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过后, 天气渐渐转凉。
楚鸢终于找到理由将自己包裹了起来,陆执留在身上的齿痕浅浅措措,让她几日都不敢出门, 甚至去前厅用饭都要时时小心,就怕被看出猫腻。
自巡盐税回来, 陆瑾就不曾回过府中。
这一日用过晚饭,老夫人和陆清终于下了最后通牒。
老夫人让陆嬷嬷拿来十数个长安城未婚娘子的画像,一一摆在陆执面前。
“孙儿啊,今几个你不选一个出来, 就别想出这个门了!”
老夫人笑眯眯的威胁, 陆清已经一马当先直接让陆叔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堵门。
思安和宝宝仔仔细细看那些画像,觉得哪个都好, 哪个都好看, 一时挑花了眼。
木令宜边给老夫人捶肩边夸自己:
“阿娘,我这些画像画得不错吧,这些时日我可不是白白去吃宴席的,都打听清楚了, 我这画工, 比那些大画家也不遑多让啊!”
楚鸢坐在老夫人身边慢悠悠喝茶, 似笑非笑的看着陆执。
陆执简直哭笑不得。
陆清长眉一挑:“你小子还想骗我, 麟德殿上对陛下说有心仪的娘子,谁啊?谁啊?我怎么看不见, 今日不选一个, 休想出门!”
老夫人指了指思安:“你当兄长的不成婚, 思安和崔丫头都没法定亲,别想再跑了!”
思安替陆执争辩:“祖母,我与暮云定亲和大哥又没关系, 您别催他了……”
老夫人一拐杖打在了思安屁股上:“吃饭前怎么说的,这么快就当上叛徒了?让你好好看着你大哥,看看他喜欢哪家娘子,你可倒好,啥也没瞧出来,尽看到他去那平康坊。”
思安摸了摸屁股不敢再言语了,同情的看了陆执一眼。
楚鸢端着的茶碗立时顿住,眸子促狭的看向陆执:平康坊?
陆执心内警铃大作,一个劲摇头。
楚鸢白了他一眼,哐当一声放下茶盏,接了老夫人的话:
“祖母说的是,兄长及冠到现在也过去半年多了,来府上探听消息的娘子是一批又一批,也不知道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可别……不喜欢娘子啊……”
陆执蓦然睁大了眼,满脸写着可怜和震惊。
老夫人和木令宜面面相觑。
陆清颤着嗓子问:“小执?”
陆执心内叫苦不迭,忙辩解:“祖母,阿爹阿娘,我怎么会不喜欢娘子呢,我真有喜欢的娘子。”
“那个娘子到底是谁?”陆清追问。
陆执慌乱中瞟向了楚鸢,见她意味深长的瞧着自己,分明是捉弄和看笑话的神色,一时之间脱口而出:
“阿鸢知道,阿爹,阿鸢还与那娘子一同吃过茶呢!”
楚鸢:恩?
青黛双手环胸笑意盈盈的看着这个活话本,看向自家娘子那猪肝一般的脸色,满面有趣。
楚鸢气笑了。
“是!祖母,阿爹阿娘,我与那娘子见过,那娘子叫林七。”
言罢,眉眼露出几分耐人询问的神色。
陆执心内狂喜,独属于两人的秘密在此刻见了光,隐匿暗藏的爱意绵延悠长,在他心中生根发芽,终于破土而出。
“林七?”老夫人迅速在脑中思索这个名字。
“似乎,不曾来过府上做客!”
“三丫头,是林家府上的丫头吗?”
楚鸢颔首:“是的祖母!”
“林家,长安有林姓官员吗?住在哪个坊?”
楚鸢摊手:“祖母,这孙女就不知道了,得问兄长!”
陆执又喜又忧,想着怎么编下去才好。
陆清却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姑娘,她来长安了?”说罢看向陆执求证。
老夫人和木令宜以及思安宝宝都满目好奇的瞧着陆清。
“大郎,到底是谁呀?”老夫人着急了。
陆清笑道:“阿娘,是小执在安南认识的一位姑娘,曾来安南军中教过我们如何屯田耕种,只是后来没再见过,你小子……”
陆清指着陆执:“原来你喜欢她啊!”
陆执双眸亮亮的看着楚鸢,唇角带了软软的笑意:
“是呀,我喜欢她!”
看戏的楚鸢瞬间慌了神色,别过头不敢与他对视,怕太过失态忙又拿了茶盏喝茶,心却砰砰跳个不停。
倒是一旁的青黛憋得实在是辛苦,嫌弃的瞧了他们两人一眼。
比她更辛苦的,还有一旁的若即,她绞着手指,胸中那种知道正确答案想要破口而出的冲动差点按捺不住,不停的死死闭着嘴,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脱口而出。
木令宜微眯了眼,意味深长的瞧了一眼若即。
陆清从门口起身:“那便说得通了,她如今住哪,今日就请夫人下帖子,邀请她来府上做客!”
老夫人一脸愉悦:“小执,说说她家情况,家里多少人,看备些什么礼物上门合适……”
陆执头都要大了,胡乱编了一通后推脱说龙辰卫有要事,逃也似的出了门。
楚鸢站在廊下看他大步逃跑的模样,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而后转头对青黛道:
“我们的人,都安置好了吧?”
青黛双手环胸,满面自信:“娘子放心,运筹帷幄自在你,战必胜自在我,一切已准备妥当,就等一个,最合适的契机。”
“上次让你查的,徐良睇家人之事如何了?”
“她父兄被诬陷处斩,我已经暗中将人替换成死囚救出,娘子随时可以见他们。”
“我身份特殊不便见他们,将人送给燕亲王,他自有定夺。”
青黛颔首,继而道:“此次还要多谢魏延昭帮忙,陆执留下他协助娘子,这厮还挺有远见,对了,魏延昭今日递了帖子约娘子相见,娘子见不见?”
“他单独相约?”
“是!未知会陆执。”
这倒是奇怪,魏延昭为何要单独见她。
“也罢,约在茶楼吧,顺便派人知会兄长一声,让他下了值来茶楼接我。”
青黛挑眉应是,唇角带笑去办事了。
楚鸢:笑什么笑,哼!
,
木令宜的行动力特别迅速,当天就派人去了陆执说的林七家打探,打算探听一番再准备,下人却回来说,那一条街只有一户人家——
已经被封的长乐侯府。
许昌全族被处置后,这里就一直空置,而此处在二十年前曾是上一任长乐侯,也就是木令宜的家。后来木令宜父亲嫌此地太阔太过招摇,才搬了别的地方。
木令宜眉眼一转,趁着楚鸢出府的时间,亲自去把若即捉了过来。
小姑娘战战兢兢,望着木令宜只觉得唇都在打颤。
木令宜了然的笑了,这就肯定是有事了。
“若即,你最不擅长扯谎,阿鸢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若即忙不迭摇头。
太过突兀。
木令宜笑容更甚了些:“你要是不说,我就让南宫把你捉回安南去,找个人家嫁了……”
“大娘子!”若即可怜兮兮的瞧着木令宜:“您知道的,我若是说了什么,娘子能饶了我……”
“那我就能饶了你?”木令宜面色严肃的吓她。
“那大娘子还是把我送回安南吧,总之我不会背叛娘子的。”
阿鸢真是……她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好拿捏的,若即算是最好拿捏的一个了,换若离那个小滑头更难对付。
木令宜慢悠悠的放下茶盏,突然开口:“是陆执吧?”
若即睁大了眼:“大娘子怎么知道?”
哐当!
木令宜从椅子上直接跳了起来:“还真是陆执?”
完蛋!
又被诈骗了!
惊觉被骗的若即赶紧捂住了嘴巴,但为时已晚。
,
楚鸢见完魏延昭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陆执赴任龙辰卫不久,正忙得不可开交,只得派照夜与她一同回来,既让楚鸢放心,也让魏延昭放心。
她打算到院中换了衣服再去前院,可进了眠竹轩却看到四处都未点灯,黑漆漆一片。
“人呢?都去哪了!”青黛诧异,率先进了房间。
察觉到房间有人,青黛嗖一声拔了剑出来。
“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青黛将剑回鞘,放下心来:“干娘,你怎么坐这啊,也不点灯,黑漆漆的。”
说罢青黛自顾自去点亮了四周烛火。
楚鸢紧随其后进来,就看到木令宜阴沉着脸坐在桌边,旁边还站着瑟瑟发抖的若即。
楚鸢只浅浅瞟了一眼若即,立刻就明白过来。
“青黛,若即,你们先出去吧!”
青黛哦了一声,带了战战兢兢的若即出去了。
楚鸢走到木令宜身后,讨好的给她捏着肩:
“阿娘这是又诈若即了?这丫头,总是不长进,也藏不住事,可我就是喜欢她,能藏事的人太多了,我不喜欢。”
木令宜拍了拍她的手:“别打岔!你和陆执到底怎么回事?”
楚鸢浅笑了一声,在木令宜身旁坐下,满眼宠溺的瞧着木令宜:
“阿娘,若是我说,我与他有了肌肤之亲,阿娘会生气吗?”
“啊?”
“啊!”
“啊!!”
楚鸢看着面前又蹦又跳的阿娘,无奈的揉了揉额角。
“阿娘,你冷静些!”
木令宜完全听不进去,重新落座后急吼吼道:
“我就说陆瑾年纪大,配你不合适,你想想若是你二十生个小娃娃,陆瑾都三十了,三十的男人虽正值壮年,在官场正是最好的年岁,但对于女子而言……”
啊?
“阿娘!”楚鸢打断她:“你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有这么和……闺女说这些的吗?”
木令宜瞠了一下:“我是你娘,这些我不与你说谁同你说,我不帮你计较谁帮你计较,你别打岔。”
楚鸢无奈:“好好好,您继续!”
“但是陆执就不一样了,他刚及冠,与你年龄相仿,你们又是这般漂亮的少年男女,极为相配,以后生的孩子也漂亮,年少夫妻又能相扶到老。”
楚鸢实在忍不住了:“阿娘,陆执他是我兄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陆府的三堂会审 祖宗看着高
“管他兄长不兄长, 你们并无半分血亲,若不是我嫁给你阿爹,你们就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 在一起怎么了。”
楚鸢简直目瞪口呆。
她怎么也想不到,阿娘竟是这个想法。
木令宜俯身双手捧着楚鸢呆愣的脸:
“闺女, 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如意,什么礼义廉耻,阿娘都不在乎, 阿娘什么都愿意做。”
楚鸢又是感动又是惊诧。
木令宜继续追问:“头一回, 是在安南那次吗?”
楚鸢愣愣的点头。
“疼不疼?”木令宜满脸担忧,瞧着女儿心疼极了。
楚鸢羞得恨不得钻地缝, 但看着阿娘担忧的脸, 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漫萝蜜发作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木令宜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此刻的心中甚至有些感激陆执,经历了商也的死这样的事情, 阿鸢在那一刻应当是生不如死, 陆执或许能让阿鸢稍微好过些。
木令宜是亲眼看着楚鸢和商也一起长大的, 他们有比血亲更浓烈的感情, 到了能为双方去死的程度,作为母亲, 她不敢想她的女儿在那一刻是何等绝望。
“漫萝蜜稳住了, 圣女蛊也没事, 真是吓死我了!”木令宜劫后余生一般拍了拍自己,绝口不敢提商也半个字。
“阿鸢,那如今, 你对陆执是什么态度?”
是呀!什么态度呢?
楚鸢抬眸瞧着木令宜,郑重道:“阿娘,你与阿爹好不容易才团聚,二十年分别,我不会让任何事情影响到你们。”
木令宜又着急了:“你呀你,总是什么都想得多,这才让身体越来越不好,管那些做什么,难道你和小执在一起了,阿娘还会和你阿爹和离不成,这辈子,我跟他是死也要死一块,生也要生一块,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看着阿娘这爽朗性子,楚鸢只得展颜,老实回答:
“阿娘,我喜欢陆执,是女子对男子的那种喜欢,我想与他一生为依。”
木令宜微愣,半晌后笑着点头,满是释然。
喜欢就好,她的闺女,终于有喜欢的人了,第一次,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是满心的喜欢,不是为了谁,也不是因为肩负谁的使命。
陆瑾是因为安南册,商也是因为成长的感情,他们与阿鸢之间隔着太多,楚鸢无法窥视内心真实的自己。
可是陆执不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纠葛和因果,纯粹就是少男少女相爱。
阿鸢,终于有了正常人的情感。
此时,站在门口的陆执也微怔,然后满脸笑意呼之欲出。
难怪青黛让他站这听墙根。
同样站在门口听墙根的青黛环胸:“世子爷,听够了吧?该你去受罚了!”
楚鸢一惊,转头看向门外,就见陆执低着头进了门来,颀长的身体投下一道暗影,龙辰卫的官袍还未换下,紫色锦服衬得他刚毅明朗。俊脸上满是做错事的摸样看着木令宜:
“阿娘,是我的错,是我……趁着阿鸢漫萝蜜发作,我……”
楚鸢立马打断:“闭嘴!”
脸红得能滴血。
她猝然起身:“你……你……你先出去!”
陆执惊措的抬头看着楚鸢,又去看木令宜,却见木令宜眼神带刀,浑身带着杀气咬牙切齿:
“去前厅!阿鸢留下!”
,
陆府前厅!
偌大一个前厅只有四个人!
