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二字才一落下, 整个偏殿静可闻针。
谢祈安怔在原地,目光缓缓落在宁宁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猛地回神。
他膝弯一软,突然一个半跪下来, 栽倒在宁宁面前, 握着宁宁的手还在发抖:“宁宁……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宁宁眼眶一热, 轻轻点头, 手不由自主地搭上了小腹。
一个月。
他们的孩子, 已经有一个月了。
谢祈安还跪着,突然反应过来,仰起头连声道:“赏!都赏!来人,速去行宫,给太上皇和太后报喜!”
“还有还有, 去宁府给阿公报喜!”
福全忙不迭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殿中宫人齐齐跪了一地,个个脸上带笑:“恭喜陛下, 恭喜娘娘。”
谢祈安没心思理会,只仰头看着宁宁, 眼睛里朦朦胧胧地漾开些雾气,却比平时亮出百倍。
宁宁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 伸手拽他:“你先起来, 地上凉。”
他摇头:“起不来,腿软。”
宁宁被他气的想笑:“我这才刚有喜你就腿软,来日生产怎么办?”
他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会陪着你的。”他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膝盖,一点一点平复呼吸, “宁宁,我有点想哭。”
“你可别。”她也吸了吸鼻子,“你一哭我也要哭。”
谢祈安忍了半晌,终究没哭,他站起身,脸色已经恢复如初,弯腰直接把宁宁抱了起来。
“你干嘛?”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着,每一步都稳如磐石:“抱你回宫歇息。”
宁宁有孕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行宫里的桃花开的正好,沈婉宜正剪了几枝插瓶,一听宫人来报“皇后娘娘有喜”,手里的金剪“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谢行舟从榻上起身,靴子都没穿好便问:“当真?太医怎么说?”
“回太上皇,太医说娘娘身孕已有月余,脉象平稳。”
谢行舟激动的一拍桌案,连说了三个“好”。
两人马不停蹄地回了宫,才到宫门口,便和匆匆赶来的宁毅撞了个正着。
几人都是满面春风,一看见宁宁气色红润,胃口也好,眼里是说不出的欢喜。
沈婉宜一坐下就开始絮絮叨叨:“头三个月最要紧,万不可大意。你年纪轻,有哪里不适千万要说出来,万莫自己撑着……”
宁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没有哪里不适,就是贪睡贪吃。”
一听这话,大家笑的更开心了:“能吃能睡可是好事啊,这孩子将来一定生的壮实。”
谢行舟也开始对着谢祈安交代起来:“祈安,你如今要做父皇了,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胡闹,半夜还缠着宁宁说话。她有身子,得多歇着。”
谢祈安站的端端正正:“儿臣知道,夜里只守着她,绝不闹她。”
宁毅也忍不住插嘴:“妇人生子有如鬼门关前走一趟,行事务必谨慎,多让几个太医瞧瞧,别自己瞎拿主意。”
谢祈安赶忙点头:“孙婿都记下了。”
宁宁看着他这副乖乖“受训”的模样,忍不住偷笑。
正说着,钱钱从外头颠颠地跑了进来。
它一直放养在宫里,今日也不知去哪儿玩了个尽兴才回来,一见屋里满是人,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地摇起尾巴来。
它径直绕开众人,一把扑到宁宁裙边。
宁宁笑着弯腰来摸它:“钱钱,去哪儿玩了?是不是又去偷福全的点心了?”
钱钱高兴地“唔唔”了两声,脑袋直蹭她的手心。
章太医垂手立在一旁,见了这场面,脸色微微一沉,忙道:“陛下,娘娘。微臣有一言不得不报,娘娘如今有了身孕,猫狗虽温顺,却到底有冲撞之险,而且猫狗皮毛上易沾不洁之物,恐怕对胎儿不好。为皇嗣计,娘娘有孕期间,还是少亲近些为好。”
宁宁还在摸狗的手一僵。
钱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一个劲儿地蹭宁宁的手心,这下殿中几位长辈的脸色都陡然沉了些,想开口又不敢。
谢祈安顿了顿,上前把钱钱抱了起来,退开两步搂在自己怀里顺毛:“先把钱钱抱去偏殿,这事晚些时候再商量。”
可宁宁已经明白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让钱钱跟阿公回家吧。”
宁毅立马应下,伸手去接:“成!放在家里,阿公替你把它养的胖胖的。你若是什么时候想它了,派人来说一声,阿公就抱来宫门外,让你远远看一眼。”
谢祈安也赶忙补了一句:“等宁宁顺利生产,我亲自去接回来。”
钱钱“嗷呜”了一声,缩在宁毅怀里还有些不自在,蔫头搭脑地趴着。
宁宁一见,眼泪“啪”地就掉了下来。
钱钱跟了她这么久,一向都是她亲自照顾的,它虽然温和乖巧,可到底离开她还是不习惯。
谢祈安手忙脚乱去擦她的眼泪:“别哭,你好好的,钱钱才能好好的。我们很快就把它接回来,好不好?”
