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都是火。
滚烫的灼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浑身都是汗。
宁宁感觉自己像是一本被热水浸湿的书,纸页软塌塌地黏在一起。
忽然,一只手把她从沸汤里托了起来。
书被轻轻翻开一页,又慢慢落下去。
一道熟悉的气息落了下来, 檀香味的, 轻轻擦过她耳廓:“宁宁, 是我。”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但那气息、那声音都无比熟悉, 她知道是他。
她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那道气息如微风拂过,翻开了案上一本描红的字帖。
熏香袅袅,一室暖融,宁宁仿佛回到幼时某个练字的午后。
母亲教过,初学者临摹习字不能急, 得有耐心。
狼毫润墨,落在一张铺平舒展的宣纸上,笔触不重, 执笔者得刻意收着力,沿着纸上的旧痕纹路慢慢滑过, 一笔一画都顺着字迹的走势而动。
浓墨洇开,顺着纸页的纹理渗入, 一点一点润平旧痕, 再书写下自己的印记。
夜风又起,廊下的铃铛叮叮当当,撞出一片碎玉般的铃音,清音在风中荡了很久,才慢慢平息。
书被轻轻合上。
宁宁感觉自己躺回了榻上,一层薄被轻轻覆了上来, 那道檀香气息却并未离开,不远不近。
沉沉的睡意袭来,她终于安安静静地睡去,只记得耳畔落下一声很轻很温柔的哄:“睡吧,没事了。”
永宁侯夫妇赶到城郊的茶楼时,暮色已深,茶楼里一片沉寂,安静的有些瘆人。
二人一推开雅间的门,顿时僵在原地。
顾时晏被绑在桌案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一般,胳膊上的伤被人用烂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勉强止住了血,地上凌乱不堪,白的、红的混成一团。
他衣襟大敞,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哼唧唧着什么,意识早在药性的灼烧下混沌不清,只能凭着最原始的本能在地上摩/擦,腰带被他挣散,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绸裤上那一滩湿痕尚未完全干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谢慕舒的脸霎时间白了,被眼前的画面冲的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身后跟来的下人探头看了一眼,个个心惊肉跳,赶忙齐刷刷地垂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永宁侯阖了阖眼,直接背过身去,脸色羞愤交加,拳头在身侧攥的咯吱作响,喉结拼命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把那句要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
带来的太医连忙上前搭脉,脸色变了几变,才压低了声音回话:“世子这是服了男女欢好之药,性命虽无虞,但……但药性猛烈,又未得及时纾解……伤了内里,只怕、只怕……日后再难人道。”
他越说声音越小,可雅间里里外外的三层人个个都听的一清二楚。
不举之症,子嗣上再无指望。
雅间内陷入一股死寂。
“谁干的!”眼见儿子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哼鸣,谢慕舒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这究竟是谁干的?”
暗卫首领低下头,抿紧唇边的那点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日回话一般冷酷无情:“回长公主,属下们巡防至此,偶然发现世子情起兴至,疯癫无状,未免世子伤着自己,这才不得已将其绑了起来。”
谢慕舒眼里冒火:“你们好大的狗胆!”
“够了。”永宁侯依然背着身子,不愿再看一眼,话音仿佛从齿缝间碾出,“把人先带回去。”
“来人,去解开世子,盖严实点带走。”
跟来的心腹赶忙照做。
几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替顾时晏拢好衣裤,不知从哪寻了件披风盖上,又把人架起来往楼下抬。
路过谢慕舒身边时,他终于半睁开了眼,看见母亲,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谢祈安。”
声音含混不清,才一张口,涎水混着血沫从唇角淌开。
“你闭嘴!”
谢慕舒还没来得及开口,永宁侯先一步喝止道,“世子疯了,还不堵上他的嘴!”
下人们又赶忙扯了块布条塞进顾时晏的嘴里,裹实了披风抬下了楼,暗卫首领随意行了个礼,带着人也退下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谢慕舒扑通一下摔倒在地,腿软的没有力气,她死死盯着地上那一滩恶心的混合物,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谢祈安……是谢祈安干的,不然那些人怎么敢……”
永宁侯重重叹息:“夫人!”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你在此处喊他的名字?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今日之事是谁干的?”
谢慕舒被他拽疼了,仰头瞪他:“他敢做,还怕人说?”
永宁侯松开她,退了一步,脸上浮起些恨铁不成钢之意:“谢祈安是储君,陛下从未开口废黜,何况就算他摘了佩,他还是陛下的儿子。你儿子今夜干的事,往大了说轻薄太子妃,折辱储君,够株连九族的!”
“你拿什么去陛下面前告?”
谢慕舒哪里受过这种羞辱,理智全无:“他是皇兄的儿子,我也是皇兄的亲妹妹,论血缘亲疏,我不比他差什么!”
她恨的牙关直抖:“沈婉宜那个贱人!都怪她!她抢了我的皇兄,又生了个谢祈安来和时晏处处作对,抢他的未婚妻,还如此践踏折辱他……”
永宁侯无力地仰头望天,又落下一声叹息:“这事到底是咱们理短,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呵,做梦!”
谢慕舒冷笑着起身,她没再看丈夫,一个人仰着头走了出去,莲步闲闲,仿佛无事人一般。
心底杀念骤起:谢祈安,我要你死。
宁宁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光已亮,望见陌生的帐顶,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东宫,在承明殿。
她动了一下,身子微微有些酸,但那种从骨子里烧出来的火已经褪了。
身上干爽,里衣也是新换的,腰间的带子系的齐整,一丝不苟。
头还有些昏沉,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忍不住嘶了一声。
外间的人影忽然动了,快步而来。
然后她看见了谢祈安。
他也换了身衣裳,不是昨日那种阴沉沉的玄色,是再淡雅不过的月白,闯入她眼眸的瞬间,世界都骤然亮了些。
他远远地站着,没有上前,摆在身侧的手局促地揪着衣料:“……有哪里不舒服吗?”
宁宁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一些零星的记忆涌了上来,她昨夜烧的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一直在喊他的名字,一直问他“我是不是要死了”,他低声回她,声音近的仿佛就在她耳畔“不会的,我在呢”。
她低着头,想开口问昨夜发生了什么,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宁宁。”
他突然叫她。
宁宁抬头才发现他已经到了身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在榻前蹲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是。”
那个是字在晨光里抖的厉害,他一说完,便飞快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我知道。”
宁宁沉默片刻,忽然红着脸轻轻开口。
谢祈安猛地抬起头来。
她抿了抿唇,声音细如蚊呐却还是说了下去:“……我有感觉。”
他被那四个字怔在原地。
日光透过纱帐,在她蝶翼般的长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垂眼的瞬间微微一颤,如金粉般点点碎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颊上浮来两团浅浅的红。
谢祈安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定。
他伸手把人拥进怀里,紧贴而来的心跳依然如擂鼓般急促:“宁宁,我也有感觉。”
宁宁靠着他,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回抱住他。
静谧的大殿一时之间只剩二人清浅的呼吸声,间错响起,仿佛一首二人共谱的曲子。
突然,曲子里冒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宁宁的肚子“咕噜”响了一下,两人同时低头来看。
她腾地一下红了脸,比方才说出那句“我有感觉”还红上三分,慌里慌张地从他怀里弹出来。
谢祈安低低一笑:“饿了?我去传早膳。”
早膳是清淡养人的小米粥,还特意加了勺桂花蜜,甜丝丝的好入口。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来。”
她乖乖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喝。
喝粥的时候,两人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安安静静地一个喂,一个喝。
眼见那碗渐渐露了口,宁宁忽然想起什么,吞咽的动作越来越慢,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又一口温软的粥滑过咽喉,热乎乎的,仿佛能抚平一切。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谢祈安,如果昨天你没有及时赶来……”
话还没说完,他手里的勺子磕哒一下碰在碗沿上。
“没有这种如果,我不允许,你不要胡思乱想。”
她摇头:“不,你听我说完,如果昨天真的……你会怎么办?”
见她一定要问个答案才肯罢休,谢祈安吸了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杀意,这个问题他昨夜也问过自己,答案早已了然于心,只是怕说出来吓到她。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我给顾时晏灌的,就不是迷/情/药,是毒药,我绝对不会让他活着走出那个房间。”
他说完了,重新舀起一勺粥递来。
宁宁一怔,小声问:“……那我呢?”
谢祈安蓦地愣住,眨了眨眼,这才明白她究竟在问什么。
他笑着放下粥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似一阵春风迎面拂来:“你还是我的宁宁大小姐啊。”
宁宁眼眶一酸,方才那个问题真是太傻了,她竟然有那么一瞬不相信他,有那么一瞬怀疑过他。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承明殿的晨光里,那碗热粥还剩下小半碗,谢祈安正要继续喂,福全已经候在了门槛外边,声音压的低低的:“殿下,昨夜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他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把那勺粥喂给宁宁。
直到她把粥咽下,他才问:“父皇怎么说?”
福全垂着头回禀:“陛下说,长公主那边求情他不会理会,世子罪有应得,但终究……祸不及家人。”
“知道了。”
他轻声落下一句,重新拾起勺子。
宁宁安静地坐在榻上,没有追问,但隐约感觉他好像并不打算到此为止。
用过早膳,宁宁看着身上陌生的里衣,悄悄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问他:“我们何时回家?”
谢祈安眉心沉了沉:“你留在这儿。”
“在我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之前,先留在这儿。”
他微微俯身,眼底似乎有光在晃,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落下:“昨日幸亏我留的暗卫警觉……我不能再冒这样的风险了。”
她垂眼:“可是阿公会担心的……”
“我去说。”他把她轻轻按回被窝里,再掖好被角,“宁宁,问题都交给我来解决,你只需要解决我的问题。”
“别让我担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抖,仿佛还在后怕昨日之事。
他不该放任江瑶的事不管,更不该那么松懈,以为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算计她。
宁宁望着他又是愧疚又是心疼的眼睛,只好点头答应。
“你昨日受了惊吓,太医院开了安神药,等你喝过药睡着了,我会去趟宁府。”他俯身为她整理被子,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交代,“东宫很安全,外面的守卫都是我的心腹。你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我便回来了。”
他交代的太细碎,手上整理的动作也一直没停。
宁宁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如此紧张,可一看见他眼底那阵未褪的红,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那你早点回来。”
在清心宁神的药香中,宁宁的侧脸一点一点陷进柔软的云枕里,呼吸绵长,谢祈安低头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出去。
*
宁府书房里,东宫已经遣人来先报过一轮信,可宁毅依旧等的团团转,看见谢祈安孤身一人推门进来,他目光一沉:“宁宁呢?”
谢祈安:“喝了安神药,才歇下。”
宁毅顿了一瞬,把那几个字在唇齿间碾磨了一遍,又看着眼前目光坚毅如石的太子,大约也明白这个臭小子不打算放人了。
“昨日之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谢祈安干脆答道:“斩草除根。”
宁毅脸色微变:“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冷冷抬眼,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笑意,也没有分毫温度,目之所及,笼下层层不散的寒意。
“孤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清算 清算 lets大清算!!
第62章 私心 “……也不
承明殿内格外安静。
安神药的药力渐渐褪去, 一些细碎的声响开始渗入宁宁的耳畔,起初轻的像风,模糊不清,一点一点变重, 变清晰。
“……怎么还没醒?”
“娘娘别急, 太医说这安神药的药效约莫有两个时辰……”
宁宁睁开眼, 沈婉宜的身影朦朦胧胧地映入眼帘, 她又眨了眨眼, 确认眼前不是梦,赶忙起身要行礼:“皇后娘娘……”
手还没撑稳,沈婉宜轻轻按住她的肩:“免礼免礼,你快躺着。”
望来的目光里没有以往的那种审视和警惕,她蹙着眉看了看宁宁还有些泛白的脸色, 叹了口气:“受苦了……”
她向身后的宫女招手,一盏热汤立即奉到了眼前。
沈婉宜宽慰地笑笑:“本宫特意炖的百合莲子汤,安神定志最好, 你昨日受了惊吓,最损气血, 该好好补一补。”
她端起汤盏,轻轻搁在宁宁手边:“趁热喝呀。”
盏盖掀开, 丝丝缕缕的热气扑面而来, 汤色清亮如茶,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细细炖的。
可宁宁低头望着那汤盏,眼前晃过的确实昨日那盏茶,她动了动手指,半晌还是没有力气抬起来。
沈婉宜怔了怔,忽然意识到什么, 暗暗蹙了蹙眉,慌忙改口:“若是不饿便先搁着吧,珍珠,让膳房把汤先煨着,太子妃什么时候想喝了,什么时候再端来。”
太子妃三个字扎入耳中,宁宁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一瞬恍惚,竟将眼前的慈善面孔与记忆中的母亲叠了一瞬。
皇后和母亲长的并不像,一个似春日初开的白海棠,薄红透白,看着娇柔实则自有风骨,一个则像深秋时节的木芙蓉,一日几变,离你越近,花色越艳,端庄持重下的温柔掩不住。
可此刻她替她掖被角的动作,还有那句“趁热喝呀”微微上翘的尾音,都像极了幼时娘亲哄她的语调。
眼前人的轮廓蓦地模糊起来。
“这孩子,怎么哭了……”沈婉宜局促起来,想伸手来替宁宁擦擦眼泪,又想起之前自己的态度,犹犹豫豫地不敢下手,“可是身上难受?传太医来!”
“不用……不用……”宁宁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摇头道,“没有哪里难受,只是有点想我娘亲……”
沈婉宜望着满脸淌泪的宁宁,心头猛地一酸,那只顿在半空的手终于不再犹豫,径直伸去把宁宁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想娘亲又不丢人,想哭便哭。”
她的怀抱太温柔太温暖,宁宁忽然就没了挣脱的力气,她靠在沈婉宜怀里,眼泪哭湿了一片衣襟,可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抱着她。
沈婉宜慢慢拍着她,直到她的哭声渐渐歇了,才低声开口:“宁宁,往后就叫我母后吧。”
宁宁怔了一下,仰起头看她,眼睛还是红红的,她动了动嘴唇,那两个字在唇齿间绕了一圈,还是没说出来。
沈婉宜也不催她,温柔一笑,目光转而一飘,落在窗外那片垂枝海棠上,粉白的花朵从枝头垂落,交错成一片柔美的花帘。
风过,宛若漫天飘雪。
“我从前也有一个女儿,小小的,粉团子似的,抱在手里已经会对我笑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可惜……没留住。”
宁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沈婉宜缓了口气,继续道:“我还失去过一个儿子,一儿一女,都没能长成。我常常想,若是他们还在,该有多好。”
她的话音极为平静,短短几句话背后的那些滔天巨浪被她熨贴的没有一丝波澜。
她回头看了宁宁一眼,弯了弯唇,伸手来摸宁宁的头:“不过我又想,若芙姐姐那么善良的人,若是在天上看见我两个孩子孤零零的没人照顾,一定会替我照顾他们。”
说着,她抬手拢了拢宁宁睡散的头发:“所以我也要替她照顾你。照顾好你和祈安,让她在天之灵安心。”
宁宁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滴大滴地滚落。
沈婉宜反倒笑了笑,一边替她拭泪一边道:“我可不想输给她。”
宁宁扑进她怀里,终于闷着嗓子将那两个字喊了出来:“母后。”
“哎,母后在呢。”
“我饿了……”
她扑哧一笑:“那母后给你传膳。”
*
养心殿,烛火曳动下两道声音微微叠在一处。
谢祈安站的笔直,声音平稳:“父皇,江淮年卖官鬻爵一事已是板上钉钉,户部左侍郎和度支司的周主事均已招供,往来的密信及贿赂的银票俱在,抵赖不得。如今人已下了大狱,连同他那位继夫人一起。江府现已查抄完毕,粗粗估算,这些年他从中捞了不下三十万两。”
“这几年,他举荐的多为江南三道的官员,孟氏是江南人氏,那些人先通过孟氏在江南的家眷牵线,再将银票及买官的需求递到孟氏这里,并不直接接触江淮年。”
谢行舟没有抬头,朱笔在折子上落下不轻不重的一笔:“还有呢?”