上首坐着老夫人,一左一右坐着两个护法——陆清,木令宜。
陆执已经换了紫袍,此刻一身常服规规矩矩跪在了地上。
看着面前三座大山,他没有害怕,反而是带着笑容正经的低眸等候发落。
老夫人先开了口:
“小执,坦白从宽,说清楚,怎么回事?”
陆执偷眼去瞧祖母,却见祖母板着脸看着他,但眸子里明明有藏不住的慈祥。
陆执深吸一口气,老实回道:
“祖母,阿爹阿娘,都是我的错!”
陆清黑着脸:“当然是你的错!”
说完悄悄去看媳妇的脸色,却见媳妇只是淡淡喝茶,并无什么表情,他心内都替儿子捏了一把汗。
这个混小子,平日最是沉稳高傲,他还以为满长安没有他看得上的,谁知道,眼光还挺毒,看上了最好看那一个,还……
没脸说,没脸说。
陆执继续坦白从宽:“朝夕相处之间,是我对阿鸢动了心意,五月那次阿鸢被下了欢药,是我孟浪……”
老夫人却在此刻真正严肃起来:“药?”
安南之事老夫人不知道,但听到欢药两个字,老夫人眼中不禁露出心疼来,然后是愤怒的破口大骂:
“谁给三丫头下的药?哪个王八蛋,小执你说,谁?二郎,去把那个兔崽子砍了!”
老夫人的样子是三个人完全没有料到的。
陆清和木令宜先老夫人一步知道了商也下漫萝蜜之事,此刻还算冷静,但老夫人听到的却是她的宝贝孙女被人暗算。
“阿娘,此事复杂,容后儿子和您说明。”陆清赶紧起身给老娘拍着后背安抚。
木令宜也急了,一把推开陆清,自己给老夫人顺气。
老夫人摆手推开两人:“你两也知道?”
两人相视一眼,只得一起点头。
“去,一起跪着!”
于是……
陆执身前又跪了两个人。
陆执挑眉,愉悦的瞧着他的阿爹阿娘。
待陆清一五一十把安南的事情说清楚了,老夫人才允许了两人坐回去。
陆执又成了一个人跪着。
陆执:这么快?
“我的孙女哟……”老夫人心疼得蹙眉,半晌后抬头:
“是萧家!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二十年前就是用的这一招让木家失去虎卫兵权,萧江潜这个老东西,最擅长埋这种暗线,当年就是他埋的许昌那个小人在木老侯爷身边,让木老侯爷副将反了,这才让木家失了兵权。”
“十年前,又是他埋了顾渊那个小人在姝白她阿爹身边,这才逼死了我的大儿子,又毁了我的小儿子。”
“一定是他!那个叫南宫商祁的少年身边的楚鸣,肯定是萧家派的,他们暗中培养了许多这样的说客,可以在各处潜伏几年甚至几十年之久。”
老夫人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三个人震惊得难以言说。
一切都说得通了。
陆执咬牙:“祖母,阿爹阿娘,我要娶阿鸢!”
陆清继续黑着脸:“那还用你说!”
木令宜却幽幽道:“那可未必!”
陆清和陆执同时看向木令宜,老夫人也有些不解。
木令宜看着老夫人解释:
“阿娘,阿鸢身份特殊,皇帝的意思,是希望她这辈子就在长安做个富贵闲人,养几个郎君,最好纨绔些,这辈子也别留后,皆大欢喜的过下去。”
“这样的前提下,还能制衡一下太子和大皇子便更好。”
“小执手中军权太甚,特别是这次破了西境回来,现下是龙辰卫副统领,巡防卫副使,加上城外还有五万镇南军,安南还有七万镇南军可以随时重组。”
“皇帝那个多疑的性子,他会想阿鸢嫁给陆执,阿鸢是想要郎君还是别的?”
陆执静静听完木令宜的话,不知不觉竟勾了唇:
“是啊,阿娘!天子现在有意削弱阿爹的权利,架空阿爹,而我趁此机会拿到如此权柄!”
“娶谁……不能够!”
福祸相依,阴阳两面。
极度的盛便是衰,反之亦然。
他如今权柄之盛,怕是萧国公都忌惮,那娶谁皇帝敢不答应。
老夫人深深叹息:“小执,三丫头是你妹妹,礼义廉耻之下,你或许没什么,但她呢,她将受尽世人唾骂,在长安城被人避如蛇蝎,你想过吗?”
“莽撞!”
老夫人蹙眉。
陆清脸色也沉了下来,随即跟着陆执一起跪了下去:
“阿娘,小执是我教养长大的,这些年光顾着打仗,也没寻思给他娶个娘子,否则也不会发生今日之事,都是儿子的错。”
“不阿爹!我一直喜欢的便是阿鸢,以前是,第一次在安南王宫见她是,后来也是!”
“是阿爹的错,太粗心了,没看到这些……”
木令宜瞧着跪得笔笔直直的两根木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干嘛呢?这种事还能帮着认错?”
老夫人觑了一眼两个人,望着木令宜:“二郎媳妇,三丫头那边……”
“她说她愿意!”
木令宜松快的颔首,随即在陆执满面欣喜的神色中继续:
“但是阿娘,以阿鸢的身份,往后若是想找几个郎君养着,我可是管不了的,小执,你可想好了!”
陆执浑身一僵。
陆清也一僵。
老夫人亦是一僵。
,
若离跟个探子似的匆匆跑回眠竹轩,说世子爷被二爷打了一顿,现下在跪祠堂呢。
楚鸢头都没抬,只恩了一声便问青黛:“最多还能拖多久?”
“阿爹说最多一个月。”
“也是难为南宫叔叔和司马云深了,拖了三个多月,愣是拖到了……陆执打完仗。”说到此刻才想起什么,问若离:
“你刚说陆执怎么了?”
若离小声重复:“被二爷打了一顿,在罚跪祠堂呢……”
楚鸢嗤笑:“做给我看呢!真想打此刻怕是起不了床了,行了,走吧,给人家个台阶下吧!”
说罢从榻上起身,任由若即给她加了衣裳,这才慢悠悠朝着祠堂而去。
刚进祠堂门便看到祠堂中跪得笔直的身影,远远望去跟座山似的。
楚鸢拿过照夜送来的大氅,独自一人进了祠堂。
察觉身后来人,陆执并未回头,只是高声:“阿爹,你便是打死我我也要娶阿鸢的!”
楚鸢上前将大氅披在了他身上:“得了!”
还在这装呢!
听到楚鸢的声音,陆执欣喜的转头,瞧着灯下楚鸢柔柔的笑意,梗着的脖子瞬间便松了:
“阿鸢,你怎么来了,我……”
“来陪你跪啊!”
边说边站到了他身侧便要跪下。
“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是我贪恋郎君,是我欢喜你,是我……”
他侧过身一把抱住了楚鸢的双腿。
楚鸢失笑:“行了,祖宗看着呢!”
“祖宗看着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送嫁 姐姐喜欢的
他埋在她腿间:“阿鸢, 对不起,没有顾及你,没有顾及你作为女子要受那么多流言蜚语。”
她轻轻抚着他的头:“你顾及了, 所以才拼了命去挣军功,拼了命护住我, 有何怪罪的,你情我愿的事情。”
她说你情我愿。
他喜欢阿鸢每一次在乎他,每一句说欢喜他,每一句表露心意的话, 哪怕只是一点点, 都让他高兴许久,甚至彻夜难眠。
“陆执, 我此前托魏延昭帮我查一些事情, 他今日约我相见,是告诉我结果。”
她在解释。
陆执欣喜楚鸢在乎他,又有些头疼魏延昭:
“我信你阿鸢,就是那小子对你的心意……怪我, 第一次在安南相见, 不该让他去盯着你。”
楚鸢玩味的随手勾起他下颚, 懒洋洋道:“你何时知道的?”
“二月二, 春猎那晚!”
这么早!
“那晚郎君看我的眼神,可不比魏小将军清白!”
两只狐狸了然的望着彼此, 她懂他那么早便居心叵测, 他懂她那么早便了然于胸。
“所以, 他后退了!阿鸢,想要的东西,喜欢的娘子, 我从来都是靠抢的!更何况是你这样的明珠。”
“土匪!”她笑骂。
难怪忠言逆耳,这话楚鸢听着十分受用,她继续揶揄:
“奸臣!”
“不过……他倒是比你想的磊落,他最在乎的反正是他的少帅,帮我跑腿也无非是因为你。”
“阿鸢,我会吃醋。”他仰头瞧着她,委屈巴巴的。
楚鸢挑眉,有些无奈:“早些给他找个娘子就好了,不过,你猜猜,我让他去盯什么事?”
“嗯?”
“你知道,华绾公主和顾渊之间的龃龉吗?”
陆执眸子顿时便亮了:“这种事情竟然不告诉我,魏延昭啊魏延昭,该赏他一百军棍!”
他嘲讽:“有意思!顾使表面多正派一个人,华绾可是他的弟媳!”
是呀,表面多正派一个人!
“所以,我才如此生气,陆执,这个大夏的朝堂,烂透了!”
“还好,还有你,还有陆家,洛国公。”
“阿鸢,也还好有你。”陆执感慨,若是没有楚鸢,他会觉得更绝望,十年戎马,如此帝王,如此朝堂。
西境那些难捱的日子,朝不保夕,食不果腹,夜夜精神高度紧张的日子,是阿鸢的一封又一封信慰藉了他。
她的信不光是安慰,还有西境战场的分析,有她在长安打探的信息,更有她在长安与阿爹和叔叔布局为他缓解压力。
阿鸢培养的那个少年自请入了勒隼账中,刺了他三刀,少年最后被分尸而死,但也因为他,勒隼错过了最佳的反击时间,陆执才能攻下西夷国都城,灭了西夷国。
那个少年,多好的少年。
“阿鸢,他叫明月。”
楚鸢一愣,满眼心痛,随即是替明月释然:
“是,勒隼杀了他家人,灭了他的国,他将自己变成了一支箭,刺向了敌人的心脏,你与我,是那张弓。”
“阿鸢,别怕,我也是你的箭!”
“陆执,顾渊的人快要拦不住了,十几批,杀不完……”
陆执深叹,眉目间藏匿了一丝兴奋:“阿鸢,棋局摆开了,对方准备好了,我们,该落子了!”
这盘棋,她备了将近一年。
终于轮到她落子了。
,
九月初一,宋意弦和洛初大婚。
按洛国公府的规矩,宋意弦要走完整个大婚前的流程少说要一年半载,但洛国公顾惜宋家满门忠烈,宋静有四兄三子,如今只余他一个和两个儿子。
宋家祠堂的牌位,不比陆家少。
况且,大婚以后宋意弦便要回西境镇守,洛初与他说了婚后要同他一道去,把宋意弦心疼坏了,又怜又爱。
这一日大婚极有意思,陆执为首的一帮儿郎帮宋意弦抢亲,结果一群武夫被拦在了洛国公府大门口,被之乎者也骂得面红耳赤。
楚鸢边看着洛初梳妆边听若离不停打探门口的消息,她笑着与洛初道:
“再这么下去,洛家的郎君们就要把他们一群武夫给羞得进不了门了。”
洛初脸红如霞:“姐姐莫要打趣了,快想办法救一救宋郎吧,姐姐办法最多了,若没你我们这婚事还不一定能成呢!”
“哟!这么快就叫上宋郎了?”楚鸢笑得更欢:
“放心吧,他们就是装的,给你五哥一些面子罢了,这么轻易把他妹妹娶走,洛五郎还能饶人了。”说完闲闲看了青黛一眼。
洛初也笑着看向青黛:“郡主,我五哥日日回来朝我哭诉,说何时郡主才能点个头,他也好去求亲啊!”
谁能想到洛初结婚,池鱼却是青黛,她忙摆手:“停停停,今日你和宋将军大婚,我和你哥的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我去看看谁赢了……”说完逃也似的出去了。
“嫂嫂慢些!”洛初的声音撵着青黛的后背就跟了上去,吓得她一个激灵。
楚鸢笑得前俯后仰:“我在你这可算是叛徒了,昨日被兄长骂了一天,说我本该是迎亲那头的才是,连宝宝都被拐到那头去了。”
“瞎说,姐姐自然是我这头的,姐姐可是我的好媒人!”
“是你自己争气!”说罢上前从怀中摸出一个玉佩给洛初:
“婚后你便要同宋大郎君去西境,这是我在西境的几个铺子和宅子,拿了这个去,自然有人上门领你去认,这便是你的私产,若是宋家待你不好,也可以让上门的人传信与我,我派人接你回来。”
“洛初,女子不易,凡事先顾虑自己,再顾虑他人,真心无价,但也不要太过相信真心,宋意弦的人品很好,可岁月总是渊源流长,往后也要勇敢,将自己的日子攥在自己手中。”
“若是有余力,就帮帮西境的百姓,亡国的百姓,日子很难过。”
楚鸢真心与她说道,将玉佩放入她的妆屉中,亲自替她簪了最后一个发钗。
“姐姐!”洛初眸子红红的:“阿娘去得早,阿爹未再娶,除了姑姑,从未有人与我说过这些。”
她的姑姑洛贵妃当年与阿娘是那么好的闺中密友啊。
世事让人唏嘘。
楚鸢心疼:“莫要哭,别怕,宋夫人极好,自小疼你就当自家女儿一样,你和宋意弦又是青梅竹马长大,未来是和和美美的日子,我只是给你一条后路,我在长安,我永远是你的后路。”
楚鸢笑着安慰她。
与洛家明明没有那么多交集,可头一次见洛初便觉得这姑娘亲切,总望她和宝宝一样幸福安康。
而外面果然如楚鸢所料,双方拉扯了几番,那一群武将做足了戏,让洛家郎君们好一顿整治,给足了洛家面子,最后陆执才出来“堪堪”完成考验。
瞧着新人拜别双亲,陆执下意识靠近楚鸢,在无人关注之时透过两人的长袖拉住了她的手。
楚鸢浑身僵住,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就听他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的:
“阿鸢,我们的婚礼,会比这个还要热闹,还要盛大!”
