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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动作停顿, 许辞树足足花几秒钟去思考朋友的问题,过后低笑一声,“没。”


    笑是因为觉得好笑。


    他怎么会生气?


    对方人品条件各方面都不错, 他该为乐然高兴。本意不也是因为不放心, 才托人去问的。


    而现在,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了,剩下的也就跟他彻底没关系了。


    许辞树道了谢,朋友问他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听孟清瑜说, 你在那边都待两个月了,还不回去啊?”


    茶杯摆回到桌上, 随着杯底与桌面轻碰一声, 他淡淡应句, “要回了。”


    是要回归正轨, 一切也要重新计划了。


    朋友的话也算提醒了他, 眼下刚好没什么事, 他干脆安排起之后的行程。


    来临州这段时间, 他除了调整心情,也一直都在复盘。复盘决策失误的地方,复盘如果没有keal的背叛, 他自己会如何操作。无非就是两年的成果被偷窃,完全可以重来。他早早联络上了之前国内国外的人脉, 时刻准备进行下一轮的创业。


    而创业离不开资金,所以除此之外,他也始终派人盯着深城那边的动向。许业安安插两个私生子进企业,他虽说不屑竞争,但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属于他的东西, 他必定要拿回来。


    只等时机成熟,他会去亲自碰一碰。


    发完邮件,订好五天后飞往伦敦的机票,许辞树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再次看一眼时间,七点五十。


    迄今为止,他始终没听到隔壁有任何声音,哪怕是开门关门声。


    她还没回来。


    ……


    乐然这边已经进行到第二轮。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沈雨微起到一个介绍调和的作用,但显然作用不大,因为她话太少,且中途就走了。


    好在有了前两天聊天的基础,乐然和陈颂之间没那么陌生,也能聊到一块去。


    陈颂比照片好看,身形高瘦,五官笔挺清晰,往那一站就是位标准的大帅哥。不同于许辞树的内敛清冷,他整个人很松弛,很有亲和力。单穿着一件白衬衫,爱笑,笑起来干净清爽。说话风趣,情商高,又很会找话题,相处起来让人觉得放松。


    也许是初次见面,一开始还比微信上腼腆些,不会直勾勾看着你,笑的时候也会错开视线。后来就好了,聊吃的,聊电影,什么都能聊。饭都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又去隔壁甜品店吃蛋糕喝饮品。


    当时话题已经从本科专业跨越到海贼王上,正说到兴起,手机响了。


    乐然笑嘻嘻地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一眼屏幕,愣了下。随后便敛了敛笑意,示意陈颂后,稍微侧过身,两手捧着手机,声音很轻地开口,“喂……”


    电话那边传来许辞树无波无澜的一句,“你爸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又是一愣,挪开手机看眼时间,居然已经八点半了。


    “哦哦,”她说,“快了。”


    “你在的位置好打车吗?我可以去接你。”


    “不用了,我很快。”


    许辞树停顿一下,说,“好。”


    电话挂断。


    乐然揣起手机,回过身,还未开口,陈颂率先道,“不好意思,一时没注意时间。”


    她摇头,“没事没事,我也聊上头了。”


    他问,“那我送你回家?”


    乐然点头说好,正要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把杯子里剩的一口果汁干了。


    太好喝了,不喝完浪费。


    陈颂扬起唇笑了。


    乐然从不掩饰自己对吃的喝的狂热的喜爱,聊天时他就感受到了,所以返程路上,他特地带她绕了个远,去家口味不错的店买了可丽饼。


    现烤出来的饼皮又热又脆,最上面两颗冰淇淋球奶香醇厚,搭配着新鲜的蓝莓草莓片,一点点酸中和掉了奶油的甜,只咬了两口乐然眼睛都亮起来。


    想到爸妈在家,她又多带了两个,陈颂抢着付了钱。


    半小时后,乐然一手握着一个可丽饼回到民宿,发现一楼只有前台的姐姐在。她在餐厅转了一圈,又去爸妈的房间找,还是没看到人。


    打电话问才知道两人还没下班。


    没下班怎么还让许辞树催她回家呢?


    乐然心里纳闷,进电梯上楼,准备回房前,意识到手里还剩一个可丽饼,另一个刚刚送给前台姐姐了。


    想了想,还是转过身去敲许辞树的门。


    不过敲了两下,房门开了,来得太快,乐然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便已经对上他的视线。


    许辞树一手撑着门框,低头问她,“回来了?”


    愣两秒,乐然点头,“对对,回来了。”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他眼前,“想给你尝尝这个,我刚吃了一个,特别好吃。它不是那种很甜的,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一口气介绍了一堆,生怕他不感兴趣似的。


    而许辞树丝毫没犹豫,伸手接过,“谢谢。”


    乐然笑开,“快尝尝,冰淇淋都要化了。”


    许辞树也照做。


    她两眼亮晶晶的,满怀期待地问他,“好吃吗?”


    他点头,正要说话,乐然手机响了。


    她侧过身接起电话,期间许辞树就站在一旁。并非故意偷听,只是走廊太过安静,所以听筒里的声音也就格外明显。


    陈颂说他到家了,乐然说好。


    陈颂问可丽饼伯父伯母吃了吗?喜欢吃吗?


    乐然说,“没有,他俩没在家。不过我给我朋友吃了,他刚尝了一口,说……”


    再回过头,许辞树没了,只剩一个冰冷冷原木色门板。


    她停顿了好一会,挠着头继续道,“朋友回房了。”


    而后边往房间走边补充,“但肯定是好吃的,谢谢款待,下次我请你……”


    一门之隔,许辞树从冰箱里拿一瓶气泡水,“嗤”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两大口。一旁的垃圾桶里,静静躺着只吃了一口的可丽饼。


    ……


    隔天许辞树下楼办续住。


    因为有个资料还没到,他需要再等五天,最后五天。


    彼时乐然正坐在前台补口红。


    他问她,“要出去?”


    “嗯嗯。”


    约莫半小时后,陈颂会来接她。仍然是沈雨微下的命令,往后的周六日两天都被预定出去了。


    扣好口红盖子,她抬起眼,许辞树还站在面前,一张卡朝她这边递,她说,“哎呀,你真不用给钱。”


    但他偏不,刷卡不成就直接转账到她支付宝。


    乐然低下头悄悄撇嘴。


    她觉得他太客气了。


    许辞树像是读懂她的神色,就说一码归一码,朋友之间也要明算账。


    钱已经转了,话也这么说了,乐然只得呼出口气,“那好吧。”


    她重新看他,主动道,“最近一直没问过你,房间换回去住得怎么样?”


    许辞树说,“还好。”


    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一下,乐然瞥过去一眼,是陈颂发来的微信,说自己大概还有十分钟到。


    她手上回着陈颂,嘴上一时间忘了回他。


    再想开口,发现许辞树正看她,右手插着裤兜,左手随意搁在前台桌沿,手机在手里打着转。立体眉骨下那双黑眸深邃,就这么静静注视过来,辨不清情绪。


    她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而他在这时淡淡地问了句,“你呢?约会还愉快吗?”


    乐然愣住,惊讶道,“你怎么知……”话没问完就想起昨天她出门时,他就坐在门口,反应过来了,“哦,你看到了。”


    她说,“还可以的。”


    许辞树回,“那就好。”多余的没想再问。


    她却补了句,“昨天那个甜点就是他买的。”


    手机底部轻轻磕到桌面,发出声不轻不重的“咚”,许辞树面不改色地点一下头,“嗯,替我谢谢他。”


    俨然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甚至能挂起淡笑,对这东西点评道,“挺好吃的。”


    乐然也抿唇笑,“你喜欢就行。”


    他没说话,心里想着,是你喜欢就行。


    后来陈颂按时抵达,乐然穿上外套拎起包跑出门。


    上车之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下意识回过头往门里看了眼,早已不见许辞树的身影。


    ……


    当天乐然和陈颂吃了午饭,又去周边随便逛了逛,早早回了家。


    要说进展也没什么进展,感觉就是和朋友约了顿饭。


    沈雨微一听,非常不满意。


    周日便直接改成了四人活动,方杰也在。


    几乎一整天都泡在一起,中午吃火锅,下午打牌聊天,晚上继续吃饭。这一套流程似曾相识,完全复刻了之前那次,人却不是之前的人了。


    沈雨微陪乐然去卫生间时还在说,“你看,没他在不是玩得很好吗?”


    乐然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的是。”


    确实。


    不需要朋友再帮她想方设法套路另一个人,他们都很松弛,很开心。


    偶尔,只是偶尔。


    下意识抬头看到对面那人不是他时,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


    她保证,只有一点点。


    早晚会习惯的。


    然而不适应的岂止她一个,方杰也总觉得浑身别扭,说不上来的感觉。


    到了晚上,陪着嬉皮笑脸一整天的他实在憋不住了。


    这会几人已经从餐厅转移到了清吧,沈雨微找的地方,不乱不吵,东西好吃,不过酒也的确没少喝。


    方杰又上头了,本来是要去洗手间吐,结果莫名其妙抱着洗手池给许辞树打了通电话。


    在听到许辞树声音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究竟别扭在哪了——“哎呦,我他妈觉得我特像一叛徒。”


    许辞树听着方杰这边略显嘈杂的音乐,听着他醉醺醺的絮叨,眉心蹙起,“你们带她喝酒了?”


    方杰傻了,大着舌头问,“哪个她?男他女她?”


    他耐着性子回,“乐然。”


    “哦哦,对,害,看我这脑子,除了乐总还能有谁。”方杰哈哈地笑几声,才说,“那可不,她也喝多了。”


    “……”


    这句说完,他又开始扯些有的没的。而许辞树沉默良久,只冷冷丢出四个字,“定位发我。”


    作者有话说:


    许辞树:fine(攥拳,青筋暴起下章你们猜……


    第32章


    乐然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喝多的了。


    按道理说, 她酒量挺好的。几轮下去,她还只是微醺,就已经把方杰送走。


    他喝多是真闹, 比台上的驻唱声音还大, 喝两杯,吐一轮,再喝两杯,又跑厕所。


    “好菜啊。”她撑起下巴, 看着方杰跌跌撞撞的背影说。


    陈颂这时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她回神看他。


    昏暗光线下,桌角的香薰蜡烛烛光闪动, 眼前一排梅子酒泛着光泽。驻唱正唱一首情歌, 嗓音婉转。


    沈雨微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会只剩他们两个。


    陈颂坐她对面, 也微醺, 对她说着今天很开心, 为了之后两人的相处, 他现在想跟她聊点事。


    乐然问什么事?


    陈颂说,前任。


    他主动交待了自己的感情史。


    从小到大谈过两任,一个在本科, 谈了两年,另一个是在国外读研时, 谈了一年,都是因发展不同,和平分手。


    乐然听得认真,陈颂紧接着问她,“你呢?”


    “我啊……”她眨眨眼, 沉思片刻后,微微扬唇笑,“我没有前任。”


    只有一个,爱而不得的人。


    之后方杰便回来了,几人进行了新的一轮拼酒。


    再之后,乐然喝多了。


    那种天旋地转,身体不是自己的,情绪也不是自己的感觉又出现了。但当时尚且保持着理智,知道自己还在外面呢,也知道朋友在身边,不能失态。


    干脆抱起抱枕,整个人往沙发角一窝。


    方杰在一旁大咧咧地喊,“乐总,这里不让睡觉。别怂啊,小心我看不起你。”


    乐然嘀咕道,“那你就看不起我好了。”然后头一歪,眼睛一闭,真睡了。


    后来等许辞树匆忙赶到时,桌边四人已经各有各的不省人事。


    沈雨微低着头,默不作声吃薯条。


    方杰自己跟自己摇骰子,神情呆滞,嘿嘿嘿直笑。


    还剩一个陈颂也不什么的,趴在桌上没动,不知道死没死。


    大致扫视一周后,许辞树径直走到乐然身边。她正靠着沙发椅背睡觉,头歪着,头发有点乱。


    怕吓到她,他声音放很轻,叫她的名字,她没反应。


    他只得弯腰靠近,再次叫她,“乐然。”


    乐然并没睡熟,台上的民谣还在唱,吉他弦音像夜风拂过水面,一圈一圈往耳朵里荡,忽然混进了许辞树低沉的嗓音。意识一瞬间被拉回,睫毛颤动,她缓缓睁开眼,先是看到极具张力的喉结,视线往上,果然看到他那张好看的脸。


    许辞树两手撑着沙发扶手与靠背,她在他之间,正下方。暧昧的动作,暧昧的视角,好在他距离把控得好,始终离着她半米左右。然而即便如此,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也足够唤醒她迟钝的嗅觉。夹带着室外深夜里的一点凉,一阵又一阵渗入她鼻息。


    灯光在两人之间闪着,烛火跳动得厉害。而她足足和他对视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好像不是做梦。


    一双眼睛笑得弯起来,她拖长着尾音问,“你怎么来了?”


    许辞树说:“带你回家。”


    对面的陈颂,因这两句对话有了反应,他用力撑着桌面抬起头,问许辞树,“你是?”


    许辞树回身瞥他一眼,陈颂目光迷离,明显喝多了,就这点酒量。


    他懒得解释,带着乐然把衣服穿好,又问她能不能走,她说必须能,随后腾地站起身,两手贴着裤缝,立正站好。就这么硬生生撑了三秒后,脚底下打晃,双膝一软,作势便要坐回去。


    许辞树手快,在她胳膊上拉了一把。也就刚把人扶稳,陈颂不知什么时候上前,直接拉住乐然另一只胳膊,同时看许辞树,“带她去哪?”


    许辞树起初没给他眼神,他视线始终停留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台上换了首曲子,节奏快,鼓点强,灯光来回频闪,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再次不紧不慢抬起眼,漆黑深沉的眸子对上陈颂警惕的视线,有那么一瞬,电光石火。


    乐然站在两人之间,头还晕着,感觉两条胳膊分别被箍住,她先朝左看,再朝右看,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好玩,笑了两声。


    许辞树这时才开了口,惯常礼貌体面的语气,“接她回去。”


    陈颂又问,“你是她什么人?”


    这一句,就把他问住了。


    一开始还是思考了几秒的,发现没法回答。无论是高中同学还是房客,似乎都不够格从暧昧对象手里抢人。意识到这点,才压下去的烦躁持续上涌,眉头忍不住皱紧。当下便想回一句,你又算什么,值得我跟你费口舌。


    但没来得及说,在那摇了半天骰子的傻白甜方杰终于看过来,惊讶地喊,“树,你来了!吃果盘吗?”


    通过方杰的反应,再通过他口齿不清的解释,陈颂才知道原来都认识,误会一场。


    他态度转变得也快,立刻跟许辞树说了声抱歉,看许辞树准备带人走,又主动问,“开车来的吗?没开的话,”他把车钥匙递过去,“可以开我的,这地方不好打车。”


    许辞树脚步顿住,回身看了眼,陈颂的车钥匙就端在他面前,上面一个三叉星的车标。


    “不用,”他收回视线,淡淡扔下句,“开不惯。”


    ……


    乐然这次喝醉和上次不太一样。


    话依旧很多,话题跳跃得依旧很快,但没再哭。最多最多定定地看他几秒,随后满怀心事地移开视线,撇撇嘴,叹一声气。


    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先前说好的彼此之间坦诚相待,也不知从哪一个瞬间起,就再也不作数。


    不过许辞树也没打算追问,这几天他心情不佳,晚上的事也让他心烦意乱。


    把乐然送回房间,安顿好后,便准备走了。


    乐然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从她面前路过,她视线追着他移动。拧门把手之前,许辞树下意识回头看她一眼,就见她外套半挂在身上,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叹一声气,还是折回来。


    帮她拽着两只袖子,扯掉外套,挂好。


    他问她,“喝水吗?”