她靠在他怀里闷闷点头:“我懂,我就是有些舍不得。”
沈婉宜也跟着劝:“宁宁,你若喜欢小狗,等孩子平安生了,母后给你养一屋子的小狗。”
宁宁终于破涕为笑:“这可不行,钱钱会吃醋的。”
钱钱被送回宁府后,宁宁难过了两日。
谢祈安为了哄她开心,让人每日从宁府传话,钱钱今日吃了什么,精神好不好,同秦野玩了几回小布球,又偷吃了阿公几块酱牛肉,一一回禀,事无巨细。
宁宁听着听着,终于放宽了心。
有孕的头几个月,她像没事人一般。
晨起时不犯恶心,胃口倒比从前还好,只是人容易犯困,时不时便打盹儿。
太医一日请三回脉,总说“脉象平和,胎像稳固”。
可谢祈安已经不让她陪朝了。
每日一下了朝会,他就小跑着回宫,折子也从御书房全搬来了寝殿的暖阁,她歪在榻上小憩,他就在一旁批折子,写不了几笔便抬头看她一眼,她翻个身他就赶忙搁笔去给她掖被角。
夜里他还是抱着她,可一点儿不敢用力,手轻轻贴着她的小腹,一贴就是大半宿。
过了头三个月,满宫的心都放了下来。
天气又渐渐热了起来,谢行舟退位以后本就呆不惯宫里,眼见一切风平浪静,忍不住又打起回行宫消暑的心思。
沈婉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宁宁怀着身孕都没提要去行宫避暑,你倒是惦记上了。”
他无奈一笑:“那咱们把宁宁一块带去……”
话还没说完,正在喂安胎药的谢祈安啪嗒一下放了碗:“不行!宁宁我要亲自照顾,再说了行宫那么远,一路舟车劳顿,她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一番争执下来,还是宁宁打了个圆场:“我身子好着呢,父皇母后回行宫吧,我留在宫里陪祈安。”
沈婉宜见她面色红润,确实没有不适,便点了头。
日子一直平静无波,直到孕六月末的那个夜里。
宁宁正睡到半梦半醒时,忽然肚子一紧,像是腹中有什么东西从里头紧紧一勒,又坠又酸。
她顿时吓得哭了起来。
谢祈安腾地一下翻身起来,连声喊太医,声音都在发抖。
章太医看过,说:“无碍,只是胎气有所不安。娘娘月份大了,这是孕期常见之状,卧床静养便好。”
谢祈安还是慌的直问:“真的无事?”
太医笃定地点头。
可自那夜起,宁宁的反应便越来越重,原本舒坦的身子开始到处难受。
小腿抽筋,腰酸背痛,脚也肿了一圈,连从前的鞋子都穿不进去,夜里更是翻来覆去地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好不容易浅睡一会儿,过不了一个时辰又醒了,如此反反复复折腾,直到天亮。
谢祈安更别提了,几乎一夜都阖不了眼,她那边微微一动,他的睡意顿时一扫而光。
一连几夜,他都是睁着眼守到天亮。
太医被召了又召,可也只能说这些症状都是孕期常事,只能静待生产。
宁宁起先还能听几句,后来再一听见太医说“无碍”,顿时气的眼泪直掉:“无碍,无碍,无碍!我连觉都睡不着,怎么会是无碍?”
气极了踢谢祈安一脚:“都怪你!”