楚鸢轻笑:“好!”
无人关注的地方,他的爱意如滔天洪水。
,
新人出了门,楚鸢走向角落的马车,青黛扶着她进了马车,车帘应声落下。
“乐游,没事吧?”
楚鸢看着独自喝闷酒的三皇子,温声安慰。
“姐姐,今日六妹是不是漂亮极了?”
楚鸢颔首:“今日洛初是全长安城最美丽的娘子,她托我给你带了这个。”
楚鸢摊开掌心,是一颗桂花喜糖。
乐游红了眼,拿过那糖缓缓剥开,慢慢放入口中。
“这小妮子,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玩闹,一眨眼都嫁人了,我这个哥哥不好,害得她从小没有祖母疼……”
“乐游!”楚鸢声音更软了:“不是你的错,生老病死本就是天命,勿要把别人的阴谋强加在自己身上。”
“我没事姐姐,还要辛苦姐姐帮我照顾她,她自小身子弱些,别被宋家那群莽夫欺负了。”
楚鸢笑着颔首:“放心吧,你走的时候留意些,别让人看到你来了洛府周围,免得太子借题发挥,又给你难堪。”
三皇子颔首,盯着手上的糖纸发呆。
楚鸢即将出马车的时候,似是想起什么,三皇子轻声:“姐姐!”
“恩?”楚鸢回身。
“若是陆执对你不好,我娶你!”
楚鸢失笑:“他若待我不好,我就抛了他另寻一个,只是乐游,我只想要一心郎,这世间最不可能的,便是你。”
三皇子一楞,仓皇一笑:“姐姐真是,好狠的心!”
楚鸢下了马车离去。
只是三皇子今日确实有些背运,洛国公和宋侯两家的亲事何其热闹,巡防卫巡逻便更勤了些,陆执去了龙辰卫后,巡防卫副使陈坚和魏延昭各自分管了一部分巡防,今日陈坚亲自在洛国公府周围巡视,一眼便看到三皇子的马车有些可疑,他带队趋近,眼看就要查到马车里。
“何人马车在此,此乃洛国公府,鬼鬼祟祟在此作甚,速速出来回禀!”
为避人耳目,三皇子只带了一个马夫。
眼看要露馅,娇娇柔柔响起女子的声音:“大人,这是我的马车!”
宝宝带了碧落从巡防卫后方走来,朝着陈坚屈膝行了个礼:
“大人见谅,我是陆府四娘子,今日随宋大将军来接亲,待会还有事要办,让小厮停了马车在此等候,想是让大人误会了,实在抱歉。”
陈坚笑着拱了手:“原来是陆四娘子,失礼了,此处在洛国公府辖区,还请四娘子尽快驶离,免得被叨扰。”
“这是自然,多谢大人!”
说罢碧落扶着宝宝进了马车,然后跟在马车后缓缓离去。
宝宝瞧着马车内尚有些失魂落魄的三皇子,轻轻吁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脯:“好险好险!”
三皇子被她模样逗笑:“今日多谢四娘子了!”
宝宝大方的摆手:“小事,恰好看到阿姐出来,我还以为是阿姐的马车呢,你要真心想谢,那便再给我喝点千夜醉就成。”
原来是小酒鬼啊。
三皇子心中的难过似消了大半,亲自倒了酒来:“怎么办,就一个杯子……”
宝宝有些嫌弃的蹙了蹙眉心:“没事,上次也是这么喝的。”
说罢拿过他手中酒杯,隔空将酒倒进了嘴里,喝完还砸吧了小嘴回味:
“美味!实在是美味!”
三皇子被她可爱模样逗笑了,起了几分玩心:
“四娘子,这么肆无忌惮在一个男子车上喝酒,你就不怕……”
“怕什么!你又不是坏人!满上满上,这接亲可真是累死我了,天没亮就被大哥二哥架着出门,这会回府又来不及,我正好歇歇,晚上去宋哥哥家中吃酒去!”
说完又隔空倒了一杯酒进口。
“霎是美味!”
“慢些喝,又没人与你抢……”
只是,宝宝的酒量与楚鸢比半斤八两,三杯小酒下肚便伏在案上了。
三皇子扶着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
上次小家伙自己偷喝酒醉了,他愣是被楚鸢揪着数落了半日,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这次倒好,又是这小祖宗自己抿了个尽兴,小脸酡红,眼神迷蒙,一看就又醉了。
他望着眼前半睡半醒的宝宝,只觉得头皮发麻,等会儿陆执和楚鸢那怎么交代啊。
算了,让她醒了酒再去宋家吃酒宴吧。
这离得近的,他倒是有一处宅子。
“去别院,派人给陆世子和永宁公主传个信,说四娘子在我这不用担心,晚些时候我将人送去宋府!”
楚鸢的一顿骂是省不了了,就当谢谢宝宝今日恩情了。
三皇子不经意瞧去,海棠新睡的娘子眉眼染了绯色,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他不自觉笑了,脱了外衣给她盖上。
难怪让楚鸢宠成宝贝一般,当真是位乖乖呢。
他喃喃,拿起了宝宝喝过酒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品了一口。
是好喝。
今日竟格外好喝。
未能送嫁洛初的心酸稍稍解了些。
“难怪姐姐喜欢你,姐姐喜欢的,我也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训狗 惊变
重阳节后, 洛初随宋意弦去了西境,西境大军刚拔营,朝堂便开始动荡。
大朝会时, 顾渊未提前上奏章,当朝揭露楚鸢和陆执回安南平叛, 杀了顾煜,状告陆府欺君罔上,当诛九族!
举朝皆惊。
天子震怒,陆府满门下狱。
陆清、陆瑾和陆执被当朝押解进大理寺。
龙辰卫和巡防卫各派了三百人奔赴陆家围府, 抓捕陆府其余人下狱。
全长安唏嘘, 昨日殿上客,今日阶下囚, 权利更迭, 皇权至上,人命就是这样如浮萍飘摇。
茶楼酒肆都在悄声议论,却不敢出头,此时谁出头谁就是同谋。
“可惜了……”
“是呀!破国功臣, 却意图谋反。”
“别乱说, 谋什么反, 是陆世子和永宁公主回安南平叛, 被那位下狱了。”
“这不是功劳吗,怎么下狱了?”
“欺瞒天子, 罪同反叛!”
雅间的三皇子听到这话, 冷笑了一声。
洛言玉罕见的没有言语, 蹙眉看着街上熙熙攘攘。
,
此时陆府,龙辰卫和巡防卫尚未到来, 楚鸢替宝宝把头发轻挽到耳后,神色沉肃:
“祖母就交给你了,宝宝,你是我们最宝贝的卿卿,只要你和祖母没事,我们就什么也不怕。”
“别哭了,给阿姐笑笑,阿姐喜欢你笑!”
宝宝边哭边笑,看得楚鸢心都要碎了。
她轻轻替宝宝擦了泪,回首对若即若离吩咐:“护好祖母和宝宝。”
若即不舍:“娘子,我们……”
“听命令!”楚鸢沉声。
“走!”
马车带着昏睡过去的老夫人和宝宝驶入夜色,站在楚鸢身边的思安满脸担忧,紧紧蹙眉。
“二哥,你也该动身了!”
青黛已经在马上等候:“徒儿,怕不怕?”
思安笃定的摇头:“四妹,你自己当心!”
木令宜担忧的瞧了楚鸢一眼,随后对思安道:“儿啊,随娘走!”
,
巡防卫和龙辰卫围了陆府。
楚鸢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朝着自己奔来,这样的场面她经历过很多次,大多时候那些人在看到她以后会齐刷刷跪下去,他盯着他们的头顶,看不到他们的神色,独自一人揣测,这些人想什么,要做什么。
今日不一样,他们上前将她团团围住,纤弱的女子在他们眼里仿佛洪水猛兽,倾城的容貌此刻像是美丽的毒药。
无人敢触及。
她看清了他们的样子,看清了他们的表情,她或许真的不适合坐在那个高位,她会惶恐,会多疑,会担心,以至于整日忧心如焚。
明明他们是跪在她的脚边。
可现在不同,她是阶下囚,她却觉得安心,因为看得见他们在想什么。
她独自一人站在府门口,巡防卫来的人是副使陈坚,此人与陆执共事过大半年,楚鸢敏锐的感觉到,此人对陆执和她似有仇怨,可她一时想不起与他有何交集。
龙辰卫来的人是另一个副统领萧邵。
长安第一高手!
陆执去龙辰卫赴任前,大家是这么称呼的。
“公主,得罪了!”
楚鸢声音温和:“有劳两位大人!”
没有一丝反抗,仿佛早就知道结局,她拢了拢大氅,在九月肃肃寒风中进了囚车。
“包围陆府,所有人全部下狱!”
“报!前院无人!”
“报!后院无人!”
“报!陆府是空的!”
萧邵不可置信的看向楚鸢:“公主,人呢?”
楚鸢摇摇头:“大人,长安世家起起伏伏,又何必多问,你的差事便是囚了我押入大理寺,围住陆府,如今都做完了,安心交差,不比多此一问简单。”
楚鸢眸色平静,却看得萧邵后背发凉。
他羁过多少王公贵族,像楚鸢这样平静的极少,哪怕其中有些人保有了贵族体面,终究还是会惶恐不安,毕竟这一遭进去,出来怕是难了。
可是楚鸢,她像是早已知晓,平静得可怕。
萧邵没有再追问,挥手:“押入大理寺!”
陈坚却不答应了:“萧副统领,陆府的人毫无踪迹,应当立即派人抓捕!”
萧邵在马上垂眸:“陈副使在教某做事?”
萧邵,龙辰卫副统领,燕亲王管龙辰卫前,只有他一个副统领。
“不敢!只是,如此怕是没法和顾使交代!”
“某只对燕亲王交代,至于顾使,那是陈副使的事情!”
言罢不再理会陈坚,压着楚鸢便往大理寺而去。
陈坚咬牙切齿地盯着萧邵,他不过从旁协助,动手拿人的乃是龙辰卫,而龙辰卫,向来只对天子一人负责。
大理寺的监牢比楚鸢想象的更加逼仄压抑,一路前行两边都是各种哀嚎鬼叫。她被单独关在了一个暗房内,房间很宽敞,有一张桌子和两个长椅,还有一张极简单的睡榻,桌上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一灯如豆。
空气中是经久不见光的潮闷。
想必有人打过招呼,这样的待遇不像是对待犯人,倒像是让她来休息的。
楚鸢在桌边坐下,望着小小的灯芯出神。
没有人来审问她,亦没有人来看望她,她像是被遗弃在这个世间的孤儿,孤零零的,无法沉沦,亦无法靠岸。
许久,困意袭来,她随遇而安的解下大氅躺在了榻上,将大氅盖在身上小憩。
睡榻坚硬,本该不适的,她却很快便睡着了。
在安南皇宫这两年过得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却没有睡着过。
在永宁城的时候食不果腹,她却能靠在树上便睡着,真是奇怪。
睡梦中似有什么东西佛着她的脸,热热的,湿漉漉的,像是在永宁城狩猎的时候,被猎物的舌头舔过,让人浑身发麻。
那个东西一路往下,穿过锁骨,扯开了衣领。
楚鸢猛然惊醒!
初醒愕然,半梦半醒间,意绪迷蒙,待神思回转,她才看清面前坐着一个人,背光隐匿在黑暗中,但目光如狼一般死死盯着她。
熟悉的龙涎香。
察觉衣襟被掀开,楚鸢下意识伸手护住前襟。
“殿下!”她蹙眉。
太子眸光晦暗,似是忍了巨大的怒意。
突然,他抬手,一巴掌甩在了楚鸢脸上。
这一巴掌来得猝不及防,楚鸢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侧,唇中咸腥,齿间溢出鲜血。
“贱人!”
“你果然与陆执有染!”
“呵……”
思绪回转,楚鸢冷呵了一声,慢悠悠起身将衣襟穿戴齐整,掩住了衣衫下与陆执欢爱时因忘情留的齿痕。
左脸火辣辣的疼。
“看来,昭阳公主的信到了长安!”
哪怕如此,她的声音仍旧平静得可怕。
司马云深啊司马云深……做得漂亮!
太子却猛然朝前一把掐住了楚鸢的脖颈,力道之大,楚鸢立时便觉得胸闷气短。
“你竟敢背着孤与别的男人苟合!”
这话说得真难听。
楚鸢不欲再刺激他,语气有些严肃的断断续续:“太子……便是这样杀的徐良娣吗?”
他一愣,意识到这样下去是会杀了她的,手上的力下意识松了些,楚鸢趁机:
“殿下,我被下了欢药,我能如何?”
他眼带怀疑,手却松了。
并非她的谎言多么真,只是,他也不知怎么,就是下不去手。
“殿下,是来送我上路的吗?”