    乐然点头。


    许辞树倒一杯温水,放她手边,又问,“还需要什么?”


    她也不说话,还那么眼巴巴地看他。


    “有事要说?”


    她摇头,嘴巴抿紧。


    就这样静静对视了一会,许辞树忽然就改变了注意。


    他索性坐到她对面,叫她,“乐然。”


    乐然乖乖地应声,“嗯?”


    “我们来玩个游戏。”


    她眨眨眼,“什么……游戏?”


    “快问快答,”他说,“快速问对方三个问题,快速回答。但必须诚实,要玩吗?”


    乐然拎了个抱枕抱怀里,下巴搁上去,挺认真地想了会,点头,“好啊。”


    想让她说实话,除了再三追问以外,还有个办法,就是趁她喝醉。


    这也是许辞树从她身上了解到的特质。


    不过多少有点趁人之危了,所以公平起见,他让她先问。


    乐然却道,“你先吧,我还没想好呢。”


    说着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在上面戳戳点点,一副干票大的认真准备的模样。


    许辞树笑了下,“好。”


    第一个问题——“你现在看到我,还会觉得难过吗?”


    乐然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他,认真说,“有一点,不过开心更多。”


    “为什么?”


    “因为想到你还会在这多住几天,我就开心呀。”


    “那难过呢?”


    “难过是因为你早晚会走的。”


    “这样,”他语调温柔,引导着她继续往下说,“还有别的吗?”


    “还有……”下巴重新贴上抱枕,她撅起嘴,缓慢眨着眼,慢吞吞地说,“因为知道我和你不可能了。”


    到这句,他眸光微闪,停顿好一会,才继续问,“之前……也是因为这个吗?”


    “之前?”乐然不解,“哪个之前?”


    “你有天和沈雨微在车里聊天,你说你看到我会很难过。”


    乐然抬起手挠挠头,手机顺着抱枕滑到沙发上,她浑然不觉。不算清晰的大脑,让她为这个问题绞尽脑汁,好在还是找到了对应的答案。


    说起心痛的感觉,印象怎么会不深刻呢。


    那时她误解了许辞树和孟清瑜的关系,知道自己没机会了,整日整日陷在情绪里。


    看到他们同进同出,她会很难过。


    看到他们互相换了房间,她会很难过。


    知道许辞树家境好,和孟清瑜那种才门当户对,她很难过。


    看到他和孟清瑜吵架,她也很难过。


    “等等。”许辞树不得不在这打断,“我和她吵架,你为什么会难过?”


    乐然低垂着眼帘,几乎是以碎碎念的方式吐槽着,“你会凶她嘛,在她面前会有情绪,很真实,像个活人,说明你跟她关系更亲近。可是你总是对我笑,对我很温和很体面,说明你跟我不熟。”


    许辞树有一瞬的语塞,过后偏开头,无奈低笑一声。


    他是没想到一直以来在她面前保持情绪稳定,会被她这样理解。


    乐然看他笑,觉得他不服,气鼓鼓地说,“你还给她刷卡,付房费,买单,那么多衣服护肤品,账单搓成一团比我头还大。”


    许辞树笑着解释,“她给我打了欠条的。”


    乐然把头一扭,“我才不管!”


    他只得老老实实认错,“好,我的错。我不该那样。”


    乐然也好哄,既然他道歉,她就接受。头又转回来,但下巴还往上抬着,带点小傲娇,“那好吧。”


    清了清嗓子,许辞树敛起笑意,正色道,“现在是第二个问题。”


    “OK你问。”


    “你喜欢他吗?”


    “谁?”


    “陈颂。”


    “没那么快吧,才认识几天,还在发展中。”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啊,他懂蛮多的,我们也有话聊。你知道吗,他和我一样喜欢看海贼……”


    “嗯,”他平静打断,“第三个问题。”


    那点呼之欲出的话就这么收了回去,乐然点头,“哦哦。”


    他手肘搭着膝盖,看着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表表盘,“你现在对我喜欢的数值,还剩多少了。”


    人很奇怪,他也觉得自己奇怪。


    之前她每天都跟他开玩笑,报好几次数值,他一开始觉得她太耿直,有点无所适从。后来习惯了,也就一笑置之。现在却主动追问。


    乐然正要说,话到嘴边忽然一个急转咽了回去,“不对啊。”


    警惕地看他一眼,她扒着手指头开始数,123456……数不清,不过——“你的问题好像早就超过三个了吧?”


    难得从迷糊的状态中,找到几分清明。


    行,还会算数,她喝多了比方杰强太多。


    “是吗?”他淡淡反问,即便被戳穿也丝毫不心虚,脸上仍然云淡风轻的。若无其事地点一下头,许辞树说,“好,那轮到你问我。”


    乐然忙从沙发上抓起手机,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问题!”


    她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会记得我的名字?”


    许辞树明显怔了下,他没料到会是这种问题。


    要回忆起来有点太久远了,他让她稍等会,随后在脑海中开始翻找。


    第一次和乐然有交集,是她摔倒在走廊,他送她去医务室那次。但那时候只听同学喊过她叫过她,对她名字印象并不深,也就没记住。


    第二次应该是乐然跟方杰打听他的喜好,他替方杰到水房赴约,还了她的钱。但方杰没说她叫什么,他也只是看到一个躲在拖把后面的模糊背影。如果不是泡温泉那次,被他在门口无意间听到,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她。


    那么就是第三次了。


    当时班里同学问他借平板,说要下电影看,他借了。后来要用的时候,才知道平板经了好几人的手,已经传到外班去了。


    他也没在意,随口一问,什么电影这么好看?


    怎么回答的都有,这个人下了漫威,那个下了国漫,还有下那种片子的。


    “但我都统一放在神秘的32509文件夹里,借给女生之前也都强调了,绝对绝对不能点开。”


    许辞树一听,头疼。


    当即一个个追问过去,得知平板目前在十班一个女生那,叫乐然。


    下课铃一响,他火速赶到十班,托人把乐然喊出来了。


    “哦哦哦,我记得。”乐然接话。


    也可以说,她记得和他寥寥无几的每一次交集。


    那次她花了好大心思才从人家手里拿到许辞树的平板,还没怎么捂热乎呢,就忽然被他叫到班级门口。她又惊又喜,不知道他为什么找她,不敢看他,低垂着头,脸红透。


    然后才知道,他是来要平板的。


    但他很温柔,明明是拿回自己的东西,却跟她说不好意思,需要用一下。


    乐然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关系没关系,这本来就是你的。”


    紧接着许辞树问了她一个问题,“那个,有个叫32509的文件夹,你……没打开过吧?”


    乐然想了想,说,“没有啊。”


    许辞树松口气:“那就好。”


    之后他便走了。


    后来她回过头一想,其实不难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着急要回去,又为什么特地问了她那个问题。


    “所以,”乐然这会问他,“那些片子是你自己要看的吗?”


    许辞树不甚明显地皱了下眉,回答:“不是。”


    “啊?不会吧?你没骗我?”


    “没有。”


    “我不信,”乐然抱着枕头,稍微往他面前凑了凑,特别认真地问,“难道你没有青少年时期的欲望吗?”


    “……”


    许辞树陷入沉默。


    她还紧盯着他不放,试图在他脸上找到答案。一双原本蒙了雾的眼,此刻又黑又亮。口红已经全掉了,嘴唇微抿着,刚刚喝过水,唇瓣透着粉和点点水光。


    良久,他严肃又无奈地开口,“乐然,真喝多了?”


    她歪歪头,“对呀。”


    “……”


    又是一阵沉默,他平静收回视线,“你该睡觉了。”


    “啊啊啊,不要!”乐然两手锤着抱枕,两条腿在地上胡乱蹬几下,吵嚷着,“你没还回答我。”


    他揉了揉额角,只能跟她商量,“换个问题,可以吗?”


    她也同意,乖乖点头,“好。”


    然后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许辞树直接站起身,“睡觉吧,乖。”


    乐然又开始蹬腿,“说好实话实说的,你是不是玩不起?!”


    “是。”


    “许辞树你玩赖!”


    “嗯。”


    “早知道这样就不跟你玩了。”


    “下次记得了。”


    “哎呀,你先别拉我,我还没卸妆呢。”


    他松开手,再叹一声气,“要怎么卸?”


    “要去卫生间里,先用卸妆油先搓搓搓,然后接点水……”


    “……”


    一番折腾过后,终于把人送回到床上。


    这一晚乐然也是闹了太久,透支了,沾枕就睡。


    室内恢复安静,许辞树长长舒了口气。轻轻在床头放了杯温水,关了床头灯,没在这停留太久,他朝着卧室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的人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喃喃了句什么。


    在说梦话。


    他没当回事。


    而她紧接着又喃了句,“他什么时候能喜欢我……”


    脚步就这么顿住。


    身前是暖色调的客厅灯,在他身后的地面拉出一道影子。好长一段时间,影子一动不动。


    没回身看她,也没继续走,甚至没趁热打铁去追问,他是谁。


    是许辞树,还是陈颂。


    他并不知道答案,却还是在长久的静止后,无奈地笑一下,随后低而轻地说了句,“已经喜欢了。”


    作者有话说:


    甜吗?30个。


    第33章


    喜欢这种感情挺奇怪的, 对许辞树来说也很陌生。


    起初它就藏在看不见的角落,需要用一次次的妥协、纵容、袒护、在意,罗列出一个个公式, 推算出最后的结果。当你察觉时, 它已经生根。时间越久,蔓延得越肆意。


    它永远没法收放自如,会让人迷失,会冲撞人的理智, 也能带来许多无法自控的情绪, 比如失落、嫉妒,以及自卑。


    乐然很好, 他却很糟糕。复杂的家庭背景, 注定他今后要面对更多的风波。他不确定要不要介入她美好的生活, 不确定他目前的状态适不适合恋爱, 不确定在她放弃后忍不住靠近是对是错。更不确定对她而言, 他和陈颂谁是更好的人选。


    偏偏喜欢不是做题, 没有标准答案。


    感情的事也没人教过他, 所以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风早已停歇。房间内静得可以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仿佛连着他的脉搏。


    许辞树侧过身,望向她。


    她睡很熟, 两只手把被子窝成一团,搂在身前,微红的脸埋进去。床头的橘子灯散发着淡淡的光,映得她轮廓格外柔软,像薄云里月亮外那层轻细的毛边。


    脑海中的繁乱就这么散了。


    那一刻他没什么想法, 只看着她安静的睡颜,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放心把这样的她交给别人吗?


    甘心吗?


    好像不行。


    *


    乐然发誓,今后绝不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


    她又断片了,人生中第二次。只记得自己在酒吧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却发现在房间,她格外茫然、惶恐。


    惶恐是因为有些零碎的画面里,似乎出现了许辞树的脸,她怕自己又乱说乱做,所以坐床上绞尽脑汁地开始回忆。可想了半天,什么都记不起来。这就很要命了,因为她还做了一个非常不得了的梦。


    梦里的世界天旋地转,而他近在咫尺。


    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漆黑的视线锁着她,又低头吻住她。唇瓣柔软,起初轻轻辗转,而后吮吸深入,强势地掠夺全部氧气。呼吸不畅,心跳加快,空气满是黏腻潮热。有几秒她偏开头,大口大口喘气,很快又被他箍住。


    周遭光线昏暗,月光很凉,他却始终灼热。紧贴着她,手臂慢慢收拢,手背与脖颈凸起青筋。


    再然后……


    乐然红着一张脸,贴着床头重新滑了下去,被子盖住头,蹬几下腿。


    怎么这种梦记这么清楚,乐然你可真是出息了!


    持续胡思乱想了很久,直到出门前才被分走了点注意力。乐然开始和沈雨微复盘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四个人同时喝醉。


    沈雨微说:【方杰这个蠢货又把长岛冰茶当冰红茶点。】


    乐然反手关上门,站走廊里回复:【我说呢,我喝了三杯,不醉才怪。】


    消息刚发出去,紧接着听到另一道关门声,以及三秒后许辞树的一句,“中午好。”


    后背下意识绷紧,才缓和下去的那点局促和忐忑重新涌了上来。随着她转过身,看到他的脸,逐渐抵达一个峰值。


    许辞树还没察觉,一如往常地问她,“睡得怎么样?”


    低沉好听的嗓音传来,立刻又让她联想到梦里在耳边的一声声喘,画面也不合时宜浮现。


    一股热源从脖子往上,迅速延伸至脸颊耳垂。她知道自己脸一定红透了,忙低下头,头发从肩膀垂到脸侧,试图掩盖脸上那一抹红,偏嘴上老老实实回答,“不怎么样。”


    许辞树垂眸看她,“做梦了?”


    ……猜这么准?


    她头埋更低,“嗯。”


    “噩梦?”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什么……怎么能说呢。


    乐然克制地抿紧唇,悄悄进行好几组深呼吸。好不容易把一紧张就爱吐实话的习惯压下去,结果动作却很诚实,抬起头,飞快朝他瞥了眼。


    许辞树会意,“关于我的?”


    心脏蓦地悬空,肩膀一瞬间往上夹,她忙开口,“没!我不记得了。”


    许辞树轻抬了下眉梢。


    可是看她的表情,分明记得。


    乐然完全没给他继续提问的机会,紧接着又道,“我妈喊我还有事,先下楼了。”


    撂下这句,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许辞树没去追,看着她匆匆走开的背影,略微蹙了蹙眉——到底记得还是不记得。


    ……


    大概隔了十分钟,许辞树还是下了楼。


    刚出电梯,隐约听到从餐厅传来的交谈声。


    有杨昭蓉和乐然,还有男人的声音,有点陌生。


    循着声音走过去,稍一抬眼便看到餐厅里坐了三人。杨昭蓉单独坐一边,乐然坐她对面,身边多了个男人,是陈颂。


    他穿一件白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举止儒雅,谈吐大方。杨昭蓉看着他笑,听他说着接下来的工作和打算,他看好几个项目,准备投资临州的滑雪场和温泉。


    杨昭蓉说,“好,真好,年少有为。”


    乐然跟在后面附和两句。


    这场面莫名很像初次带男朋友回家见他岳母,男友装得人模狗样,想方设法介绍自己的优势。


    会不会太着急了点?


    太阳穴跳两下,面上却保持着平静,许辞树重新迈步走进餐厅。


    杨昭蓉面朝门口的方向,第一个看到他,主动招呼他过来坐。


    乐然和陈颂闻声也转过头,随即一个笑着站起身,另一个攥紧了袖口。


    乐然是攥袖口的那个,表情也算不上多自然。本来陈颂突然造访,已经算是意外状况,没想到春.梦对象也出现了。一下子要面对两个,她如坐针毡。


    桌上只剩一个位置,许辞树坐到杨昭蓉那边,正对着陈颂。


    这种搭配很怪异不说,气氛也很奇怪。


    乐然罕见地保持着沉默,默默喝了口水。


    杨昭蓉主动介绍说,陈颂是沈雨微的学长,许辞树是乐然的高中同学。


    陈颂笑道,“我知道,昨晚已经见过面了。”


    昨晚?


