落的目光那么直白而幽深,照进人的心底里去,那里种着一颗摧折后再度复生的橙子树,缓慢而葳蕤地生长着。
原来并不是空荡的。
苍白又透着生病的红晕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悲伤而轻盈,温颂橙声音轻得几近听不见:“为什么不敢?”
牧今越紧抱住这具滚烫的身躯,恨不得血肉和骨头都跟对方身体缠绕为一体,永远不分离。
“说到做到。”他暗哑地说。
温颂橙嘴巴再硬,身体却很诚实,咳嗽越来越严重,医生拿额温枪一“滴”——38.5℃,感冒加高烧。
他吃过药,撑着身体还想出去处理其它事情,却被牧今越冷着脸瞥一眼止步,勒令在房间休息,烧退前不许出门。
这次温颂橙瞒不了,只好作罢。
骤然放松后,身心的疲惫全涌上来,他从未得过这么严重的发烧,整日神志昏沉睡着,中间迷迷糊糊被牧今越喊醒,抱着喂了些吃的,再次睡过去。
大睡一场,醒来已过去一天一夜。
温颂橙实在待不住,摸到额头不那么烫了,赶忙给牧今越证明,又表示自己只是想出去透透气一小会儿。
终于牧今越松口,在对方要求下戴上帽子围巾,捂得暖暖和和的踏出房门。
船艇已经离开天使岛,往滨城返航。
船上的大人各自忙碌,接收的孩童们在满船蹦蹦跳跳地欢快跑动。
乌思一直在陪着苏言。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而苏言的遗体衣襟整齐,双手交叠,安然阖目,依稀能见几分年少疏朗的影子。
听到温颂橙的脚步声,乌思抬起脸,情绪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抚平了许多。
即使屋内光线暗淡,她的神情仿佛被圣洁的光辉照耀着,纯净而安宁,只是轻轻地开口说:“小橙,我们好好活。”
拽着苏言衣角的手指缓慢松开,乌思再次重复:“无论如何,我会好好活下去。”
温颂橙眸光闪动着,良久后盈起浅淡笑意,说“好”。
一段时间后,他接到电话。
温颂橙没想到离开了天使岛,通讯器在海上还会有信号,联络人显示苏川的名字。
船上有小孩拿面包渣喂海鸥,成群的白色鸥鸟围绕着船盘旋,温颂橙靠着护栏抬手,有笨家伙在他手上叼啄。
温颂橙哂笑,对通讯器另一头的人说:“苏川,你还没离开岛吗?”
苏川说:“在船上呢,跟在你后一步离开的,可惜没机会告别,谢谢你那天的提醒了。”
“没事就好。”
随后,苏川忽地神秘一笑:“诶,你还记得王主管吗?”
“他出事了?”
“bingo!”苏川道,“警方在悬崖酒店的地下层发现了王主管的尸体,全身裸着,不知道被谁寻仇捅了好多刀,血都流干了!”
语气里完全是看见恶人有恶报后的扬眉吐气,呼吸都轻快不少。
温颂橙道:“自食其果。”
得到附和后,他又问:“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吗?”
提到这个,苏川郁闷地叹气:“我再也不钓金主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去上班吧,早点还清债。”
温颂橙愣了下:“你……没和钱老板在一起了吗?”
话落,他听见一道吸气声。
“你可别提了!我就是趁他不注意偷偷跑的,”苏川顿时压低声,“本就是露水逢缘嘛,他脑子有病,还派人到处抓我!”
“啊……?”
“得亏我机智嘿嘿抓不到吧……对了,你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我在哪儿啊,尤其是钱老板!”
苏川笑得明快:“就当这里的一切是场梦吧。”
梦醒,人也该散了。
不知道彼此到了哪儿,通讯器信号开始断断续续。
温颂橙看着海面上逐浪乘风的鸥鸟,由衷地道:“嗯,祝你工作顺利日进斗金,早日还清债务,从此自由一身。”
“好,祝你也自由!”