楚鸢不再看他,从榻上起身,越过他坐在了椅子上,端端正正,不偏不倚,仿佛想堂堂正正迎接自己的死亡。
“也好,你我相识一场,恩怨纠葛,是非对错……你来送我走,算幸事吧……”
她背身淡淡的开口,语气里是无尽的疲惫。
那一声无奈的低头,却忽然让太子心底触动了一瞬,身如浮萍,不由自己的同病相怜。
“楚鸢,你太可怕了!”
他起身站在她身侧,仍旧微眯着眼审视,心底的怒意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个干净。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放在她面前,命令:
“喝了!”
“好!”她竟毫不犹豫,拔了瓶塞一饮而尽。
太子眸色温软了几分,伸手掐住她的下颚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居高临下的睨着她的眼。
“你不怕,这是毒药?”
“毒药便毒药吧,你递的,我喝便是!”
她闭上了眼,任由太子捏着下颚毫无情绪。
他心底咚了一声。
拇指抚过红肿的脸畔:“疼吗?”
调子明明软了。
“不及心疼。”
她的声音却仍旧冷硬。
太子眉眼微展,语带试探,语气有了几分期待:“哦?怎么心疼了?”
可……
没有他想象中的温软告白,也没有楚楚可怜的垂泪求饶。
楚鸢蓦然睁眼:
“轩辕乘邸,你一次又一次玩弄我的真心,有意思吗?如今陆府已被满门下狱,我也失了清白,我……已经脏了,你我再无可能,让我死吧,活着太痛苦了……”
她深深叹息,别开他的手转过了身,仍旧坐得笔直,却毫无求生之念。
太子心底闪出兴奋,真让人意外,她总是如此让自己意外。
太子妃端庄像是那东宫的宫殿一样看着乏味,那些美人良娣如花园里姹紫嫣红的花,看久了便也知道哪朵是玫瑰,哪朵是芍药。
这个楚鸢……当你以为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的时候,她偏偏像牡丹一般满目芳华,当你以为她那般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时候,她又像野草一样嚣张肆意。
而此刻,她终于对自己有了真心?那个攀折不到的东西此刻屈服了?
他来拿他的战利品!
他再次掰过她的脸,扣住她的侧脸沉声:
“什么清白之身,孤压根不在意,孤要的是你的心,你的真心,楚鸢,告诉孤,你心底是不是有我,是不是?”
楚鸢平静的看着他发疯:“这些还重要吗?反正我也要死了,殿下,请让我安静的等待自己的死亡,行吗?”
“当然重要!”
微弱的灯火下,她看到他半边狰狞的面孔,发狂的眸子,满载的征服欲。
“孤不会让你死的,这只是一个会让你听话的药,只要你乖乖听话,孤会给你解药。”
“楚鸢,告诉我,你爱我,是不是?是不是?”
声音甚至有些发颤,带着浓浓的期待。
“曾经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他迫不及待的追问。
“我累了,不想喜欢了!”她望着他,平静的扯着鱼钩。
太子俯身,楚鸢极快的别过头,他的吻落在了红肿的侧脸,他却没有恼怒,轻轻的亲了亲,偏过头慢慢往下,汹涌的欲望喷在了楚鸢脖颈处,最后留在她耳畔。
“楚鸢,果真没有人能代替你,只是靠近你,都让孤觉得热血沸腾。”
楚鸢眼底闪过微不可见的一丝嘲弄:
草包!
那是因为你体内有蛊虫,而我体内有圣女蛊。
蛊王天然压制一切蛊虫。
他的气息让楚鸢不喜,她终于不耐了,想教训一下这只聒噪的东西。
她突然伸手一把推开了太子,迅速起身走向他,又是伸手一推,他便坐在了那冷硬的榻上,楚鸢再推,太子不得不双手反撑在榻上。
现在变成了她居高临下。
她极快的俯身揪住他的衣襟,缓缓靠近他,太子的心跳如擂鼓,眼中闪着浓烈的兴奋。
“啪!”
楚鸢突然抬手,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太子的脸被打得歪在了一侧,衣襟被楚鸢揪住身体没办法转过去,只有头偏向了一边。
“爽吗?”
她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猛烈训狗 新鲜
懵然的脑子慢慢回转, 兴奋越加浓烈,不愧是她,总是如此, 永远无法征服,永远无法猜测。
他像看着同类怪物一般看着她, 唇角笑意越加放肆,脑子还在那一巴掌上,身体的愉悦先涌现了出来,被人操控一般的回:
“爽!”
她的眸光甚至没有一丝变化, 就完成了与太子身份的转变。
他不是企图用女子的名节, 身体,甚至是他那些肮脏的小心思作践她, 征服她吗?
他以为她会害怕, 会求饶,会因为他带来的那一点刺激兴奋,或者毒药威胁,从而讨好他, 渴求他, 让他予以自己权利, 欲望。
笑话!
什么权利她没有玩过。
那是什么毒药, 无非寻常控制人听话的东西罢了,她以前都是按壶喝的。
他给的那一点, 她压根不屑。
她声音平静的开始教训:
“我养过一只小狼崽, 怎么好生对待都养不熟, 有一天我生了气,抽了它一鞭子,谁知那小狼崽竟然朝我跪下了。”
楚鸢学着他刚才的动作掐着他的下颚, 用力的摩挲着他已经剃得干干净净的胡须。
真不爽,不如陆执的胡茬硬,更不如陆执好看。
太子仍旧坐在榻上,双手反撑,被迫抬头与楚鸢对视,她的指腹每一次碾过下颚,那里的皮肤就像在燃烧一样热辣辣的,眼里的兴奋一点一点增加。
欲望满载。
他又以为,她接下来会扯开他的衣领,用身体征服他,用她高高在上的姿势,玩一场他们的鱼水之欢。
可……
楚鸢俯身,声音略带了嘲弄:
“别老望着,你要爬上去,一步一步爬上去,坐到那个位置,这样才能把我踩在脚下,任君凌辱,否则,你如今有的这一切,征服不了我,也拿不到你要的东西。”
“太软弱了!轩辕乘邸!”
“你像只耗子一样渺微,不配我抬眼去看!”
“你杀过人,那又怎样?”
她凑近他耳畔,突然一口咬住他的耳尖,齿间传来他剧烈的颤栗。
又让他爽到了!
狗男人!
金尊玉贵的温养,没有一丝异味,只有暖香和矫健的男儿气息。
真没意思!
像是一个窑里烧出的瓷器,贵公子与贵公子之间毫无区别。
不如陆执天地生养的野性,望着便让人意动。
她放开,狠声:
“你弑过亲吗?”
“弑过父吗?”
阴冷的声音爬进他耳中,那一瞬,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身体本能的一僵。
她继续往下像他刚才那样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白皙的脸充血嫣红的时候,偏头一口咬在了他锁骨上,顿时便见了血痕。
疼痛袭来,太子僵住的身体被强行唤醒。
身体和精神双重的刺激让他的身体止不住的抖。
楚鸢还在继续这场游戏:
“玩女人,玩男人,有什么意思,懦夫!玩权利才有意思!”
“学学你的父皇,怎么逼反的楚懿,怎么逼死的陆瑜,怎么逼杀的易家!”
她抬了头直直盯着他的眸子,轻拍了两下他的脸。
“三十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没意思!”
她一把松开他,起身礼了礼衣袍,眸子睥睨:
“殿下背着天子来此,不怕天子误会您是陆府同党吗?”
“燕亲王已经成势,听说兄长大捷回京那日,王尚书上了一道密折,是废太子的!真是好笑,你每年选一位长安第一贵女供他玩乐,他却要废了你!”
满身狼狈的太子尚未从刚才的震颤中醒神,此时却又被强行喂了这样大一个消息。
他猛然起身:“你说什么?”
楚鸢嘲讽:“当了二十五年的太子,竟然连这都不知道,你让我怀疑,你配不配得上我的喜爱。”
“我要是你,哪用得着讨好王崇一个小人,该是他爬向我,跪地求饶!”
这一场猎人与猎物的对话,让太子分不清主次,他以猎人的姿态在她面前傲然,却最终以猎物的样子收尾。
狼狈至极。
一败涂地!
可他还想要强行捡起已经不复存在的尊严。
他抬手,牢房对面的墙面哗然打开,那面墙居然是一个木门,隔着碗口粗细的囚栏,孤灯之下,被捆缚的陆执站在了对面。
他们的对话,陆执一字不漏听了个彻底。
太子冷静了些,缓缓踱步来到楚鸢身后,将下颚搁在她肩头,眸光死死盯住对面隐匿在黑暗中的陆执。
那里面盛满了对自己安排的这场反转局面的得意。
太子眸子里写满了他的想法:
楚鸢,你不会想到,还有这样的场面等着你吧?
你的那些肮脏的心思,你做的那些不耻的事情,都被对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楚鸢,这是你第一个男人,杀了他,你会心痛吗?”
试探?
明晃晃的试探,他甚至微微偏头去看楚鸢的神色,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然后继续:
“他见了这样阴暗的你,还会喜欢你吗?”
挑拨?
当着陆执的面,太子忽的偏过头吻向了楚鸢小巧的耳垂,眼神却看向了陆执,挑衅,不言而喻。
陆执暴怒,心底像是要生食了他,眸子却强装镇定。
“呵……”
一声冷笑。
“幼稚!”
她别过头,耳畔离开了他的唇齿。
“那你该问问,陆执第一次见我,我在干嘛!”
太子好奇:“你在干嘛?”
“弑君!”
身后的身体猛然震住。
对面的陆执在黑暗中轻展了眉眼,眸光满是欣赏,欣赏他的女孩儿如何玩弄猎物,欣赏他的阿鸢如何掣肘太子。
看来太子不知道,阿鸢的确是他的软肋。
但!阿鸢可不是什么善类。
“玩够了吗?若是殿下还要继续这种幼稚的游戏,我倦了!”
“天子不会杀了我,他正在犹豫,怎么处置我们这一家子,才不会背上残杀忠良的骂名。”
“我阿爹兄长定了安南,我兄长破了西夷国,我叔叔出了安南册,我与兄长回安南是为了平叛,于情于理,他顶多责我们瞒报。”
“这一刀砍下去,史官的笔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刀,他会掂量。”
“殿下,我要是你,此刻会拼了命替陆家求情,你的兵马都在北境,远水解不了近渴。”
楚鸢往前走了两步,彻底离开他一臂范围,眸色略忧的看着陆执:“没事吧?”
陆执笑着摇摇头:“没事。”
眸底却闪出对她的无限心疼,还有对太子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怒意。
她转过身看着太子,背在身后的指尖却触向了陆执前襟,块垒分明的肌肉,紧实的皮肉下是血脉喷张的少年身体。
真让人喜欢。
陆执纵容的瞧着她的小手在那摸来摸去,甚至配合了一些往前走了一小步,让她摸得更实一些。
太暗,宽袍掩映,太子和他的人的视线自然看不到。
太子微微蹙眉,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望着她,不言一语,眼底复杂。
许久,楚鸢收回手。
陆执有些意犹未尽的撤回眸子。
太子终于开了口:“还是那个条件?安南册?”
“对!只需要安南册!”
“好!”
他目光沉沉的看了一眼陆执,然后再次抬了手,楚鸢身后的木门合上,楚鸢的身影在陆执面前消失。
她面色平静,没有转身大声疾呼,也没有多问一句陆执会去哪里,更没有声嘶力竭求饶,甚至,她没有一丝变化,缓缓踱到桌边坐下。
“殿下要留下来陪我坐牢?天快亮了,出了这样的事情,今日仍旧是大朝会。”
还不走?
影响她睡觉。
太子看向四周,这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光,看不见外面,她是怎么知道此刻的时间?
他觉得,他掌控不了她,她可以死,却不会求饶。
反而,被她掌控。
,
许是太子关照,她的饭食也好不少,两个小菜一壶酒,她慢悠悠吃完。
狱卒甚至拿了恭桶进来,楚鸢细眼去看,狱卒竟是一个女子扮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
这种时候,担忧没有任何作用,坐以待毙也没有任何作用,她只能抓住一切,她能拿到手的东西,去救自己,去救家人。
当天夜里,牢房的门应声打开。
门口站着的,是押送她进来的萧邵。
睡饱了觉,楚鸢一派怡然的随着萧邵出了牢房。
她双眼被黑绫蒙住,眼前只剩一片沉沉黑暗,有人从旁搀扶,引她走向马车,因目不能视,她脚下几次踉跄,险些踩空,下一瞬,一只孔武有力的臂膀已然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横抱上了马车。
并无不敬,只是完成任务一般的行径。
“公主,得罪!”
是萧邵的声音。
“多谢萧副统领。”
她亦没有怪罪,只是回声感谢,萧邵也只是完成任务,两人之间并无仇怨。
两人再无言语,萧邵是萧家之人,是太子命他关照,还是燕亲王命他关照?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行迹刻意迂回,同一段路竟反复走了两遭,似是存心要瞒住路线,可长安街巷舆图早被楚鸢深深刻在脑中,几番辨声辨位,她已然了然——这方向,分明是往皇宫去的。
皇帝,要见她!
一个多时辰后,她终于到了地方,仍旧是萧邵亲自扶着,入鼻是浓烈的龙涎香,蒙着眼睛的帕子被解开,九五之尊的皇帝坐在上首,垂眸看着她。
鹰视狼顾。
“参见陛下!”
她恭敬的跪下。
上头这位不似太子,他甚至已经没有了杀伐欲,人命在他眼里连根草都算不上。
可楚鸢却一丝也不怕,心内平静,她也坐过那个位置,成王败寇罢了,有何恐惧。
“朕,该怎么惩处你?”