谢祈安顿了顿,迟疑了一瞬才开口:“永宁侯府似乎也有参与,但儿臣没有实据。”
“有几个涉事的官员,曾与永宁侯府的门客往来密切,可面上看不出什么,儿臣也没查到确凿的证据。”
皇帝冷冷抬眼:“既无实据,便不要妄下定论。”
谢祈安沉默了一瞬,回道:“儿臣并非妄下定论,那些官员与侯府门客往来之事确凿,只是并无铁证……”
“你这就是捕风捉影。”父皇突然坐直身子,声音重了不少,“你凭几个门客的往来记录,就想要朕动永宁侯府?祈安,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是想查清案情,还是不想放过她?”
谢祈安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站直了些,微微前倾的影子倏地移开半寸,两道身影之间落下一道窄窄的界限。
“儿臣有私心,但绝不会因为私心去构陷谁。”
“倒是父皇,儿臣一直有一事不明。”
谢行舟抬眼:“说。”
“父皇为何这般回护姑母,从前她抢母后的东西,那株双色牡丹,那支白玉簪子,您都知道,可您什么也没说。”
“还有,您明知表哥在外头干的那些混账事,可您总是轻轻揭过,从来没重罚过。儿臣斗胆问一句,茶楼那事,若是儿臣不自己动手,您是不是就打算不痛不痒地申斥几句?”
谢行舟的脸色骤然沉了,半晌没有开口。
烛火在父子俩的侧颜上轻轻一晃,明暗交替,落下一片虚虚的影。
谢祈安无奈扯了扯嘴角:“是儿臣僭越……”
“你说的没错。”
谢行舟突然开口,望来的眼神在昏黄灯火里染上几分倦意,“朕护着她,是因为朕不想见她。”
谢祈安愣了愣,毫无头脑的一句话。
可父皇已起身不谈:“江淮年的案子,该移交大理寺审理了吧?”
“是。”他还没来得及细琢磨那句话,注意力便被强行拉回,“关于此案,儿臣想举荐一人审理。”
“谁?”
他压了压嘴角,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公正无私:“大理寺的王大人,他手段利落,对刑讯一向有独到见解,此案交给他定能水落石出。”
谢行舟沉默:可恶的臭小子,还说没有公报私仇。
“准。”
谢祈安回到东宫的时候,步子比出去时轻快了不少,宁宁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远远地就听见了他随口哼的小曲儿,调子又轻又快。
廊下那片垂枝海棠正开到最盛,他顺着一路走来,肩头落了几片花瓣也未拂开。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宁宁没抬头,轻轻又翻了一页,不过是随便看看,上头的字并不怎么入眼。
他在她身边坐下:“嗯,事情都办妥了。”
她没追问是什么事,心里大约也知道,他凑上来问:“在看什么?”
宁宁捏着那一页微微打卷的书页,声音又轻了些:“佛经,今日从母后宫里拿来的。”
“我想去庙里进香。”
谢祈安沉了沉眉。
四月十七,是当年宁家两位少将军战死沙场的日子。
他轻轻把人拥进怀里:“我陪你一起去,咱们马上就要大婚了,我也该去拜祭一下二位舅父,让他们认认我这个外甥女婿。”
宁宁弯了弯嘴角:“万一他们对你不满意呢?”
他低头笑了笑:“那我多备些祭品,再加两坛陈年的女儿红,人虽然还未过门,但心意总要到的。”
他顿了一下,眉梢挑开一丝狡黠:“俗话说的好,礼多人不怪嘛……鬼也应当一样吧。”
宁宁气的伸手打他,可掌心落在他胳膊上,轻的只拂下来肩头的一片花瓣:“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他也不躲,任她打,笑道:“武将出身的人都是直肠子,不爱听那些花里胡哨的,你看阿公,我每回一端架子打官话他就皱眉,还不如直来直去的,他反而还愿意听我说几句话呢。”
他得意地挑眉:“他今日还要留我在府上喝酒呢,说大婚那日肯定逃不过敬酒,该早些练练。”
宁宁一听就蹙眉:“你不许喝太多!”
“没喝……滴酒未沾。”他举手投降,“不信你闻,一点儿酒味也没有。”
他凑过来,冲着她轻轻哈气,温温热的气息拂下来,只有素日那阵清冽的檀香,混着一点儿墨香。
她被那股热意烘的脸一红,垂头躲开,心里慌的乱找话题:“大婚那日,你身上若是酒气太重,不许你进洞房。”
“……也不许亲我。”
谢祈安听完,唇角一翘:“那若酒气不重,便可以亲了?”
宁宁还没开口接话,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一片阴影在眼前落下。
“今日没有酒气。”
静室无风,他肩头的那几片花瓣扑簌簌地全落了下来。
*
东宫的烛火暗了,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谢行舟坐在御案之后,手里那本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有落进眼里。
案角的那盏茶已经凉透了,李德忠进来添了一回,他依然没碰。
李德忠望着独自出神的帝王,犹豫着开口:“陛下,贵妃娘娘来求过几次情,她怀着身孕……您看,是否见见?”
谢行舟眸光微微一沉:“不见。”
李德忠伴君多年,不该问的从来不会多问一个字,他应了一声,躬身退到门边,轻轻合上殿门。
寂静的大殿内只剩谢行舟一人。
他终于搁下那本折子,指尖在案沿一下一下轻轻叩着,眉心凝着的困惑半点儿也散不开。
麝香已经用了快两个月,按理说早该有滑胎的迹象了,可贵妃的脉象至今平稳如初,太医回禀时也说“胎象稳固,并无异常”。
目光倏地又落到了方才那封折子上。
一封再简单不过的请安折子,他的好妹妹亲手所书。
落款处,墨迹清晰,字字娟秀。
“思兄甚笃,慕舒上。”
作者有话说:
从前的谢祈安be like:王大人刑讯逼供,手段下作,粗鄙,不成体统!现在的谢祈安by bike:王大人手段利落,对刑讯有独到见解。王公子:你之前不是这么说我爸的……谢祈安:此一时彼一时。 双标永不迟到
第63章 遇刺 他一定不会
四月十七, 法源寺。
来时还晴空万里,一场法事下来,暮霭沉沉,天边积起一层厚厚的乌云, 时不时有闷雷滚过, 和着殿内梵音袅袅, 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宁宁和谢祈安跪在蒲团上, 最后对着牌位合掌拜了三拜。
等到二人登上马车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倏地划过一道闪电,在浓黑的天幕中撕开一道凌厉的口子,紧接而来的是隆隆的雷声。
豆大的雨点打了下来,雾气蒙蒙, 整座山都被笼罩在雨幕之下。
嘚嘚行进的马蹄声里掺进水花四溅的声音,驭车的宫人原本还压着嗓子,眼见马匹在狂风暴雨里越发焦躁, 不停地扬蹄嘶鸣,也顾不得什么规矩, 喊声逐渐大了起来。
“吁——吁——!”
又一声惊雷轰地炸开。
吓得宁宁身子一颤,谢祈安赶忙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又顺手把车帘掖紧, 冲着外头扬声道:“雨大,山路崎岖,走慢些。”
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捂着耳朵的宁宁,轻声哄:“别怕,靠着我睡一会儿,很快便到了。”
她点点头, 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阖上眼,耳畔依旧雷声阵阵,风雨呼啸,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忽然,一声有些奇怪的闷响混了进来,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下,混着雨水和泞泥飞速滚来。
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车身猛地一震,拉车的马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车外哭天抢地,顷刻间炸成了一锅粥。
“不好!有刺客!护……”
话音未落,又是一块巨石滚落,狠狠砸在马车前方,彻底堵死去路。
宁宁脑袋一空,还没从睡意里醒过神来,谢祈安已经压着她往下一扑。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支乌黑的箭矢射穿车帘,铮地一声钉在她方才靠过的车壁上。
“嗖嗖”两声。
第二支、第三支接踵而至。
箭矢从高处射出,箭箭直逼二人命门,谢祈安搂着她左右闪避,顷刻间四面八方都是箭,有的钉入车架,有的射穿软垫。
蒙蒙的水汽里混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车外的厮杀声早已混成一片,在嘈杂的雨声里交错起伏。
谢祈安一手按在她背上,一手护着她的头:“别抬头。”
话音刚落,一支箭刺啦擦着他手臂而过,在衣袖上撕开一道血口子。
宁宁想都没想便抬手去捂,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间缓缓渗出,可他没有丝毫停顿,又带着她往更内的位置一躲,目光直刺山顶的某个方向。
山林蓊郁,暮色沉沉,可几个黑影仍依稀能辨。
“东南方向!”
谢祈安冲着外头喊道,可话音未落,又一块巨石滚落,正正好砸中车身侧面,拉车的马受了惊吓,猛地扬蹄,一支箭横贯车夫腹部,他手中握着半截缰绳,人已经一动不动。
车身剧烈倾斜,向着山崖边缘滑去。
一个天旋地转之后,宁宁的耳畔倏地静了,厮杀声、惊叫声、马蹄声统统消失,整个世界只剩急速坠落的风声。
*
雨还在下。
李德忠冒雨而来,浑身湿透,扑通一声跪在养心殿外,声音直颤:“陛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在回程途中遇刺,马车翻落山崖……生死未卜。”
谢行舟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案上的折子被掀落大半,人已经冲到了殿外:“你说什么?哪来的刺客?”
他双目圆睁,眼眶几乎是瞬间红透,拽着李德忠的手还在发抖。
“奴才、奴才不知……那些刺客都是死士,手法老练,直冲太子而去,偏在山路狭窄处发难,护卫们实在无力回天……”
“那些人呢?”
“都死了……没留活口。”
李德忠抹了把泪,颤颤巍巍地回道:“御林军已经沿着山路去寻了……只是、只是山崖陡峭,寻起来着实棘手……”
谢行舟的手还在抖,他慢慢松开李德忠的衣襟,赫哧赫哧地倒出气:“再棘手也要找,再调人去,把人都调去……”
他顿了顿,喉结重重一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消息传到宁府的时候,正堂陷入一片死寂。
宁毅像是没听见秦野的话,脊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坐在檀木椅中,指节依然随他素日的习惯,一下一下在膝上叩着。
可节奏已经完全不对。
沙场征战数年,哪怕被敌军围困幽谷,秦野也从未见过他这副失神模样,他刚想开口劝劝,宁毅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备马,我亲自去找。”
夜雨如注,无边无垠的夜幕像是被谁豁开了一道口子,雨水猛灌。
宁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已经记不清马车是在第几次翻滚的时候裂开的,只记得自己一直被一双手臂牢牢箍在怀里,整个世界都翻转了过来,漆黑夜色里她根本分不清哪一边是天,哪一边是地。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耳畔还有皮肉磨过砂石的粗粝声。
可身上一点儿也不疼。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马车重重砸入河中,霎时间碎成几块破木板,水花四溅,巨大的冲击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河水冰冷湍急,在暴雨中汹涌地朝着下游冲,二人不知漂了多久,终于被冲上了一片浅滩。
浑身上下都像是被碾过一般,酸痛难忍,宁宁嘶了一声,光是掀开眼皮就用了大半力气,她动了动手指,摸到一片湿软的泥。
河滩上满是碎石,硌在身下难受的紧,她强撑着坐起来,衣兜里哗啦啦地淌下一滩水来,冷的她直打颤。
狂风暴雨似乎早已远去,耳畔只有流水淙淙。
今夜无月,连星子的光都被乌云盖了去,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她四下里寻觅起来。
不远处的大石头边,一抹暗色格外清晰。
谢祈安靠在石上没有动静,像是被水推到那处,再也推不动了。
“谢祈安?”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心中涌来一阵不安感。
顾不上遍体的酸痛,她强撑着站起来,跑过去的时候腿还在发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一道热热的气息轻轻扑在她指尖上。
很浅,但还在。
努力忍着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扶着他的手臂晃他:“谢祈安,你醒醒……”
他依旧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一下,掌心按在他肩头,渗出一片冰冷的河水,还有些黏腻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贴在她手心里。
她吓得直哭:“你快醒醒……”
谢祈安终于动了一下,眼皮勉强掀开一道缝,声音还没出来,先落下一声粗重的喘息。
目光散着,过了三息才慢慢聚拢,停在她脸上:“宁宁……你有没有事?”
宁宁拼命摇头,眼泪还在往下掉:“没有没有……我没事,你怎么样?”
谢祈安松了口气,右手摸索着动了动,想撑起身子,突然眉头猛地收紧,嘶地喊出了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动不了。”
方才顺流而下时,河流太急,他一心护着她,身子被湍流冲的几乎四分五裂,在一个急弯处被猛地甩开,身子撞在石头上,大抵是那个时候伤着的。
宁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湿透的衣料洇开一片深痕,隐隐散出血腥气,她想伸手碰一碰,又怕按到他的伤口,犹犹豫豫地停在那里不敢落下。
他按住她的手腕,搭上来的手抖的比她还厉害,声音又弱了些:“没事……”
宁宁哪里肯信,她立即要起身:“我去找人。”
谢祈安闻言,拼了命挣着身子扯住她:“这里荒山野岭,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真的没事……”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刚刚挣那一下,浑身的伤口都撕裂开来,仿佛有人将遍体的骨头都砸了一遭,疼痛感瞬间全涌了上来。
他身子一栽,仅存的那点意识完全陷入了黑暗。
“谢祈安!”
宁宁眼见他又昏死过去,才止住的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可这次任她如何唤,面前人都没有丝毫反应。
“不能哭,不能哭……”
她胡乱擦着自己的脸,水痕和泪痕早已分不清,喃喃道,“去找人,我要去找人。”
“谢祈安,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宁宁噙着泪站起来,茫然的望向四方,夜色茫茫,伸手难辨五指,她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水流还在淙淙淌着,仿佛时间在耳畔清晰流逝。
她把心一横,踉踉跄跄地扎进夜色里,朝着自己选定的方向跑去,口中一直喃喃念着:“谢祈安,谢祈安……”
只要她还念着他的名字,他一定不会死的。
夜很黑,黑的不像人世间。
宁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和湿泥往前跑,前面是一片林子,四周什么都看不见,风从林间穿过,呜呜的声音仿佛什么人在哭。
她吓得脚步一顿,谁知被石头绊了一脚,整个人仰面摔进了一丛灌木里。
身上的薄绸裙子刺啦啦被乱枝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刮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像刀片割过一样,她根本来不及躲,勉强用手臂护住了眼睛和脸。
手臂上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疼的她瞬间涌出泪来。
可她没停。
忍着痛用手撑起身子,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跑了一段,裙子下摆不知又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撕拉一声扯开一道更大的口子,小腿上又袭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细密的划痕和淤青,青红一片。
但她不敢停。
一停下来,那点仅剩的力气可能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可眼前为什么越来越黑?