通讯器彻底断联,温颂橙手一松,通讯器掉落进海里转瞬就消失了。
牧今越从远处甲板走过来,眉头颇不耐烦地皱着,耳边夹着一只卫星电话,冷漠道:“我不知道你说那谁在哪儿,他也不知道,别再打电话烦我们。”
温颂橙正想问是谁,电话那头漏出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爷帮过你,别忘恩负义啊牧总,让爷跟你们家小明说两句。”
温颂橙:“……”
“挂了。”
牧今越懒得搭理,作势要挂断,却被温颂橙先一步拦住,朝他无声比口型。
两人眼神对峙过几番后,牧今越还是不情不愿地让出了卫星电话。
温颂橙接过,温和道:“钱老板,你还好吗?”
“你说呢,小明?”对方皮笑肉不笑,“你知道苏川在哪儿吧。”
温颂橙语气平静:“很遗憾,从那晚酒店大堂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了。”
“哦?通讯器也没有吗?”钱老板缓缓道,“可爷这边追踪设备显示,他刚打过一通电话呢。”
温颂橙盯着干干净净的海面,面色不变:“我的通讯器早就不见了。”
半晌的沉默后,钱老板再也没问他什么。
他低低冷笑一声,只说:“你告诉他,藏好了。最好别让我有朝一日找到他,不然……”
“呵呵。”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不管小温的身份如何变,有多少个名字,都一直以“温颂橙”称呼,想了想,大概因为这是他唯一一个被赋予爱的名字吧。
第80章
万家私自进行儿童交易以及建立天使岛的事在国内如同平地惊雷炸起, 万众哗然,牵扯范围之广致使整个滨城都比平日更为忙碌。
树倒猕猴散,不止跟万家有关联的企业或政府人员被彻查自顾不暇, 连同其资助的福利院都被肃清,例如番花福利院的院长还未携款潜逃就被捕落网。
一个接一个的新闻如雪花纷飞,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记者周立撰写的报道, 措词犀利,非常详细地记录下天使岛所犯下的桩桩罪行。
做药物试验的研究员、在天使岛长大的幸存者、福利院儿童以及工作人员都提供了斩钉截铁的证词和证据,更有无数张由匿名摄影师cheng拍摄的天使岛录像和照片被流露到网上。
真相公之于众, 民众群情激愤, 万家在这般唾骂声和警方调查中彻底倒台, 过往欣荣皆数烟消云散, 再无半分挽回余地。
而从头到尾都深度参与,风暴中心的主要人物之一的摄影师本人,正低调躺在医院的VIP病房修养。
倒不是感冒发烧的缘故,而是船靠岸滨海岸口时, 温颂橙下船一脚踩空, 把脚给崴了。对此,牧今越即使忙得抽不开身, 依然满脸阴沉地亲自打电话把制船公司从上到下投诉一遍。
打完电话回病房, 温颂橙靠坐床头, 面前小桌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正在跟人视频通话,被子里露出的一只脚裹着厚厚纱布。
视频那头是小雅。
小雅举着沈惜文的手机,给他展示福利院目前的情况, 镜头闪过小虎笑着喊哥哥的脸,还有很多孩子围过来打招呼的童真笑颜, 他们没受过太多伤害,仍保留孩子气的天真和纯粹。
小雅眨眨眼,眼神闪亮:“小cheng哥哥,我说你是来拯救我们的英雄吧!你真的找到小虎他们啦!”
温颂橙被他们的笑容感染,弯了弯眼睛,温和地说:“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嗯,还有你旁边那个冷酷哥哥、警察叔叔,还有好多好多大人……”小雅毫不吝啬地夸奖,“谢谢你们,你们都是我们的英雄!”
温颂橙把电脑摄像头转过些角度,牧今越瞥过一眼屏幕画面里挤满的小脸蛋,几秒后,面无表情把电脑转了回去。
温颂橙笑起来:“那个哥哥说,不客气。”
最后手机回到沈惜文手上,天使岛所有人员名单都整理出来了,温颂橙问她找到妹妹没有。
沈惜文沉默很久,最后朝他扬了下唇角,眼眶有很浅的水光:“抱歉,我骗过你。我曾经去了天使岛,只是连我妹妹的尸骨都没有找到。”
温颂橙哑言半晌:“……抱歉。”
沈惜文摇摇头,深吸口气,露出真正的、轻松的笑意:“我已经跟警方自首了,犯罪情节较轻,也许判不了多久。我们都有报应,真好啊……终于结束了,谢谢你。”
“以后日子很长,希望你会有新生活。”温颂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祝福她。
沈惜文笑了笑,最后挂断了视频。
温颂橙把电脑合上,嘴里被塞进一瓣橙子,汁水的清甜缓解干渴,他看向在低头细致剥掉橙子白色丝络的人。
对方淡淡看他一眼,问:“下船的时候为什么发呆?”