怎么惩处?
楚鸢想了想,若是她此时在那个位置,她会问:你说,朕该怎么奖赏你?
“陛下该放了臣!”
他笑了,没有听过这么离谱的回答。
“新鲜!”
“陛下,您今年寿诞六十,您想再做二十年皇帝,还是做二十年太上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皇权之巅 拖出去杀了
笑容转瞬敛了, 虽然没有抬头,楚鸢也能感受到那道噬人的目光。
“大逆不道!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了你?”
“陛下当然可以随时随地杀了我!”
她声音的平静甚至让天子觉得杀意很浓,面对天威不惧怕之人, 都不应该留着。
如果此时她贪生怕死一些,畏首畏尾一些, 恐惧一些,或许她更有可能全身而退。
可,她筹谋如此之久,不就是为了今夜吗?
当然不能退!
但, 也不能硬上, 她又不蠢。
“陛下天威,四海皆惧!”
“可, 臣早已是一个死人, 三年前永宁城被屠,臣不过是永宁城残留的孤魂野鬼,此刻跪伏在这,无非是用还有的一丝魂魄, 叩谢陛下的垂怜。”
她说得分外真心, 不是因为伪装, 这就是她心底最真的话, 人只有说真话的时候,才不会让人看出你的意图。
“呵……”
她听到一声冷笑。
“你说说, 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哟!在意了呀……
那便好。
“陛下英明!燕亲王从太极殿出来后, 在朝堂上越加沉稳, 不少朝臣已经入其麾下,太子殿下的势力被分散,自然不甘心。”
“近日北境频频异动, 局势本就不稳,恰逢陆府满门入狱,陆执从西境带回的五万兵马之中,大半又是西夷国的降兵,如今没了陆执亲自坐镇,恐生危机。”
“内忧外患,臣为陛下担心,这个当口斩了陆府满门,该如何控制局面。等着北境调兵回来平西境降兵的叛乱,然后让太子趁机有个理由举兵吗。”
“燕亲王手上只有三千龙辰卫,再是以一当十那也只是三千人。”
说到这里,楚鸢跪着微喘了几口气,娇弱如柳,彷佛风一吹就倒。
连根草都不如的人,看透一切又有什么用,慧极必伤,她命格太浅,看破天机的人注定无法长寿。
上首的皇帝没有言语,亦没有一丝声响。
楚鸢似是聚了一口气,继续道:
“若是真有动乱,太子念及父子之情,陛下便是太上皇,若是不念……”
“恩?”皇帝终于出声,浓墨重彩的一声威胁。
“臣知道,陛下手中还有南大营虎卫,还有顾渊的巡防卫,可惜呀,年初上元节的时候,华绾公主宴请了臣女到贵女楼一叙,只是臣掀开帷幕时,见到的却是缺了陛下上元宴的太子殿下,他正为王尚书选拔京中第一贵女,供王尚书……哦,不,王次辅玩乐。”
“臣不知道王次辅是不是虚与委蛇,臣只知道,华绾公主的宴,臣见到的是太子,萧国公夫人生辰宴,顾使也应了萧国公之请去了,当年终归是举荐之恩,恩是陛下的,举荐的却是萧国公。”
“萧国公对陛下是从龙之功,对太子……可是外甥之情,要想永永远远保住萧家这份荣耀,太子……”
“住口!”
皇帝勃然大怒。
“拖出去杀了!”
门口的龙辰卫立时进来,押着孱弱的楚鸢便拖了出去。
楚鸢终于能够仰面,看到了皇位之上那个老态的皇帝。
苍老,暴怒,面色难掩情绪。
也只是个凡人罢了。
她没有求饶,亦没有惊恐,只是可怜的瞧着他,露出一丝可怜的、嘲讽的笑容,看着他的龙袍在眼前渐渐远去。
背部撞到宫殿门槛,剧痛传来,她却没有反应,仍旧是那样的神色瞧着天子。
这几日在大理寺监牢没法沐浴,全身的味道有些难闻,混合着后背血腥的味道,让她整个人像是一只鬼。
是了!
她本就是该死的,只是被永宁城的冤魂们托举起来,残存着一丝魄罢了。
“怎么回事?”
她仰面,燕亲王的身影在宫灯照耀下,影影绰绰的出现在她视线上方。
拖着她的两个龙辰卫面露难色。
楚鸢叹息,声音虚浮无力,满是绝望:“王爷,来生再见了……”
燕亲王一惊,随即明白过来:“在这等着,本王回来前哪也不准去!”
话是对两个龙辰卫说的,然后抬步朝着殿中奔去。
两人相视一眼,最终只得站在那里,却没有放开拖拽着楚鸢手臂的手。
他们的手指像是铁臂一般紧紧箍着她纤弱的手臂,龙辰卫的选拔异常严苛,个个都是虎背蜂腰螳螂腿,大部分又是世家郎君,是长安城娘子选郎婿的第一标准。
这种生死时刻,楚鸢竟然还能分出几分闲心去看了两眼押着她的两个人。
“两位郎君,还蛮俊俏!”
她幽幽开口。
两人不可置信的同时低头,容貌迤逦甚至魄人的公主此时脸上的表情孟浪纨绔,彷佛嬉弄邻家小郎君一般轻松闲适。
还真有不怕死的。
“放松些,我又跑不了!不必这么紧张,燕亲王估摸着还有两刻钟才能出来,你们这样,累不累?”
其中一个龙辰卫眼神警告,声音却也恭敬:“职责所在,请公主恕罪!”
“恕罪恕罪,反正要死了,死前让我稍微轻松些,刚才磕到了背,此刻怕是流血了,疼得很。”
“求小郎君怜惜……”
好妖媚的一只小狐狸。
血气方刚的少年心软了,反正楚鸢也跑不了,两人松开了手。
楚鸢顺势坐在了地上,后背擦伤的伤口一碰到衣物就疼,她不得不坐直了身子,让贴身衣物离得稍微远些。
没想到这龙辰卫的人也是莽夫,和陆执一个德行,回头有机会定要揍陆执一顿,让他不好好管下面的人,如此粗鲁。
还有那个燕亲王也是,不好好管人,也揍一顿。
胡乱想了一阵,约莫不到两刻钟,燕亲王去而复返,走过来亲自扶起了楚鸢:
“父皇要见你,没事吧?”
楚鸢勾唇,马上告状:“刚才被两位小郎君拖拽,后背磕到了门槛,怕是伤到了,疼得很……”
燕亲王蹙眉左右看了一眼:“各自去领二十军棍!”
两人咬着压根:“是!”然后看向楚鸢:老狐狸!
楚鸢挑眉:嘿嘿!
燕亲王看着楚鸢:“能走吗?”
能不能都得自己走啊,难不成他抱自己过去?像什么样,搞不好天子再给她拖出去杀一遍。
“勉强吧!”但她也不想忍着。
燕亲王无奈,忽而俯身蹲在她前面:“我背你!”
楚鸢嘴角又抽了抽:“殿下,我没事!”
关了十年禁闭怎么还是这样没有长进啊,莽莽撞撞的。
两人并肩回了殿中,楚鸢趁着空隙问道:“给您介绍的那个娘子如何,看上没有?”
燕亲王无奈的白了她一眼:“生死攸关,还有闲心说这个?我看你刚才伤的就不够深。”
楚鸢戚了一声:“狗咬吕洞宾!”
,
楚鸢再一次跪在天子面前,旁边还站着燕亲王。
“承麟,你说,这事要怎么处理?”
燕亲王拱手弯腰:“父皇,儿臣今日已在殿上说过,陆执和永宁公主皆是为了安南百姓,顾煜身为安南大都督,竟然下令屠杀云落村一百一十二人,逼反了南宫商祁,本就该死!此事错就错在陆执和楚鸢不该瞒着父皇去安南,还请父皇网开一面!”
燕亲王说完跪了下去替楚鸢求请。
楚鸢眼角瞧见他笔直的背影,轻轻的,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起。
燕亲王替陆府求请本不是意外之事,可皇帝此时正在气头,他这样不管不顾的求请,只会让皇帝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和陆清形成某种共识。
什么正义,什么百姓,眼前的这位帝王在乎吗?
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坐稳这个皇位!
没有坐过那个位置,或者是没有肖想过那个位置的人,永远不会懂得那个位置的人怎么想。
好比燕亲王!
可是此刻,她需要燕亲王替她求情,不是为了让陆府被释放,陆府迟早都会被释放,毕竟城外的五万大军都不是吃素的。
陆府下狱,陆清和陆执手下的将领,陆府关系好的官员世家一个都未被牵连。
陆府,自然不会被诛九族。
至少,当下不会被满门诛杀。
但让天子失去冷静的机会,不多。
“只是瞒着?”皇帝的音调果然拔高:
“你昏了头了?”
手边的茶盏飞落下来,正正砸在了燕亲王身上,碎成了几瓣。
燕亲王跪得笔直,不卑不亢,亦不低头。
“她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吗?蠢货!”皇帝怒喝,指着楚鸢。
“父皇,永宁公主已经降国,现在就是大夏的子民。”
皇帝扶额,对自己当年将他关了十年,没有立为太子感到庆幸。
“滚出去跪着!”
楚鸢眼角瞟了一眼燕亲王被茶盏砸到的手臂,微不可见的叹息了一声。
现在,是她的命运了!
等到殿中只剩下她,皇帝冷硬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看到这个蠢货,你很开心吧?”
楚鸢摇头:“燕亲王是好人,陛下,一生能有这样的儿子,是每一位父亲梦寐以求的,陛下何必自苦,有些儿子承袭权位,有些儿子疼惜父亲,陛下很圆满。”
她是真心说这话,皇帝确实算圆满了。
但,也带了目的。
皇帝啊皇帝,大皇子是好儿子,三皇子是好儿子,连同那个被除去了封号连几皇子都不知道的洛贵妃的长子,也是好儿子。
现在,你知道你的后宫哪里出问题了吧?
“楚鸢,朕给你一个机会,让陆清和陆执交出兵权,朕,就放了陆家。”
起初,皇帝要求,楚鸢让燕亲王重拾信心。
楚鸢做到了,燕亲王接受了龙辰卫统领之职。
后来,皇帝要求,让燕亲王有参政之志。
楚鸢又做到了,现在朝局已经是太子与燕亲王互相对峙的状态。
现在,皇帝要求,让陆家交出兵权。
楚鸢俯首称臣:“是,陛下!”
“陛下,臣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十日!”
“是!”
她应声,头抵在地上,心底像是彻底绽放。
陛下啊,十日,这可是你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国柱坍塌 文死谏
九月, 百花落尽,秋菊独立!
百花杀!
这一日的大朝会,燕亲王再次替陆府求请, 请天子赦免陆家。
天子怒不可遏,当堂将燕亲王拉出去打了五十大板。
还存着心气的一些朝臣不敢再贸然出头, 天子尚在震怒,没有当场下令诛杀陆府九族算是不错了。
一直沉默的洛国公持笏板站了出来,他刚修养好身体,已近八十的年纪, 满头华发。
“陛下!”
一声沉呼, 举朝皆定。
国之柱石,庙堂砥柱。
“永宁公主和陆执之举, 心怀社稷之重, 所为者非一己之私,所谋者乃万民之安,虽行事或有逾矩,举措或触纲纪, 然究其本心, 上念宗庙安危, 下恤生民疾苦, 一片赤忱可昭日月,此等以身许国之人, 纵有微罪, 亦功在苍生, 情可矜悯,罪不当死,理当矜全。”
“今若以微瑕弃忠直, 因小过重惩忧国之人,恐天下士民寒心,忠良侧目,陛下君临万方,当以宽仁御宇,以明鉴察情,若塞言路、拒忠善,睚眦必较,不容为国为民者,则大夏社稷之安何所倚?君王巍巍之度、四海仰瞻之尊,又何存焉?”
“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法外开恩,存其性命,以彰宽仁,以昭圣德,以安天下忠烈之士,以固大夏万代无疆之业,臣不胜惶恐,顿首待罪。”
洛国公言毕,独自一人在最前方跪伏于地。
苍苍老者,孤影忠臣。
忠直之臣大为触动,御史台许多言官亦被感染,纷纷站出来求请。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法外开恩!”
老皇帝看着跪着的人群,恼怒之意越加深厚,好啊!不过臣子,竟然敢逼皇帝。
好啊!
好一个陆家啊!
好一个洛国公啊!
洞悉天子之心的王次辅也站了出来,大声:
“陛下不可!”
皇帝的眉心一展:“王爱卿所言何意?”
“陛下!楚鸢欺上瞒下,陆执私自去往南境,陆清陆瑾知而不报,楚鸢陆执无皇权诛杀二品安南大都督,桩桩件件,皆是欺君大罪,欺君之罪岂能赦免,理当诛九族!”
王尚书话音落地,满朝皆是震骇。
陆瑾可是在他礼部勤勤恳恳干了十年,此时他说这种话半点情分不留,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
顾渊痛呼:“陛下,微臣的二弟哪怕有罪,也该国法处置,楚鸢陆执动用私刑,无视纲纪国法,请陛下诛其九族!”
洛国公大怒:
“奸臣!你们分明在挑拨陛下与忠臣!安南为何反叛?还不是因顾煜血洗云落村,一百一十二条人命含冤而死,才逼得南宫商祁举兵造反。”
“顾渊,你身为长兄,不约束胞弟也就罢了,竟敢在朝堂之上反咬一口、诬告忠良,若是安南起了战事,死的将是千千万万无辜百姓!”