她是不是跑错了方向,是不是跑反了,会不会这边根本没有人?
宁宁张了张嘴,很想喊一声谢祈安的名字,可话还没出口便知道不会有回应。
风从四面八方灌来,湿答答的衣料贴在身上,冷的她直抖。
她忽然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呜呜地哭。
她真没用,她找不到人,他会被她害死的。
可她才哭了一会儿,又摇着头站起身来:“不能哭……他在等我。”
不知跑了多久,身上的伤口已经渐渐感觉不到疼痛,衣摆一直滴滴答答的声音也渐渐小了。
就在这时,前方隐隐漏出一丝微光,在风里轻轻晃着。
看着像是几间屋子漏出的烛火。
宁宁心里猛地一跳,脚下不自觉加快了几步,踉跄着朝那个方向奔去。
可那一丝光还没完全透出来,一道歪歪扭扭的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晃了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一道浑浊的声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哟!哪里来的小娘子?”
宁宁猛地刹住脚步,那人像是也被她吓了一跳,脚步虚浮着退了半步,半眯着眼打量起她来:“大半夜的额,裙子破成这样……莫不是和人私奔被抛下了?”
“还是……”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已经和哪个野男人在草窠里滚过了?”
那人一开口,便有一阵一阵黏腻的酒气扑来,比口中的污言秽语还叫人作呕。
宁宁吓得不敢说话,又往后退了退,可那人却嘿嘿笑着跟上来,“别躲啊……哭成这样,真会勾人,让哥哥瞧瞧……”
他伸手来拉她。
眼见那脏手要碰到她,宁宁猛地连退几步,结果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一屁股摔在地上,掌心直接撑在一片碎石上,疼的她闷哼了一声。
那醉汉还在往她这边走:“跑什么?你这样的老子见多了——”
话音未落,宁宁攥紧手心的石头,闭着眼睛朝前狠狠一掷。
“砰——”
一声闷响,那醉汉闭了嘴。
宁宁慢慢睁开眼,石头正中醉汉面门,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额上缓缓流下几道血痕。
他死了?
她愣了一瞬,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手,满满都是碎石和乱枝划开的各种细口子。
血正在慢慢渗出来。
宁宁六神无主,转身要跑,忽然一道声音从斜后方落了下来,浑厚沉稳:“站住。”
她被那声音猛地钉在原地。
回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提着灯从身后的灌木丛里走出来,他穿着粗布短褐,手上还拎着一把柴刀。
他走近了些,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醉汉,便没再靠近:“你是谁家的丫头?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家里人呢?”
宁宁抱着自己往后退,没说话。
他低头踢了踢地上那个醉汉,又提着灯弯腰凑近了看:“死不了……你别怕。”
说完,他直起身来,刻意将那盏灯提到脸旁,映出一张眉平目圆的端正方脸,似乎想让她看清些:“你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宁宁望着眼前这个人,明明语气里是急的,可脚下依然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忽然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疼。
“大哥,求求你……救救、救救我夫君……”
作者有话说:
宁宁:无他,唯手熟尔。谢祈安:给宁宁点赞~顾时晏:默默点了个踩,然后继续不举……
第64章 落脚 “我怕压到
谢祈安醒过来的时候, 微微睁眼,入目是一根矮矮的房梁,上头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
低低的呜咽声直往耳朵里钻。
他瞬间清醒了大半,挣扎着身子要坐起来, 才一动, 腿上袭来一阵钝痛, 比昏倒之前的痛感弱了些, 却闷闷的萦绕不散, 压的他无法动弹。
“小兄弟,你可算醒了!”
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男人高兴地说。
谢祈安没应声,目光警觉地打量四周,是间再简陋不过的柴房,空气里满是灰尘的气味, 墙角甚至还堆着几摞没烧完的柴。
身下躺着的大约是一张土炕。
他侧过头来,借着昏黄的油灯终于看清了宁宁,她蹲在旁边, 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还在呜呜咽咽地哭着。
头发散乱, 脸上的泪痕和泥印子左一道右一道,衣裙破了好几道口子, 勾的、刮的、擦的, 肩头、手臂上到处都有或深或浅的红痕。
他伸手去握她还在发颤的手,竟摸到一片碎石屑:“宁宁……你有没有事?”
她摇头,可话都说不出来。
谢祈安又握紧了些她的手,指腹轻轻拨去那些和血渍黏在一处的砂石,目光却一动没动地望着她。
宁宁张了张嘴:“……没有。”
可他还是没移开目光。
她突然“哇”地一下哭了出来,也顾不得他身上还有伤, 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有。”
他下意识地接住她,手臂从背后一揽,听见她哭着说:“我遇到了一个坏家伙……他胡说八道,还想来拉我……”
那在她背上轻轻顺着的手一顿。
谢祈安眉心一沉,没有接话,只是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知不觉慢慢收紧。
一个农妇端着碗清水进来了,话音里还透着心疼:“丫头你别怕,先喝碗水。”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姑娘自打进了门就一直守在床边,任他们问什么,一句话不敢说,连哭声都低低的,像是在咬着嘴唇哭,眼下可算是哭了出来,也好也好。
猎户大哥接了一句:“那人叫王顺,偷鸡摸狗惯了,村里人见人嫌。今夜灌了黄汤,碰巧撞到小丫头,嘴里不干不净了几句。”
“我听见动静就带着刀摸了过来。”他顿了一下,“刚过来就看见丫头把人砸晕了。”
大嫂在旁边点头:“那个混账玩意,平常就不干人事,活该挨这一下。”
谢祈安向二人致谢:“多谢大哥大嫂出手搭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说着,他又挣扎着起身,想对二人作一揖礼,谁知这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的他闷哼一声。
“哎呀!莫动莫动,小兄弟你的腿还没好呢。”猎户大哥上前,“看样子是摔折了,我刚用木板给你固定住了,你这段时日好好养着,不然要落下病根的。”
大嫂也跟着帮腔:“是啊,你们小俩口从家里私奔出来也不容易……”
“私奔?”谢祈安懵然。
扑在怀里哭的宁宁突然没了声音。
大嫂点点头,还宽慰地对他们笑笑:“你们放心,我们不会乱说的。不就是家里不同意婚事,派人来追这才掉下山崖了嘛?不过看你们衣着打扮也是富贵人家,没想到……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大哥用手肘捅了捅她。
谢祈安低头望了一眼心虚的宁宁,嘴角差点儿没压住:“嗯……私奔。”
大哥大嫂走了,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宁宁还低着头,攥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袖口,谢祈安俯身侧过头来,气息擦着她花猫般的小脸过去:“学会骗人了?”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小声解释:“我怕我说真话,他们知道有刺客追杀我们,会不敢救我们。”
“……我不是故意骗人的。”
话音落下,她本就羞愧的头更抬不起来了。
忽然头顶落下一声轻笑,倏地吹散了她那些不安。
“傻瓜,越来越聪明了。”
宁宁抬起头来瞪他:“你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他笑了笑,伸手来拉她:“上来,睡觉。”
土炕并不算宽敞,一人躺勉强,两人一起便显得局促。
她看了看他现在的模样,目光在那条动弹不得的腿上停了很久:“我怕压到你的腿。”
“不会。”
宁宁还是有些犹豫,正好这时大嫂撩开布帘走了进来:“丫头,你若不嫌弃,可以和我闺女先挤一夜。”
她还是没动,沉默半晌才指着角落里一张旧椅子说:“我不困,我就在那里坐吧。”
说着,她真的抱着膝盖坐进了木椅里,低着头,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眼睛在外面滴溜溜转着。
谢祈安没法起身,望着二人之间那点儿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叹了叹气。
屋内重新安静,他也不说话,眼睛就直勾勾地望着她。
突然,她眼眶一红:“谢祈安……我想跟你一起睡。”
那忍了一夜的委屈瞬间如泄闸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她抽抽嗒嗒地说:“我害怕……”
大哥大嫂是好人,可她只想待在他身边,她只敢相信他。
谢祈安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一样,长长舒出一口气,往炕里挪了挪:“过来。”
宁宁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位置太小,二人只能侧躺着,面对面。
她把手拢在自己胸前,像妥帖收好什么东西,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直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怔了怔,才敢往他怀里拱:“抱着我睡。”
“嗯。”
她的脸埋在他胸膛,声音越发闷了:“我刚才跑的时候摔跤了。”
他心里一紧:“摔哪儿了?”
她没说话,轻轻撩开裙角,露出小腿上一片青紫。
谢祈安的眼神顿时黯了,伸手轻轻碰了碰:“疼吗?”
宁宁点头:“疼。”
他收回手,替她盖好裙摆:“我会加倍讨回来的。”
*
第二日清晨,张大嫂翻出一件自己压箱底的旧衣裳,蓝布棉衫,袖口洗的磨了边,但干干净净。
她递给宁宁的时候还有几分犹豫:“粗布衣裳,你将就穿穿。你身上这件我回头给你补补。”
宁宁接过来正要道谢,指尖摸到料子时还是忍不住顿了一瞬,她弯了弯唇角:“谢谢大嫂。”
衣衫有些大,她换好以后整个人都缩进了衣服里,抬手去拢碎发,手肘处的布料堆在一起,堆出一片褶皱。
谢祈安靠在榻上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宁宁本来就有些不自信,被他这一看更是心里打鼓,低着头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是不是我穿的不好看?”
他摇了摇头,语速飞快:“荆钗布裙,亦难掩吾妻倾国之姿。”
“什么?”宁宁听见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句,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他却翘了翘嘴角:“没什么。”
她正要追问,大嫂响亮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吃早饭咯。”
清粥和一小碟咸菜,山里人惯用的早饭。
粥很稀,咸菜大约是用粗盐腌的,咸的有些发苦,宁宁尝了一口,那股咸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可她还是蹙着眉咽了下去。
“你们吃不大惯吧?”
大嫂是个眼明心净的人,一望见二人闷声不吭地埋头吃,可吃了半日又没吃多少,顿时什么都了然了。
“我们山里人家,没有什么好东西。”
谢祈安赶忙放下筷子:“大嫂莫这么说,我们能吃惯。”
宁宁嘴里的那口咸菜还没咽下去,跟着点了点头。
二人偷偷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浓浓的鼓励。
大哥是个手巧的,吃过早饭便动手给谢祈安削了一副拐杖,用的是山上的老榆木,还特意加了块棉布垫上。
他扶着谢祈安起身试了试,虽然走不快,但挪动没什么问题。
谢祈安撑着拐杖站了一会儿,慢慢适应借力的感觉,他自己走了两步,腿上的钝痛还在,但已经能站住了。
正在厨房忙活的大嫂笑着同宁宁咬耳朵:“你男人年轻,体格好,恢复的快。”
宁宁被这话说的脸腾地一红,望着谢祈安在院中练习的笨拙身影,手上添柴的动作都慢了,火光映在她干净的眼睛里渐渐暗下去,她忽然想起什么:“大嫂,我们住在你家白吃白喝,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掉下山崖的时候,二人在河里漂了许久,荷包早不知去向。
谢祈安的伤这么重,外头又不知是什么动静,兴许还有刺客在搜寻他们的踪迹,两人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大嫂正要摆手,宁宁先一步道:“我……我夫君的腿还没好,还得养伤,但我没事,要是有什么活儿您就给我干。”
她越说声音越小:“我不会什么,但我可以学。”
大嫂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眼前这个娇怯怯的小丫头,胳膊腿细的风一吹就倒,白白嫩嫩的手上还留着昨夜砂石擦伤的红痕。
哪里是个干活儿的人,旁的不说,方才还烧的旺旺的那炉火,她添了几根柴,眼瞅着要灭了。
“我也可以帮忙。”
谢祈安不知何时拄着拐杖过来了,他靠着墙边站定:“我会认字,大哥大嫂的孩子若想学认字,我可以教他们,也不需要挪动。”
大嫂愣了一下,顿时喜笑颜开:那敢情好!我家那两个皮猴子整日就知道在外面疯跑,我们家也没个认字的,你若能教他们认几个字那再好不过了。”
宁宁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那我呢?”
搭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攥紧。
她是不是很没用,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大嫂沉着眉想了想,忽然一拍脑袋:“有了!你明日跟我一起上山采草药去吧,到时让你大哥捎去集市上卖钱,咱们一人一半。”
宁宁立即高兴地点头:“好,但我不要钱,钱都算您的。”
作者有话说:
《变形记》之太子太子妃体察民情
第65章 除恶 “是他欺负
又过了几日, 谢祈安的腿还没好利索,但拄起拐杖来倒也健步如飞。
大哥大嫂的一对儿女,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刚吃过早饭就被他叫到院角, 那里有一小片沙子, 是他特意让柱子铺的, 这里便是他教学的课堂。
俩小孩在沙地前乖乖蹲下, 谢祈安坐在一把旧木椅上,把那条受伤的腿架在马扎上,拿着一截树枝,在沙上先写了个“谢”字。
“你们爹娘让我教你们认字,今日就从‘谢’字开始写。”
柱子瞪圆了眼:“这么难!”
妞妞跟着划拉起来, 完全是依葫芦画瓢,小声问:“这是谢谢的‘谢’么?哥哥你教我们写谢字,是要谢谢我们吗?”
谢祈安浑不吝一笑:“不是, 是因为我姓谢。”
“礼法讲究尊师重道,你们既要跟着我学, 自然得先学会写老师的名字。”
说着,他又划拉了一个“祈”字。
两个孩子有些无语地对望了一眼, 默默跟着画起来。
他又慢悠悠地写起“安”字来, 可刚写了个宝盖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吵嚷声,瞬间把几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死老婆子,你家鸡少了一只关我屁事!还瞧见我翻你家鸡窝,我还瞧见有黄鼠狼进村,往你家去了呢!”
一个汉子又懒又横, 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吐着些脏话。
谢祈安抬手示意孩子们先别出声,他自己拄着拐杖走到院门边,只见隔壁的李婆婆佝偻着身子,对着地上几根散落的鸡毛眼眶通红,气的浑身直抖。
“王顺!你不是第一回偷我家的鸡了……做人要讲良心。”
王顺把手一摊,一副耍无赖的样子:“良心?良心能换几个钱,再说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你家鸡了?鸡呢?少诬陷好人!”
柱子忽然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对谢祈安说:“他每次都这样,偷了鸡就说是黄鼠狼叼走的,耍无赖。”
妞妞跟着撇撇嘴:“就是,上回还偷了咱家两只兔子呢。”
谢祈安闻言,眼睛微微一眯:“就没人管?”