温颂橙回忆起那一幕场景,不禁觉得很有意思,命运就是这么巧合。
他说:“我只是想起还没离开福利院前,在海边偶遇的一个小男孩。”
牧今越敏锐地抓住字眼,停下动作,似笑非笑的:“你还认识哪个小男孩?现在该长大了吧。”
温颂橙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当然,我还告诉他我要去天使岛的事情。你知道他当时说什么嘛?说‘你会死在那里的’,语气冷冰冰的。我原本不信,如今看来,倒是一语成谶了。”
十六年前靠岸天使岛时,他想着这句话一阵恍惚,被苏言及时拉住。十六年后再度想起,却没有拉他的人了。
“看来他人也不怎么样,说话难听。”牧今越冷淡地说。
温颂橙反而语调轻快:“我倒觉得他人挺好,不仅邀请我去他的房间玩,还送我一颗橙子呢。”
四周安静了两三秒,牧今越手里的橙子被慢慢捏紧,不断爆汁,本人表情依旧维持着冷静。
“这也算好?后来呢,你们关系如何?”
“很多年后,我又遇到他了。”温颂橙从他手里抢过快被糟蹋的橙子,微微一笑,“……感情挺好的。”
“谁,我怎么不知道。”
牧今越眸光变得浓黑,深如寒潭。仿佛只要从温颂橙口中听见那个名字,下一刻他就会毫不犹豫把人淹死进去。
温颂橙却不肯再说。
牧今越意外地执着,追问了好几个名字,最后都问到万怀元身上了。
眼见越来越离谱,温颂橙扔给他一面镜子,吃完橙子后躺下让他别打扰自己睡觉。
牧今越盯着镜子里的人许久,没打理的头发随意散落,不笑时,五官线条锋利冰冷,隐隐可见三分年少的阴郁厌世。
“我还没被调教好吗……”
蓦地,他勾了勾唇,镜子中的人显出泛着冷光般的明亮,那股气质顿时消失不见。
“我已经足够大方了。”
他喃喃自语,身后熟睡的青年并未听见。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窗外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温颂橙惺忪睁开眼,有点沙哑的声音带着沉沉鼻音:“水……”
很快,一杯温水递过来。
温颂橙慵懒地叫牧今越的名字,眼前突然探来四个人头,一对中年夫妇和年轻的一男一女,各自神色奇异又复杂地打量他。
“……”
温颂橙猛地清醒,刚喝的水差点没呛出来。
“咳咳,咳!——”
病房内几人顿时忙作一团。一人夺过水杯,一人把青年扶着坐起来,一人连忙拍他的背顺气。
好不容易等咳嗽声小了,趋于平静,青年一直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掩在碎发下的眼盯着病床被子,很难看出他在想什么。
直到妇人上前,忍不住抬手,缓慢地轻抚着他柔顺亮泽的黑发。
温颂橙开口:“你们想好了吗。”
他抬起头,面容与过去的宋澄仅有五六分相似,气质更是截然不同,清冽温雅。
“你们想怎么处置我。”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早已等待这一天,坦然而温顺地接受所有结果。
半晌。
病房里响起一声“噗嗤”笑。
“搞什么……”宋潇抱臂站着病床对面,红唇微挑,“不要那么沉重好不好,我们看起来很可怕吗,小橙弟弟。”
听见最后几个字,温颂橙身体一僵。
“关于落海那天,医院出具的报告我看了,也另外找人咨询过,正常来说……生还希望渺茫。”宋父道,“关于你的身世我找人查了,万家新闻我们也看到了,只是——”
宋父看向他的眼神复杂,有些不可思议地意味在里面:“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好像说的另一件事情。
温颂橙茫然地问:“什么?”