    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乐然放茶杯的动作变缓。


    许辞树这时“嗯”了声,“在酒吧。”


    杨昭蓉惊讶地问:“去喝酒了?”


    陈颂立刻解释,昨天吃过饭,一群人去喝了点酒,不小心都喝多了。后来许辞树过来接人,他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差点跟他呛起来。


    现在再提起这事,他干脆大大方方给许辞树道歉,“昨晚冒犯了,怪我太警惕了。”


    许辞树不咸不淡地应句,“没关系。”


    随后说,“警惕点是对的,毕竟同行里两个女孩,总要有个清醒的在。”


    这话就很有意思。


    听起来是在夸他清醒警惕,实际上只有他俩知道他是怎么从桌上爬起来的,别说清醒了,距离昏死过去也只差半杯酒。


    陈颂笑着点头,“是,看来以后我还得练练酒量。”


    许辞树面不改色地为他倒了杯茶水,“量力而为。”


    乐然喝了第二口水。


    两人还在有来有回地聊着,都是成年人,都体面,脸上挂着淡笑,互相恭维推拉。


    而她一句没再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完了。


    真是许辞树把自己接回来的,她必定没少干丢人的事。


    话说她做梦那会,他在不在啊?


    救命吧……


    没法活了。


    好在,杨昭蓉看了眼手表,开口,“都中午了,哎呀你说说,我这马上得去干活,也没来得及准备午饭。”


    陈颂说,“没关系的阿姨,我刚好带乐然出去吃,下午有场电影要看。”


    “电影?”


    乐然转头看他。


    她还跟他约了电影吗?什么时候的事?


    陈颂像读懂她的意思,“噢,之前聊天听你说想看电影,我就擅作主张买了两张。”说着,从裤兜中掏手机,“这一部,你看看喜不喜欢。”


    正要亮给她看,她一手摁住,点头,“没事,我喜欢。”


    就这么从那种要命的尴尬氛围中成功逃脱。


    出了门,陈颂帮她开车门,乐然坐上去的那一瞬,下意识朝民宿那看了眼。


    许辞树仍坐在那,靠着窗,环抱起胳膊,静静看着她。


    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她心上剧烈一跳,随即“唰”地移开了眼。


    陈颂刚好坐进驾驶位,看了看侧后方,又看了看她,没作声。


    中午吃了湘菜,过后买两杯奶茶,慢悠悠往电影院走,刚好赶上开场。


    陈颂选的这部片子,她确实喜欢,全程看得很专注。出来后,两人又进了家甜品店,趁热讨论了会。


    乐然是一门心思想讨论剧情的,陈颂却话锋一转,说起了昨晚的事。


    不提还好,提起来她就焦灼,一连问了他好几个问题。


    “我喝多闹不闹?有没有说什么逆天的话?”


    “他来接我的时候,我是什么状态?”


    陈颂逐一回答,“不闹,什么都没说,看着挺正常的。”


    乐然松了口气。


    陈颂转而又问,既然她断片了,还记不记得他昨晚跟她说了什么?


    “哪方面?”乐然问。


    “关于前任。”


    她点头,“记得,你说你谈过两个女朋友。”


    他问,“那你介意吗?”


    乐然怔了下,随即笑了,“当然不。”


    当然不的意思是,以他们目前这种关系,她还没到吃醋的地步,当然不会介意。


    陈颂听懂了,也扬唇笑了笑。


    ……


    晚上七点。


    乐然再次收到了许辞树的微信,只有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和上次一样,估计又是她妈妈催她回家。


    彼时她已经到家门口,下了车,转头和陈颂道别。


    陈颂说今天他没发挥好,下次再找她决斗。


    指的是商场里那双人游戏,下午两人不太饿,就去玩了两小时。


    乐然说,“行啊,那你好好练练,争取别被我打哭了。”


    “嘶,你要这么说,我可要叫上方杰了。”


    “好主意,他来了你肯定不垫底。”


    两人隔着一道车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还挺难舍难分的。


    许辞树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手机,那条消息始终没收到回复。停几秒,他下颚线绷紧,再度看向外面。


    这边乐然终于说完,关车门转身,刚走出两步,脚步顿了顿。


    几步开外,许辞树就坐在窗前,正慢条斯理地喝茶水。


    乐然不解地蹙眉。


    他怎么还在?该不会在这坐了一下午吧?


    ……应该不至于。


    一阵冷风拂面,她回过神,搓着手跑进了门。


    “我回来了。”她主动打招呼。


    许辞树看她一眼,点头,“嗯。”随后便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一楼寂静无声,氛围还是有点怪。乐然决定速战速决,将背包挂到前台旁的衣帽架上,解了围巾,脱掉外套。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她正要拿起,许辞树忽地开口问,“电影怎么样?”


    乐然动作顿了顿,不过也没多想,只当他避免尴尬,主动找的话题,于是随口回,“挺好看的。”


    “玩得怎么样?”


    “还不错。”


    “小陈怎么样?”


    “……还行。”


    应完这句,乐然慢慢扭头,看向他。


    许辞树仍在喝茶,头顶白炽灯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眼帘垂着,神色淡淡,辨不清情绪。


    从进门起那种奇怪的感觉愈发浓重了,死气沉沉的,莫名带着点压迫感。


    她觉得奇怪,这不像是他会问的问题。随后想到沈雨微来家里讲过陈颂后,杨女士一直很好奇两人的进度,偶尔也会问她。所以自然而然觉得催她回家的是杨女士,好奇这些的肯定也是她。


    静了好一会,她不确定地开口,“是我妈让你问的吧?”


    许辞树回:“不是。”


    抬起眼,朝她看过来。表情依旧淡,语气也依旧平静,“是我问的。”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50个。


    第34章


    话音落下的同时, 两人视线相触。


    不知道是因为他看来的那一眼,还是他那句回答,乐然心脏没由来撞了下。


    墙上的表盘“滴答滴答”地走着, 外面起了风, 透过厚重的玻璃门,隐隐听见低低的风声。


    沉默的数十秒中,她始终没动,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第一反应是, 他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答案就藏在问题中——可能单纯是好奇, 像沈雨微一样,作为朋友, 询问一下她的感情状况。


    那……会不会略微严肃了点?


    她很少见到他这样, 导致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犯什么事了。


    还是说, 昨晚她真对他做了什么?


    可是陈颂说她挺正常的啊。


    不管了不管了。


    反正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代表什么都没做。


    最多最多只是做了个关于他的甜美的梦, 她能有什么错?


    理清思路, 乐然回过神, 对他扯出一个笑,“哦哦哦,谢谢关心。”


    关心。


    许辞树着重默念着这两个字, 顿一会,不由偏开头揉了揉额角。


    有点想笑, 但随即意识到无论是刚刚的低气压,还是他那几个问题,似乎都不太合适。


    正如陈颂在酒吧那一句反问,“你是她什么人?”


    确实,他不算她的什么。她已经放弃他, 在和另一人试着接触,他有什么立场不高兴。


    郁结了一下午的情绪被往下压了压,再开口,已经恢复了平和,“不客气。”


    许辞树说着,放下茶杯站起身,朝着乐然走。


    即便清楚自己无立场,当下也有话想和她谈。


    “昨晚——”刚这么起了个头,清晰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同时门开了。


    杨昭蓉和乐其东前后走了进来,周身都散发着室外的冷气,乐其东搓着手,嚷嚷着,“真冷啊,外面起风了。”


    乐然忙不迭迎了上去,“爸妈,回来啦!”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夫妻俩进了餐厅。


    杨昭蓉问她和小陈电影看得怎么样,什么类型的,她说科幻的,可好看啦。


    说这话时,还下意识向外面看了眼,发现许辞树也在看她。


    视线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跳开,“我去给你俩煮面条。”撂下这句,又转头钻进厨房里。


    明显在逃避什么。


    是不是昨晚两人的谈话,对她造成负担了。


    许辞树只能联想到这一层面。


    有点无奈和失落。


    不过既然她不想聊,他也不会再提。


    晚上接了个电话,朋友打来的,聊了聊工作方面的事。


    一通跨国电话,这边晚上九点,许辞树站在露台上,吹着冷风。而国外正是下午两点,朋友走在阳光充沛的办公大楼里。


    几句说完,挂断之前,许辞树视线不自觉望向一旁。隔壁卧室的灯还亮着,光线微弱。


    几经犹豫后,他开口,“Leo,向你请教件事。”


    听筒里,朋友脚步声顿住,“没问题,你说。”


    到底是当局者迷,许辞树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和人探讨感情问题。


    没说太详细,三言两语交代前因后果,大体意思就是A之前喜欢C,但C把A拒绝了,A放弃C后,去和B试着接触,C这时候发现了自己的感情,想挽回。他强调,不想让A太为难,更想让她自主选择。


    朋友严肃听完后,开口,“听起来,你和这个B互为竞品。”


    “目前A有自主选择权,”Leo语气里没有一丝对八卦的渴望,理性地提供着解决方案,“所以你要做的是充分展现优势,日常多露面多接触,了解A的核心需求。争取全方位碾压这个B后,进一步尝试告白。我相信A会做出合理的判断。”


    完全“商业”的一番话,但许辞树听懂了,跟他道谢。


    Leo额外强调:“别太冒进,也别急,别给A留下气度小的印象,从容一些。”


    许辞树说:“当然。”情绪这方面他向来克制。


    以上战略沟通结束,Leo才笑了声,“另外,恭喜你铁树开花,希望下次通电话,听到的是你的好消息。”


    许辞树再次看向隔壁,不知什么时候,灯已经熄了。她今天睡得比以往要早,或许也还没睡。很大概率开着床头的橘子灯,在玩手机聊微信,毕竟之前她经常在这个时间段给他发明早餐厅的菜单。


    想到这,深吸一口气,而后温热的气息在黑夜里化作一片白雾,朝着远处飘,又很快消散。


    半晌,他低声回了句,“但愿吧。”


    ……


    乐然今天的确睡很早。


    昨晚喝太多了,本就有点没缓过来,加上出去玩了一下午,整个人很疲。洗过澡觉得困,也就早早关了灯。


    只不过人虽躺到床上了,脑子却始终没法安静下来。跟放幻灯片似的,不停闪回这一整天发生的事。见了谁,聊了什么。直到捕捉到某个信息点,她“嘶”一声,翻了个身。


    不对啊。


    爸妈是在她之后回来的,许辞树为什么还发信息催她?


    上次也是这样,她急急忙忙赶回来,结果找遍了一楼都没看到爸妈的身影。


    再仔细想想她下午出门前,他坐在那朝她看去的那眼,特别意味深长。


    还有他晚上说话的语气——“小陈怎么样?”


    与他这句同时响起的是另一道声音,低沉温柔,却因藏在记忆深处,显得有些模糊。像隔了面水墙,闷闷的。


    “你喜欢他吗?”


    “谁?”


    “陈颂。”


    “没那么快吧……”


    后面对话也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一个接着一个,应声而倒。


    乐然腾地一下坐起身,两手抱起被子,眼睛睁圆。


    好像不是梦。


    真的假的啊……


    如果是真的,那他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


    不对不对。


    很快又摇摇头。


    多想就没意思了。


    但心绪已然被搅乱,睡不着,也躺不回去。


    准备刷会手机,却心不在焉的。两手交握着,开锁屏,关锁屏,循环往复。就这么纠结了好半天,终于下决心似的,低下头,噼里啪啦打一行字,发了出去。


    没一会,手机在手心里震动,乐然点了接通,贴到耳边,“喂……”


    *


    风刮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才洋洋洒洒落下一场雪。


    乐然下楼时,许辞树没在。听保洁阿姨说,大概九点左右就出去了。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餐厅。爸妈今天休息,正在包饺子,她凑过去帮着捏了几个。卖相十分不好,要么包不住馅,要么皮厚馅少,耳朵那么大。


    乐其东笑着驱赶她,看着她捏出的几个歪瓜裂枣,不由想起了许辞树做的糖醋排骨和鸡翅,借机带他一起嘲笑了一番。过后想起来问,“小许住到什么时候啊?”


    乐然擦手的动作一顿,随后说,“也就两天了。”


    “那他出发前一天再提醒我一下,我跟你妈包点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嘛。”


    她抿抿唇,“行。”


    正说着话,余光瞥见窗外绵密的雪幕中,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视野。车身很亮,即便在阴沉的天气里也泛着层冷光。


    以为来了新客人,她忙往外走。结果刚走出门口,恰好撞见许辞树从驾驶位下车。


    两人就这么打了个照面。


    乐然看眼门外的车,再看眼他,反应了几秒,问,“你是买车了吗?”


    许辞树收伞,点下头,“嗯。”


    惊讶之余,更多的是纳闷。


    还有两天就走了,怎么这时候买车。


    许辞树像猜到她的疑惑,边脱外套边解释说,“你的车还在修,出行总归不方便。”说着车钥匙递给她,“开这辆。”


    乐然愣住,“那你……”


    他回,“我有备用钥匙。”


    杨昭蓉这时候在餐厅招呼他,“小许,中午一块吃饭。”


    他应声好,又转过头对她说,“我先上楼换衣服。”


    之后便朝电梯走去。


    手里还沉甸甸的,乐然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根本也不是备用不备用的事啊。


    ……


    到了下午,雪越下越大。


    许辞树午饭过后一直没上去,就坐一楼陪着乐其东喝茶聊天。


    后来乐其东回房午睡了,乐然才走到桌前,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开口,“我想了想,这个还是还给你吧。”


    许辞树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因为贵,心理负担重。


    她查了下车标和车型,三百多万的宾利,叫她怎么开嘛,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


    许辞树浅浅笑开,说,“没事,撞坏了算我的。”


    乐然还是摇头,“不行不行,真开不了。”一边说,还把钥匙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他没说话,低着眼,手指在桌面轻敲几下,在思考。随后点了下头,“也行。”


    重新看向她,“那之后你出门跟我说,我送你。”


    乐然眨眨眼,“真的吗?”


    “真的。”


    她原本还想推辞,想说那多不好意思,但瞥了眼窗外飘着的鹅绒大雪……可能还真需要他送一下。于是也就改了口,“那太好了,我刚好要出去一趟。”


    许辞树当下便站起身,“行,去哪?”


    乐然已经跑去前台拿外套,“体育馆。”


    他拿车钥匙的动作顿住,对着她背影问一句,“去体育馆干嘛?”


    “去看小陈打篮球呀,”乐然说着,把衣服往肩膀上一搭,拿起手机看了眼,一点三十五,“他篮球赛快开始了。”


    再抬眼,刚刚还站那的人已经坐了回去。靠着椅背,一手搭着扶手,另一手将车钥匙把玩在长指间,一圈一圈地转着。


    和她这边的兴奋着急完全反过来,他很淡定,嘴角甚至挂着抹平和的笑,挺认真地说,“抱歉,今天可能送不了。”


    “啊?”