“他有亲戚在京城里当大官,凶得很。”柱子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村子里没人敢惹他。”
谢祈安却轻嗤了一声:“他既有官亲,还会窝在这山沟沟里?”
妞妞见他不信,急了:“真的!我那日还瞧见了,他家那亲戚穿的可气派了,衣服上还有金线呢,料子就和小谢哥哥你那日穿的衣服差不多……一看就很贵。”
“那王顺待在这穷山沟里图什么?”
俩小孩被他问住了,望着彼此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王顺一点儿也不穷,常去镇子上买酒喝。他平时啥也不干,就上山挖挖草药。”
谢祈安脸色微微一沉,没再追问,眼见那蛮横无理的人已经甩着步子走开老远,他忽然唇角一勾:“柱子,妞妞,想不想看小谢哥哥给你们出口气?”
两个孩子眼睛唰地亮了。
河湾边架起一堆火,王顺美滋滋地蹲在火堆边烤鸡,嘴里还哼着小调。
火舌不断舔舐着鸡肉,一点一点化成诱人的金黄色,鸡肉被火一燎,滋滋冒油。
王顺馋的口水都要下来了。
也顾不得烫手,他直接扯下一条鸡腿,正要往嘴里送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好香啊。”
王顺回头,见是一张陌生面孔,瘸着腿一拐一拐而来,身后跟着的那俩小孩倒是面熟,他哼笑:“你就是那个被张大傻子救回来的瘸子吧?还带俩小傻子。”
“滚蛋!”
谢祈安被骂了反而笑道:“那可不行,咱俩有账没算呢。”
“我都不认得你,啊……”王顺咬着鸡腿,嘴角流出一抹油,随手摸了摸,“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小娘子的男人,腿都瘸了还占着那么个水灵灵的宝贝,她衣裳破了我可都瞧见了,白的跟豆腐一样……”
“你说什么!”
谢祈安的声音陡然一凛。
王顺被他一喝,可见他走路都拄着拐杖,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我说你瘸子没用,她迟早落我手里……”
话没说完,一阵风扑了过来。
谢祈安不知怎的就到了他跟着,拐杖带着风凌厉地横扫而来,直击王顺的小腿。
王顺啊地一声扑通跪在泥里,手中的烧鸡也没拿住,咕噜咕噜滚了一圈泥。
“你——!”
“把你刚才的话,咽回去。”谢祈安居高临下,微眯着眼,“要不我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说着又挥起拐杖朝他腰间抽去。
王顺疼的呲牙咧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爬起来就朝着谢祈安撞去,谁知他算准了似的,侧身堪堪一让,王顺直接扑了个空,栽在河滩上摔了个狗啃泥。
柱子和妞妞躲在后头,起先还缩了缩脖子,这一下看的心潮澎湃,忍不住连连鼓掌:“摔得好,摔得好!”
王顺还没爬起来,背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方才胡吃海塞的,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呕呕吐起来。
“小谢哥哥好厉害!”两个小孩眼见谢祈安打赢了,高兴地簇拥上来,“你的腿不是还没好么?”
谢祈安甩了甩手,因为用劲过猛掌心都攥红了,面上却云淡风轻:“手又没事。”
王顺缩在泥地上,脏话随着秽物一阵一阵往外吐:“你敢……老子在京城有人……你等着。”
“好啊,我等着。”
谢祈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远,“回去告诉你家那个穿金线衣裳的亲戚,让他尽管来找我的麻烦。但你若再敢多看我娘子一眼,或是再在这村里横行霸道……”
他侧过脸来,目光冷的像冰:“我一定要你死。”
话音刚落,王顺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浑身湿答答地滴着泥水。
谢祈安没再理他,带着柱子和妞妞回了家。
妞妞一边小跑,一边仰着头问:“小谢哥哥,你刚才说的娘子是谁呀?”
他唇角忽然浮起一抹笑:“你们天天喊姐姐的那个人。”
妞妞哇了一声,又忍不住问:“那王顺要是真的找人来怎么办?”
笑意更深了些,谢祈安望着重重远山,微微眯起眼:“要的就是他找人来。”
*
晚霞染红了半边山头,张大嫂和宁宁满载而归,二人各自背着一篓草药和野菜,衣摆下微微沾着些湿泥巴,脸上的笑容却越发轻快。
张大哥从河道过来,手里拎着两条鱼,高兴地吆喝道:“今日有口福了,打了两条草鱼,回头炖了鱼汤给小谢补补!”
几人还没到院门口,柱子听见声儿跑着出来嚷嚷:“爹!娘!小谢哥哥把王顺打了!”
闻言,三人脚步一顿:“什么?”
宁宁脸色一白,飞也似的冲进院里去找谢祈安。
他正坐在院角,还是那副模样——靠着竹椅,架着马扎,嘴里还衔着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狗尾巴草,十足的享清福大爷做派。
眼见宁宁吓得煞白的脸,他突然笑的有点心虚:“没打死……”
身后俩孩子还在手舞足蹈地给爹娘比划。
“小谢哥哥可厉害了,一拐杖过去,王顺就跪了!”
“对啊对啊,那烤鸡都飞了,我们回来的时候,王顺还在河滩上吐呢!”
大哥大嫂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小谢,你……”
“那王顺不是好惹的,你腿还没好,怎么就去招他?”
宁宁也瞪了他一眼。
谁知谢祈安把拐杖往旁边一放,坐直身子:“是他欺负我娘子在先,又偷李婆婆的鸡,这样横行霸道的无赖,你们忍他是给自己留祸患。”
张大嫂叹了口气:“小谢,你不知道,那王顺背后有人撑腰,不然谁愿意忍气吞声地过日子?明日他若真带了人来,咱们可怎么办?”
张大哥不声不响地擦起柴刀:“小谢说的对,咱们这气受的也够久了,他若明日真敢来,横竖跟他拼命!”
“你疯了?!”
大嫂气的眼泪都出来了,“你不要命,俩孩子还要不要爹?”
眼见二人争执起来,谢祈安赶忙站起身来打圆场,起身太猛险些扑了个空,幸好宁宁扶住了他。
“大哥,大嫂,这事是我惹出来的。你们放心,我来解决。”
他冲着二人笃定一笑:“我巴不得他把人带来。”
大哥大嫂半信半疑,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把跳到嗓子眼的心摁回肚子里。
一家人佯装无事人般的用过了晚饭。
宁宁帮着大嫂把今日采来的草药倒在堂屋的草席上,一株一株分拣,边做还边忍不住向谢祈安炫耀起来:“今日大嫂教我认了好多草药,这个是金银花,这个是龙葵……”
谢祈安笑着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她带笑的眼睛里。
分到一半,她忽然捏起一株长的不太一样的草,借着屋里那盏昏黄的烛火,眯起眼睛细看。
叶片深青,边缘紫的发黑,草根上却隐隐透出一点红。
她又凑近闻了闻,一股甜润又带腐气的味道直冲而来,熏的她险些呕出来。
“怎么了?”大嫂正在收拾她分好的那堆,赶忙问。
谢祈安也拄着拐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着了风寒?好端端的犯恶心?”
宁宁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紧:“大嫂,这草药的味道好怪……”
大嫂定睛一瞧,顿时变了脸色,慌忙把草从她手里抽走丢开:“这草可不兴采!你从哪儿弄来的?”
宁宁胃里还一阵一阵泛酸水,人也晕晕的:“我看它长在石缝里,叶子和金银花有点像,就顺手就摘了。”
谢祈安把她扶上椅子,急声问:“大嫂,这草可有问题?是不是有毒?”
大嫂摆摆手:“没毒……不对,也不能说没毒。”
“这草叫‘假儿红’,能活血化淤,但药性太猛,于女子更是大大不利。有孕的妇人若不慎吃了,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保不住,姑娘家若是闻多了,体寒伤身,再要孩子可难。”
“你们小夫妻才成婚,这种草是万万碰不得,快去洗手!”
宁宁心口猛地一跳,谢祈安用清水反反复复给她洗了三遍,她的眼睛还直勾勾盯着那株被丢在篓子里的草。
“大嫂,这草为何叫‘假儿红’?”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
大嫂这才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哎呦,忘了说了。这草研磨成汁,兑在坐胎药里服下,即便没有身孕的女子,脉象上也能显出有孕,肚子也会一日一日胀大起来,但那都是假的!”
“等到十月瓜熟蒂落,那肚子里啥也没有,全是血块……别说孩子了,大人的命都保不住!以前村里有人就是误食了这种草,生产那日一屋子都是血气,后来传开了,大家都不敢去采了!”
她压低声音朝二人透露:“王顺的娘就是这么死的。”
谢祈安正拿着布巾给宁宁擦手,听到大嫂的话忽然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王顺?那他也知道这草?”
大嫂点头,声音更低了些:“我们当时也还小,可那场面实在吓人,忘都忘不掉。王顺那会儿也就和我家柱子差不多大吧,还不是这副无赖模样,他娘不知从哪儿弄来这草,说是吃了一定能生儿子,哄的村里好几个女人跟着她吃。结果月份越大,人越瘦,远远地看过去跟肚子里揣了个西瓜似的,等到临盆那日……”
她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连连摇头:“满屋子都是血……接生婆都吓傻了,人都说是孩子被这药化成血水了……真是造孽,造孽……”
宁宁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顺他爹受不住,喝了酒跌跌撞撞跑出去,夜里太黑没看清路跌进河里,活活淹死了……”大嫂摇摇头,落下一声叹息,“王顺没了爹又没了娘,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不知怎么勾搭上外头的人,学了一身坏毛病,吃喝嫖赌,也不知他哪里来的钱……”
“就是拿这草换的。”
张大哥从外头进来,擦净的柴刀立在门边,“我有一回去镇上,刚巧遇到王顺去送货,就是这种草。一小袋草,换一袋银子。”
谢祈安抬眸:“买草的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大哥蹙着眉想了想:“记不大清了,只远远地瞧见一眼。不过人是坐马车来的,走路的时候都撩着袍子,那步子跟尺子量好了似的,每一步都是那么宽,一看就不是庄稼人。”
“我当时还笑呢,那伺候的架势,大约只有皇上受的起了哈哈哈。”
大哥摸着头爽朗大笑,丝毫没发现面前的两人已经变了脸色。
宁宁和谢祈安却对视了一眼,完全笑不出来。
夜里,宁宁躺在土炕里侧,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那股奇怪的疑虑一直盘旋在她心底,说不出来也压不下去,堵的她心口发闷。
谢祈安也睡不着,伸手来牵她:“还在想那草?”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攥住谢祈安的手:“我想起来了!我闻过那个味道。”
春日宴上,贵妃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吹来的风里就是这么一股味道。
甜腻里掺着腐烂,仿佛一颗成熟过度的果子,轻轻一捏就会碎成一片汁水。
她当时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的熏香,毕竟贵妃那么受宠又怀着孩子,赏赐一向如流水般送进她宫里。
可若那香气来自“假儿红”……
“不对不对,贵妃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如果她用了这药……”她忽然有些不敢往下说。
黑暗里,谢祈安突然紧紧反握住她的手。
“贵妃这一胎,恐怕是假孕。”
作者有话说:
王顺:老子在京城有人!谢祈安:你以为我在京城就没人吗?————————————————文中涉及的药性纯属瞎编
第66章 回家 “回去就成
谢祈安和宁宁下落不明的第五日, 谢行舟依旧没合过眼。
御案上堆满了搜寻的奏报,山林茂密、崖壁陡峭、地形繁复……在他看来,每一条都是托词,每一条都在提醒他两个孩子生机渺茫。
李德忠踮着步子进来添茶, 正巧看见形容憔悴的帝王就着冷茶把一枚提神的参丸含进嘴里, 他这几日都是靠这个撑着。
他正想开口劝劝, 一抹黑影疾掠而来。
暗卫统领跪下:“陛下, 查到了。”
“那些刺客虽都是死士, 但有几人用的弓箭,是永宁侯府旧部的制式,其中一人腰间还有半块令牌,上头的字迹都磨了,但依稀能辨一个‘顾’字。”
李德忠听得心惊肉跳, 执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
谢行舟没说话,他慢慢起身,袖角拂落一叠奏报, 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她在哪儿?”
*
谢慕舒在侯府。
她一如往常地在花圃里照看那株双色牡丹,四月里本就是牡丹盛放的时节, 她的这一株更是艳的妖冶。
可再美的花也需要修剪。
她执着金剪,慢条斯理地打量着花形, 玉指纤纤, 在花叶中穿行而过,偶尔剪下几片旁逸斜出的枝叶。
心腹侍女急急来报:“长公主,御驾已经到了府门口。”
谢慕舒轻轻哦了一声,面上未起丝毫波澜,还凑近嗅了嗅那朵开的最艳的:“侯爷呢?”
侍女百般不解,愣愣答道:“……在书房。”
“知道了, 你去前厅迎驾,本宫去书房请侯爷。”
说罢,谢慕舒直起身朝书房走去。
谢行舟从辇轿上下来,抬眼望向府门上悬着的那块匾额——“永宁侯府”。
二十年来,他从未踏足此处。
侯府的下人已经跪了满地,就连精神失常的顾时晏都被小厮带了出来,跪在地上眼睛空洞洞地望着他。
独独不见永宁侯夫妇。
他大步往里走:“长公主呢?为何不出门迎驾?”
管事吓得战战兢兢,声音都在抖:“回陛下,公主去书房请侯爷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书房的方向拐去。
谢行舟走的飞快,龙袍在青石阶上刺啦扫过,仿佛利刃出鞘的声响。
前厅空着,花圃空着。
那株双色牡丹在风里簌簌摇着,时不时掉下几瓣娇艳的花瓣,远远听着像是什么人的笑声。
檐下灯笼乱晃,在地上映出来人长长短短的影子。
离书房还有十来步,忽然传来一声“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如同从肺腑间撕裂而出,紧接着丁零当啷炸开一片。
谢行舟脚步一滞,随即疾步冲上前,李德忠吓得脸色大变,忙喊:“护驾!护驾!”
“蹭蹭蹭!”
几道冷光闪过,刀剑齐齐出鞘,护在帝王身侧。
可他完全无所畏惧,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正好看见谢慕舒跌坐在书案旁发抖,她满脸是泪,发髻歪斜,手里一柄短刃浸满了鲜血,血顺着刃尖缓缓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哐当!”