宋潇接过话:“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全家在海边玩,宋澄突然跑回来说他捡到了双胞胎弟弟,全身都是伤,非要拉着我们去。”
随着她的话,那段关于晚霞与溺水小孩的记忆逐渐苏醒,温颂橙一怔。
“我们过去看,那里只剩下一滩血。爸妈跟宋澄说他没有双胞胎哥哥或是弟弟,解释好久,宋澄才相信,但他还是不肯放弃。”
“他说,那天看见你特别可怜,什么都不记得,肯定在外面过得很不好,问爸妈能不能收养你,他想要个弟弟。他脾气倔,我们拗不过他。”
“我们又开始满城找,还真的找到了。只不过当时你已经被一对夫妇收养,过得也不错。宋澄听说后,悄悄难过几日,也就放弃念头了。”
“后来没再刻意打听你的消息,没曾想你们缘分不浅,后面还有这样的关联。”
再见时一生一死,最后还是一生一死。
“我……”温颂橙脑袋空白地说,“我救过他,他还记得我。”
“嗯,我们也记得你。”宋潇笑着松了口气,好似同时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所以,当年对宋澄的承诺也该兑现了。”
“今天来这一趟,只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留在宋家?”
她鲜少用郑重的语气说话,说的却不是生皮活剥以命还命的审判,而是一道赋予他生命新的意义以及全新身份的邀请。
他可以作为温颂橙,成为宋家的新成员。
一时间,温颂橙不知该作何反应。
宋父眉沉着,语气放缓:“你与我家有缘,也没做过错事,没有硬生生就将缘分斩断的道理。就算以后对外,宋家的身份也可以方便些。”
宋母把呆滞的他揽入怀里,眼里闪烁着温柔的泪光:“澄澄是我的孩子。小橙,你也是我的孩子。”
她的眼泪滴落到温颂橙裸露的皮肤上,那么灼热,那么赤诚,使温颂橙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栗。
许久后,温颂橙轻轻抬起手回抱住她。
“……好。”
声音低而嘶哑。
“谢谢您,谢谢你们。”
最谢谢的,是宋澄。他默声说。
他们并没有待太久,宋家也被这次事件波及,还有些牵连的杂碎要处理。
走之前,温颂橙拜托宋潇这段时间能否帮忙照顾一个女孩,刚从岛上回来,许多年没接触过外人。
乌思未来的路还很长,没人能为她推平所有坎坷,但温颂橙依然希望她的路能顺些,有同为女性的宋潇帮衬下当然更好。
宋潇表示没问题。
三人都走了,纪琛落后一步。
纪琛不着急走,反而绕着病床上左下右打量他,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啧啧感叹。
纪琛是宋家准女婿,能知道温颂橙身份不奇怪,但为什么要用这副耐人寻味的表情看他。温颂橙快被他转晕了,叫停:“你要做什么?”
纪琛往床边一坐,长腿一翘。
他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温颂橙好脾气问。
“我说牧今越对他那个初恋多深情呢,为他要死不活的,怎么见到你就抛之脑后,你俩迅速滚一块儿了。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温颂橙听着,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忍不住反驳:“那天你在医院看见的其实是误会,我们没滚一块儿,什么都没发生!”
“噢……?”纪琛拉长调子,“真的,一点,都没有吗?”
“…………”
纪琛哈哈一笑,不逗他了,转而颇有感慨地说挺好。
“以前不知情,我还反对过你俩的事,阿越鸟都不鸟我。幸好没听我的话,他过得那么苦,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温颂橙忽然沉默了下,说:“这些年他在国外,过得很苦吗?”
温颂橙只知道他在治病,在接手集团工作,却无从得知他怎么治病的,又怎么从人人都不看好的落魄弃子走到风光的牧家大少位置上。
“嘘,他不让我告诉你。”
纪琛看了眼儿开着一条缝的门,站起身,伸个懒腰悠闲往门外走,声音清清朗朗地传来:
“反正……”
“你俩在一起不容易,以后好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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