结果小腿突然又抽筋,疼的她话都说不出来。
谢祈安心疼极了,手上揉着的动作一直没停,嘴上主动认错:“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们不生了……”
宁宁又哭又闹,可哭完又一头扑进他怀里:“祈安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骂你,我就是觉得很难受。”
谢祈安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低声哄:“你想骂就骂,我扛骂,你以前骂我是草包,还有坏小子,我都喜欢的不得了。你多骂几声,我喜欢听。”
朝会的那几个时辰是最熬的。
谢祈安不放心把她交给任何人,宫人们照顾的再细致,可她一醒来发现身边不是他,还是会心慌。
月份越大,她的身子越是不便。
翻身需要人扶着,更衣需要人搀着,腿抽筋要立刻揉,手法必须是外三圈接内两圈,喝的水只能是七分烫……这些他日复一日刻在心里的细节,换了谁来他都不放心。
于是朝会硬生生提前了一个时辰。
他趁着她还在熟睡,匆匆赶去上朝,再匆匆赶回来。
处理政务的时间也是压了又压,最后只剩午后的一个时辰,她那会儿总是睡的特别沉。
他便坐在榻边批折子,翻页不敢重,落笔也不敢重。
案上的折子越堆越高,小半月便摞成了小山,谢祈安的朱批也越写越短,有时候只有“准”或“否”,字迹比当年太傅罚抄的功课还潦草。
几个爱弹劾的老臣刚想开口,可一望见他眼下的乌青,连下颌的轮廓都锋利了不少,便忍了回去。
只有一回退朝的时候,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龙体可安?”
他也只是摆摆手,脚步虚浮地往回赶。
终于又一个夜里,宁宁肚子再次发紧,整个人疼的脸都白了,可太医还是那副说辞。
谢祈安在榻边坐了一整夜,攥着宁宁的手微微发颤,他望着她被折磨的瘦了一圈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着,酸胀不堪。
天没亮他就出了宫,直奔京郊行宫。
行宫有一天然池,水如凉玉,谢行舟晨起,穿了身宽松的蚕丝袍子,正要解开进去泡一泡,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吓得他脚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池子里。
宫人的通传声这才追了上来:“皇上驾到——”
谢行舟一身哗啦啦从池子里爬起来,差点儿没认出自己儿子。
分别不过一月,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红通通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皱皱巴巴往他面前一站,像是当年那个罚抄《礼记》的小太子长大了又没完全长大。
“父皇。”谢祈安开口,声音哑的像是砂纸磨过,“你回去替儿臣上几日朝吧。”
“什么?!”
谢行舟满腹的怜爱才泛滥了一瞬,被儿子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朕都退位了,哪有回去的道理?你当皇位是什么?过家家吗?”
谢祈安望来的眼神丝毫未退:“宁宁近来身子不适,有孕的反应越来越大,昨夜她动了胎气,疼的脸都白了。”
“儿臣实在分身乏术,不能既做一个好皇帝,又做一个好丈夫。儿臣可以没有这万里江山,但不能没有宁宁,若是父皇不愿,那儿臣只能荒废朝政,置之不理了……”
话还没说完,沈婉宜已经收了消息赶来,裙摆带风:“谢行舟你给我滚回去!”
“来人,收拾东西,回宫!”
晨光里,帝后同乘而归。
沈婉宜在车上把谢行舟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当初我就说不要搬来行宫,留在宫里好歹能照应着,你偏说‘太医都说了胎像稳固,不会有事的’。”
谢行舟还在试图辩解:“朕记得你当时也点头了的……”
立马被狠狠瞪了一眼,他立马改口:“朕记错了,是朕一个人的主意,是朕思虑不周,全是朕的错。”
马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婉宜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才多大……受这些苦头,若芙姐姐若知道,会怪我们的。”
谢行舟没再接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翌日早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才一站定,定睛一瞧龙椅上的人,差点儿吓掉了眼珠子。
谢行舟面无表情地翻开一本奏折,是儿子批到一半的,朱批歪歪扭扭写了“此事交由户部”便没了。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暗暗骂:朕真是劳碌命!
眼见底下那些熟悉面孔一个个地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更是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诸位爱卿看什么?朕坐不得这个位置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出列,拱手道:“敢问太上皇,陛下呢?”