谢慕舒一见皇兄进来,本就在抖的手顿时失了力。
顾元德倒在书案上,后背已经被鲜血浸透,眼睛瞪的浑圆,似乎在咽气前的最后一刻得知了什么惊天秘密。
一只手朝着房门方向伸去,正对着谢慕舒的位置。
“皇兄!”谢慕舒满手是血,瑟瑟发抖地抱着自己往后缩,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他要杀我……他疯了……”
谢行舟怔在原地。
身后众人被这眼前一幕惊的不敢说话,几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按下了刀。
半晌,帝王沉沉的声音才响起,在谢慕舒尖利的哭喊声里仿佛一个定调:“你先起来,慢慢说。”
他没有上前扶她。
谢慕舒吸了吸鼻子,靠着墙壁并未起身:“他……他用巫蛊之术诅咒祈安,我方才来寻他意外撞见,他便要杀我灭口……”
她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指向书案角落。
一个青布娃娃滚落在血泊之中,浑身扎满了银针,大半个身子已经被血染透了,针尖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血珠,娃娃额上贴着一张黄纸,上头的字迹被血洇开,隐约能辨是谢祈安的生辰八字。
举着娃娃的侍卫瞥了一眼,倒吸凉气,不敢看皇帝的神色。
谢慕舒还在哭:“就是这个……我方才亲眼看见他往上面扎针,祈安坠崖生死未卜,他却在此处行这等妖术诅咒……我气不过同他理论,不想他竟然恼羞成怒……”
她痛苦地摇头,甩开几滴泪珠:“我一时失手就……皇兄,皇兄,救我……”
说完,她伏在地上,哭音越来越小,人霎时昏厥了过去。
谢行舟没有去接那个娃娃,也没有再上前一步。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剩血腥味在静静弥漫。
李德忠小声问:“陛下,这……”
老练如他,也应对不了眼前的状况。
“封禁侯府。”谢行舟突然落下一声长叹,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所有人不得离开。”
“是。”
他顿了顿,转身离开:“把长公主带回宫。”
天色已经黑透了,夜风倒灌,浑身都是冷的。
谢行舟直接回了凤仪宫。
沈婉宜已经收到了消息,见他来,直接开口问:“你信她?”
谢行舟没答,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的一瞬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片刻后,他低声说:“朕不信,但不得不信。”
她是他的亲妹妹,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他可以躲着她,冷着她,唯独不能不相信她。
侯府书房的那滩血仿佛又在眼前晃,谢行舟慢慢低头,望向自己干净的掌心,腕间一道青脉缠绕而上,同眼前的虚影蓦然重叠,隐隐透出正在其中流淌的血。
是他。
是他用血脉亲情亲手浇灌了她。
同那株双色牡丹一样,是他让她终年不败,是他让她妖冶无格。
沈婉宜红着眼质问:“你打算放过她是不是?”
“祈安和宁宁怎么办?”
谢行舟终于抬头,眼里没有半点帝王的威仪,只有浓浓的倦色。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声说,仿佛自言自语:“他们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
翌日一早,张大嫂和宁宁正准备煮粥,谢祈安坐着添柴,热气袅袅而出。
柱子从河边飞跑回来,一头撞进院里:“小谢哥哥,宁宁姐姐!不好了,王顺带人来了,好几个!还带着刀呢!”
张大嫂正在淘米,手一滑,木盆“哐”地一下翻了,张大哥立即抄起柴刀:“你们快进屋,我去门口挡着!”
谢祈安不紧不慢地拄着拐站起身来:“不急,等他们进来。”
宁宁也起身,往他那边靠了靠,他握住她的手,朝她笑了笑:“怕吗?”
她摇摇头:“我捡了好多石头。”
谢祈安笑出声来:“用不着。”
话音刚落,院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来人正是王顺,身后还跟着几个地痞流氓,他脸上贴着膏药,走起路来腿还一跛一跛,张口就骂:“姓谢的,给老子滚出来!”
张大哥刚想拦,谢祈安直接推开他的手,慢悠悠地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央。
他挑着笑把几人打量了一遍:“就搬来这些人?你那位穿金线衣裳的亲戚呢?”
“你少狂!”王顺被他一激,脸上更挂不住。
今晨一早他就悄咪咪摸去了侯府,哪知侯府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问竟是老侯爷死了,吓的他拔腿就跑。
可昨日已经放了狠话,岂能灰溜溜夹着尾巴回来,索性从街上雇了几个地痞回来,好好教训他一番。
王顺上前一步,脸上横肉斜飞:“今日不把你另一条腿打折,老子跟你姓!”
“那倒不必。”
谢祈安淡淡道,“谢姓不是谁都能姓的,你不配。”
“你——!”
王顺恼羞成怒,带着人就要冲上来。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不止一两个人,脚步声里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声音,丁啷作响。
似一阵狂风袭来,从四面八方迅速聚拢。
几个地痞察觉不对,回头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院外站满了兵。
不是寻常人家看家护院的家丁,也不是镇子上那种装模作样的巡捕,清一色的玄甲利剑,个个神色沉穆,分排肃立,黑压压的一片,堵的院门水泄不通。
“何人造次!”
一道响亮的男声从重重黑影后袭来,顷刻间盖过了满院骚动。
闻讯而来的村民全看傻了,大哥大嫂更是你看我我看你,眼睛瞪的像铜铃。
柱子和妞妞被塞进房中,只能透过门上的缝隙往外瞧,“喔唷”了一声,又兴奋又紧张。
宁宁缩在谢祈安身后,听见动静探头一看,忍不住惊呼出声:“秦大哥!”
秦野大步流星穿过那一片士兵,腰间佩剑都懒得出鞘,反手把最前头一个挡路的地痞按翻在地。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
谢祈安和宁宁站在院中,虽然一个拄着拐,一个穿着粗布衫,但好在都全须全尾的,眼里的杀意终于慢慢褪下去,扑通一声跪到在地:“末将来迟,让殿下和大小姐受惊了。”
谢祈安笑道:“不迟,和孤预计的差不多。”
“预计?”宁宁一头雾水,攥着谢祈安的袖子还有些意外,“你知道秦大哥会来?”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放进自己手心:“王顺挨了打,一定咽不下这口气,他跑去找的那位京城亲戚,大约和侯府脱不了干系。咱们这次遇刺,十有八九便是孤那位姑母的手笔。”
“阿公是什么人?久经沙场,孤能想到的,他一定也能想到。”
“不错。”秦野接过话头,“自从你们出事,将军便一直派人盯着永宁侯府。这个王顺今日一早便鬼鬼祟祟地往侯府后巷里钻,将军察觉不对,命我带人悄悄跟着,果然找到了你们。”
王顺此刻正被两个士兵按到在地,一听自己被跟踪了一路,气的大骂:“你们是什么人……侯府也敢得罪……”
秦野转过身,冷冷道:“东宫亲卫,宁家西北军,你说敢不敢?”
那在地上扑腾的几人顿时没了动静。
大哥大嫂已经看呆了,还是柱子先反应过来,推开门出来蹦的老高:“小谢哥哥是太子!宁宁姐姐是太子妃!我家住的是太子和太子妃!”
两个士兵还拿着刀架在地痞脖子上,冷光粼粼,小孩倒一点不怕,还凑近看了看:“好利的刀,比我爹的柴刀好使!”
“我长大了能跟你们一样吗?”
张大哥忙喝止:“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谢祈安摆摆手,拄着拐走到柱子面前,俯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可以,不过你得先读书,去京城最好的学堂读书认字。”
“这、这……”大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把自己一张脸憋的通红:“小谢……啊不太子殿下,我们当不起……”
“你们当得起。”谢祈安拉着宁宁朝大哥大嫂鞠了一躬,“多谢你们救了我和宁宁,先前隐瞒身份是为免节外生枝,还请大哥大嫂见谅。”
“若你们不嫌弃,我可以在京郊为你们置办些田产屋舍,山里日子虽清净,可两个孩子不能困在山里,该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
大哥大嫂一听,扑通一声就要跪下,谢祈安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拦住:“使不得。”
他腿脚还没好利索,勉强把人往上托了托:“你们若跪我,岂不是让我恩将仇报了?”
两个小孩不懂这些规矩,妞妞拉着宁宁的手,仰头问她:“宁宁姐姐,你真是太子妃吗?”
宁宁看了谢祈安一眼,脸悄悄红了:“还没成亲,还不算……”
“谁说不算?”谢祈安耳朵尖,闻声立马转过头来,“回去就成亲。”
柱子嘿嘿笑:“那我能去喝你们的喜酒吗?”
宁宁这下也不反驳了,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秦野把那群人一个个五花大绑捆好,扔在一堆,拱手问:“敢问殿下,这些人如何处置?”
谢祈安微微思索:“一律收监,着人细查,若有犯过事做过恶的,依律处罚,若没有,也关上半月再放。往后若胆再敢犯,加倍奉还。”
秦野应下,又问:“那王顺呢?”
谢祈安眯起眼,语气陡然更冷:“他不能放。”
“派人去他家搜,梁上、谷仓、地窖……每一处都不能放过,把他家中收的草药一株不落地全找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眺过重重远山,仿佛已经能窥见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和殿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绝不会心软。
宁宁似有所感,轻轻握住他的手。
谢祈安回过神来,朝她笑道:“宁宁大小姐,我们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回去就成亲耶
第67章 伏诛 你现在这样
回程的马车晃晃悠悠, 宁宁靠在软垫上,一颗心总算落定了。
谢祈安坐在她对面,因为腿要架着的缘故,不能抱她, 本来就满腹怨言, 忽然他唇角一勾, 似笑非笑地望来。
“宁宁。”
“嗯?”
“你方才在院子里, 先喊的‘秦大哥’。”
宁宁愣了一下:“什么?”
谢祈安坐直身子, 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你看,今日挡在你身前的人是我,昨日把王顺揍了一顿替你出气的人也是我,可是你一看到秦野来,就叫他‘秦大哥’。”
宁宁被他这毫无逻辑的一番话说的一头雾水:“你就站在我身边, 我叫你做什么?”
“再说当时的情况,我看到秦大哥带人来救我们,心里高兴……”
“高兴所以就先叫他?”谢祈安一听这话更不依了, “那若有一日,我和他同时受伤了, 你先来看谁?”
宁宁一怔:“这怎么比?再说哪有人咒自己受伤的?你快呸呸呸。”
“不呸。”
他盯着她的眼睛:“你说,选谁?”
她被他看的脸上发烫, 飞快别开眼:“当然是你。”
谢祈安那双桃花眼顿时亮了起来, 也不顾腿上的伤,倾着身子往她那边靠,又伸手来勾她的小指。
“再说一遍。”
宁宁缩了缩手:“不要。”
“再说一遍嘛。”谢祈安直接缠了过来,声音压的低低的,却掩不住笑意,“就一遍, 我刚才没听清。”
“你听清了。”
“没有,骗人我是小狗。”
他信誓旦旦,目光坚毅地冲她点头。
宁宁被他磨的没有办法,只好小声又补了一句:“是你,我选你。”
话音刚落,谢祈安的嘴角翘了又翘,抿着笑把她的话回味了半晌,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声:“汪。”
“可以再说一遍吗?”
宁宁气的给了他一记暴栗:“再问我就不选你了。”
他却得意地挑眉:“你才不舍得。”
*
在二人打闹间,马车辘辘驶着,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谢祈安撩起车帘一角,玄武门已近在眼前,谢行舟一收到消息,便带着人飞奔来迎,一见儿子一瘸一拐地从马车上下来,眼中顿时老泪纵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祈安此刻无心安抚老父亲,上来便问:“姑母呢?”
回程路上,他已经听秦野说了侯府的变故。
他这位姑母,当真是毒如蛇蝎。
谢行舟来扶儿子的手微微一顿,横竖这一遭今日是躲不过了,他说:“长乐宫。”
长乐未央,是先帝对小女儿最美满的期许。
宁宁望着父子俩之间冷如寒冰的氛围,一时也不好开口,只是把谢祈安的手握的更紧。
长乐宫。
淑华长公主旧居。
谢慕舒静静望着殿内一切如故的陈设,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雕花梁木。
梁木上刻着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她仍一眼能辨出那几个字——“行舟慕舒”。
鎏金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是幼时趴在皇兄背上闻到的味道,每每闻之,她总能安心地沉沉睡去。
可他已经多年不用这味香了。
沉重的摩擦声在耳畔响起,殿门缓缓推开,那个她牵挂多年的人终于再度迈入了这座宫殿。
“皇兄来了。”
她浅浅一笑,直接略过了身后众人。
“这阵势,是要兴师问罪吗?”
谢行舟没有应声。
倒是谢祈安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姑母真是好雅兴啊,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姑母还能安坐于此燃香品茗?”
谢慕舒不紧不慢地斟茶:“你没死,本宫确实安心不了。”
她如此坦荡荡地承认,反而令满殿人心中一惊,不知该如何接话。
“慕舒,你……”尽管早已猜到一切是她所为,可听到她如此平静的声音,谢行舟还是心如刀剜,“你是怪祈安废了时晏的身子是不是?”
谢慕舒忽地笑了一下。
“皇兄,你还在为我开脱。”
谢行舟喉间蓦然哽住:“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她抬眼,杏眸一如少时盈澈如泉,粲然若星,可折出来的全是恨意:“因为你不再看我。”
明明她才是长公主,谢氏嫡女,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她比他后宫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更早认识他。
他们才该永远并肩,执掌一切。
谢祈安心中咯噔一下,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余光悄悄瞥向身侧变了脸色的父皇母后。
“你疯了谢慕舒?”
沈婉宜也回过味来,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发抖,“所以你一直都恨我和祈安,你派人刺杀他,又策划贵妃假孕,一切都是为了拉我们母子下水……”
“愚蠢!”谢慕舒甚至冷笑了一下,“你不配让我恨,你根本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当年若不是宁若芙拒婚,凭你也配为中宫?不过是祖上有些功绩,人又木讷听话,我父皇才会选你。”
“你——!”
谢行舟拦住气急的沈婉宜,轻轻拍了拍她:“你错了。是朕选的婉宜,不是父皇。”
“这个位置是朕给的,普天之下,也只有她能坐。”
谢慕舒的脸色陡然一白,呵呵轻笑了两声:“我当年就该再狠心一点,把你和那两个小孽种一起送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死死盯着沈婉宜,如一条藏起信子的毒蛇,等待一举击杀的时机。
沈婉宜如遭五雷轰顶:“你说什么……”手不自觉搭上了小腹,内里顿时一阵绞痛,那种翻天覆地的痛苦席卷全身而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你……”
“是啊,蠢女人。倘若我不告诉你,你还以为是自己没用,才没留住那两个孩子吧?”
谢慕舒笑的癫狂,“那时候你有孕,我常去看你,你还记得我身上的香味吗?”
甜腻、厚润,仿佛花朵开到最盛时分即将凋零,又仿佛果子熟透,轻轻一碰便会汁溢肉烂的颓糜之气。
宁宁和谢祈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喊出:“假儿红!”
听到他们丝毫不差地说出药名,谢慕舒眼中甚至浮起一丝欣赏:“不错,生下时晏之后我便在用此药。一来我根本不想给顾家生孩子,二来……”
她勾起一抹妖媚的笑:“这样能送我的好侄儿上西天。”
“你知道我府上那株牡丹为何能终年不败么?都是我的好侄儿用血在帮我养啊。”
“你这个疯子!你还我孩子的命来!”沈婉宜几乎要崩溃了,丝毫不顾仪态,想要冲上去撕扯谢慕舒这个疯子。
可腰被谢行舟紧紧箍着。
灭顶的痛苦在一瞬间涌来,她眼前一白,软绵绵地倒在谢行舟怀里。
“母后!”宁宁和祈安心急如焚,迎上前来接住母后。
“谢慕舒,你恨的人是朕。”谢行舟摇着头,兄妹相伴半生,他从未觉得眼前之人如此陌生,“朕宠爱的妹妹竟然无时无刻不在想置朕的妻儿于死地,你恨的不是别人,是朕。”
谢慕舒沉默了。
良久,一滴眼泪从她细腻如瓷的脸颊滑落:“我恨你。”
“我恨你从不用看她们的眼神看我。你可以给宁若芙真心,给沈婉宜地位,给谢祈安这万里江山,你给了我什么呢?”