“王崇,你身为次辅,没有半分宽仁之心,没有半点心怀百姓之情,你该自刎谢罪!今日之言,真是脏了这紫宸殿,脏了轩辕大帝的江山!”
皇帝勃然大怒,猝然从皇椅上起身,指着洛国公大骂:
“洛辅臣!”
“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轩辕大帝的江山不是朕的江山吗?你既然这么想做轩辕大帝的臣子,朕成全你,这是轩辕大帝的御剑,你便用这把剑自刎吧!”
皇帝怒气冲冲的拿过一旁的轩辕剑,从高台上直接扔在了洛国公面前。
他已经久未如此动怒了。
“父皇,不要!”
不被允许上殿的三皇子从紫宸殿大门仓皇奔了过来,老远便直接跪了下去:
“父皇!外祖父……洛国公只是心怀天下,言语过激,请父皇息怒!”
皇帝眼神如刀,死死盯着三皇子:“乐游,谁允你上这紫宸殿的?”
那语气,彷佛这不是他的儿子,这是一个会让他的紫宸殿染上霉运,克他性命的瘟神。
太子微不可觉的勾唇,看来,回去得好好赏赐那个脚程迅速的龙辰卫,这么快就把消息送到了三皇子耳边。
三皇子邦邦磕头:“父皇恕罪!是儿臣着急了,都是儿臣的错,可洛国公是无辜的,请父皇息怒,请父皇息怒!”
少年不住的磕头,不过一会额头便血流如注。
洛国公回首看着自己的外孙,这个十七岁……不,今日便是十八岁了,这十年他为了保全洛府,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自己,在外荒唐无度,纨绔浪荡。
可洛国公知道,五岁就能在紫宸殿和文渊大学士论道的少年,怎么可能是坏孩子。
“乐游,站起来!”
洛国公沉声呼喊,嗓音满怀疼爱:
“站起来!”
“你没有错!外祖父也没有错,男子生于天地间,就应该顶天立地,外祖父身为大夏首辅,就应该匡扶社稷!”
“不要求饶,对的事情,站着去做!”
“乐游,好孩子,今日是你十八岁生辰,外祖父没有别的东西送你,唯有顶天立地四个字送给你,当你的生辰之礼!”
洛首辅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直视龙颜:
“陛下!陛下有错,微臣该力谏,力谏不成,就该死谏,这是臣子的本分,既为首辅,就该为生民请命,为天地立心!”
皇帝彻底气疯了。
王次辅冲出来指着洛国公的面门破口大骂:
“洛国公!你仗着自己年纪大倚老卖老,在这紫宸殿逼迫陛下,你该当何罪?三皇子已经被陛下褫夺了进紫宸殿之权,他出现在这里就应该被处罚!”
“莫非你们洛家想反不成?”
“谁才是乱臣贼子,陛下,您应该看明白了吧?”
“请陛下下令,将洛家满门下狱,动用大刑好好审问,看看他们背后都有哪些肮脏的心思。”
满殿文武官员大惊失色,纷纷下跪。
“陛下,王次辅所言,实乃大逆不道!污蔑首辅,捏造罪名,奸佞小人,请陛下严惩,还大夏朝堂一片朗朗清明!”
“求陛下严惩奸臣!”
“请陛下严惩奸臣!”
“哈哈哈哈哈!”皇帝气得连连大笑,扶着龙椅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指着那些跪地的官员厉声责问:
“朕的好臣子们啊!在这逼迫朕是吗?你们想逼朕是吗?”
太子此时姗姗跪下:“父皇息怒,身子要紧!”
萧国公紧随其后:“陛下息怒,请保重龙体!”
太子一党的朝臣也紧跟着跪下。
“请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太子和萧国公,以及他身后那一片臣子。
真好啊,满殿文武,没有一个自己人,皇帝只觉得悲凉,从心底而出的悲凉。
洛国公深深一声长叹,只是一个低眸,再抬眼的时候,浑浊的眼睛已经清明无比,他望着龙椅上失态的皇帝,回头看了一眼还伏在地上的乐游,声音中满是慈爱。
“乐游,记住外祖父的话了吗?”
乐游满眼泪水,抽噎着颔首:
“外祖父,乐游记住了!顶天立地,不负男儿!”
洛国公缓缓转过头,直视龙颜,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
“陛下!微臣辅佐陛下四十三年,陛下尚为太子之时,微臣便忝居太子之师,君臣相知相伴,至今亦有二十四载,岁月如梭,光阴倏忽,回首此生,臣未尝有一日不感念圣恩、忧心社稷。可这些年来,陛下深陷权斗,猜忌丛生,枉死的忠臣直臣,早已数不胜数啊!”
“二十年前的长乐侯木家,满府四百三十七人,就是被您冤杀!”
“十年前的易家满府三百五十八人,也是冤杀!”
洛国公还没说完,皇帝已经色变,猛地拍案,玉盏碎裂,龙颜大怒:
“放肆!老匹夫竟敢以下犯上,非议朕躬!朕执掌天下,权衡朝野,岂容你置喙!”
“当年你教朕储君之道,如今朕已是九五之尊,何须你再来指手画脚,那些所谓忠臣,结党营私,觊觎皇权,死有余辜!”
帝王起身,目光冷冽如刀:“洛辅臣,再敢胡言,朕便以谋逆治罪,诛你九族,以儆效尤!”
洛国公毫无惧色,继续大声历数罪证:
“十年前洛家大郎夫妇惨遭构陷,一桩莫须有的罪名,便让忠良血染刑场、含恨九泉。微臣每每思及此景,皆是椎心泣血,痛彻心扉,只恨当年未能以死强谏,未能及早匡正陛下的过失,最终酿成这般无可挽回的滔天大错。臣身居首辅高位,却不能为忠良辩冤,不能护百姓安宁,实在愧对朝廷重托,更枉为百姓父母官。”
“臣忝居首辅之职十余载,执掌朝纲,却仍让这般逆天冤案横生朝堂,致使奸佞当道、忠魂饮恨,法度崩坏,人心惶惶。臣已无颜再见先帝于地下,亦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今日臣冒死叩请陛下,即刻严惩王崇这等祸国奸臣,拨乱反正,正朝堂纲纪,还天下一个清明。”
“若能换得陛下醒悟,重振朝纲,臣虽死无憾!”
“教不严,师之过!”
“陛下!老臣没有脸面用轩辕大帝的轩辕剑自刎,只祈望用老臣这一腔血,唤醒陛下!”
洛国公恭恭敬敬跪下,朝着皇帝磕了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将头上官帽拿下,缓缓解下了身上的官袍,整整齐齐放置在了身前。
本该老态的洛国公,身子从未如此刻这般轻松矫健,他起身望了皇帝一眼,满眼痛心,却也,满眼解脱。
皇帝咬牙切齿:
“洛辅臣,你想干嘛?”
洛国公置若罔闻,骤然提气,以一身孤臣死节之心,朝着御座旁那根朱红巨柱,奋身狠狠撞去。
“外祖父!”
三皇子不管不顾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洛国公飞奔而去。
“首辅大人!”
“洛国公!”
满朝悲呼!
可惜……
白的发,红的血。
国柱坍塌!
作者有话说:
这是全书最喜欢的一章,只恨自己笔力有限,写不出铮铮铁骨万一,道不出文臣死谏风骨,谨此,恭送洛公千古!
第148章 偷得浮生 狗洞挺有用
三日后, 陆府众人被释放。
陆清被免去大都督之职,在家闭门思过。
陆执被免去龙辰卫副统领和巡防卫副使之职,亦在家闭门。
陆瑾正在升任户部尚书过程, 也被下令停滞,但是保有了礼部侍郎之职。
楚鸢被下令禁足, 无诏不得出陆府半步。
陆府门外,龙辰卫日夜把守!
消失的老夫人和宝宝,以及木令宜、思安、青黛等,均未再出现。
楚鸢被萧邵送回陆府, 路上从萧邵口中听到了朝上之事。
当听到洛国公撞死在紫宸殿时, 也不知怎么回事,楚鸢只觉胸腔中突然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刺痛, 脑中闪出很多记忆和情绪, 四面八方的声音从身体每一个毛孔中涌了进来,刺穿血肉,最后汇聚在一起,耳边响起洛国公的声音。
和, 商也的声音。
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的然后身体像是失去全部力量, 直直向后倒去。
萧邵大惊, 赶紧出手将人抱住。
送回陆府时, 楚鸢还在昏迷。
陆执咬紧牙关将楚鸢从马车上抱了下来,震怒紧张之中, 还是对萧邵说了一句:
“多谢!”
萧邵抱拳:“世子, 保重!”
眠竹轩中, 陆执紧紧盯着楚鸢。寝房外,陆清和陆瑾相对沉默,面色均是肃穆。
陆府上下仆从均被遣散, 此刻整个陆府只有他们四人,楚鸢的药还是萧邵派人买来的。
陆执亲自煎了,在楚鸢床头守着她。
半夜时分,楚鸢才堪堪醒转。
直到此刻,陆执的眸子才恢复一丝神色:“阿鸢,你醒了!”
陆清和陆瑾闻言立刻起身进了房来。
楚鸢渐渐恢复神色,看着面前的三个男人,努力开口:“终究,被我连累了!”
“洛国公,商也,燕亲王,乐游,阿爹,叔叔,陆执……”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移过,最后定在陆执身上。
陆清暖声:“三娘,你没有连累我们,是我连累了你!”
“阿爹……”
陆瑾出声:“阿鸢,先好好休息,你身体遭受太大创伤,需要休息,养好了身体,才能……”
楚鸢看陆瑾面色苍白:“药用完了?”
陆瑾摇头:“没有,还是阿鸢聪明,簪子里,衣襟里,袖口,总有他们搜查不到的地方。”
楚鸢指着抽屉:“那里夹层,还有一瓶!”
狡兔三窟,历来是她。
“三娘,你先休息,凡事明日再说!小执,你照顾好三娘!”陆清拍拍陆执的肩。
算是承认、肯定了他们这段关系。
“阿爹放心!”
陆瑾眸色晦暗,拿了药缓步离开。
他没有立场留在这里,他也在楚鸢眼神中看出了她对陆执浓烈的爱意,那本该是属于他的眼神,他曾经,差一点就拥有的东西。
此刻,他们不该在男女私情上徘徊,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
等到房间只剩下陆执和楚鸢,陆执再难忍耐,喂楚鸢喝完药以后,和衣上床将人搂进怀中。
“阿鸢,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陆执小声试探,紧张得浑身都有些绷着。
楚鸢伏在他怀中:“听到洛国公撞死在紫宸殿那一瞬间,安南的一切都回到了我脑中,我的商也,我的云落村,洛爷爷……”
陆执心疼:“阿鸢,不怕不怕。我在,我在!”
楚鸢却没有哭,只是一字一句:
“慈悲是佛祖的事情!”
“我要做的,是送他们去见佛祖!”
纵然如此,楚鸢仍觉得心如针扎,她紧紧涌入陆执怀中,一遍一遍念着商也的名字,原本还有一丝慈悲之心,原本还念着太子妃的温柔,还念着太子那日在东宫跪在她面前的恳求。
原本……
可是,商也死了。
洛国公死了。
“陆执,我的永宁城被屠之前,我只是恨楚懿,恨楚祀,恨楚林,恨那些欺负我们的人。”
“可是,永宁城被屠之后,我只想让他们死,是非对错都不重要了,我要他们全部给永宁城的百姓殉葬,他们的命是命,百姓的命难道不是命吗?”
“阿鸢!”陆执捧着她的脸,目光笃定:
“我们一起!”
楚鸢仰头看着他,然后不可自抑的去吻他,她喜欢他,她喜欢他这样纵容自己,她喜欢他连理由都不问就陪着她。
不会再有这样的男人了。
她不需要别人了。
一个就够了。
刚从牢中出来,两人均是数日未曾洗澡,他们却一点也没有觉得对方脏污。
“不知道,乐游怎么样了?”楚鸢担忧。
“陛下下令将他幽禁在了太极殿,他托人来报了平安,燕亲王也被幽禁府中,目前都安全。”
“陆执,我没想到洛国公会撞柱死谏。”
“洛首辅,解脱了!”陆执轻声叹息:
“这些年他肩上的重量太沉了,心里的重量也太沉了,刚直的身躯不屑于被脏污所染!”
“陆执,这盘棋,该收尾了!”
“是呀!该收尾了!阿鸢,你的十八年,我的十年,他们怎么赔得起!”
“赔不起也要赔,不够利息。那就先拿了本金再说!”
她紧紧抱住他:“别怕,陆执,相信我!”
陆执也抱紧她:“阿鸢,别怕,也相信我!”
,
陆府被封禁以后,四个人都出不去了。
吃饭便成了第一个问题!
人出不去,东西也送不进来……
没有派龙辰卫直接进府守着他们四人,就算是萧邵还念着点陆执和燕亲王的情分了,再往下,他也得被皇帝责罚。
萧邵是长安第一高手,要说以他的眼光,在以前是根本看不上陆执的。
可,谁让陆执第一日到龙辰卫赴任,便打败了他这位传说中的长安第一高手呢,他是打心里服气陆执,也是打心里敬佩这位边军出身的少帅。
陆执看着眠竹轩的院墙,抿唇思忖:那边就是崔家,飞过去整点吃的过来?