    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乐然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许辞树回,“因为腿瘸了。”


    作者有话说:


    知道大家很急,但先别急!三章之内必告白。30个~


    第35章


    腿瘸了, 所以没法踩油门。


    他是这个意思。


    但话还没说全,就见乐然睁圆眼,眉间隆起一个小山包, “说什么呢!”


    她忙朝着这边走, 外套从肩膀滑落都浑然不觉。


    自然知道他不可能在几十秒内瘸腿,她只是比较注重避谶,听不得别人说这种话。


    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腕, 四处看了一圈后, 就近摁到桌上,“你别这么诅咒自己, 赶紧摸摸木头, 呸呸呸。”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埋怨和紧张。


    许辞树的茫然, 到这一刻才有了答案。


    虽不理解这有什么大碍, 但还是照做。手任由她抓着, 往桌上摸, “这样吗?”他问。


    “三下。”她格外较真地强调。


    许辞树又跟着她补了两下。


    乐然安心了, 松手回身,抬眼便撞进他浅淡的笑意中。他仍坐在那,窗外不算明亮的光线将他瞳仁映成棕色, 而他静静看着她,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一刻, 整个人微微顿住。但不过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视线往下,这才忽然想起什么,关切地问,“真疼吗?是不是之前的拉伤复发了?”


    许辞树怔了怔。


    她一旦认真关心起来, 他反而有些愧疚,“没有,开玩笑的。”


    说着站起身,往她身后走,弯腰从地上捡起外套,掸掸灰尘,顺手披到她身上,“走吧。”


    乐然分别把两条胳膊穿进袖子里,看他重新拿过车钥匙,小声道,“你要是不想去的话,我自己打车也可以。”


    “说了逗你的,”许辞树无奈叹一声气,“外面雪下很大,我送你过去。”


    ……


    雪天缘故,路况不好,许辞树开得不算快,但还是按时将人送到。


    乐然边发消息边开车门下车,许辞树微微探过身问她,“几点结束?”


    “还不清楚,晚上可能要吃个饭。”她从屏幕上移开眼看他,“怎么了吗?”


    许辞树说,“我来接你。”


    “不用不用,”她又继续低头回消息,“小陈可以送我。”


    许辞树没再说话。


    车内出风口还徐徐送着暖风,而冷风顺着半开的车门不住地往里灌,一冷一热冲撞纠缠。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着凉,面上却一如既往平静。


    一句“你们玩得开心”在喉咙间停顿许久,准备以一种淡然豁达的语气说出时,对上乐然不确定的视线。


    “那个……”乐然冲他晃晃手机,有些为难道,“小陈问你……要不要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看他打篮球,一起为他加油助威。


    有点好笑。


    许辞树扯起唇,“好啊。”


    去看看小陈什么水平。


    篮球场位于一楼,两人进门时,比赛刚刚开始。


    观众席零零散散坐了几人,有男有女。刚开场,都带着股热乎劲起哄,欢呼声加油声此起彼伏。


    许辞树跟乐然挑了第二排的位置坐,离球场很近。


    陈颂穿了件蓝色球衣,正在球场上奔跑,期间朝这边看了两眼,冲乐然笑,乐然挥手回应。


    没事找事。


    入座半小时,许辞树得出这样的结论。


    说的是他自己。


    陈颂球打得怎么样不知道,但两人互动是满分了。


    进一个球,她夸一句,不是太帅了就是好厉害。


    她越夸,陈颂进球越多,一个正向循环。


    球场上的队友都听到了,一个两个跟陈颂互相碰着肩打趣着。


    整座球场不算大,收录着所有杂乱的声音。脚步不断摩擦地面,篮球“砰砰砰”撞击木地板。许辞树手肘撑着膝盖,面无表情地看着。


    察觉到身边人始终寂静无声,乐然转头问他,“你会觉得无聊吗?”


    许辞树应,“不会。”继而看向球场,平静丢出三个字,“很精彩。”


    话落,陈颂又进一个球。


    两人的对话中断,取而代之的是她拍手欢呼的声音,“陈颂加油!”


    许辞树收回视线,吸一口气。


    就这么沉默地看了四十几分钟,乐然起身去了趟卫生间。也就刚走出场馆没一会儿,场上哨响,中场休息了。


    陈颂直直跑向这边,和许辞树打过招呼,问,“乐然呢?”


    “去洗手间了。”


    “这样啊。”他坐到旁边休息,掀起球衣下摆擦额角的汗,缓了缓,主动道,“麻烦你送她过来,又赏脸看我打球,听她说你平时挺忙的。”


    许辞树淡淡回,“不麻烦,我该做的。”而后象征性夸一句,“球打得不赖。”依旧没看他。


    “多谢。”又问,“你呢?平时打篮球吗?”


    “偶尔。”


    “球技怎么样啊?”


    “一般。”


    “真的假的,别是谦虚吧?”陈颂笑,“有机会切磋切磋?”


    许辞树这时偏过头,看他一眼。极轻极淡的一眼,没什么情绪。而在对上陈颂意味深长的笑意时,眸光略微发沉。头顶白炽灯映在墨黑的瞳仁中,像藏了层碎裂的薄冰。


    两人之间的空气就这么静了下来。


    半晌后,许辞树轻抬唇角,移开眼,“真的一般。”


    ……


    乐然从洗手间出来,顺路到馆内超市买了两瓶矿泉水。


    赶回篮球场时,一眼便看到场上多了一道身影。和其他穿球衣短裤的球员不同,他一身衬衫长裤,袖口挽到小臂,宽肩长腿,显眼得有些过分。


    乐然脚步猛地顿住,以为自己看错了,站原地搓了搓眼睛,往观众席看,许辞树没在那。再往球场上看,真是他。


    他怎么上去打球了?!


    连忙坐回到之前的位置,回身问后排的女生,才知道有个球员扭了下脚,下场休息了。但许辞树为什么会上场,她也不清楚具体原因。


    “刚刚那个13号球员好像来跟他聊天的……啊啊啊他好帅!!!”


    后面的话被尖叫声替代,乐然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刚好捕捉到许辞树一跃,球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进了个非常漂亮的三分球,场上一阵欢呼。


    于是理由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随着比赛变激烈,双手不自觉抓上前排的座椅,手指越收越紧,双眼始终锁定着他。


    看他流畅地穿梭在防线之间,看他运球时小臂好看的肌肉线条,他跳投时手臂扬起的弧度,他进球时意气风发的笑。她曾经看过太过太多次,她太熟悉了。


    有那么一瞬,仿佛和高中某个午后重合。


    只是那时候,她习惯性隐在人群中。即便欢呼也要跟在众人之后,压着嗓音,藏着小心。


    他从不知道,她在真正喜欢一个人时,是不会明目张胆为他呐喊的。


    许辞树加入的是对方的球队,和陈颂打对家。


    乐然看出来了。


    并不是因为他表现出了针对性或者别的,相反,他很遵守规则。拦谁的球,挡谁的路,完全取决于谁在他眼前。几乎很少分给陈颂目光,也只有两人交错时,才互相看一眼。


    没有事先和队员磨合过,也懂配合,不激进,不张扬,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种笃定的精准。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专注,四十分钟后,这一场结束,许辞树在的那队以11:3领先。


    场上再次爆发一阵喝彩。


    陈颂扶着膝盖喘气,许辞树路过时,在他肩膀上轻拍一下,然后抬起眼,视线越过球场上的人影和灯光,精准落到乐然身上。他弯一下唇角,很轻地笑了笑。像风吹过水面,乐然忽然感觉心上被拂起一个褶。


    许辞树朝着这边走,她下意识站起身,这才看到陈颂跟在他身后,右手攥拳,伸出拇指,在脖子上划一下,随后歪头做了个鬼脸。


    无声表达着一个意思——许辞树痛击了小陈。


    乐然噗嗤笑出声。


    拎起两瓶水迎过去,一瓶递给许辞树,另一瓶递给陈颂。


    当时陈颂还在和许辞树开着玩笑,“这就是你说的球技一般?太谦虚了吧兄弟。”


    许辞树没应,额前黑发微微湿,胸口还起伏着,他单手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


    陈颂紧接着又一句,“好歹乐然第一次看我打球,怎么也没给留点面子。”


    乐然回,“没事啊,你已经很厉害了。”


    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眸光清清亮亮。


    其实乐然说这话时的想法很简单,许辞树打球确实厉害,陈颂能做到这个份上,怎么也值得一个安慰鼓励奖。


    但放在许辞树眼里,就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他在想,还真应了那句话。


    她喜欢谁,就能把所有的明亮捧到他面前,即便此刻外面还阴着天。而在她注视不到的地方,不过是一片铅灰色。


    重新拧紧瓶盖,握着瓶身的手自然垂在身侧。许辞树冲陈颂淡笑,“娱乐局而已。”而后又看乐然,黑睫压着眼中的一点失落,额外多解释了句,“不会影响他后面的比赛。”


    ……


    约莫十分钟后,扭脚的球员休息好了,陈颂也重回球场,篮球赛继续。


    许辞树一直陪乐然看到结束,那会已经是傍晚五点,陈颂赢了,主动说要请客。


    三人去了家日式烤肉,乐然选的店。


    进门被服务生领到四人包间,落座的时候,乐然习惯性拉开许辞树旁边的椅子,陈颂忽然叫她,“哎,乐然,这种肥瘦相间的牛肉你爱吃吗?”他指了指手里的平板,问她,“来看看?”


    乐然动作顿住,明显停了几秒,应声,“哦哦,好。”随后绕过方桌,坐到了对面。


    期间许辞树始终没作声,神色淡淡地看着。等两人点完菜,平板朝他递过来,才有所反应似的微微颔首。那时头顶悬着的吊灯轻微晃动,有什么在他眼里一闪而过,但随着灯稳稳停住,那点细微的情绪不见了踪影,他仍是一脸淡然。


    之后也一切如常。


    陈颂和乐然聊天时,他保持沉默。偶尔话题扯到他,便会应两句。


    跟上次见面的氛围差不多,乐然外向,什么话题都能聊。许辞树和陈颂又都是体面人,彼此说着体面话。甚至中途许辞树还点了两壶清酒,为了庆祝陈颂赢了比赛。


    这种和谐的假象一直维系到晚饭结束准备返程时,才产生了变化。


    三个人,两辆车。


    按道理说,乐然和许辞树住在同一处,直接跟他回就可以。但陈颂不同意,非让乐然跟他走,说两人还有话要聊。


    许辞树不认可他这理由,撩起眼皮看他,淡淡道,“天冷,什么话不能微信说?”


    陈颂笑了笑,“这就不能告诉你了,秘密。”


    到这一刻,氛围开始有些微妙。


    外面雪还下着,许辞树撑了把黑伞,罩住自己和乐然。陈颂立在距离她斜前方半步远的位置,撑着另一把伞,几乎截住去路。


    三人莫名就这么僵持在店门前。


    风持续地刮着,一股火药味顺着这道风,夹着雪粒子,不住地往伞面上打,发出噼啪的声响。


    乐然似乎嗅到了,又不确定。仰起头看了看他,再看看他。两人视线还对着,也都淡笑着,看上去依旧体面平和。


    一时间茫然了,也不知道到底要上谁的车。


    而良久后,许辞树提了下唇角,问陈颂,“你喝酒了,能开车?”


    陈颂倒反问他,“你不是也喝了?”


    “抱歉,可能让你误解了。”许辞树说,“我喝的是柠檬水。”


    陈颂:“?”


    愣了足足两三秒,才意识到被摆了一道。第一反应是和乐然对视一眼,随后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笑了。够腹黑啊,看着光风霁月坦坦荡荡,背地里玩阴的,他就说他怎么忽然主动点酒喝。


    敛了敛笑意,陈颂道,“我本来也在叫代驾。”


    “哦,”许辞树又是淡淡的一句,“所以叫到了吗?”


    陈颂还真看了眼手机,预计等待八分钟。


    行,愿赌服输。


    他利落把路让开。


    许辞树这才低头看乐然,“走吧。”


    乐然从茫然的状态中回神,“哦哦。”


    两人往车边走。


    许辞树先到副驾驶开车门,随后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的那一瞬,听到后座一声“咣”。他向后侧过去一眼,就看到陈颂大摇大摆坐了进来。车内光线昏暗,陈颂露齿笑着,“搭个便车,不介意吧?”


    啧。


    有点烦躁。


    也没表现出来,只是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很快又松开,他平静回一句,“当然。”


    显然陈颂并不是真的搭便车,他没让许辞树送自己回家,而是跟着两人到了民宿,说要在这喝杯茶,醒醒酒。


    许辞树随口问,“之后怎么回?”


    其实是想问还走不走,什么时候走。


    陈颂心知肚明,笑着解释,“已经叫我朋友来接了,怎么也要半小时吧。”


    彼时三人刚前后进了门,乐然脱下外套便钻进餐厅去找茶叶了。


    问完这句,许辞树没打算跟他多说,抬腿也往餐厅走。


    陈颂却忽然叫住他,“许辞树。”


    他脚步顿,回身看他。


    “你这车,”陈颂半靠着前台,抬下巴往外面指,“临州没有4S店,提过来费了些力气吧?”


    知道他话里有话,许辞树没应,静静等着下文。


    果然,陈颂又问,“你不是还有两天就走了吗?提车干嘛?准备自驾回去?”


    虽然半小时后,他会被朋友接走。但两天后,许辞树就会彻底离开临州。所以现在着急赶他走没用,表现没用,竞争也没用。


    许辞树轻而易举便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但他的重心全放在了前一句,还有两天就走,原来她连这个也和他说过了。


    想到这,继而想到两人在球场的互动,想到她坐去他那边……种种画面混着压了一天的情绪,在看似平静的海面缓慢掀开一道口子,里面藏着翻涌的巨浪。


    维持着的从容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定定看过去,眼神冷,语气也沉下来,“谁说我要走?”


    偏此刻乐然抱着罐茶叶走过来,举到两人面前问,“喝这个可以吗?”


    陈颂没应,反而迎上他的视线,带着副看戏的笑,对峙着。


    而许辞树却因这一声,明显停顿住。


    数秒后,他略偏开头,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眸中那点凉已经稀释得所剩无几,但也不算彻底回暖。


    先低头看乐然,应她,“可以。”


    随后慢条斯理地从衣兜里掏出钱包,展开,抽一张卡递给她。


    乐然不解,“给我这个干嘛?”


    那时许辞树才向陈颂投去第二眼,同时撂下两句话。


    “续住。”


    “我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


    陈颂:一直在挑衅。 我感觉许辞树快被气死了50个~


    第36章


    话是对着乐然说的, 视线却落陈颂脸上。


    究竟说给谁听很明确。


    “真住啊?”陈颂耸一下肩,笑开,“我开玩笑的。”


    “嗯, ”许辞树淡淡回:“我认真的。”


    乐然一直没明白, 她来问个茶叶,怎么忽然就说到续住了。这会儿听见两人的对话,懂了。


    当下是窃喜的,面上还一本正经地问, “续住多久啊?”


    问完又想起什么, 摇摇头,“不对, 上次都说了, 你不用给我钱。”


    想把卡递还回去, 许辞树没收, 边脱着大衣边回她, “放在你那吧, 密码发你微信。”


    意思是住多久就刷多久, 暂时没上限。


    乐然眼前亮了亮。


    这些天因他要走而产生的失落,就这么散了个干净。但同时也担心,三个人往餐厅走时, 她跟在许辞树身边问,“你不回去没问题吧?”