“我才是你的亲妹妹,是这世间与你最亲近之人,可你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她越说声音越小,喃喃道:“我恨你,谢行舟,我真的很恨你。”
大殿死寂,只剩一句又一句低低的“我恨你”在殿内回荡,幽怨绵长,似谁泣诉低语。
“我知道。”
谢行舟仰头,目光不偏不倚地在满殿梁木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一根,找到了那一处。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不能给。”
“呵、呵……”不知不觉间,谢慕舒泪流满面,“明明是她们抢了我的……”
她忽然转向宁宁,眼泪骤歇,有些魔怔地晃着脑袋:“宁宁你一定明白吧?被别人抢走东西的滋味,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拥有他的全部对不对?就是会想要他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人对不对?”
宁宁被她问的一怔。
谢祈安猛地挡在宁宁身前:“你想做什么?”
“我明白。”宁宁忽然开口,清清脆脆的声音在众人之间回荡,“但喜欢一个人,是不舍得看他难过的。”
她望向扭头看来的谢祈安,唇角微勾:“如果有一日祈安不爱我了,或是把他的爱分给了旁人,我会难过,但我也不舍得看他难过。”
“不会的宁宁!”
他急声反驳,却被她轻轻按住,“我知道,但世间之事诡谲多变,真心亦如此,我相信你此刻待我的真心,直到它消逝的那一日,我都相信。”
宁宁握住他的手,眸底闪出一点泪光:“谢祈安,倘若你不松手,这辈子,我也不会松手。”
“但倘若你松手了,这辈子,我也不会回头了。”
谢祈安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反手把宁宁的手攥的死紧,恨不能嵌入血肉,铭刻入骨。
“我不松手。”他低声说,“我到死也不松手。”
二人紧握的手仿佛一团火,烫入谢慕舒眼里,她猛地退了半步。
“我才不信……”
宁宁没有再看她,扶起昏倒的母后:“祈安,我们走吧,送母后回宫。”
谢祈安点头,和宁宁一起搀着母后向殿外走去,从重重萦绕的龙涎香气里脱身,身后谢慕舒癫狂的笑声越来越远。
风一吹,一切散落无形。
谢行舟也转身离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每走一步,落在谢慕舒身上的光线便收缩一寸,仿佛他在一点一滴收回那些曾经的恩典。
直至黑暗完全笼罩,他的声音才落下来:“传朕旨意,废黜长公主,贬为庶人,幽禁长乐宫,至死不得出。”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可殿门已经彻底合拢,将她这句话狠狠隔开,只在殿内撞开一片回音。
谢行舟在门外站了许久。
直到殿内再次安静,他才重新踏起步子,声音轻的连步伐声都能盖住。
“死太像了断,可我从来都不想跟你了断。”
三日后,庶人谢慕舒于长乐宫绝食自弃。
未有丧仪,更无哀礼。
五月的风一吹,早已冷透的鎏金香炉里,最后一缕龙涎香气也散了,一切都清清静静地散了。
东宫铺天盖地挂起红绸,婚期却推迟了二月。
谢祈安气的在床上打滚,腿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我要娶宁宁!我要娶宁宁!”
满殿宫人和太医默默看着,又默默低下了头。
谢行舟想骂又不能骂,恨不能把这个不孝子立即打包送去宁府:“逆子,朕又没说不让你娶。”
他脖子一梗:“我现在就要娶!”
“你现在怎么娶?”谢行舟指着他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大婚亲迎需一路骑马从东宫至宁府,仪仗绵延数里,册封礼上太子和太子妃要拾百阶丹陛而上,受百官朝拜,万民齐贺。”
“你就打算这样一瘸一拐地去成亲?”
谢祈安突然不嚎了。
父皇欣慰地叹了口气,续道:“祈安,你难道不想给宁宁一场最好的大婚典礼么?”
“当然想!”
“那就乖乖再等两个月。”谢行舟满意地转身离去,忽地侧了侧身,压低声音只让儿子听见,“再说了,你现在这样……圆房都费劲!”
说罢,他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走了,留下谢祈安怔在原地。
下一瞬,身后尖声控诉:“父皇!儿臣只是伤了腿!”
话刚说完,自己忍不住捶了捶那条不争气的腿:“求你了,快好吧。”
好了才能成婚。
好了他才能携十里红妆,扬鞭策马,从玄武门一路驰过长安街,在漫天的金纸雨里,在全京都的祝福声中,去娶他从八岁那年就心心念念的姑娘。
自此,两心相融,生生不离。
作者有话说:
感觉某人已经在脑子里成了一百遍亲了
第68章 大婚 才觉得,此
七月初七, 黄昏日晚,太子大婚的仪仗队自东宫启程,浩浩荡荡向着宁府而去。
谢祈安一身大红婚服,策马行在最前头, 面上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沿途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长街, 叽叽喳喳。
“嚯!好大的排场!真不愧是太子娶妻……”
“不是入赘么?”
“嗐!横竖都一样, 谢家宁家如今呐真成一家啦。”
街边议论的热火朝天, 那些话语长了腿似的, 直往谢祈安耳朵里钻,他越听越欢喜。
府门在望,整座宁府披红挂绿,一派喜气洋洋。
宁毅早早便在正门候着,笑容满面, 冲着谢祈安拱手道:“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谢祈安心里蹬的一下,想都没想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阿公回了个标准的晚辈礼:“孙婿谢祈安给阿公叩头。”
宁毅忙伸手来扶, 端着他细细打量,不住地点头:“从前只觉你空有一副好皮囊, 活像个小白脸,如今细看, 果真是相貌出众, 龙章凤姿。”
“果然我家宁宁的眼光不会错。”
谢祈安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一低头,又听阿公续道:“祈安,阿公也不是糊涂人。你对宁宁的真心,阿公都看在眼里,从前入赘一说, 全是老夫放心不下宁宁,又怕你对她不过是乍然兴起,才不得已出此计策。”
谢祈安反手握住他的手:“阿公,我愿意的,只要宁宁想,我都愿意的。”
他朗声大笑,粗糙的大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拍:“就是宁丫头的意思!”
“你答应入赘的那几条要求,不是不要,是要改一改。”
“婚后你们自择居所,老夫不强留你们在宁府,只要常回来看看我这个糟老头子便好。至于孩子,头一个姓宁,给我宁家族谱续上一笔,不至于后继无人便也罢了。谢家的江山,总归要有谢家的子孙去守。”
“不过这三宫六院……”
还不等宁毅说完,谢祈安立马抢答:“绝对不可能!”
宁毅闻言,大笑着点头:“好,好,这才像我宁府的孙婿!”
他说着,朝门后一挥手:“开门,迎亲!”
朱红对开雕花木门应声而开,入目皆是红绸簇锦,连廊下都挂满了同心结,正堂内龙凤喜烛高燃,清风过,一室红影摇曳。
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新嫁娘款款而来,凤冠霞帔,双颊在红烛辉映下晕开一圈浅浅的红。
宁宁用团扇半掩着面,一望见他,眼波一软,飞快垂下眼睫。
谢祈安怔在原地,竟忘了上前。
秦野赶忙在旁边咳了一声,又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谢祈安:“殿下,别看了,该迎太子妃入喜轿了。”
“哦!”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刚才还从容不迫的一张脸瞬间涨的通红。
三两步便到了宁宁身前,他弯下腰,都没等丫鬟上来扶,反手牵着宁宁一拉,另一只手紧紧揽上她的腰,把人稳稳当当地背了起来。
贴上那片熟悉的温热,宁宁脸上的红晕又烘浓了些,悄悄附在他耳边:“你的腿才好,别逞强。”
谢祈安唇角飞快一翘,侧过脸,温热的气息透过薄纱团扇轻轻洒在她脸上:“宁宁大小姐,抱紧我。”
宁宁没说话,只低了头,慢慢把脸埋进他颈窝。
谢祈安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宁府,外头围观的百姓早就挤满了巷口,一见新娘子出来,齐齐欢呼,不知是谁带的头,一簇金纸漫天洒开,紧接着又是一簇,一簇,再一簇。
纷纷扬扬,似一场不息的金纸雨,风柔雨润,飘落在二位新人头上,伴着夕阳温柔的光晕,仿佛天上的谁,轻轻在他们额上落下一个吻。
烛火渐短,新婚的太子殿下终于从众人的道贺声中脱身,脚步匆匆朝着寝殿赶来。
宫人见他前来,膝已弯了大半,通传“太子殿下到”的几个字却硬生生被谢祈安抬手止住。
他在殿门外站定,理了理衣襟,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宁宁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手中的团扇还掩在面前,遮去大半张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盈若秋水,笑意澈漾。
她抬眼望来,见是他,眸中羞怯又添几分。
谢祈安心中一荡,快步走到她面前,屈膝蹲下,仰着头望那双眼睛,视线一寸一寸上移,心却一点一点沉溺。
“宁宁,让我看看你。”
她却将扇子攥的更紧,微微摇了摇头。
一旁的女官憋着笑提醒:“太子殿下,这是大婚的却扇之礼,新郎官得给新娘子作首却扇诗,新娘子满意了,才肯点头却扇呢。”
谢祈安的目光未移开分毫,仍直勾勾地盯着宁宁:“如果不会作呢……”
闻言她顿时蹙了眉:“那我不给你看!”
他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骗你的,我早想好了。”
他敛了笑意,沉着声音一字一字道:“却扇见娇颜,我心意绵绵。今宵同望月,永为万世好。”
刚念完,宁宁怔了怔,正要开口谢祈安又小声补道:“自己作的,写的不好,本来想找裴叙代笔,又怕你一听便认出来了,所以还是自己作了。”
宁宁没绷住,笑着睨他:“你倒是老实。”
“那是自然。”他又往前凑了凑,滚烫的目光快要把纱扇灼出个洞来,“宁宁,我想看你。这句也是老实话。”
“还有,我腿快蹲麻了……”
女官们疯狂忍笑,一个个都飞快低下头,肩膀还在抖。
宁宁也扑哧笑了一下,见他还蹲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望妻石,终是慢慢移开了团扇。
烟纱一褪,满室烛火映照下,她眉若远山,眼波盈盈泛春水,唇如点绛,一点樱桃娇欲滴。
谢祈安看呆了,喉结滚了又滚,半晌才憋出一句:“……真好看。”
宁宁别过脸,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瞥他。
两人就这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忘了要继续下一步。
女官们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捧着匏瓜上前:“殿下,娘娘,该饮合卺酒了。”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赶忙低头接过。
宁宁喝了一口,预想的辛辣味丝毫没有,反倒是有一股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漾开,她微微一咂摸:“怎么是甜酿?”
谢祈安也刚放下他的那半边匏瓜:“怕你醉。”
今夜,他不想她醉。
不再是上回那般晕乎乎、昏沉沉的。
是清醒的、完整的,接受他的爱。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宫人们不知何时全退了出去。
红帐低垂,两人并排坐着,没人来提醒他们下一步仪式该做什么。
灯花噼啪一爆,在两人耳畔炸开一声脆响,似乎是谁在催促着。
宁宁一边低头绞着衣带,一边悄悄数着身侧人的呼吸。
他怎么还不靠过来?难不成要她主动么?
数到第十下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偏头,刚要开口,谢祈安的脸入目而来。
唇上微微一凉,还裹着甜酿的滋味,一点一点渗入舌尖。
她酒量不好,几乎是瞬间便红了脸,却没退开,任凭意识在缱绻不尽的酒气里浮浮沉沉。
身体的感触却放大到极致。
上一回的时候,她陷在凶猛的药力中,神思涣散,但那种感觉却迷迷糊糊地一直存在。
*
外头忽然下起雨来,秋雨霖霖,似一首缠绵的乐曲,淅淅沥沥洒遍大地,再顺着山涧蜿蜒而下,浸润沿途盎然之景。
突然之间,一道闪电刺破夜幕,紧接着闷雷滚过,风急雨至。
殿内暖如暮春,红衾绣帐,宽绰若小室。
可外间秋雨瑟瑟,林中小径泥泞难行,赶路的旅人每一步都得迈的小心翼翼,竭力放轻动作,才能在满目幽暗中稍稍寻觅些活动的空间。
*
宁宁本来就害怕打雷,从前在南院,雷雨天她总是吓得睡不着觉。
亲眼见这么大的阵仗,她声音里都忍不住带了点哭腔:“怎么是这样的……”
谢祈安急的满额冒汗,嘴上还在不停地安慰她:“宁宁,你别紧张……如今这个时节,打雷下雨是常有的事,过了这阵便没事了。况且下过雨,天气也能爽快不少,你觉得不好么?”
他轻轻托着她,低声哄她。
眼前人绯意盈面,泪汪汪的眼睛看的他心软,最后索性道:“你若不想天上下雨,那便改个日子。今日放晴,可好?”
她没说话,慢慢安静下来。
他轻轻吻她:“从前我总说要教你,其实我也不大会。”
她小声问:“那你上回是怎么做的?”
他沉默片刻,坦白道:“我也不知道,那时候看你那般难受,又没有别的法子,心里一急……稀里糊涂就做完了。”
宁宁没接话,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只好一边亲,一边慢慢继续道:“其实婚前我也看了一些书,但还是一知半解,我想这种事总归是要两个人一起……熟能生巧。”
吻随着他的话音细细密密地落下,终于稍稍宽解了那根紧绷的心弦。
孩童蹒跚学步,摸索、试探,跌跌撞撞,怀着对前路最赤诚干净的心意,跋山涉水,终于攀抵彼岸。
直到听见彼此的名字从对方口中唤出,才觉得,此刻圆满。
他们是彼此的,永远都是。
宁宁“嗯”了一声,抬手抱他,又不好意思开口说,只用脸颊在他脸上蹭了蹭汗,可他半晌没动。
漂泊无定的一叶孤舟,在疾风骤雨中驶入一片温暖的港湾寻求庇护,纵使风停雨歇,云雾四散,仍久久依恋。
她只好推了推他:“很晚了,该唤水擦洗了。”
谢祈安没动。
他贴着她耳畔,闷声道:“不要。”
宁宁一愣:“什么不要?”
“我不要擦洗。”他忽然撑起身子,红烛将尽,仅剩的一点微光忽明忽暗,将他的眉眼照的幽深又明亮。
少年人初开情窍,渐得其法,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哪里肯只一回。
说罢,他又委屈道:“是不是方才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舒服了?”
宁宁脸上一热,咬着唇:“没有,很舒服……但你不是才……”
话没说完,他已经低下头,灼热的气息沉入她唇齿之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饭都能一日吃三回,这种事,自然也应该不止一回。”
她被他吻的晕乎乎,险些绕进去:“《礼记》里这句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吧……”
明明意在劝诫人们以礼节欲,怎的到了他嘴里就成了纵欲寻欢的金口玉言了?