楚鸢在身后瞧了他一眼,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想法,笑着越过他,朝着院墙而去,还不忘回头叫他:
“杵着做什么,来帮忙啊!”
陆执讶异,乖乖跟了上去。
然后就瞧见楚鸢熟练的扒拉开一丛竹子,一个——
狗洞!
出现在陆执眼前。
狗洞下,放满了柴米油盐和各种新鲜肉菜。
陆执望着楚鸢:恩?
楚鸢不紧不慢的解释:“暮云置办的,你去西境出征的时候,我就让崔叔叔勿要来陆府,在朝堂上也尽可能与陆府切割,以免被划入陆府一党。”
陆执惊喜:“阿鸢,你怎么这么聪明,那时候你就想到会有这一日?”
不过那洞里的东西多得跟拿不完似的,楚鸢奇到:
“怎么还有揉好的面团?”随即笑道:“是容嫂嫂,她揉的面最筋道了。”
“容嫂嫂?”
“咱家厨房的厨娘。”
楚鸢心里软软的:“瞧,这定是林三备的羊干,平日他自己都舍不得吃,他们呀……也不好好躲着,被巡防卫抓到怎么办,顾渊现在可是巴不得我们死呢,要不是龙辰卫拦着,他能派人杀进来。”
陆执感慨:“是阿鸢对他们好,将心比心,他们才能拼着命来报答。”
陆执几乎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了自己怀里,只象征性的给楚鸢拿了一小捆青菜,算是她也拿东西了。
楚鸢暖暖的瞧着他,两个少年像是买菜回家一般,在秋日清晨一同往厨房走。
晨曦洒在他们身上,美好得让人艳羡。
“我们回安南的事情是瞒不住的,能瞒到现在,南宫叔叔和司马云深也算是尽力了。”
“不过,结果比我想的好很多,我以为,我们至少会被打个半死才能离开大理寺呢。”
陆执满眼温柔:“是你这三个月努力的结果。”
只有,洛国公死谏,是楚鸢没有想到的。
到了厨房,与他们有相同想法的陆清和陆瑾也站在那了。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崔敬!
“崔伯伯,你怎么在这?”这次轮到楚鸢惊讶了。
崔敬脸上一阵红白,摆手:“来,送些东西……”
他旁边确实有一堆肉菜。
楚鸢望着陆清和陆瑾,还有崔敬三人手足无措的站在硕大的厨房里,一个是大都督,一个是礼部侍郎,一个是御史台郎中。
谁下过厨?
怕是连盐糖都分不清。
陆执将怀中的的东西放下,略带了一丝得意:“阿爹,三叔,崔伯伯,你们先回前院吧,饭菜好了我会送过去的!”
说完轩了轩眉,骄傲的瞧着楚鸢,仿佛在说:阿鸢,还是我厉害吧?
楚鸢笑了:“我帮他!”
陆清讪讪的笑道:“好!好!小执的厨艺可是镇南军头一名,那我们……回前厅吧。”
陆瑾尴尬的颔首:“崔大哥,你在这要是被龙辰卫发现终是不妥,还是早些回去。”
崔敬脸上又是红白一阵。
待三人出了厨房,陆执小声:“阿鸢,崔伯伯怎么来的,不会是……”
另一个狗洞吧?
楚鸢抿着唇憋着笑意,眼神回了一个:你觉得呢?
两人相视一笑。
崔敬最是重礼法,平日满嘴之乎者也,为了陆家甘愿爬狗洞,这份恩情,让人感念。
陆执熟练的挽起袖子,有条不紊的开始烧火,烧水,煮饭,理菜洗菜。
楚鸢也挽起袖子要帮忙,被陆执按在了圈椅上,还拿了个小靠枕给她垫着。
“阿鸢,你就在这监督我,别的什么也不用做,若是累了,就先回房歇一会。”
楚鸢只得点头,支着额瞧他在眼前忙来忙去,时不时拿一块萝卜或是别的来喂她。
中间还腾出手给阿鸢切了个甜瓜让她先吃着,不忘嘱咐:
“莫要贪吃,省得着凉。”
楚鸢浑身放松的靠在圈椅上,柔柔的望着他:
“陆执,我怕是找不到比你好的郎君了!”
陆执一顿,随即笑着抬头,鼻尖不经意染上了一抹炭灰,俊朗无双中带着浓浓的人夫感:“那我要再努力些,让阿鸢这辈子非我不嫁!”
“恩,非你不嫁!”
“我也非你不娶!”
楚鸢又笑开了。
“陆执,你是少帅,怎么会做这些的?”
陆执手上动得飞快,嘴上也不忘回楚鸢:“刚去镇南军那几年,总是被刺杀受伤,镇南军的吃食是真的难吃,受了伤又吃不到好吃的,饿得只剩下皮包骨,阿爹担心坏了,找了许多厨子来给我做饭。”
“可那些厨子做的都是南境的菜,我吃不惯,后来病好了,我就痛定思痛,抽空研究菜谱,总算是把自己喂养好了!”
“也把南境的将士喂养好了!”
“阿鸢,我还出过一个册子,叫南膳,在南境广为流传呢,里面记录了许多我研究的菜样,以后我慢慢做给你吃,你应当会喜欢的。”
腰间微微一紧。
楚鸢从身后抱住了他,轻靠在他背上。
陆执十岁丧父丧母,随陆清去南境拼杀十年,日日有人刺杀,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少帅,他走过的路,苦得全是药渣,却能保持了如此阳光的心性。
陆执一愣:“阿鸢?怎么了?可是不喜欢……”
“很喜欢!陆执,你受苦了!”她无比心疼他。
他僵了一下,随即释然的笑了:“都过去了!”
轻握着她的手转身,将人搂进了怀中,然后一边颠勺一边低头亲怀里的女孩。
“阿鸢,要是待会饭毕你允我孟浪一会,我就更不觉苦了。”
楚鸢怔愣了一会,这才哑然失笑:“陆执,你……”
他乘出一盘菜,趁着热油的间隙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然后低声在她耳边道:
“阿鸢,小爷被关了七八日,现在浑身都是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少年情谊 孤的承诺,
陆执的厨艺被陆清连连夸赞!
楚鸢吃得饱极了, 甚至餍足的靠在椅背上不舍得起身。
陆执麻利的收拾了碗筷,眼里浑然没有陆清和陆瑾,径直走过来一把横抱起楚鸢:
“阿鸢, 我烧了热水给你沐浴,走, 小爷伺候你!”
陆清?
陆瑾??
楚鸢???
饱暖思淫欲……
楚鸢的羞愤和尴尬掩映在陆清猛烈的咳嗽里,显得稍微好了一些。
陆瑾头一次咬着压根,一字一句:“二哥,小执的礼法, 还是要学一学的!”
陆清忙不迭摆手:“教, 教!回头就让这小子跪祠堂去!”
,
与此同时, 宝宝也刚和老夫人吃完了早膳。
宝宝对身边的女子道谢:“嘉舒姐姐, 嘉柔姐姐,嘉意姐姐……我吃饱了,你们别管我了,这么多呢, 快坐下一同吃些吧!”
女孩子们都满眼欢喜的瞧着宝宝, 环在老夫人身边夸赞。
“老夫人, 您的孙女真是可爱极了!”
“四娘子, 您这一声姐姐,我怎么担得起呀, 婢子身份卑微……”
宝宝摇头:“姐姐不要自谦, 姐姐生得貌美又厉害, 怎么当不得我姐姐了。”
“那四娘子知道,我们此前都是做什么的吗?”
宝宝摇头。
“我们之前,都是风月行当的, 三殿下瞧着不忍,这才赎了我们,给了我们一个栖身之所,平日就在府内当差。”
宝宝楞了。
所以,三皇子纨绔的名字,说后院养了很多美人,建了铜雀阁,都是,掩人耳目?
“四娘子,这会您知道了吧,您这声姐姐,婢子……”
“姐姐!”宝宝握住了嘉柔的手:“姐姐不要自苦,三殿下是好心,可没有给你们名分,就还是为难你们……”
一群女孩子们听到这话,对宝宝更是喜爱,都嘻嘻哈哈笑开了。
“四娘子,殿下从不曾为难过我们,更不曾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殿下的大恩大德,我们都是记在心里的。”
“四娘子,不瞒您说,殿下至今还不曾有过女子呢。”
“是呀,殿下让我们照顾好您和老夫人,保护好你们,我们就是拼了命,也会护好你们的。”
啊?
老夫人享受的坐在一群貌美娘子中间:“别老夫人老夫人的,叫老太婆一声奶奶听听!”
“哎!奶奶!”
“奶奶,您吃口这个,可糯了……”
老夫人笑眯眯的一一接过,孩子多就是好啊,瞧着就开心,又热闹又欢乐的。
宝宝还沉浸在刚才的情形中。
所以,三殿下不是表面的他?
宝宝忽然惊道:“姐姐,那殿下如今一个人在太极殿可怎么办?他有饭吃吗?晚上会不会冷?”
女孩子们忽的都静了下来,面露愁色。
是夜,月凉如水。
宝宝鬼鬼祟祟的摸进了狗洞,那头等着的人颇有些嫌弃:“四娘子,跟我来!”
声音尖尖细细。
宝宝懂事的摸了两个金元宝出来塞了过去,小太监眉开眼笑的接了。
这招还是阿姐教她的,还专门给她量身打了小金元宝小银元宝,说什么时候都管用,她用过多次,屡试不爽。
七拐八拐的摸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殿宇,小太监悄悄溜走了。
一股子霉味飘了出来,宝宝捂着鼻子颤着嗓子小声唤:
“三殿下,三殿下,你在哪?”
好在殿中宽敞无物,宝宝才不至于摔了。
找了老半天都没人应,淅淅索索似乎还有什么声音,吓得宝宝心肝直颤。
“乐游,你在哪呀?”声音甚至带了哭腔。
“这!”
忽的一个声音,吓得宝宝差点跳起来。
借着外面微弱的月光,她循声转过柱子,看到了在窗子上坐着的人,隐在黑暗中,像鬼魅一样。
若不是他出声,这真能吓死宝宝。
宝宝赶紧提着裙子猫着腰小跑了过去。
“你怎么坐在那?怪吓人的。”
三皇子低头,借着透过窗缝的月光,看到了仰头看他的女孩子,小脸上挂着好奇的神情,楚楚的两只大眼睛骨碌碌瞧着他,眸底亮晶晶的,还挂着将落未落的眼泪。
他呆了呆。
“你怎么来了?”
半晌,才回过神来问出口。
宝宝赶紧献宝一般把手上繁重的一堆东西举了起来:“给你带了吃的,还有被子,还有酒,还有……啊……唔……”
面前的男人忽然从窗户上跳下,吓了宝宝一跳,惊吓的叫声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堵了回去。
尚未从惊吓中回过神,他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连同她手里或提或背或拿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宝宝傻傻的站在那,不知所措的睁大了眼。
除了大哥和二哥,她从未与男子这般亲密过,哪怕两个哥哥也不曾搂搂抱抱。
三皇子身上有些咸咸腥腥的味道,混合着原本带着的沉香,一股脑涌入她鼻腔中。
老半天,她才小声的弱弱的出声:“三殿下,你,饿不饿?”
三皇子应声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抱歉,失礼了!”
宝宝哦了一声,又迅速摇摇头:“我知道的,你心里难过,你先吃点东西,我给你带了烧鸡,还有酒。”
三皇子从她手中接过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许是真的饿了,许是,他需要吃东西,三皇子从未这般狼吞虎咽过,两日没吃东西了,十八岁的少年哪里受得住饿。
宝宝从怀中掏出药粉和白布:“还是祖母想得周到,幸好带了这些,阿姐教过我包扎伤口,我给你把额头的伤包起来,落下疤就不好看了,嘉柔姐姐给你带了枕头,说你就这个枕头才睡得着,还有嘉意姐姐……”
宝宝啰啰嗦嗦的小声念叨,然后又嘱咐:
“你吃你的。”
她蹲在他身后,虽有些不熟练,还是完整的给他包好了额头的伤。
三皇子没有言语,只是默默的狂吃东西。
吃饱喝足,三皇子仍旧靠在殿中的柱子上,满目苍凉,一个字也没有。
殿中只有一根蜡烛燃着,这还是宝宝带过来的,是嘉柔说,以前三皇子去看燕亲王,每次都会带很多蜡烛。
来太极殿这条路也是以前三皇子找到的,他隔三差五就来,路都蹚熟了,草都被踩得不长了,不然宝宝也找不到。
“殿下,你不要太伤心了,洛爷爷看到你这样,会难过的。”
听到祖父的名字,本一直咬牙坚持的人忽然哭了出来。
宝宝惊慌失措,到处去找帕子,三皇子却没有接,只是一个劲伏着,肩膀剧烈的抖动。
宝宝瞧着难过,上前在他面前跪下,伸出手把人抱在了怀里,一手抚着背,一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轻轻的拍着背安抚。
像她哭的时候阿姐抱着她一样。
此后每天夜里,宝宝都钻着狗洞来给乐游送东西。
除了酒菜,她还带了干净的衣服,洗浴用的物什,蒲团,甚至在某天晚上还费力搬了一床厚厚的被子来。
乐游渐渐好了些,与她说的也多了。
宝宝低声:“明日洛爷爷就要出殡了,陛下废了他的爵位,也不准旁人送葬。”
宝宝没敢说,陛下只准洛国公庶人身份出殡。
可三皇子怎么会不懂,按礼制,洛国公可享五日殡,这才三日……
宝宝看见三皇子的眉心顿时便皱紧了,嘴中的鸡腿被他狠狠拉扯,扯下一大块在嘴中干巴巴的嚼着,他紧跟着把鸡腿塞进口中,一口又一口。
“宝宝,快些回去,明日不要离开铜雀阁。”
他终于抬头看着她,低声叮嘱,眼神里有宝宝看不懂的东西。
宝宝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话:“我今晚在这里替你,反正只要我披头散发别人也认不出来,你偷溜出去,明日去送洛爷爷。”
三皇子紧紧的看着她。
许久。
“宝宝,要是被发现,你,会被当场处死。”
少女明显被吓得晃了一下。
似乎思索了片刻,她坚定的看着他:“是你藏了我和祖母,对我有大恩,我该报答的。阿姐说了,你外祖父是大夏的柱石,他出殡,你该去抬棺的,我阿爹和阿娘去世的时候,我就去扶过,阿爹说,这样亲人才能安心入土。”
“洛爷爷去得悲壮,我虽不是熟读史书通晓古今的人,但是三叔教过我,人生在世当顶天立地,问心无愧,我怕你不去,以后会后悔。”
听到顶天立地四个字,三皇子忽然俯身,又一次将宝宝抱在了怀里。
宝宝终于习惯了一些,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快些换衣服,赶紧走吧,趁着这几日皇上还没想到你这来。”
“你……你要记得回来,我……我还是有点怕的。”
最后,她小声嘟囔。
三皇子哭笑不得,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宝宝,这一次要是成功了,我娶你!”