    她记得之前孟清瑜说过, 许辞树家里在找他。


    许辞树说,“没什么问题。”而后瞥了眼身侧的陈颂,最大的问题在这。


    而十分钟前还在煽风点火的陈颂,此刻俨然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坐在乐然旁边,还真像模像样地品起了茶。


    西湖龙井, 绿茶。


    他说这茶特别好,清爽,他喜欢。


    后来陈颂朋友来接他,乐然特地拿了两罐新的。往他怀里塞时,许辞树就站在一旁,冷眼瞧着。


    等人上车走了,他才冷不防说了句,“你对他还挺好的。”平静的语气。


    可这话要表达的意思,却没听上去那么平静。


    彼时两人正在电梯里,并着排,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乐然闻言,先是透过反光的门看他的表情——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低着眼,看着手机。


    她笑了笑,“当然啦,都是朋友嘛。”又转头问他,“你要吗?我家还有。”


    许辞树眼也没抬,“不用,谢谢。”


    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几下取消行程订单,补了句,“不爱喝。”


    她纳闷地想,不爱喝之前也没少喝啊。就拿最近来说,她每次出门或是回家,都能看到他坐那喝茶。


    想到这些,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地敲几下。她干脆转过身面向他,仰头看着他侧脸,试探问,“许辞树,你……不高兴了吗?”


    许辞树动作一顿,没很快给出反应,仍垂着眼,像在思考。


    而无论她出于什么原因这么问,他的答案最终都只会是,“没有。”


    像为了证实这话的可信度,他利落收起手机,对上她的视线,认真说,“今天挺开心的。”


    话音落下,电梯抵达三楼,“叮”一声,门开了。


    乐然仍看着他,而他一手挡着电梯门,回过头,见她站那没动,轻轻笑一下,“不走吗?”


    她这时才慢半拍回了句,“哦哦,开心就行。”


    ……


    许辞树当然“开心”,“开心”得又是一晚没睡。


    心里始终躁着一团火,但复盘起一整天的种种,又不得不进行自我反思,他好像有些太不理性了。


    其实这些事回过头看都很正常。


    乐然和陈颂处于接触的状态中,关注他,对他好很正常。


    而陈颂明显对乐然有好感,那么跟他炫耀,挑衅,也很正常。


    竞争本就是各凭本事,他也说了,不希望乐然为难,她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所以哪怕她最终没有选择他,而是选了陈颂,又或者是别的人,他都会真诚祝福。


    这时候有情绪,就显得输不起。


    他必须克制。


    但是话又说回来,陈颂他真是个好人吗?


    ……


    之后难得有两天,陈颂没再往这跑,不过不代表他消停下来了。


    人虽没来,却一而再把乐然往外叫,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第一天许辞树买了科幻题材的票,准备约乐然去看电影。乐然说不行啊,陈颂胃痛不舒服,她得去探望一下。


    许辞树送她过去的。


    第二天许辞树订了她喜欢的那家餐厅,准备约她出去吃饭。乐然说不行啊,陈颂刚给打了个电话,说有急事找她。


    又是许辞树送她过去的。


    过后问她到底是什么急事。


    她说,陈颂在家楼下捡了只奶猫,特别可爱,然后给他发了几张照片过来。


    彼时许辞树还坐在车里,车窗开着,冷气一股一股往车里涌。手机持续不断震动几下,他一手搭着窗框,一手翻着照片。


    一只三花猫,也不是很小,看着至少三个月大。肚子喂得圆滚滚,胖胖的,身上毛发也很干净,怎么看都不像是刚捡来的。


    往下翻,照片中出现了陈颂的手,他拿着火腿肠喂猫。


    再往下看,猫又到他怀里了,他低着头逗猫。


    这么喜欢出镜为什么不干脆去拍套写真。


    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偏乐然还在问他:【是不是很可爱?】


    许辞树只能打字回:【嗯,可爱。】


    他算是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了。


    第三天。


    乐然昨晚睡得晚,早上起得也晚,九点钟才下楼吃早饭。也就刚放下筷子,忽然收到许辞树的微信,说房间里的设施出了点问题。


    她民宿管家的血脉被觉醒了。


    当即便站起身,忙往电梯走,边走边问:【哪里?我叫师傅来修。】


    发完这句,切出微信到通讯录翻号码。


    许辞树大概两分钟后才回过来:【挺多的。】


    那时她已经站到他门口,看着这三个字,正要敲门的手就这么停顿住。原地思考几秒后,转身回了趟房间。


    再次敲开他房门已经是半小时后,许辞树应该在看资料,桌上台灯和电脑都还亮着,旁边展开一本参考书。他戴了无框眼镜,穿件浅色的衬衫,领口解两颗扣子。


    本来就白,身材又好。随手摘眼镜往旁边一放的样子,看着既禁欲又松弛。


    乐然往耳后掖了掖头发,抬起脸问他,“都哪里坏了?我看看。”


    许辞树说好,紧接着还真带她一处一处检查了起来。


    先是窗户漏风,她到那发现是没关严,窗框底下卡了根挺小的树枝。拔出来,往窗外一扔,再一拽一拉,就关好了。


    然后依次是小冰箱制冷、中央空调制热、床头灯亮度这类无关紧要的小问题,稍微调一调的事,算不上故障。


    后来又说客厅那投影仪投不了屏,乐然检查了一番,并没有什么问题。把许辞树手机借过来一看,才发现——“你连的是隔壁314房间的WiFi……”她面露尴尬,说。


    “是吗?”许辞树显然淡定得多,俯身在她旁边挺认真地看着,“原来这样。”


    偏过头,对她笑了下,“一直没注意到。”


    许辞树这人厉害就厉害在这,不管是真的假的,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是真的。即便这些事对他来说明明很小儿科,但他就是能摆出一副解惑后的恍然模样,半点不心虚,让人不得不信。


    行吧,乐然把手机递给他,“最近熬夜了?”


    随口调侃的一句,没想到他居然也应,“嗯。”


    乐然看向他,“失眠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有点。”


    “为什么啊?”


    她难免又感到担心,前段时间不是说好多了吗?


    许辞树没回,跳过这句,忽然问她,“这部电影你看过吗?”


    乐然愣了愣,而他把手机调转方向,屏幕亮给她。是一部挺有名的片子,她之前确实想看来着,但几个视频软件都没上,其他地方也找不到完整片源。


    然而重点不是这个。


    稍稍往后退了步,方便观察他的表情,两只手也背到身后,缓慢地绞着袖口,回他,“没看过。”


    “感兴趣吗?”


    “还行啊,怎么了?”


    得到答案,许辞树点了下头,又在手机上点几下,影片投上了大屏幕。


    声音响起,乐然下意识往旁边看,许辞树这时开口问,“我也还没看过,有空一起看吗?”


    乐然又转头,收视线时,刚好扫过一侧落地窗,刚好是个晴天。窗帘规规整整系在两边,室外阳光直白地涌入,在浅色木地板上打下一大片光。一个绿色小脑壳就安安静静坐在那片光里,面朝着窗外,晒着太阳。


    是她送他的铜钱草娃娃。


    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身子也小幅度左右摆了下。


    许辞树还在加码,说为了感谢她帮忙检查维修,请她吃好吃的。已经叫好外卖了,正在送往的路上,奶茶蛋糕板栗寿司……


    一一给她列举着。


    乐然小声回一句,“说了我没那么贪吃。”


    但心里还是开心的,一丝丝往外渗着甜,没表现出来,故意卖了个关子,“电影的话,待会儿再说吧。”


    她撸了撸袖子,要修就修全套,“你不是说花洒也有点问题吗?我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浴室。


    照许辞树的说法,花洒喷头几乎不出水。她旋了下圆形开关,坏了,还真没反应。又拧到最大,别说水流小了,几乎一滴都没有。


    燃气阀开着,没停水,水压也正常。她一项一项检查过去,期间许辞树就站在原地看她。


    起初并没留意她穿了什么,也是这会儿静下来,才发现她身上并非穿着平时居家的衣服,而是毛衣和短裙,短裙下是一双短靴。头发也打理过,卷了弧度,蓬松地披散着。


    她低头看阀门,长发从后背滑过肩膀,垂在胸前,被她一只手捋到耳后。耳朵白皙小巧,透着粉的耳垂上挂着一串星星耳环。


    是准备出门吗?


    正想着,乐然说,“找到了,你水阀关了。”话音落,她开了阀门,而原本放置在一旁的花洒忘了关,还开着最大,顷刻间密集的水柱涌出,直直喷向正对面的许辞树。


    淋了他一身。


    乐然懵了,许辞树也有片刻的愣神。


    随后一个利落让开身,关水,另一个拎起浴巾就往他面前冲。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边道歉边帮他擦着,头发,上衣,全湿了,脖颈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流。


    当下也没多想,一门心思弥补她闯下的祸,直到踮起脚帮他擦头发,对上他视线时,整个人一顿。


    他仍站在那,微微俯下身,低垂着眼帘,静静看着她。浴室里开着暖色调的灯,在他立体眉骨下打出一片阴影,深邃,专注,同时带着点笑意,像把那点光揉碎了。额前黑发还在一滴一滴坠着水,滴到他高耸的鼻梁,又顺着鼻尖往下砸,落入两人之间那片浅浅的水洼里,激起大片的涟漪。


    有那么一刻,乐然心脏剧烈跳了下。


    后知后觉,他们似乎靠得太近。


    脸上热,她连忙垂下眼,结果视线又聚在他胸口。


    他身上浅色的衬衫因湿了水,紧贴在他身上,胸前、腰腹的肌理一览无遗。


    太超过了。


    她脸颊倏地一下红透。


    水雾、暖灯,逼仄的空间。


    以及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被洇湿了,带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约莫一拳远的间距,不断朝她扩散。


    空气稀薄。


    眼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看。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一股脑把浴巾塞给他,随后两只手捂脸,遮住眼睛。


    此刻能想到的,能说出口的,只剩那句,“对、对不起。”


    空气中静了片刻,紧接着头顶一声低笑,许辞树问,“为什么道歉?”


    “因因为……”她手捂得更紧,舌头打结,“我看看看……你……”湿身。


    话还没说完,两只手腕被握住,轻而易举便从她脸上拉了下来,又随着他的力度往下,落在身旁。


    “乐然。”


    他叫她。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挺大的一个空间,这会儿格外拥挤。


    不知道为什么,他嗓音也尤其的低沉好听,像混了层朦胧暧昧的雾气。


    她还垂着眼,应着,“啊?”


    他顿了顿,说:“其实……”


    刚说出两个字,洗手台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对话就这么被打断,空气因猝不及防的一道声响而重新涌入,她偏过头往旁边看,竟舒了口气。


    “稍等,”她说,“我去接个电话。”


    随后便从浴室里“逃离”了出去。


    是陈颂打来的,刚接起,听到听筒里一声“喂”,他就知道了。后面乐然便去外面接了,足足说了十几分钟才回来。


    许辞树已经换了身衣服,一手帮乐然开门,一手摁着毛巾擦头发。


    客厅中大屏幕影片还处于暂停状态,他往沙发旁边走,随口问一句,“他又找你干什么?”


    乐然完全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知道是谁。脑子里信息量有点多,有刚刚在浴室里的画面,也有和陈颂的通话内容。暗自缓了缓,调整好思路,说,“哦哦,找我说泡温泉那事。”


    许辞树脚步顿,“什么温泉?”


    “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家。陈颂也弄了两张票,邀请我一起去玩呢,这不明天就元旦了嘛。”


    他手上动作也停了,回过身,毛巾顺手往旁边一放,问,“什么时候?”


    “傍晚就来接我。”


    眉头微微蹙起,“过夜?”


    “对啊,刚好三天假。”


    “……”


    许辞树默了默,隔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那你,准备去吗?”


    明知故问的一句话,如果她不打算去,今天就不会特地打扮。如果她不打算去,也不会回答得这么顺畅。


    逾越的问题,逾越的神情,连带着在浴室中的肢体接触都很逾越。


    但他还是这么问了。


    而乐然回,“去呀。”


    手又悄悄背到身后,仰头看着他,“怎么了?”


    抿唇,顿了几秒,才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继续问,“你不想让我去?”


    又是一阵沉默。


    两人对视着,在明亮的光线下,在寂静无声的空间里。氛围却和刚刚大相径庭,各自揣着心事,等着答案。


    那时再度注意到她的耳环,是三颗星星叠在一起,像钻石,随着她呼吸起伏轻微地晃,光泽流动。


    继而想到,她应该是为了这天,准备了很久。


    于是,跨出逾越的那一步被收回,以及刚冒出的妄想和冲动。在长久的沉默后,许辞树平静回答她,“没有。”


    和当初她问他,还能不能继续喜欢他时给出的答复一样。


    他说,“你可以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乐然眼神动了动,心里面似有一根紧绷的弦断了,而后心脏像失去支点,跟着它一起狠狠往下坠。


    紧攥的手指彻底松开了,忽然觉得这些天的纠结,和一次一次的试探,显得有些滑稽了。就说了不该多想,不该多想。他不会的,不会在意不会喜欢她的,也就她会把错觉当真。


    但是怎么说呢,也不算一无所获。


    至少也跟着喜欢的人修炼出不喜形于色的好本领,乐然吸一口气,轻轻扯了下唇,“那就好。”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养成了隐藏情绪的习惯?


    许辞树撑着额头想了想,似乎是小学。入学前一晚,许业安把他叫去书房,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教导”。


    其实那些话,他已经听过很多很多次,可这次,许业安格外认真。


    他告诉他,从这刻起,就要牟足了劲,把别人远远甩在身后。


    他告诉他有外人在时,记得待人谦和,不悲不亢。


    最重要的一点,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此刻是什么想法,什么心情。不能哭,更不能生气,想要什么都得藏好了。


    他说,情绪是一个人的弱点,暴露情绪,就是暴露弱点。


    长此以往,在十年如一日的打压下,许辞树习惯了隐忍,也越来越擅长克制自己的情绪。


    孟清瑜常嘲笑他是伪人,确实,在面对任何事时,他都能应对自如,也能充分保持理性。


    下午四点。


    已经在客厅沙发上足足坐了五六个小时。


    室外光线逐渐从明亮变得暗淡,即将变成一片萧条落败的黄。房间里始终没开灯,偌大的投影仪屏幕上,仍然暂停着影片。


    他们没一起看电影,后来乐然就回房收行李了。买给她的零食也没吃,被外卖员一趟一趟送上来,都堆在一边,他没空整理。


    许辞树靠着椅背,仰着头。心里烦,乱。像缠了一圈圈麻绳,紧紧箍着,勒出一条条深痕,扯都扯不断。


    五点十分。


    隔壁门响了,乐然走出来,像在打电话,“等等,有个东西我忘收了。”


    许辞树手指动了动,朝旁边侧过头,盯着那道门,下颚线微微绷紧。


    十分钟后。


    电梯门开,陈颂到乐然门口敲门,问她,“怎么样了?”