她伸手推他,可并没有多少力气,轻而易举地被他反手按在枕边。
“就是的。”
他重新覆了上来,“谢祈安新编版,就是这个意思。”
……
京都的夜,万籁俱寂。
七月初,夏秋之交,时值秋汛,京都的诸条河道水位丰盈,南来的船只满载货物,一路北上,穿行无碍。
船舷吃水极深,在夜色里荡开层层水波。
浪拍河岸的微微水/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还有几个贪玩的孩童,夜深仍未归家,在夏夜赤足踩着露湿的草地,踏碎点点晶莹。
欢笑声、低语声嘈嘈切切,相伴着传来,分不清谁是谁。
只知道他们嬉闹了半宿,尽兴才归。
*
翌日,晨光洒满红帐时,宁宁还在熟睡。
谢祈安先醒了,把怀中人朝着自己又拢了拢,细细描摹起她的容颜来,桃面粉腮,肤如凝脂,即便睡着唇角仍微微上扬,长长的睫毛搭在眼下,乖巧极了。
他看着看着,甚是欢喜,又偷亲了一下。
福全在殿外压着嗓子道:“殿下,该起身了。大婚次日一早,要给陛下和娘娘请安,眼下已经迟了。”
谢祈安:“都知道迟了还催什么?”
福全一时竟无言。
谢祈安又低头看宁宁,她睡的正香,脸朝着他胸膛里埋了埋,活像只小猫主动往暖和的窝里钻。
他舍不得叫,只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半个时辰,宁宁终于“唔”了一声,可眼皮还是没睁开。
他还是没催,又在她发顶蹭了蹭,她本能地去躲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再睡一会儿……”
“睡吧。”
又过了两刻钟,日头已经悬的老高,宁宁伸了个懒腰,从嗓子里拖出一声长长的哈欠,黏黏糊糊的:“祈安,什么时辰了?”
他平静道:“巳时末了。”
“什么?”宁宁陡然清醒,咪蒙着眼睛往纱帐外边瞧,天光大亮,帐子里的一切都无处遁形,尤其是彼此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
她腾地一下红了脸,小声问他:“我们是不是要给父皇和母后请安?还要一块儿用早膳?”
谢祈安去捉她绞衣带的手,不慌不忙:“是,不过这个点了,估摸着我们只能陪他们用午膳了。”
宁宁又羞又气,挣开他的手,狠狠在他胸口捶了两下。
若非他不知节制,怎么会闹到天光初露才歇下,而且她明明交代了要早些叫她起来,他却忘的一干二净,眼下这个点儿过去,岂不是让父皇母后看笑话?
谢祈安任她捶,等她撒够了气,才把人重新捞回怀里:“我都说了,你不必守那些规矩,请安迟了便迟了,你若害羞不肯去,晚些时候我去回个话。”
他轻轻拨开她额边的碎发,声音认真了不少:“何况你睡着的样子,我根本舍不得叫醒你。”
她被他磨的没脾气了,身子还有些酸乏,小声回道:“要去的……迟了也得去。”
一听这话,谢祈安直接掀开纱帐,把她拦腰抱起,吓得宁宁扑腾了两下:“你干嘛?”
“抱你去梳洗,不是你说要去请安吗?”
“我自己能走!”
“骗人,你刚才踢我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还是我抱你比较快。”
宁宁气的又踢了他两脚。
*
等二人赶到凤仪宫时,案上已布开数道精致的佳肴,皆是宁宁素日喜好的口味,父皇母后还坐着,并未动筷子。
宁宁扯了扯谢祈安的袖子,两人请过安赶忙入座。
谢行舟喝了口茶,幽幽道:“朕还以为你们在宫里迷路了。”
沈婉宜刚给宁宁盛了碗汤,她还没来得及去接,赶忙低头:“是儿臣贪睡……”
谢祈安坦然接道:“不怪宁宁,是儿臣忘了叫宁宁起床。”
沈婉宜瞪了他一眼,又轻轻搭上宁宁的手:“你年纪小,成婚头几日最是乏累,不用急着来请安,身子要紧。祈安,你也该有些分寸。”
谢祈安耳根一红:“儿臣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母后望着宁宁眼下的乌青,眉头蹙的更紧,“你父皇当年也没闹的你这样。”
谢行舟猛地一咳,险些被那口茶呛死,捂着嘴仰头望天。
谢祈安撇撇嘴:“父皇那是装的好……”
谢行舟:“谢祈安!”
宁宁忙在桌下踩他的脚,谁知他翘着脚一转,竟把她牢牢勾住,这才低头道:“儿臣知错。”
可案下的两只脚还缠在一处。
沈婉宜看他们父子互掐,又气又笑:“行了,用过膳回宫好好歇着。后日带宁宁回府归宁,可别再迟了,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
谢祈安忙应:“回门礼儿臣都准备好了,又按母后交代的,额外给阿公添了滋补的人参。”
“嗯,这才有点儿成了家的样子。”沈婉宜默默给宁宁夹菜,“你大婚时自己应下的那些条件,自己一条一条去做,父皇母后不能永远替你们周全,往后的日子还得你们自己过。”
两人安静听着,悄悄对视一眼,红着脸点头。
回门那日,谢祈安果然处处规矩又妥帖。
一家子围坐用膳,他体贴地斟茶、布菜、敬酒,礼数周全又不失亲近,看的宁毅脸上满是欣慰,却故意哼了一声:“你别只装这一日,往后也要待她如此。”
谢祈安又给阿公倒了碗酒,笑道:“阿公放心,我待宁宁,日日如此。”
宁宁在一旁小声帮腔:“祈安待我很好。”
宁毅大笑:“那就好,他若敢给你摆架子或是让你受委屈,你只管回家来,看阿公怎么教训他!”
“我可不敢。”谢祈安笑着求饶。
几人说说笑笑,直到日影在廊下拉成长长的一道,这才打道回宫。
回程路上,宁宁有些犯困,靠着谢祈安睡了一小会儿。
再醒来时,马车没回东宫,反而来了条人潮如织的长街,各色吆喝声悠悠荡入耳中,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她掀帘一看,是拂云街。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谢祈安没立即答,微微挑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马车在街中一处铺子前缓缓停下,铺面不算大,但地段极好,正正好在两街交汇之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铺子刚翻新过,门上的匾额都还未揭,用一层红绸蒙着。
宁宁一怔,人已经被谢祈安牵下了车。
他带着她的手,拽住红绸的一角往下一带,只听“啪嗒”一声,红绸落下。
匾额上的字全露了出来,金漆墨书——“宁五记”。
“我答应你的,宁五记,宁宁和谢五的包子铺。往后你什么时候想来,我们就一起来,我揉面,你包馅,咱们五五分成……不对,是你六我四。”
宁宁眼眶一下就红了:“你认真的?”
“你的事,我几时开过玩笑?”他蹙了蹙眉反问,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你看,我早就买了,记在你的名下。”
“所以准确来说,你才是这家铺子的老板,我是你的长工。”
眼泪没盛住,宁宁也顾不得街上有人在看,径直扑进谢祈安怀里,他赶忙把人接住。
两个人站在宁五记前,紧紧相拥。
过了半晌,宁宁才擦干眼泪,她直起身来打量着眼前这块招牌,哭的微红的眼睛逐渐漾开一片坚定:“祈安,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我想把宁五记赚的钱,都拿去修个善学堂,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可以来念书。”她抬头看他,眼睛很亮,“铺子的本钱和伙计的工钱,我们来出,卖包子挣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谢祈安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看她:“一点儿私房钱都不给自己留?”
她摇头:“我有钱,阿公给我的,你给我的,我什么都不缺。我只是想着,小时候没能好好念书,后来还是你和太傅陪我一起才补上一点,我想让那些孩子都能上学。”
谢祈安心头一软,把人拢紧:“好,都听你的,我们宁宁大小姐真是人美心善,深明大义。”
“你又贫嘴!”
“真的。”
他有鼻子有眼地说起来:“既要做,那我就陪着你把它做好。学堂的先生,可以从国子监的监生里头选,位置么……这街上太热闹,不适合读书,回头我选一处僻静的宅子。”
“那铺子平日交给谁来管?”
他略一思索:“让福全去雇伙计和管事,我们给他们开工钱,每月再抽几日亲自过来,如何?”
宁宁听的直点头,又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祈安你真好。”
谢祈安正洋洋洒洒规划着宁五记的宏伟蓝图,被她冷不丁一扑,嘴角怔了一瞬随即翘的飞起:“嗯……你也好。”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比世间最甜的蜜还让他回味无穷。
半月后,宁五记正式开张。
谢祈安和宁宁真的每月抽几日空闲过来,不是做做样子。
辰时到店,一个系着厨衣和面,一个坐在案前包馅,一屋子伙计收钱的收钱,跑腿的跑腿,连钱钱都被薅来守门,脖子上挂着一块小牌儿,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小牌是谢祈安亲手写的,龙飞凤舞:“三文一个,五文两个。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宁宁看了都忍不住说这样会不会太霸道。
谢祈安却大手一挥:“这叫规矩,再说了做买卖不就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咱们亲手包的包子,愿者上钩……不是,愿者花钱。”
可他们没想到,愿者有点儿太多了。
只要是他们亲自来店里的日子,来买包子的队伍从清晨一直排到黄昏,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
有人买了两个,举起来对着阳光一看:“老板,你们家包子怎么大小不一样?”
谢祈安正埋头和面,头都没空抬:“手酸了,随手捏的。”
也有人一拿到就咬了一口,烫的直皱眉:“今天这馅儿有点儿咸。”
队伍里有人接腔:“我的淡了。”
宁宁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抱歉,刚才有一份馅好像多放了一勺盐……”
最后为了省去解释的功夫,谢祈安索性在门口又加了一块牌子:“东家在店日,包子大小不一,咸淡随缘,介意者勿买。”
可嫌弃归嫌弃,那些人还是雷打不动来买,生意一点儿没变差,反倒更好了。
买包子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打赌:“我猜今日第一炉是咸了。”
“不不不,一定是淡了,上回太子妃调馅调咸了,这回一定会少放盐……”
两人一直忙活到日落才有空歇口气。
伙计们在后厨收拾物件,打扫整理,宁宁累的趴在桌上,两只酸胀的胳膊软绵绵地垂着,让谢祈安给她揉。
他的碎嘴子一打开就没停了:“说好了你只包馅,怎么连揉面也抢着干?回去得好好歇歇,隔些时日再来……”
宁宁没力气回嘴,轻轻嗯了一声。
铺子里的烛火不算亮,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暖暖的黄,给他眉眼镀上几分温柔。
她看着看着,唇角微勾,他注意到她的视线,抬眼正要说话,门口突然有人轻轻喊了一声“宁宁”。
谢祈安立即转过头去,宁宁也跟着望来。
江瑶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她穿了一身旧衣,怀中用一块崭新的棉布裹着个婴孩,旁边还站着个瘦的不成样子的顾时晏。
他眼神呆呆的,似乎根本不认识人,一只手被江瑶半牵半扶着,另一只手塞在嘴里含着,像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谢祈安的脸瞬间冷了。
“你来做什么?”他起身挡住宁宁,语气里没有丝毫亲戚情分。
江瑶被他一喝,肩膀缩了缩,却没往后退,她的眼睛红红的,却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像是哭了太久,眼泪哭到干涸的那种褪不去的红。
“我……我只是路过,听人说你们今日在铺子里,就过来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怀里的孩子,“我生了,是个女孩。”
宁宁从谢祈安身后探出头来,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襁褓上,怔了一瞬。
江瑶把孩子往上托了托,露出一张睡的安详的小脸:“我想让你见见她。”
谢祈安冷声斥:“滚!她不需要见你们任何一个人。”
一想到她曾经受过的委屈,他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把那小婴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宁宁赶忙拉住他:“祈安,别吓着孩子。”
谢祈安有些不高兴,可还是别开脸没说什么。
江瑶柔声哄着,她娴熟地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催眠的小曲儿,没一会儿孩子便安静下来,重新睡去。
她这才重新望来:“我知道,我从前做了很多错事,也不敢求你原谅。”
她顿了顿,又看向还在吃手指的顾时晏:“他如今认不得人,也不会再害人了。侯府没了,家产也散了,只剩我们三个。我想带他离开京城,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把孩子养大。”
宁宁看着他们身上简朴的衣物,急声问:“那你们没有钱可怎么办呢?”
江瑶笑了笑:“我能做点活计,绣花、浆洗,总能活下去。”
宁宁听完,沉默了。
谢祈安忍不住打断:“你今日来找她,不就是想装可怜要钱吗?”
江瑶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真的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让她看看我的孩子,我们这次离开京城,大约一辈子也不会回来了,我只是在想走之前,再见她一面。”
她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眼泪啪嗒掉了下来:“我不是一个好姐姐,但我会努力做一个好母亲的,真的。”
那一滴眼泪凉凉的,落在孩子脸上,她睁开眼,望着母亲没哭也没闹,咿呀呀地喊着。
宁宁心间一酸,从袖子里摸出一小袋银子,塞在孩子的襁褓里:“不是给你的,给孩子买些衣裳和吃的。”
江瑶哽咽:“宁宁……”
“你走吧。”宁宁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可满脸的泪痕在谢祈安眼底无处遁形,“我不想再见你,但请你和孩子都好好活着。”
江瑶抱着孩子,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宁宁的背影,转身扶着顾时晏走了。
夜色里,那三道身影越来越远。
直到脚步声在风里消散了很久,宁宁才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一头扑进谢祈安怀里,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砸。
“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觉得自己很坏,既狠不下心恨她,又做不到冰释前嫌伸手帮她。
谢祈安搂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我的宁宁大小姐天底下第一好。”
作者有话说:
故事快到尾声啦~~后面会安排一些番外,目前初步的灵感有两个(如果有更想看的可以在评论区敲哦~):1.IF线:真·青梅竹马到少年夫妻,假如当年赐婚没变,宁府也没出事,love&peace的一个甜甜番外;2.古穿今:太子太子妃空降现代世界,萌萌笨蛋携手勇闯高中校园;
第69章 立后 “宁宁大小
东宫书房的灯, 近来总是亮到很晚。
宫人们私下里都在说,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成婚以后在政事上越发勤勉了,一个挑灯批奏折,一个在旁红袖添香。
这话自然也吹进了养心殿。
谢行舟大喜, 端着茶盏又问了一遍进来添茶的内侍:“果真么?细说。”
小内侍喜笑颜开:“回陛下, 太子殿下成婚以后确实用功不少, 不仅按时上朝, 还日日都在书房用功, 不是批折子便是读书写字。太子妃更是贤德淑静,日日伴君,或研墨,或奉茶,体贴入微, 将殿下的起居日常照顾的妥妥当当。”
谢行舟满意地饮了一大口热茶,浑身通畅:“都是宁宁的功劳,果然还是她能管住祈安。”他乐的哼起小曲儿来, “看来我老谢家,又要出一对明君贤后了。”
小内侍笑意一愣:“……又?”
“是啊。”谢行舟放下茶盏, 挺了挺腰,眉宇间的得意之色更盛, “朕与皇后不就是一对吗?”