他叹了口气:“皇后有孕,事关国本。陛下以皇嗣为重,亲自照料,故从今日至皇后平安生产,朝政皆由朕代理,听明白了?”
群臣怔怔地点头。
退位再登基,他们老谢家的皇位,真是令人开了眼了。
谢行舟烦躁地在案上叩了叩,唤回走神的众人:“有事速报,无事退朝!”
沈婉宜径直来了宁宁寝殿,端了碗刚熬好的鸡丝粥,油沫子撇了三回,一点儿腥气都没有。
谢祈安歪在榻边,终于睡着了,可手还搭在宁宁的小腿上,保持着那个揉按的姿势。
宁宁一见母后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母后……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婉宜扯了条薄毯给谢祈安随意盖上,然后坐在榻边给她喂起粥来,还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说什么傻话呢?母后能照顾你,高兴都来不及。”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和当年哄谢祈安喝药时一模一样。
“母后每天都在,想吃什么都和母后说。母后怀过孩子,知道怀孩子有多艰难,你年纪小又是头胎,本就艰难,不用忍着。”
宁宁咽下热乎乎的鸡丝粥,眼眶瞬间红了,想说什么,却又被及时送到嘴边的一勺热粥堵了回去。
她轻轻一笑,把话咽了回去。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一室静谧。
日子似乎过得很慢,可一眨眼便到了十一月。
宁宁的身子重了许多,却不似之前那般整夜难受,太医说一切稳妥,谢祈安仍半步也不肯离。
索性朝政有父皇撑着,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需陪宁宁。
外头飘起雪来,殿内地龙烧的暖如仲春,宁宁裹着狐裘靠在窗边,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枝头。
谢祈安从她身后圈上来:“冷不冷?”
“不冷。这雪下的好大,明早起来外面怕是要白透了。”
“那也不许出去。”
宁宁笑道:“知道了,我就在窗边看看。”她摸了摸肚子,目光倏地柔和下来,“太医说就在这几日了,你说我们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肯定和你一样好看。”
“像你也不错。”
谢祈安轻笑:“像我不好,我不让人省心。”
“可我喜欢。”宁宁偏头看他,“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怎样都很好。”
谢祈安心头一软,低头去吻她。
这些时日的兵荒马乱,两个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对坐,安静地享受一个吻。
宁宁仰起脸,轻轻应他。
窗外雪落无声,殿中只余彼此交叠的呼吸。
正难舍时,宁宁忽然“唔”了一声,蹙着眉偏开了脸。
谢祈安赶忙退开:“怎么了?又抽筋了?”
宁宁没立即说话,缓了缓才捂着肚子:“不是……刚才那一下,肚子好紧,好像有东西在往下坠……”
“好像是……要生了。”
谢祈安腾地一下弹跳起来,声音都劈了:“来人!快传太医!叫接生嬷嬷,皇后要生了!”
疼痛感细细密密地缠了上来,和此前每一次难受都不一样,顷刻间宁宁脸上便全是汗。
谢祈安跪在床边,紧紧抓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宁宁,我在,我在这儿。”
那一夜,雪下的又急又密。
宫人们脚步匆匆,一盆一盆热水端进去,又换成一盆一盆血水端出来。
天寒地冻,谢行舟和沈婉宜仍固执地在廊下等着,里头宁宁的呻吟声、接生嬷嬷的指挥声混成一片,嘈嘈杂杂,扰的人心惶惶不安。
终于在天光乍亮时分,殿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啼哭声。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谢祈安已经满手是汗,满脸是泪,他垂着头,轻轻抵着宁宁汗湿的额头,她已经累的说不出话来:“不生了……以后都不生了。”
接生嬷嬷把小皇子包好,笑着抱上来:“陛下您看,小皇子冲您笑呢。”
他这才看了一眼,望着那张嗷嗷大哭的小脸忍不住笑了:“明明在哭,还哭的这么大声。”
宁宁被他这话逗笑了,眼皮太沉,她轻轻一笑,合上了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
谢祈安转过头来,她已经沉沉睡去,眉心还微蹙着,可呼吸匀长,落在他耳中简直是世间最美妙的乐曲。
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睡吧。”
“我在,我们都在。”
*
小五满月那日,东宫热闹极了。
宫人们一大早就忙进忙出,太上皇和太后送了长命锁和玉如意,宁老将军直接抱了一箱子小玩意,都是当初在西北打仗缴获的各种新奇玩意,宝石匕首、青玉罗盘……裴叙送了一套文房四宝,紫菀亲手缝了小衣裳和虎头帽,秦野送了一匹雪白的小马驹,说将来给小五练骑射用。
钱钱也回来了,一进门就往宁宁和小五床边跑,被谢祈安半道截住:“你是哥哥,得有礼貌,不许扑。”
它不满地嗷了一声,谢祈安把它抱起来,忍不住掂了掂:“嚯!比小五重多了,阿公这段时日喂你什么了?”