    乐然隔着门板喊,“还没找到,你再等我下。”


    他说,“好,那我在楼下等你。”


    许辞树坐直身子,手肘撑上膝盖,低垂着眼帘,在想事情。


    在想很多事。


    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容易冲动。


    记不清了,就记得那个暴雪天,见到她的那一刻,他情绪就失控了,那天其实特别想抱她。


    后来又和陈颂争风吃醋,一再推迟计划,再后来就是今天,他忍不住靠近她,想挽留。对,他不想让她去。


    当下还在试图用理性的思维劝解自己,这是她的选择,她是自由的,他无权干涉。


    只是喜欢这种感情比较磨人,它具有排他性,也让人想占有,很正常。失落、愤怒、难过,都很正常。


    又是五分钟。


    门再次响了,乐然说着,“来了来了。”


    手边还摆着半罐啤酒,他握上,缓慢收拢手指,冷白的手背青筋凸起,易拉罐皱缩,如一团纸般,“咚”一声,垂直落入垃圾桶中。而后,腾地站起身,几步到门前。


    开门,朝着她走。乐然刚揣起手机,闻声转头。下一秒手腕忽地被拉住,往后带,她脚下一个踉跄。


    几乎是被他拉进房间里,等回过神,耳边一声巨大的门响,空气都在颤。


    与此同时,许辞树开口,“别去。”


    乐然后背紧紧抵着墙面,手还被他握着。怔愣,不解,但错愕更多。双眼睁圆,仰起头问,“什么?”


    “和他泡温泉。”许辞树深深地看她,沉着嗓重复,“不准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比较艰难,所以迟了点。弥补大家,本章一百个。


    第37章


    傍晚五点, 最后一抹落日坠入地平线,房间内一片昏黄。


    光线微弱,空气寂静。


    很长一段时间, 两人保持着静止。他还攥着她的手腕, 掌心滚烫,另一手撑在她耳侧墙面上,几乎是将人圈在怀里。低着眼,对视着, 胸口持续起伏。


    乐然早已从错愕的状态中回神。


    这次她听清了, 那么低沉而清晰的三个字,连同他深刻的视线, 一并朝她压了过来, 所以她当即也猜到了他的意思。


    这就是她期盼已久的, 她本该欣喜若狂。可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此刻, 心里却缓慢腾升起一丝委屈。


    不是说没有不希望她去吗?不是叫她自己决定吗?


    她整个下午都因为这事感到失落来着。


    但她把情绪藏很好, 因为还不算确定, 所以无论是开心还是委屈,都压在平静之下。


    沉默良久后,她问他, “为什么不准去?”


    许辞树回很快,“因为不想你们单独待在一起。”


    “谁不想?”


    “我。”


    顿了顿, 视线从几步外的茶几上扫过,又问,“你是不是喝酒了?”


    “嗯,但我现在很清醒。”


    到这会儿,那点情绪才切实化作一缕烟, 不住地往上冒。眼睛有点酸,她偏开头,“那你很奇怪。”


    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不让她和别人出去?为什么催她回家?是胜负欲作祟还是一时冲动,他明明就不在意她啊。


    而他对她这句评价,竟也照单全收,应着,“是。”


    他也觉得自己奇怪,性格奇怪,处理感情的方式也奇怪。


    喜欢发生时,不敢承认。承认后,又一而再克制。永远把理智摆在前面,永远慢人一步。


    所有的错他都认。


    “是我口是心非,你今天问我的时候,我没有说实话。”


    “我说的不是这个,”乐然打断他,回过头,“我是说……”


    “我喜欢你。”


    心脏因这句剧烈跳动一下,她微微愣住。


    他仍看着她,继续说,“所以我不想你和他接触,不喜欢你对他笑,不喜欢他碰你,不喜欢你坐他的车,不喜欢你们产生任何的交集。”


    “我会嫉妒,嫉妒得快疯了。”


    向来平静话少的人,忽然丢出一连串的话。每一句都带着浓烈的情绪,是她从未窥见过的。


    比一开始听到的那一句“不准去”更让人错愕,当下也确实懵住了。仰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心跳还很剧烈,他的气息和眼神都笼罩着她,手腕处发着烫。


    “你先……松开我。”许久之后,她小声说了句。


    她这么一提醒,许辞树也意识到行为过火,松了手,“抱歉。”


    脚下却没退半步,撑在墙面上的手也没挪开,距离很近,摆出一副“既然已经说了就一次性说明白”的架势。但对她尚且保留着分寸,问,“弄疼你了吗?”


    乐然摇摇头。


    低头漫无目的地搓了搓手腕,再开口时,种种情绪都往下压了压,“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至少她是一点都没看出来,不然也不会怀疑,不会试探。


    “你让我对你坦诚,可你对我一点都不坦诚。”


    “我的错。”许辞树先道过歉,才解释说,“我是怕你困扰。”


    “困扰什么?”


    “你那时候正在跟陈颂接触。”


    还不是因为想放下他,所以才转移注意力。


    乐然撇撇嘴。


    “而且你似乎不想谈那天晚上的事。”


    听到这句,她重新抬头看他,“哪天晚上?”


    “你喝醉了,我去酒吧接你那天。”


    到底还是绕不开,乐然静了片刻,试着问,“……我那晚干嘛了?”


    见她一脸茫然,语气里又带着点对未知的忐忑。


    许辞树抬手捏了捏鼻梁。他说,那晚把她送回房间后,他私心问了她很多问题。问她喜不喜欢陈颂,问她还喜不喜欢自己,意图挺明显的。但第二天他再想跟她聊时,发现她总是避而不谈,他便以为是对她造成困扰了,让她有压力了。


    误会,天大的误会。


    能说吗?那天躲着他,完全是因为做了春.梦。总觉得没法面对他,又怕说漏嘴。


    “我真的不记得了。”她只能这样说。


    最多最多就是脑海中闪过他那么一两个问题,并不能代表什么。


    话说开,许辞树也就懂了,点一下头,“那现在我重新问。”


    注视着她,一字一句,“我跟陈颂,你更喜欢谁一点。”


    天几近全部暗下来,房间内所有的光源只剩不远处的投影屏幕,泛着蓝黄相间的光。他背对着光,面朝着她,她被他身影遮盖,却依稀能看到他黑眸中蕴藏的情绪。炙热而迫切,无比直白。


    之前总觉得他能藏,真当他打起直球,她反倒无所适从。


    实在靠太近了,视线还对着,这种情形下想要开口说我喜欢你,多少有点张不开嘴,觉得害羞。


    许辞树始终看着她,静静等着答案。


    在他的注视下,她无处遁行,只能垂下眼帘。


    他却道,“看着我,乐然。”


    温柔的语气,低沉的嗓音,像在她耳垂处轻轻地磨。她头垂更低,声音变很小,“你换个别的问题吧。”


    许辞树应,“好,”


    他换了种问法,“我要和陈颂公平竞争,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怎么竞争?”


    她单纯是感到好奇。


    不过真要回答起来就比较复杂了,他只浅显解释着,“和竞赛差不多,不过最终目标不是获奖,而是你。”他说,“我会尽我所能去争取你。”


    乐然眨眨眼,又问,“那要是争取不到呢?”


    “要是我最后喜欢他,跟他在一起了呢?”


    接连两句砸过来,许辞树短暂沉默。


    又是这个设想过无数遍的问题。


    而她没听到答复,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他蹙紧了眉,下嘴唇咬得微微泛白,明显在思考怎么回答她。


    良久,他松口,“我尊重你的选择。”


    刚这么说完,一道铃声响起,中断两人的对话。乐然从衣兜里掏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大大写着两个字——陈颂。


    屏幕光刺眼,震动混着铃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突兀,也刺耳。这是今天第二次打断了。


    才舒展不过片刻的眉头再次皱紧,许辞树吸一口气,完全下意识的举动,在乐然接听的前一秒,他一把摁住她的手。


    乐然愣了下,看了眼手机,再看眼他,“我来电话了。”


    “嗯。”他看得出来。


    “先让我接一下?”


    “嗯。”


    嘴上应着,手却没松开。


    僵持几秒,乐然明白了。他现在和陈颂是情敌关系,在吃醋,所以不想让她接他的电话。可他刚刚明明说要么平竞争,这貌似也不太公平吧?


    手机在两人手里持续震动着,他仍拉着她,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很热,手心里也有点麻。


    乐然视线从交握在一起的手上挪开,抿抿唇,问,“你不是说让我自己选吗?”


    这句话一出,再度提醒着他的过火,也提醒着他此刻的不理智和不体面。


    许辞树偏开头,略显苦恼地闭了闭眼,随后说,“是。”


    是他说的,会尊重她。


    她可以自由选择,就代表着他不能干涉,他没立场,更没权利。所以她能做任何事,包括跟陈颂去泡温泉。


    可能还是喝太多了,心里燥,不该这样。


    许辞树松了手,连同撑在墙边的那只手一起,步子也终于向后退开,给她让出足够的空间。


    然而来电早就停了。


    她只得当着他面回拨了过去,手机贴在耳边,不出两秒就被接起,走廊和听筒中同时传来一声——“喂,乐然?”


    陈颂竟然上楼来找她了。


    当下也没想太多,事有轻重缓急,人都来了她自然要先应对。于是匆匆对着手机说一句,“我马上出来。”挂断,又对许辞树道,“他找我了,待会儿说。”


    随后转过身,往门口走一步,刚握上门把,身后忽然拢过来一道阴影。下一秒,右手腕再度被攥住,往后一拉,乐然随着这道力直直撞进他胸前。与此同时,他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对不起。”


    乐然一整个回过身,仰起头,他视线正锁着她,周遭光线依旧暗,有什么在他眼中酝酿。如翻滚的云雾,厚重低沉,预示着一场突然降至的暴雨。


    心跳没由来变快。


    而他低声道,“我好像没有办法放你走。”


    说着,一手握着她,另一手越过她身侧往后,“咔嗒”一声,门上了锁。紧接着,从她手中拿过手机,朝不远处沙发上一丢,“咚”的一下,连同她的心脏重重跳了跳。


    她全程都懵着,一句话都说不出,一个反应也做不出。后背绷直,喉头发干。


    任由他攥着她两只手,放在他胸前。


    抵着,感受到他胸口重重起伏,那时才微微回过神。


    抬了抬眼,目光微闪,而他垂眸看着她,又低低说一句,“不喜欢的话,推开我。”


    而后,他俯身凑近,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时常因为没法更新太多感到难过,看到你们在等其实特别着急。但状态实在太差,想了各种办法也不行,包括这章也是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磨了两三天才写出来的。有点不满意,可能后续还会修修。抱歉各位,久等了。66个。


    第38章


    在他压过来那一刻, 在意识到他将做什么那一刻,脑海中像有烟花炸开,所有的反应和思考能力都随着那道光亮腾空炸开。


    整个人彻底呆住, 下意识闭紧双眼, 屏住呼吸。


    浑身都绷紧了,手还抵在他胸口,用力攥成拳。


    她没有把他推开,他却在吻上她的前一秒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她睫毛颤得很厉害。


    到底还是被理智拉了一把。


    而乐然等待许久, 想象中的吻迟迟没落下来。悄悄眯起眼, 刚好捕捉到他这瞬间的情绪。


    是一种冲动之下及时叫停的犹豫和克制。


    两个人仍离很近,气息纠缠着。屏幕光幽幽映在他侧脸上, 他低着眼, 深深地看她。嘴唇几乎快触碰到, 隔着似有若无的空气, 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也有点痒。


    她好像知道他为什么犹豫。


    踮起脚, 微微凑近一些, 嘴唇碰了碰他的。很轻的一下,像被烫到,很快又躲了回去。


    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就这么将他的理智彻底瓦解。那时乐然已经垂下眼帘,红着脸往后退半步, 就在双手从他胸口撤开的前一秒,忽地再度被握住,拉向他,她直直撞进他怀里,紧接着一个吻结结实实地盖了上来。


    紧贴, 带着柔软和灼热,缓慢辗转。


    脑中迟来的烟花再度炸开,盖不过耳边重重的心跳声。


    她身后紧贴着冰凉的墙壁,面前的吻却越来越烫。呼吸短促,天旋地转,她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


    就在此时,走廊中传来敲门声,隔着厚重的门板,她听到陈颂喊她,“乐然?”


    后背瞬间绷紧,下意识想侧头,他却扣住她后颈。


    敲门声持续不断,越来越急,越来越重,而他将她摁在墙上,温柔而绵长地接着吻。


    初吻,记不得到底亲了多久。后来是因为实在无法呼吸,才推了推他叫停。


    胸口各自起伏着,喘气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粗重。


    脸上红了一片,手指尖都麻了,乐然搓着手,往旁边看了眼,恰好对上许辞树的视线。心上又是重重一跳,害羞和局促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此时此刻,他应该说点什么。


    乐然没给他这个机会,手机都顾不上拿,开门便要走。


    “等一下。”


    许辞树在她胳膊上拉了一把。


    乐然以为又要被留住,脸上的热还没褪,呼吸都没喘匀,偏过头小声说一句,“我真得出去一下。”


    “嗯。”许辞树低声应着,而后抬手,食指抬她下巴,拇指抵上她的下唇,视线专注地望着她,温热的指腹缓慢又轻柔地从唇瓣上擦过。


    口红都亲花了。


    要命,她快晕过去了。


    再次推开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陈颂就站在走廊尽头那端,这会儿正准备坐电梯下楼。忽然听见关门声,转过头,大老远看到乐然朝着这边走。


    步子迈挺急的,挥手跟他打招呼。


    虽然还什么都没说,但从表情和微乱的头发来看,不难猜到刚发生了什么。


    也难怪他敲不开门。


    陈颂抱起手臂,抬下巴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她后方。


    乐然用力点了点头。


    他冲她竖大拇指。


    她食指放在嘴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回给她一个“OK”。


    直到乐然站到他面前,两人不动声色击了个掌。


    试探计划圆满成功。


    早在陈颂约乐然去看电影那次,他就已经察觉到她心思没在他这。问她介不介意自己有过两个前任,完全是出于试探。而当乐然语气轻松地回,当然不。他立刻也就懂了。


    陈颂对待感情有个观念,那就是要彻底了断对上一任的感情,才能开启下一段感情。所以当时便问乐然,“你之前和我说,有个喜欢却得不到的人,是他吗?许辞树。”


    乐然惊了,足足愣了几十秒,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颂笑着耸耸肩,“就那么知道的。”


    乐然对此感到惭愧,跟他道歉,说没有要浪费他时间的意思,本意确实是想和他接触试试的。


    陈颂说没事,这很正常,也能理解。只不过他个人比较倾向把感情处理干净。


    “况且,我也不好夺人所爱。”


    乐然没明白,“什么意思?”