说完, 他还笑眯眯地望了望小内侍。
他立马垂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谢行舟越想越得意,父爱如开闸洪水泛滥而出,起身往东宫来,特意没让人通传,想着好好看看这一对未来的“明君贤后”。
可才走到书房门口, 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吵嚷。
“谢祈安,说好的批十份奏折才能换一个亲亲,你刚刚只批了六份就偷亲!”
“宁宁你听我说,有些折子上不止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可以加起来算……”
“你少来!这折子上就一句‘臣恭请太子和太子妃圣安’,哪来的第二件事?”
“有啊,恭请太子圣安算一件,恭请太子妃圣安算另一件……”
“谢祈安!”
伴着宁宁的一声怒斥,门里“砰”地一声,一团黑影朝门外笔直飞来。
谢行舟瞳孔猛缩,闪身一躲,只见一块青石砚台狠狠将门砸开,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连他的龙袍下摆都染上一片。
身后的几个内侍吓得目瞪口呆,连“护驾”都忘了喊。
书房里,宁宁正揪着谢祈安的耳朵,他个子高,弯着腰适应她的身高,嘴角翘的飞起,正对着书房的左脸上还有一道清晰的墨痕。
谢行舟僵在门口,心里那点儿“明君贤后”的念头,彻底碎成了渣渣。
这分明是昏君妖后!
里头的两人终于留意到书房外站着的人,蓦地一愣。
宁宁飞快松开手,谢祈安飞快站直身子。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行礼,脸红的像是熟透的大苹果:“……儿臣给父皇请安。”
谢行舟抖了抖身上的墨,看了看地上那方差点儿“弑君”的砚台,又看了看谢祈安耳朵上的红印,还有宁宁微微发红的唇角,眼神复杂难言。
“起来吧……”
谢祈安忙不迭把人扶起来,解释道:“父皇您别怪宁宁,都是儿臣的主意……”
话还没说完,谢行舟震怒:“还用你说?朕能不知道是你的主意吗?从小到大,但凡这宫里出了离谱事,哪一回不是你干出来的?”
“是是是,都是儿臣的错。”
“废话!难不成还能是宁宁的错么!”
宁宁听着,脸上愧色不退反重:“父皇,其实儿臣也补充了一点……”
她戳着手指,面上满是纠结。
谢行舟一愣,声音都放轻了:“啊?你补充什么了?”
宁宁:“不能乱批,乱批的不作数。祈安之前为了换亲亲,一天能批八百份,全都是……”她偷偷瞄了一眼脸色已经有些不太妙的谢祈安,决定还是揭露他的“罪行”,“全都是‘已阅,准’。”
谢行舟眼前一黑,额角突突直跳,差点儿气的吐血:“谢祈安!”
朕的江山交到这两个人手里,真的还能保住么?
“父皇息怒……”
*
养心殿内,谢行舟慷慨激昂,从开国先祖讲到先帝变法,从先秦周礼讲到刑律典则,把谢祈安骂了个狗血淋头,一口气骂了半个时辰没带缓气的。
谢祈安数次想插嘴,都被他瞪了回去,只能乖乖听骂。
终于,父皇骂累了,正站着嗬嗬喘气,谢祈安赶忙抓住机会认错:“父皇,儿臣真的知错了,今日就骂到这里吧,宁宁还在等我回去用膳……”
“站住!逆子!”
“你当国事是什么?这般儿戏!”
他小声分辨:“儿臣不是都说了,那些都是请安折子,正经折子儿臣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看的,都在底下,您看看。”
谢行舟盛怒的脸缓了缓,随手抽了几本。
果然,六部的折子都批的规规矩矩,字迹一丝不苟,好些还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再看那八百份“已阅,准”,全都是些没有正经事的请安折子。
谢祈安眼见瞒不下去,索性/交代了个干净:“这些折子是儿臣为了哄宁宁,特意让臣工们递的,不是请安,就是庆贺。儿臣就是再糊涂,也不会拿国事开玩笑。”
“这些时日朝政多,宁宁夜里总陪着我批折子,又不敢打扰我,我怕她闷出毛病来,便让人递了这些折子逗逗她,谁知道您今日突然跑来了……”
他越说,话里的幽怨之意越发掩盖不住。
谢行舟被他的话一噎,合着成了他的错了?
“那你刚才在书房为什么不说?”
谢祈安撇了撇嘴:“我若说了,宁宁不就知道我在哄她?她要是生气了,至少三日不理我。我想了想,还是让父皇骂一顿吧。”
谢行舟:“……你倒是会打算盘。”
眼见儿子又得意地翘起尾巴,谢行舟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指着那叠请安折子:“就算是请安折子,也是臣子们的敬意,你写一个‘已阅,准’,未免辜负诸位爱卿的情意。”
“恭请圣安四个字……听起来也没多少情意。”
“谢祈安!”
“是,父皇说的对,儿臣知错。”
谢行舟已经无力再骂,被这出“请安折子换亲亲”的闹剧一搅和,怒气也消了大半,索性摆了摆手:“滚回去。”
谢祈安麻溜地行了个礼,乐颠颠地往外走,嘴上还在混不吝地表忠心:“多谢父皇,父皇英明,多亏父皇在朝堂上担着,儿臣和宁宁才能心无旁骛地甜甜蜜蜜,恩恩爱爱。我们会永远孝敬父皇的,明日我们来给父皇送宁宁新做的桂花糖,可甜了……”
他摇头晃脑地分享着。
新婚这半年,他每日都像泡在蜜罐子里一般,逢人带笑,连素日最讨厌的那几个老古板都看顺眼了,朝会前还主动同他们寒暄几句,可总是三句不离太子妃。
太子妃近来在学丹青,给他绘了一副画像,画的栩栩如生;太子妃昨日在小厨房煨了鸡汤,味道特别鲜,他一个人全喝了;太子妃新裁了一身藕粉色的宫装,流光锦带白狐毛,很衬她,打算过些时日宴请诰命夫人们的时候穿……
炫耀他们恩爱这件事,已经刻进他的骨子里了,随时随地都能来上一段,段段不带重样的。
今日亦是如此。
谢祈安已经迈过了养心殿的门槛,父皇突然喊道:“站住。”
他疑惑地回头,父皇脸色凝重,方才的怒意早已烟消云淡,可此刻的神色更令他感觉不安。
“祈安,父皇有一事,不得不同你说了。”
*
谢祈安从养心殿出来,一路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福全跟在他身后,看的心中惴惴,又不敢多问,两人闷声回了东宫。
进门之前,谢祈安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什么。
宁宁正在灯下自己同自己下棋,谢祈安新教她的玩法,很有意思,她每回都要琢磨半日,好几回玩到夜深才肯睡。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脸便笑,可一见他满脸凝重,笑意顿时收了:“祈安,你怎么了?父皇骂你骂得很凶么?”
他摇头,沉默着坐到她对面,忽然开口:“宁宁大小姐,你要做皇后了。”
宁宁指间捻着的那颗白子“啪嗒”摔在棋盘上。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你说什么?”
谢祈安抬了抬眼,眼神依旧沉郁如雾:“你要做皇后了。”
这下宁宁的脸色真的白了,她猛地抓住谢祈安的手臂,连声音都在抖:“谢祈安!你是不是把父皇气出个好歹了?”
谢祈安一怔:“啊?”
宁宁已经快哭出来了:“都怪我,我不该在父皇面前揭你的短,才惹得他那么生气,我以为他骂你一顿出出气便无事了,怎么会这样……不行,我得去看看……”
谢祈安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拽住往外跑的她:“不是!宁宁,你听我说,父皇他没事!”
她吸了吸鼻子:“没事为何让我当皇后?”
他顿时又咬牙切齿起来:“他就是见不得咱们好。”
“说什么他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近来在朝政上心有余而力不足,为江山社稷长远计,他要退位让贤,让我提前继位。”
“都是托辞!他分明就是想偷懒享福!想去当个不理朝政、不问世事的太上皇,把朝政的烂摊子往咱们身上甩!”
宁宁愣了愣:“父皇真的没事?只是提前退位?”
“对。”谢祈安看着她呆呆的眼睛,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你放心,他老人家身体好着呢,骂了我半个时辰都不带喘的,声音一路从养心殿传到了太和殿。你倒是关心关心我,别只关心父皇。”
宁宁这才擦了擦眼泪,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你方才为何那样说话?耷拉着一张脸,报喜跟报丧一样,吓死我了。”
谢祈安忙来哄,人不知怎的就黏了上去:“我是在想,登基以后事情可就多了,陪你的时间大约要少上许多。”
他曲着身子,把脑袋搁在她颈窝慢慢蹭。
宁宁被他蹭的痒痒,心里却软了:“这样也好,你做了皇帝,可不能再用折子换亲亲了。”
“为何不能?”他翘起嘴角,“等父皇退位,什么都是我说了算……”
得意的眉毛还飞扬着,脑袋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你胡说什么呢?还没登基,看着就像个昏君了。”
他笑着来抱她:“那我不做昏君,我天天勤政,但你得来陪我。”
二月二,新帝即位,改元“宁安”。
同日,册立皇后。
诏书一下,满朝皆静。
有人低声念了念:“宁安……宁安……取天下安宁之意,陛下圣明。”
更多的人只能默默闭上眼。
登基御极之日,天色未亮,宫城内外已满设仪仗,旌旗蔽日,卤簿如云。
文武百官皆身着朝服,按品级一一列于丹陛之下,肃穆无言。
谢祈安着天子衮冕立于太和殿前,一身玄黑如墨,蹙金绣纹,十二旒珠静静垂于眼前。
忽然,垂旒轻轻一晃。
他侧了侧身,望向身后。
宁宁正被女官们簇拥着,凤冠翟衣,整个人金光熠熠,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按制,皇后应于内廷受册,但谢祈安压根没打算按制。
他微微勾唇,牵起宁宁的手,二人并肩,一级一级走上丹陛。
几位老臣站在最前头,欲言又止好几番,可一望见龙椅旁那个早早设好的凤座,终是把话咽了回去,齐齐下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祈安没先坐龙椅,先牵着宁宁落座,这才转身面对群臣,沉肃的声音在太和殿内外久久回荡:“自今日起,朕应天受命,承继大统,改元宁安。宁安二字,取自皇后与朕之名,一愿她常伴朕侧,此生平安喜乐,二愿山河社稷,长安久宁。”
他的话,字字清晰,如玉石相撞,琤琤入耳。
宁宁眼睛一酸,目光微微一垂,满殿人没有一个敢抬头看她,可她依然紧张得手颤。
他一直没松开她的手。
谢祈安顿了顿,声音更缓,对着文武百官继续道:“也望诸位爱卿知,朕的江山,永远有皇后一半。”
满殿先是静了一瞬,随即颂声如潮。
宁宁坐在凤座之上,攥着谢祈安的手忍不住收紧,他顿时转过头来,在山呼万岁声中轻轻对她说:“别怕,有我呢。”
她抬眼,“嗯”了一声。
天边金日初升,晨光迎面洒下,温柔地落了满殿,两道并排的身影越拉越长,越靠越近。
自登基之后,宁宁每日都陪谢祈安上朝。
不是垂帘听政,殿中议事,她从来都不插嘴。
她就安安静静坐在谢祈安身边,有时描几张簪花小楷,有时翻翻棋谱,再不然就挑两样小点心,小口小口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打扰他。
只有一回,新任的户部尚书上奏今岁税收,啰啰嗦嗦念了半柱香的功夫,还没说到重点,谢祈安越听越烦,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宁宁正好练字累了,搁下笔,轻轻抬眼看了他一眼。
余光一瞥,那口火气便压了下去。
他端起她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和缓了不少:“此事容后再议。户部事务冗杂,你既初到任,便先回去把历年的账目好好理一理,再行呈报。”
春日渐暖,有时朝会太长,她听的发困,他一直留意着,若是见她托着腮偷偷打哈欠,便说:“今日先议到这儿,余下的折子直接送到养心殿。”
朝臣们也都习惯了。
反正海清河晏,国泰民安,左右也没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
下朝路上,宁宁忍不住劝他:“你不用迁就我,我能坐得住。”
谢祈安正陪她走到御花园,他折了一支新开的桃花,放在她颊边比了比:“你坐得住,可我不舍得。”
“那你还让我/日日来陪你?”
他凑近,嗅着花香笑道:“你不来,我也不舍得。”
宁宁脸上一热,偏头躲开那枝桃花:“你就会说这些话哄我。”
“不止,我还会很多。”他把花簪进她发间,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明日让御膳房给你备些清淡的点心,你今日吃蜜渍樱桃,甜的都发腻了。”
“你怎么知道?”
“我都看见了,你咬了一口直蹙眉,可不是腻着了?”
宁宁:“……你不是在议事吗?”
他倒是理直气壮:“一边议事,一边看你,又不耽误。”
“再说了……”他忽地挑了挑眉,“你不也在偷看我吗?描字的时候眼睛根本不在纸上,倒是一直黏在我脸上,看得我啊……都不好意思了。”
宁宁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你胡说,我哪有!”
“有。”谢祈安俯下身,眼睛里含着笑看她,声音却认真了不少,“宁宁,我喜欢你这样。”
“犯困也好,偷看也好,我都喜欢。”
宁宁被他哄的心里淌蜜,比那口蜜渍樱桃还甜,却不腻。
她翘了翘唇:“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以后可就光明正大地在朝会上打哈欠了。”
他大笑:“随你。”
或许是春困,大殿里终日都是暖融融的,宁宁犯困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才坐一小会儿,头便忍不住小鸡啄米起来。
这日,她还是同往常一般坐在谢祈安身边。
殿中正议灵州、原州春汛一事,事关农耕,几个臣子滔滔不绝,工部、户部轮番插嘴,谢祈安正听的入神。
宁宁原本在描花,可画着画着,殿中熏的沉香和手边糕点的甜香混在一处,顺着鼻尖一钻,她顿时感觉胸口发闷,直犯恶心。
她放下笔,刚想喝口茶压一压,可嘴才微微一张便有些忍不住,赶忙捂上,身子往后缩了缩。
谢祈安的视线早跟过来了:“怎么了?”
她摇头,手还捂在嘴上没放:“没事,天气热了,有些闷。”
可他的脸色已经变了,冲着殿中争论不休的几人抬了抬手:“都住口。今日先议到这儿,散朝。”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陛下,今日才议这一件事……”
谢祈安已经站起身去扶宁宁:“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还是早膳用了不干净的东西?”
宁宁也不知道,只是胃里一阵一阵地泛恶心:“我没事,兴许坐一会儿就好了……”
“传太医。”
他也不问了,牵起人就走。
才到偏殿坐下,福全已经把太医请了来,宁宁额上渗着一层细汗,心口闷的不行,谢祈安一边替她揉着,一边盯着太医把脉。
章太医一搭脉,愣了愣,又立马换了只手,沉着眉细察了半晌,终于眉头尽展。
他跪地回道:“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脉象流利,如盘走珠,是喜脉!娘娘有喜了!”
话音刚落,二人瞬间定在原地。
“什么?你再说一遍。”
“娘娘有身孕了,已近月余。”
作者有话说:
宁宁:父皇是不是被我们气死了……谢祈安:他只是被咱俩的狗粮喂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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