谢行舟问:“名字可定下了?”
谢祈安和宁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大名叫宁昭,昭者,明也。希望这孩子一生坦荡,前路光明。”
宁毅老怀大慰:“好名字!像我宁家后辈的名字。”
“不错。”父皇捋着胡须点头,“那小名呢?”
宁宁接话,声音又轻又快:“小名叫谢小五。”
众人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笑道:“谢小五,好,好。他爹叫谢五,他叫谢小五再合适不过了。”
谢祈安得意地抱着孩子,献宝似的满殿给人看,手却攥的死紧,谁来看也不撒手。
宁宁忍不住笑他:“你比小五的奶妈抱的还紧。”
他却把头一扬:“我乐意。你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
她脸一红,嗔怪着推了推他:“这么多人呢……”
谢行舟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不声不响地蹭到儿子身边,悄声问:“祈安,如今宁宁都生了,小五也满月了,你看……要不择个吉日回来上朝?”
谢祈安却置若罔闻,笑着朝一位宗亲迎上去:“三皇叔!快来看看我家小五!”
谢行舟愣在原地。
他不死心地追上去,咬牙切齿:“谢祈安!你出尔反尔,说好的我只是替你一阵……”
“那父皇再替一阵吧。”他混不吝地笑笑,又冲怀中的小五做起鬼脸来,“小五年幼,正是需要爹爹陪伴的时候,父皇再辛苦一阵。”
“一阵是多久?”
他略一思索,忽然眉眼间漾开一抹熟悉的狡黠:“父皇若能再撑个二十年,到时候让小五直接登基,如何?”
“谢祈安!你想得美!”
热闹了一整日,宾客散去。
内殿灯烛未剪,谢祈安让宫人们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们一家三口,和钱钱。
小五睡的正香甜,小手虚虚攥着,嘴巴偶尔轻轻一动,像是梦里还在吃奶。
宁宁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儿子,忽然开口:“祈安,咱们都没有给小五准备满月礼。”
“有的。”谢祈安靠过来,把她拢进自己怀里,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盒,“我准备了。”
宁宁打开,见是一张旧银票。
“你就送小五这个?太敷衍了吧?”
他笑了笑,搁在她发顶的脑袋笑的直抖:“你再仔细看看呢。”
宁宁心头微疑,举起银票对着烛火仔细看了看,不过是一张普通的银票,面值一千两,成色有些旧,边缘微微打卷,但应该是真的。
忽然,她手一顿。
这卷边……
“这、这是我当年压在石头底下那张?”
谢祈安瞬间笑眯了眼:“正是。这就是你雇我演假情郎那一千两,没有这一千两,便没有今日的我们。”
“所以我要把它送给小五,让他知道爹爹和娘亲的缘分是怎么开始的。”
宁宁眼圈一红,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谢祈安俯身,轻轻吻去那一滴泪:“宁宁,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宁宁又哭又笑地点头:“我也是。”
话音刚落,小五也在睡梦中跟着哼了一声,仿佛在应和。
两人怔了怔,相视一笑。
窗外夜风轻起,雪融春近。
谢祈安没松手,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宁宁也没挣开,只是仰起头。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鼻尖,他的吻顺着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径,一直寻到最甜蜜的所在。
“谢祈安……”
她压着声音,似怨似邀。
他低低应了:“我在……”
唇却没离开分寸。
殿内烛火轻晃,暖意一路蔓延而上,纱帐轻垂,透着淡淡的雪光,映出人影成双。
久别重逢,爱意未减。
所幸,他们仍年少,所幸,这一生还长。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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