    陈颂说,许辞树应该也是喜欢她的,他能看出来,也能感受出来。


    乐然不信,坚决不信。


    “信不信的,试试就知道了。”刚好他好人做到底。


    但那时乐然也没同意,就说算了,不强求了。也是晚上回到家和许辞树打了个照面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才没忍住,深更半夜和陈颂通了电话,问他可不可以帮自己。


    陈颂说,“乐意至极。”


    两人就这么一拍即合。


    挑衅是故意的,要去泡温泉也是假的,一切都在陈颂的掌控中。


    而这些,是他们两人的秘密。


    乐然不知道该怎么感谢陈颂,刚好爸妈今天回来得早,她留他在这吃晚饭。


    陈颂笑着说,“可别。”


    乐然一直处于旁观的位置,可能并不清楚。而他身为“情敌”,太知道许辞树看他有多不顺眼了。不夸张的说,有几次他明显想刀了他。


    他还是不在这讨人嫌了。


    乐然说,“那之后请你吃饭,想吃什么随便你挑。”


    陈颂:“没问题,上次那游戏没打过你,我还记着,回去会苦练的。”


    后来等他临走前,乐然又从餐厅柜子里搜刮出好多罐茶叶,还有咖啡豆,都是她斥巨资买的,品质特别好。爸妈回来提了几箱车厘子和草莓,她统统都给他拿上。


    那会儿许辞树已经下楼,看她往陈颂怀里不停塞着东西,没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陈颂特地观察了下。


    你说他吃醋不高兴吧,又不明显,你说他有种做了正宫的平静吧,还没那么坦然。


    挺有意思的。


    最后拎过一大袋零食,陈颂跟乐然道谢,说,“提前祝你元旦快乐。”随后又冲许辞树摆摆手。


    出于礼貌,许辞树原想回应,但看到对方冲他笑,仍是那种熟悉的露齿笑,他又视若无睹地移开了眼。


    这边乐然送完陈颂,回身进门,抬眼便看到许辞树站在门前,视线对上,她后背不自觉僵了僵。


    刚接过吻,就这么碰面了。


    有点不自然。


    可越是这样,眼睛越控制不住往他嘴唇上瞄。脸上又开始热,乐然匆匆挤出一个笑,准备从他身边略过,他开口叫住了她。


    “乐然。”


    “啊?”她脚步一顿。


    许辞树上前,把手机递过去,“落在我房间了。”


    “哦哦。”她伸手接过,清了清嗓,道,“谢谢。”


    两人一块往餐厅走,想到刚刚他就站那目送陈颂离开,总觉得需要为自己“解释”一下,于是随口道,“温泉,不去了。”


    许辞树应,“嗯。”


    “就是……小陈忽然有事,”她挠了挠下巴,“刚好晚上我就跟爸妈跨年了。”


    许辞树没说话,她转过头看,刚好瞥见他唇边漾开一抹淡笑。


    “挺好的,”他说着,也看向她,“今晚我们一起。”


    视线第二次对上,脑子里没再出现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只是看着他,感受他当下的愉悦,以及他昭然若揭的内心。停了好几秒,乐然才垂下头,悄悄弯了弯唇。


    ……


    晚饭是四个人一起吃的,爸妈做了一大桌饭菜。


    再次坐到他身边,多少还是有点别扭。这种别扭体现在,两人之间发生了点什么,但关系还未改变。坐对面的爸妈不知道,只有他们心知肚明。


    好在很快被轻松愉快的氛围盖过,今天是特别美好的一天,爸妈开心,她也开心。四个人吃着饭,喝着酒,热热闹闹聊着天,期间乐然拉许辞树一起碰过几次杯,他们照常对视聊天,仿佛无事发生。


    不过只是假象,热闹过后,他们总要把今天这事摊开来讲一讲。


    那时已经接近十一点,爸妈回楼上休息了,只剩两人坐在桌前,肩膀碰着肩膀。


    安静了好一会儿,许辞树率先开口,说要聊聊。


    乐然干脆坐去了他对面。


    距离元旦跨年还剩一个小时,距离两个人接吻已经过去五个小时。


    情绪早已平复好,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思路也已经理清。


    乐然端坐着,感觉到空气里有那么一丝严肃,许辞树的表情也是。两人一对视,傍晚在房间里那些未完结的氛围就续了起来。


    有点紧张。


    结果下一秒,许辞树郑重地说了句,“对不起。”


    乐然愣了下,随即眨眨眼,“为什么道歉?”


    许辞树说,为他的冲动和小气,也为那个吻而道歉。


    乐然纠正:“是我先亲你的。”


    喝过酒就是好,头脑热嘴也快,再说起这种话,居然可以脸不红心不跳了。


    许辞树顿了顿,说,“那我也该跟你道歉。”毕竟他还没追到她,他们还没确定关系。


    乐然第一次觉得,许辞树这人的秩序感放在感情上显得有点可爱。要按照步骤来,先追求,再告白,确定关系再接吻,一板一眼的。即便那时候确实动情了,也被她默许了,过后也会认认真真反思。


    是尊重她的意思,她知道。


    但其实……她挺开心的,先后顺序对她而言没那么重要。


    而他却说,“我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感情,所以会迟钝,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辨不清哪个行为是对的,哪个行为是错的。


    而在他摸清的过程中,会让她产生委屈,产生不确定和不安。


    他要为这些道歉。


    道歉过后,回归到正题。


    乐然说他不像她那么坦诚,他承认,所以原原本本把他的想法,从头到尾说出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的,因为哪一件事明显感受到吃醋,为什么犹豫不决,又为什么决定和陈颂竞争。


    条理清晰,一条一条往下捋着。


    许辞树面对感情的事,总显得特别认真。像先前的每一次谈话一样,态度端正到让她以为在开会。


    但她听得也挺起劲,都是些关于他喜欢她的细节,怎么可能不爱听。只是听着听着,那些心动和窃喜,渐渐转化成了心疼。


    因为他几乎是以一种全然剖开自己的方式,向她袒露着。


    他觉得自己一开始拒绝过她,后面出尔反尔很可笑。


    他觉得自己阻拦她和陈颂接触很不讲道理,很无耻。


    他完全将自己当作一件商品,一个项目,和陈颂放在一起对比。


    他说起自己的家庭,他和他爸关系很僵,之后也要面临很多事,他早就不再是她印象中那个干净优越的少年,对她而言,他或许不是更好的人选。


    说到这里,他神情里难得出现了一丝无措。


    “但我会试着做好。”抬眼,看向她。餐厅的灯悬在上方,淡淡散着暖色的光,他眉眼仍然清隽,眉心却微微蹙着,认真又郑重,“所以你愿不愿意,和我试试?”


    他在告白。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也和之前看过的小说偶像剧都不同。


    没那么浪漫,也没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却是一场非常坦诚和真诚的告白。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稳操胜券,而是带着小心翼翼,把决定权交与她手中。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他那么理性地把自己所有的优势和劣势都呈现到她面前,为了供她挑选,她却从中窥见了他的伤口。有新的,有旧的,深的浅的鲜血淋漓的。


    她好像终于明白他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总是自我否认,也理解了他在感情中的退缩。


    架在桌上的胳膊收了回来,转而交握着放到腿上。轻微呼出一口气后,乐然抿起唇,与他对视着。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说话。而他也不做催促,静静地等。


    直到外面零星飘了点雪,乐然转过头去,终于开了口,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飘飘递来一句,“外面下雪了,听说零点漓江那边会有烟花,我们去看看吧。”


    许辞树说,“好。”


    穿好衣服,出门。


    走到门口时,雪渐渐大了起来。两人没开车,准备徒步走过去。


    往返漓江和民宿这条路两侧灯不算明亮,好在勉强能看清路。


    “比停电那次可好太多了。”


    说这话时,乐然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因为天冷,半只手缩进袖子里。


    许辞树让她把手机收起来,他来打。乐然应了声后,乖乖照做,但手指还是红的。他看到了,下意识朝她伸手,乐然没注意到,两只手已经完全藏进袖子,还余出一截,甩了甩。


    而后朝他看,“一直没问过你,为什么不喜欢雨雪天啊?”


    许辞树停在半空的手自然揣进衣兜,另一手开了手电筒,往她身前照,“说太多有没有卖惨的嫌疑。”


    “当然没有了,”乐然仰头看他,“我想听。”


    许辞树点了下头,思考了会,原因么,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小时候是因为许业安答应来他的颁奖仪式,结果爽约了,他在那个暴雨天,站在校门口等了他很久。


    后面就单纯是讨厌阴天,晒不到太阳会让他状态变更差,心情也是。


    “他经常这样吗?”


    “嗯。”


    “那你妈妈呢?”


    “那时候也在忙吧。”


    “哦。”这么应着,脚下一跳,越过裸露在外的冰面,帽子上薄薄的一层积雪随着动作往下落,她接下一句,“那样真不好。”


    许辞树在她胳膊上扶了把,等人站稳后才松了手,轻笑一声,“怎么问这个?”是想说不要因为他过去的事就心软,从而影响她的判断。


    乐然却回道,“为自己挑男朋友当然要知根知底啦。”


    许辞树一愣,“什么?”


    而她忙扯他袖子,拽着他往前跑,“快走快走,前面已经放起来了。”


    晚上二十三点五十分,漓江两侧步道上三三两两站着人群围观。


    许辞树和乐然挑了处绝佳观景位,人少,视野好。


    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往下落,而烟花腾空,在浓重的夜色中盛绽。耳边是噼里啪啦的声响,夹着几声欢呼。有人蹦跳着鼓掌,有人拥抱。


    乐然带着条白色围巾,仰着头,看着上空。许辞树并排站在她身旁,看着她,还在想她刚刚的那句话。


    又一簇烟花盘旋向上,炸开。


    乐然这时小声说了句,“这才对嘛。”


    雪夜和烟火,这才是告白的氛围。


    许辞树没听清,微微低下头,问,“什么?”


    视线最后在烟火上停留三秒后,乐然转过身,仰头看他。


    “许辞树。”


    他应,“嗯。”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其实在今晚谈话之前,乐然没想那么快松口。毕竟先前实实在在委屈过,本该傲娇一点,对他说,“我已经放下你了,你要想办法重新追求我才行。”


    然后拉扯他,吊着他。


    这是钓鱼指南上写的,让他为你死心塌地的渣女攻略。


    可她偏偏不是这样的人,她的感情充满着热诚,一旦确定便会一往无前。


    “你可能对我还不算了解,我这人比较直白,心里有什么就会做什么。今天下午我亲了你,其实就已经告诉过你答案了。我还是喜欢你。”


    突如其来又猝不及防的一句,直直击在他一下午的愁和一整晚的忐忑上。


    许辞树彻底愣住。


    而她继续道,“本来不想这么快说的,因为你真的让我等了好久。你知道吗,我下午那会儿特别难过。”她冲他皱了皱鼻子,“但我实在不喜欢装腔作势,兜圈子也太累了,直接这样说出来我会觉得痛快一些。”


    “我知道,你爸妈很少陪伴你,你可能因为很少感受过爱,所以才不会爱。”鼻尖被冻红,她吸了下,冲他笑,“没关系,我刚好很会爱人。”


    “虽然……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不过你可以放心。”她说着,“砰”一声,身后烟花炸开,大片银白色的光随着雪缓慢往下坠着,她白皙的脸被照亮,眼睛也亮,就这么注视着他,认真地说,“我会对你好的。”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66个。呜呜呜你们怎么这么好啊,看评论区都要看哭了


    第39章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烟花声,吵嚷声,一切都被隔绝在外。耳边一片静, 只剩心里巨石落地的声音, 重重砸下,震耳欲聋,却没有任何痛感,反而被一团水温柔地包裹住, 过后是久久不散的涟漪。


    风在刮, 雪粒一次又一次从眼前飘过。路灯和烟火映在两人之间,他们就这样对视着。


    直到最后一簇烟花熄灭, 天边冒着缕缕白色烟雾, 人群四散。许辞树仍站在那, 没动。难得有他给不出反应的时候, 运转的思绪停摆, 语言功能缺失。


    见他一直没说话, 乐然开了口, “别愣着啦,你把晚上的问题再问我一遍。”


    许辞树终于有所反应,下意识回她, “你愿不愿意和我试试?”


    她歪了歪头,“这个听过了, 换个问法。”


    他顿了顿,又道,“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再换一个。”


    “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乐然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说,“你反应太慢了, 我再考虑一下吧。”说完,扬起脸扭头就走。


    许辞树本就刚从状态中回过神,得到回答又是一愣。


    困惑,也不解,但在短暂的停滞后,他迈步上前。


    而乐然刚走出几步,又蓦地转过身,笑着冲他道,“我骗你的!我愿……”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他拥进怀里。


    一手摁住她的后脑,一手环腰,下巴抵着她头顶,紧紧环着,极具安全感的一个拥抱。


    乐然先是嗅到冷空气中熟悉好闻的味道,而后感受到他的用力。脸颊紧贴他胸前,那点热源蒸得她脸热。心跳好快,双手慢半拍回抱住他,停几秒,脸干脆埋进他衣襟里,蹭着,嘴角扬着。半晌,才轻轻说了句,“恭喜你,有女朋友了。”


    ……


    十二点半,江边人群几乎已经散尽。


    许辞树替乐然重新系了系围巾,又掸掉她帽子上的雪后,两人原路返回。


    像是还没从那种关系转变中适应过来,起初有点沉默,直到走到那段来时的路,乐然开了口,“本来这块路灯就不亮,怎么全都熄了。”边埋怨着边掏出手机,点开手电筒。


    视野一瞬间明亮,许辞树这时朝她伸过手。


    她愣了愣,只能凭借着自己的理解,把手机递到他手心,“你来?”


    许辞树回了一个字,“手。”


    乐然眨眨眼,懂了,“哦哦。”她应。


    嘴角又开始往上翘,被她压回去,抿住唇,不动声色往上搓了搓袖子,再轻轻往他手里一搭,“这样吗?”


    他反手攥住,又十指相扣。


    心上像拴了根皮筋,就这么往上弹了下。


    嘴角再也摁不住了,在嘴边扬着,她偏过头,没忍住轻轻笑两声。


    许辞树问她笑什么。


    她说没什么。


    他点了下头,没再继续问。


    只不过走出一段距离后,才低声说了句,“我也很开心。”


    是对她刚刚那两声笑的回复。


    嘴角真的快扬上天了。


    垂下头,下巴埋进围巾里,看手电筒的光在身前晃,两个人影子在身后晃。


    手还紧紧牵在一起。


    真奇怪,居然一点不觉得冷,手心紧贴着,始终热,心口也微微发着烫。


    后来到了民宿,进了门,手才松开。


    乐然主动的,因为恰好想起他那张卡还被她放在前台。知道他先前是为了和陈颂较劲,一直想找机会还他,一直忘,这会儿终于想起来了。于是绕过去,从保险抽屉里找出来,递给他,“你的卡还在我这。”


    许辞树没接,“你留着刷吧。”


    “?”


    乐然动作顿住,问他,“什么意思?”


    是传说中那种霸总小说吗?副卡给你,随便刷?


    满脑子的怪想法,许辞树无奈笑着,然后说,“差不多就是你那个意思。”


    乐然惊讶地吸一口气,许辞树谈女朋友怎么这么大方啊!


    不过还是摇摇头,“不要了。”


    玩笑归玩笑,她没想花他的钱,再说她也不差钱。


    说着,卡又往他面前递,他还是不收。


    彼时两人已经上了电梯,并排走在长廊里。乐然嘴上劝着他拿回去吧,就算放在她这,她也不会刷的。眼睛不住地往他手上瞄,手真好看,手指又长,手心又暖。还想牵,但是放手容易牵手难,怎么才能自然点呢?