啊?
宝宝愣住了。
随后赶紧摇头拒绝:“殿……殿下,怎么恩将仇报呢!”
三皇子笑着放开了她:“孤的承诺,很贵的!”
“我也很金贵的,阿姐说了,我是家里的宝贝疙瘩。”
“好!那我只娶你一个!”
恩?
哪里不太对劲。
,
九月十九!
大悲日!
全长安的寺庙都在诵经祈福,斋戒净心。
名满天下的洛国公,大夏首辅,在这一日出殡!
全长安的人仿佛约好了一般,这一日都着素服,不婚娶,不开业,朱雀大街两旁茶楼酒肆甚至都收了彩幡招牌,长街肃穆。
洛国公被褫夺了国公之位,甚至只准以庶民身份出殡。
当洛国公的棺椁出现在朱雀大街那一刻,不知哪里的百姓纷纷自四面八方出来,长跪拜别,长街两侧竟水泄不通。
然后,本该在禁足的陆清,一身丧服出现在了路边。
“晚辈陆清,恭送洛公千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恭送洛公千古 适合做皇帝
抬棺只有八人, 棺椁也是一棺一椁。
洛国公当年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外攘强敌,内清匪寇, 才让大夏有如今太平日子。
他本该有四十八人抬的朱漆棺椁,外裹三重白布行帷, 四角垂旒,前有羽旛引路,后有百官执绋,百姓沿街跪拜, 纸钱纷飞如雪, 天子赐号,举国皆悲。
他本该有这样体面的丧礼。
洛国公长子如今是吏部尚书, 此刻他素服哀戚, 神色凝重,主位亲抬父亲棺椁,缓步而行,四周百姓哀恸之声刺入他的心脏。
洛初出嫁后他便被派去湖州行公事, 路上听说陆府被下狱, 急忙快马回京, 当年他的弟弟与陆瑜生死之交, 为陆瑜求便全长安未果,年仅四十有余就郁郁而终, 只留下洛初一个孩子。
如今陆府再遭劫难, 他当然无法坐视不理。
可……回程路上却听到父亲紫宸殿死谏, 撞柱而亡,他径直从马上跌下,额上的伤至今未愈。
“晚辈陆瑾, 恭送洛公千古!”
“晚辈陆执,恭送洛公千古!”
“晚辈崔敬,恭送洛公千古!”
“晚辈轩辕承麟,恭送洛公千古!”
“外孙轩辕乐游,恭送外祖父!”
远处皇城上,萧邵拱手低声:“晚辈萧邵,恭送洛公千古!”
……
抬棺的手多了一只又一只。
正正好,四十八人!
楚鸢一身素缟从人群中走出,独自一人拿着纸钱走到了棺椁最前面。
“楚鸢,为洛公开路!”
在安南的风俗中,最前面开路之人,是要承受亡灵归墟之路的所有苦痛和灾难。
漫天纸钱如雪,楚鸢头一次希望老天能开眼,看看这人世间的不平事。
可……她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天只是天,她拜的菩萨也只是菩萨。
“大胆!”
满城悲色中,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顾渊骑马从城门口漫步而来,拦住了送殡的队伍,居高临下的看着漫长的送殡队伍,他身后是乌泱泱的巡防卫队。
他身上那一身绯色巡防卫正使的衣服,第一次让楚鸢觉得刺眼,她本是极喜爱这个颜色的。
“永宁公主!陛下有令,命你不准出陆府半步,公然抗旨,你想谋反?”
楚鸢身后众人正要出言,她背身抬了手止住了他们。
抬棺之人不可出声,恐会惊扰亡灵。
她的声音尚且平静,只是眸子冷得如冰:
“顾渊,亡者之路,你也要拦阻吗?”
顾渊目光沉沉,盯着她如盯着猎物,那种战场上嗜血之感在他脸上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他一字一句:
“本使不是拦路,是捉拿逆贼!”
楚鸢此刻没有心情和他说话,她脚下步子没有停止,亡者往生之路岂可阻断。
“肮脏小人,卖主求荣,私通弟妇,一身贱骨,也配玷污洛公往生之路!”
顾渊眸色瞬间一变,身后的巡防卫也惊了,私下窃窃私语起来。
楚鸢没时间和他耗费,她轻抬了皓腕,那里系着一串小巧的铃铛。
“你既拦亡者往生路,那便让亡者来索你命吧!”
铃铛声响,百姓之中,巡防卫之中,以及暗处突然涌出数十人,不要命一般冲向了顾渊。这些人动作迅捷,目的明确,没有一丝犹豫,就是要娶顾渊的命。
突发的状况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包括燕亲王,三皇子,洛尚书,甚至是陆清和陆瑾,以及陆执,还有送葬的所有人,都惊了。
连巡防卫都反应了一会才持剑出来护卫顾渊。
楚鸢的步子一刻未曾停歇,大声道:“长安城的百姓们,请大家速速归家,洛公亡灵已安,跪谢诸位厚德!”
满城百姓虽悲,终归现在是混战时分,纷纷起身回避。
楚鸢继续大声诵悼:
“洛公,毓粹天衷,学贯经史,才冠朝伦,历仕三朝,忠勤匪懈,弼谐万机,亮节弥坚,论道经邦,清慎廉明,文章华国,德望镇朝,四海仰望,天下同悲!”
“安南圣女,为公开引,九天神佛,万轮堕狱,我一人担!”
“公且稍安,往生之路,魂兮归兮!”
漫天纸钱合着她的悼词,合着长长的送葬队伍,合着眼前的混战,在这个长安城彻底铺陈开来。
巡防卫本以为这些只是楚鸢埋的一些杀手罢了,可交手之后却突然惊觉,那些……
彷佛不是人!
明明一刀割喉,鲜血都涌了出来,可那人竟似毫无痛觉,任由脖子喷着血,继续持刀朝着他们砍来。
太恐怖了!
他们没有见过鬼,可眼前这不是鬼是什么?
“莫非是洛国公的亡魂?”
巡防卫中已有人惊恐。
数百个巡防卫被杀得毫无招架余地。
顾渊也疯了,他明明砍断了一个杀手的手臂,可是那人丝毫没有事,朝着他又继续砍了过来,曾经是战场悍将,也被眼前一幕吓得浑身发冷。
那些杀手除了拼命去杀顾渊,竟有意识一样将巡防卫赶到两边,清出了主路。
随着巡防卫节节败退。
“楚鸢,这是什么东西?”顾渊的声音都颤了起来。
“这些,可都是顾使十年前背弃的亡灵,你在虎卫中的兄弟们,你出卖的那些人,回来找你了!”
楚鸢阴冷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十年前的往事纷至沓来。
他出卖易帅通敌,以至于虎卫中两千亲卫被天子处死,易家满门抄斩,才换来他的青云路。
也换来了萧家彻底掌握了虎卫。
他不愿意相信,可看着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这十年的噩梦一次次卷土重来,他最怕的东西在眼前发生。
“去叫增援!”终归战场拼杀十余年,短暂的惊恐后,他强行镇定下来。
“什么鬼怪,本使通通送他们归西!”
楚鸢眼角只是淡淡觑了他一眼,没有几分关注。
不重要了,洛公出殡的路已经清出来,顾渊死不死,她现在不关心。
只是,她还是高声说了一句:
“顾渊,没用的,这世间终归还是有道义,好好过为剩不多的日子吧!”
说完不再看仍旧与那些诡异之人缠斗的顾渊。
楚鸢踩着他们的鲜血一步一步往前,从头至尾,都没有停下送葬的步子。
,
洛国公安然下葬!
葬礼刚毕,陆清突然站出来,看着洛尚书:
“子与,洛公已逝,这个朝堂已经腐朽至此,我今日邀你一起共建一个朗朗乾坤,你愿意吗?”
洛尚书大惊!
“陆清,你想谋反?”
他转瞬暴怒,指着陆清的鼻子大声痛斥:“这是我父亲的坟前,你怎么敢说这么大逆不道之话,他三日前才撞死在紫宸殿,尸骨未寒,他是为了你陆清满府荣辱而死,十年前你大哥身死他没有救回来,他痛惜了十年!”
“你竟然在他坟前意欲谋反!”
三皇子上前两步站在了陆清身前。
“舅舅!难道你想任由皇位上这位帝王统领大夏?安南为何叛乱二十年?西境为何会反?北境为何一直动荡?”
“外祖父……”三皇子指着洛国公的坟墓,三尺汉子眸子猩红:
“他死谏,父皇却赐他庶人之礼出殡!二舅母因陆家冤案自尽,二舅舅为此英年早逝,洛初妹妹自小孤苦!”
“而我!舅舅,我与母妃十年不得见,我成为世人眼中的颂王,那个无恶不作罪恶滔天被嘲讽百年的颂王,赐给了我!”
“这样的帝王,你还要拥护?”
洛尚书猛然顿住。
陆清的话他可以反驳,乐游的话,他怎么反驳!
那是他亲外甥,他受的所有不平和苦楚,他一点一滴全部亲眼得见,洛氏一门最有出息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乐游,他眼见他的亲外甥被折断翅膀,成为一个世人口中的废物。
他……
“父亲!”洛言玉上前站在乐游身后半步:
“如今大夏朝堂,文官由王崇那个小人执政内阁,武官由萧江潜掌权,他们都是玩弄权术的小人,有谁是真正为大夏百姓考虑的?”
“祖父死谏,就是看透了这个朝堂,看透了天子,父亲怎肯让祖父一腔热血白流在紫宸殿……”
“闭嘴!”洛尚书震怒!
“言玉,你何时有的这样的心思?”
洛言玉看了一眼三皇子,昂首坦言:“十年前!”
“十年前你才九岁!”
所有人,包括楚鸢在内,都惊了。
楚鸢和身边的燕亲王道:“你这个弟弟,真的很适合做帝王!而他这位表兄,我没看错,其智如妖!”
这句话听得燕亲王猛然一颤,迅速看向楚鸢,却见她面色平静,彷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出口的。
燕亲王正要提醒她谨言慎行,可楚鸢已经走向洛尚书:
“洛尚书,我理解你忠的东西,可惜,北境虎卫已经在回京路上,沿途斥候和驿站均被斩杀,如果不是我的鹰隼,此刻你还听不到这个消息。”
“你坚持与否已经不重要了,长安城外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竭力将战事在长安城外解决,一旦蔓延进城,死伤的可就是城内上百万的百姓!”
洛尚书已经傻了:“永宁公主,你说什么?北境的虎卫?没有陛下的兵符和圣旨,他们怎么会回来?”
他们怎么会回来,当然是太子调回来的,他筹谋了十年之久,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圣旨?
圣旨上那个章,盖那个章的玉玺,楚鸢在去年冬日,在萧国公府的间疏影阁楼上,亲自捧给了太子。
可惜,他没有将它变成天子六十大寿的生辰礼,却变成了他调兵上的印章!
兵符?
楚鸢回身看向燕亲王:“殿下,你来告诉洛尚书,陛下手中的兵符是何时被替换的?”
“太子每月进宫不下十次,次次在御书房呆到天明,他是在翻找东西,还是在给天子侍疾?”
燕亲王顿住了。
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楚鸢叹息:
“朝中不能让王崇那个宵小作祟,否则当真会生灵涂炭,还请洛尚书回朝主持大局,洛首辅未完成的重任,就交付于您了!”
楚鸢躬身行礼!
洛尚书看着面前的人,目光一一划过,最后停留在了燕亲王脸上。
“殿下?”
燕亲王沉沉叹息:“子与,我和你一样,也是被她骗了!”燕亲王无奈的看向了楚鸢:
“不过……如果能让长安百姓免于战乱,被骗就被骗吧。”
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的陆执眸色复杂的看了燕亲王一眼:阿鸢,何时骗的他?
洛尚书收回目光。
“好!但是,我绝不会反!”
楚鸢:那可由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
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