    正想着,就听许辞树说了句,“女朋友花我的钱天经地义。”


    而且这也算是一种弥补,以防她还因为之前那事委屈。


    许辞树说的是她那次喝醉酒,控诉他给孟清瑜买单的事。


    但乐然完全没印象了,听他这么一说,试图牵手的心思被打断。脸一抬,脸上有茫然,“什么事?”


    对视几秒,许辞树若无其事道,“没什么。”


    她还要继续问,他已经扶住她肩膀,硬生生把人送回了房间,“好了,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乐然看着门板,撇了撇嘴。


    怎么直接就回房了,起码……再抱一下啊。


    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啊?


    后来洗过澡,换了睡衣,乐然还是没想起来。大概猜到是自己喝醉酒说了什么,也就难免感到好奇,他们那晚究竟聊了多久,说了多少?


    躺回到床上,准备找他问问。


    也就刚拿起手机,许辞树的消息弹了出来。


    许辞树:【已经一号了。】


    乐然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回:【对呀。】


    继续打字:【怎么……】


    还没打完,两条消息又涌了进来。


    许辞树:【2026.1.1】


    许辞树:【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手指顿住,手机长久地举在面前,屏幕光映着她逐渐笑开的脸。半晌后,两手交握着往胸口一放,开始打滚。


    ……


    她恋爱了,她跟喜欢了八年的人谈恋爱了。


    太好了,她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啊啊啊啊啊!


    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整整一晚,以为会一夜好眠,结果根本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刚睁开眼便迫不及待给许辞树发了条消息:【早!】


    此刻天刚蒙蒙亮,不过清早六点半的光景,许辞树居然回很快:【早。】


    乐然搓搓眼睛,忙坐起身:【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她想问,该不会也一晚没睡吧?


    许辞树:【收到你的消息才醒。】


    乐然:【啊?】


    她抿抿唇,抱着膝盖打字:【该不会是我把你吵醒了吧?】


    他回:【嗯。】


    “……”


    居然就这么承认了,太实诚了吧。


    许辞树:【没开免打扰,开的响铃。】


    许辞树:【怕你找不到我。】


    非常平静的两句话,连结尾都是冷静的句号。瞬间将她朦胧的睡意驱散,手机一丢,整个人顺着床头滑了下去,抱起被子,脸埋进去,啊啊啊喊了两声。


    喊完了,又重新拿起来,打字:【下楼吃饭吧。】


    许辞树:【好。】


    乐然简单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反复检查后,走出房门。许辞树早就在走廊等她,穿件浅色衬衫,袖口向上挽着,单手插兜,肩宽腿长。


    才几小时没见,看起来更帅了。


    两人简单打了招呼,一起下了楼。


    民宿的早餐一般由专门的厨师和阿姨负责,最近客人不算多,也就没那么忙。


    两人走到餐厅时,座位上一个人都没有。厨师跟阿姨正聊着天,见她进了厨房,忙上前问,“想吃什么?”


    乐然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确认关系的第一天,她准备亲自给许辞树煮碗爱心米粉。刚接上水,转过头便看到许辞树背对着她,站在案板前研究那几棵小青菜。


    他什么时候跟进来的?


    乐然擦擦手,走到他旁边,问,“你在干嘛?”


    他已经卷起袖子,“我来做吧。”


    “啊?”她愣了愣。


    他转头朝她看,乐然反应过来了,唇线抿直。


    不是她看不起他,只是……


    犹豫许久,她小声问,“你行吗?”


    许辞树已经收回视线,剥着小青菜回,“当然。”


    这话只有他清楚多没底气,毕竟上次那两道菜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不过既然她喜欢吃,他怎么都要学会。


    煞有其事地把青菜处理完,准备端去洗手池,乐然始终靠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他,一副“看看男朋友怎么炸厨房”的模样。


    最终这两碗米粉还是在乐然的指导下完成的。


    知道许辞树这人做事讲究条理,所以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划分得清清楚楚。她在一旁说,许辞树照做,面上沉着冷静,实则手忙脚乱。


    看得乐然想笑,却不能笑,别打击他自尊心。


    好在有她一路指挥,卖相上看得过去,比第一次好太多了。至于口味,只能说,能吃。


    “就是……”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


    许辞树闻言抬了抬眼,乐然硬生生把嘴里那口米粉咽下,扯唇笑,“挺好的。”


    而后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片刻后,许辞树放下筷子,看着她,挺认真地说了句,“以后会好好学。”


    为了她。


    早上八点,阳光充沛地透过窗映进来,昨晚下了一夜雪,外面光线白的有些晃眼,显得天气更明朗了。


    乐然双手撑起下巴,两只眼睛笑得弯起,“好啊。”


    这是他的第一次恋爱,也是她的,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探索。


    只是现在该做点什么呢?


    早饭过后,再一次对视数十秒,乐然陷入了沉思。


    都是第一次谈恋爱的弊端体现在这,有点过于生疏了。


    出去跑步或者下围棋,好像都不太合适?


    低下头,她开始在手机上搜索——“情侣刚在一起,要做点什么?”


    点开帖子,下面第一条评论就是——“接吻拥抱炒菜啊,还能做什么?都年轻气盛的。”


    乐然眼皮跳了下,赶紧退出帖子,锁屏,抬手挠了挠耳朵,太阳烤得耳垂有点热。


    而这时,许辞树开口问,“待会要不要看电影?”


    乐然看过去,眨眨眼,“好啊,什么电影?”


    他说,“上次没看的那部。”


    阳光持续照过来,她半边脸也有点热。


    哦,那个啊。


    要去他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等待依旧是66个小红包。我上一章结尾改过了,大家看完上一章再看这章会比较衔接得上(他们去外面看烟花了对了,我准备改个名字,因为同名的实在太多了,大概明天可能就改成《薄荷软糖》了,怕大家找不到,所以封面暂时不换。


    第40章


    昨天未完成的事像被按下暂停键, 在时隔十几个小时后,重新开始播放。


    开了投影仪,调好电影片头, 把那些外卖原封不动点了一遍, 一一摆好,随后便开始等。


    乐然姗姗来迟,她回房间换了身舒适的衣服。


    当然,这只是说给许辞树听的。实际上她进行了一番相当精心的准备——确认妆容完整, 在耳后手腕上分别喷了点香水, 又重新挑了支贵一些的口红,颜色好看, 相对来说也没那么难吃, 为了男朋友的健康着想。


    一切准备就绪, 才敲开许辞树的房门。


    许辞树带她坐去沙发, 问, “喝果汁吗?”


    乐然:“可以啊。”


    “苹果汁还是橙汁?”


    “苹果汁就行。”


    “能喝冰吗?”


    “可以喝。”


    许辞树应了声, “好。”转身往茶水台走。


    视线从他背影收回, 乐然两手搭膝盖上,不自觉搓了搓。


    为了投影效果,房间拉起薄纱窗帘, 光线不甚明亮,却也足够看清眼前的一切。


    茶几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零食, 左手边有两个抱枕,“当”一声,一杯倒好的苹果汁放到面前,里面冰块晃动着,碰撞着杯壁。紧接着许辞树坐了过来, 身边微微下陷,皮质沙发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两人并着排,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冷冽香气,和自己耳后的那点甜香混合着,在空气里无声交缠。


    后背就这么慢慢挺直。


    这时许辞树侧过脸看她,“那我开始了?”


    她马上又往下一瘫,故作松弛,回他,“可以呀。”


    影片开始播放,乐然暗自捏了下腿肉。也不知道做什么这么紧张,又不是没来过,又不是没亲过,怎么跟被家访似的,出息呢!


    再悄悄转眼,许辞树正靠着椅背,一手搭着扶手,长腿交叠着,看上去很松弛。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看过来,主动问,“要不要吃东西?”


    而后也不等她回答,直起身,身子往前探,将她面前的糖炒板栗拆开,还有两块芝士流心塔,盒子被订得牢,他稍稍用了点力气,手背青筋明显。


    他拆着,她就安静地看,过后从中选了袋水果软糖,“我吃这个就行。”


    她是想着有可能要接吻,所以才选了个甜的。


    完全想多了!


    许辞树看电影时特别认真,倒显得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也只心猿意马了一个片头,后面就看进去了。抱起抱枕,嘴上啃着牛肉干,有时候看着看着伸手拉拉他的袖子,“我觉得他是坏蛋,你觉得呢?”


    许辞树看她腮帮子吃得鼓鼓的,眉心却蹙起,一脸凝重地盯着屏幕里的角色,有些好笑地扬起唇,随后认真回应,“很有可能。”


    “是吧,我看他面相就不像好人呢。”


    两条腿往沙发上盘了盘,她继续边看边吃。


    幕布上画面流动着,音响放着声音,时不时夹带着几句乐然的疑问,许辞树在低笑。窗外的风轻轻吹动树枝上的积雪,铜钱草娃娃在窗帘的缝隙里晒着太阳。


    后来是察觉到乐然没再说话,咯吱咯吱嚼东西的声响也没了。许辞树回过头一看,睡着了。


    她半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靠枕,一只手还放在薯片袋子里,另一手垫在脸颊下,呼吸平稳又安静。


    他无声笑了下。


    缓慢站起身,动作很轻地替她披上毛毯,又将她手从袋子里抽出来,仔仔细细帮她擦干净了手。正想松开,忽然被她攥住手指。他愣了下,但没往回收,而是随着她的力度,被她一路拉到脸颊下,轻轻蹭了蹭。


    感受到手心那片柔软时,整个人都顿住。而她弯了弯唇,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看起来应该做了个美梦。


    之后便任由她抓着,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


    手心里仍然是她温热的脸颊,屏幕光微弱地映在她侧脸上,连小绒毛都显得柔软。


    许辞树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几乎是下意识的,手指从她脸颊移到到她的嘴唇,很软,随着呼吸频率一下又一下地散发着热源。停顿许久,强忍住重重捻过的欲望,挪开手指的同时,也移开了视线。


    ……


    乐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投影幕布上的影片暂停了,似乎就停在她睡着的前一秒。


    窗帘已经全部拉起来,光线更加暗。许辞树就坐在不远处的桌前,侧对着她,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暖光,他面前摊开一个本子,正低头写东西。


    乐然慢慢坐起身,叫他,“许辞树。”尾音拖长,音调懒懒的,乍一听特别像撒娇。


    “嗯?”他低声应着,手上动作停了,抬眼看过来,“你醒了。”


    “嗯,”她揉了揉眼睛,又打个哈欠,“你在写什么呢?”


    “没什么,一些工作。”他合上本子,起身走了过来,“睡得怎么样?”


    “还……挺好的。”抿抿唇,总觉得第一次单独看电影就睡着,有点煞风景,“对不起啊,不是故意睡着的。”


    “这有什么,”他笑,抬手在她头顶揉了揉,“是这电影太无聊了。”


    “没有没有,我挺喜欢的。其实是因为我昨晚没怎么睡好,吃过东西又犯困,不关电影的事。”


    “是吗?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喜欢的,我特别爱看科幻电影。”


    “那除了科幻的呢?”


    乐然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列举,“还有喜剧,灾难片,爱情片,犯罪片,动画片。”说到这,她挠了挠头,“其实除了惊悚悬疑的,其他我都爱看。”


    “这样,”许辞树笑着点了下头,又问,“那要继续看完吗?”


    “看!”她立刻坐正了身子。


    好在她睡着之前,已经看到了三分之二。最后三分之一的剧情高潮迭起,看得她叹为观止。以至于影片结束后,还一边挖着小蛋糕,一边拉着他讨论。


    聊到影片里有人为了让主角说真话,给她注射了让硫喷妥钠。


    乐然问那是什么?许辞树说是一种静脉麻醉药,通过抑制大脑皮层,削弱前额叶功能,让人在受到引导时,说出真实想法。


    她了然地点点头,说,“跟我喝多了差不多嘛。”


    许辞树不置可否,“可以这么理解。”


    这话引出后,她紧跟着问,“哦对了,我喝多那天晚上,我们都聊了什么啊?”


    脱口而出的一句,显得挺不经意的,许辞树却明显顿了顿。


    迟迟没听到答复,乐然看向他,他才开口说,是玩了个游戏。问对方三个问题,对方要如实回答。


    他问她的那些,早在昨天就告诉过她了。


    “那我呢?”乐然问,“我都问了你什么问题?”


    许辞树又是一顿,转头,“你想知道?”


    “想啊。”


    “你确定?”


    他这样问,她反而更好奇,坚定地点点头,“非常确定。”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视线对着,她目光灼灼地看他,一脸期待。


    许辞树只能平静开口,“你问我。”


    “嗯嗯。”


    “是什么时候开始。”


    “开始什么?”


    “看片的。”


    “看……”


    笑意顷刻间凝固在脸上。


    有那么一瞬,她连眼睛都忘了眨,微微张着嘴。相比之下,许辞树倒一脸淡然,只不过淡然中又透着点无奈。


    尴尬。


    事实证明,做人还是不能太有好奇心。


    非得问非得问,完了吧。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乐然终于挤出两声干笑,“哈哈,我也真是的。”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俯身低头,在零食袋里胡乱翻着,嘴上继续道,“怎么能问这种问题呢。”


    许辞树看到她耳尖那一抹红,忽然就起了要逗她的心思,于是问,“现在不想知道了?”


    “当然不了,”翻东西的动作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快,塑料袋发出剧烈的窸窣声,她头也不抬,“那都是喝多了胡言乱语的。”


    他淡淡反问一句,“可我怎么觉得,这个问题你好奇了很久。”


    迅速拆了块饼干,囫囵塞进嘴巴里,咔嚓咔嚓嚼着,她语速变很快,“你感觉错了,我不是一个会对这种问题感兴趣的女人。”


    “是吗?”


    “真的!”


    一时着急转过头,撞进他含着笑的黑眸里。


    起初被他好看的笑意晃得一愣,很快意识到他在笑什么。


    耳朵上的红迅速蔓延到脸颊,快熟透了,她鼓起脸,眉梢往下压,喊他,“许辞树!”


    偏他还笑着应,“嗯,怎么了?”


    脸上越来越热,她偏开眼不去看他,小声嘀咕,“你别逗我了……”


    许辞树蓦地低笑出声,扯住她胳膊,往身前一带,她就这么直直撞进他怀里。


    人还有些懵着,感受到他掌心在她脑后安抚似的轻揉两下,“好。”


    他说,“我错了。”


    嗓音低沉,语气温柔。


    在哄她。


    身上莫名一软,耳朵后面泛着酥酥麻麻的痒。


    乐然想到看电影前吃的那袋水果软糖,水蜜桃味,又软又甜,好像在心里悄悄化开了。


    脸还红着,她双手揪住他腰侧的衬衫,头埋得更深。


    许辞树问她还生不生气了。


    她说一般生气吧。


    他又揉她头发,像在搓兔子,也像在顺毛,声音依旧好听,开口时有轻微震感,“带你出去吃东西,好不好?”


    她这时从他怀里抬起头,问,“吃什么?”


    他却没说话,眼帘垂着,专注地看着她。


    这会儿窗帘全拉开了,午后的光线明媚柔和,打在他半边肩身上,他发丝泛着光,眼眸也被映成琥珀色。


    忽然觉得,他们现在的姿势,似乎很适合接吻。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个几章就正文完结了,你们可以提前点点番外的菜50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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