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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喝醉酒的乐然有话直说, 心思单纯,一点歪想法都没有。


    说想抱他,只是因为对视那一瞬她想到两人的那场谈话, 想到他失意又孤独的过往, 所以才会冒出这一句。


    她是心疼他,想安慰他。


    许辞树却平静严肃地丢出两个字,“不行。”


    醉鬼乐然迷离的眼出现片刻的清明。她逆反了,不高兴地皱起眉, “为什么不行?”你又不吃亏!


    许辞树耐心解释, “因为你喝多了。”


    她又问:“那没喝多就可以了吗?”


    他沉默。


    乐然伸出一根手指,“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许辞树率先站起身, “送你回去吧, 外面冷。”


    事实证明, 让乐然从委屈转变成生气, 只需要两个字。她环抱着膝盖, 低着头, 也回给他,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就不行。”她别别扭扭地往旁边挪两步,这一动,才发现脚和腿毫无知觉, 也不知是冻麻了还是怎么,整个人没了重心, 猝不及防往旁边一歪。


    许辞树根本来不及扶,她已经跌坐到地上。起初错愕,随后就那么眼泪汪汪地看向他,又哭了,“我不会走路了。”


    许辞树顿感无奈又好笑。


    “你只是蹲太久了。”他解释着, 上前握住她的胳膊,一手拖着她后背,稍一用力将人扶起,“现在试试。”


    “不行……”她用力摇头,眼泪横飞,“我走不了了。”


    许辞树叹气,干脆背过身蹲到她面前,“上来吧,我背你。”


    她骤然安静。


    事实证明,让乐然从生气到好起来,也只需要一句话。


    但她没有第一时间凑上前,还在讨价还价,“能不能公主抱啊?”


    “……”


    许辞树默了默,回她,“不然我叫沈雨微……”


    乐然直接挂了上去。


    两手有力托着她的腿,许辞树稳稳起身。


    刚走两步,乐然坏心地用腿夹他。


    他稍稍一顿,还没开口问,就听她小声嘀咕,“我喜欢的人真小气。”


    在怪他不肯公主抱。


    许辞树就觉得乐然喝多后还挺有意思,平时一紧张就蹦真话的人,醉起来更是百无禁忌。当然话题跳跃很快,情绪也一直在反复。


    他低笑一声,附和着说,“嗯,他这么小气,你干脆换个人喜欢。”


    乐然却没再说话。


    片刻后,她毫无防备地紧贴上来,双手环紧他的脖子,头靠上他肩膀,下巴蹭了蹭,为自己找个舒适的睡姿。


    并未蹭到他的肌肤,柔软的触感却若隐若现。


    许辞树有些僵硬地略侧了下头,她又追过去,温热的鼻息呼在他脖颈,她用更小的声音喃喃,“怎么办啊,我好像做不到。”


    *


    乐然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酒量竟和情绪相关。


    开心时,她可以“千杯不醉”,难过时却只需要几杯,她就会不省人事。


    她断片了,人生第一次。


    有关昨晚的事,她几乎一点印象都没有。以至于起床时,整个人都懵着。偏偏沈雨微在一旁,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笑。


    乐然心里更没底了。


    “我怎么回来的?”


    “我做什么了?”


    “我昨晚吐了?”她发出更可怕的猜想,“该不会吐许辞树身上了吧……”


    沈雨微如实说,“那我不知道。”


    昨晚在听到她说想抱他时,她就没再继续往后听,非常礼貌地悄悄走掉了,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抱没抱,亲没亲之类的。


    乐然急得快跳起来,沈雨微又把她摁回去,“你先说说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吧,他是怎么发现的?”


    乐然说,“我也不知道。”


    但这也不是重点,因为她这人藏不住秘密,他发现也是迟早的事。于是她挑挑拣拣,把两人那天的谈话复述给沈雨微。


    沈雨微听完,了然点点头。


    乐然想到这事难免低落,“哎,我没戏了。”


    沈雨微却在她肩膀上拍一下,“你可太有戏了。”


    她这才把昨晚的事原封不动讲出来。


    重在描述许辞树如何如何耐心温柔。


    乐然一开始听得直抓头发,听着听着就开始捂脸,最后往床上一倒,“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眨眨眼,“可是他已经拒绝我了啊。”


    “他那也叫拒绝?”沈雨微问,“他有说过我绝不会喜欢你,你完全没机会吗?”


    “他不会那样说的。”


    “没说你慌什么,这么容易放弃啊?”


    “我……”


    “你这叫什么?裁判还没分胜负,自己先退场了。”


    乐然说不过她,鼓着脸翻了个身。沈雨微也没追着她继续,下床准备去洗漱。进卫生间前,才补了句,“总之你先观察吧,听我的,这事还没那么绝对。开心点。”


    最后三个字是重点。


    ……


    八点刚过,方杰在群里喊饿,要吃饭。


    几人约好在餐厅碰面。


    临出门前,沈雨微接到个工作电话,就让乐然先下去。


    两人房间靠着走廊最左侧,电梯位置在中间。


    乐然朝着那边走时还在想,喝酒真是害人不浅,她现在是分寸丢了,记忆也没了。听说许辞树是背她回来的,可恶啊,这么难得的事,她连是什么感觉都不记得。


    ……所以他俩昨晚到底抱没抱?


    正想着,脚下转过一个弯,余光感受到不远处站了道身影,她下意识抬了抬眼,而后脚步倏地顿住。


    是许辞树。


    他侧对着她,单手随意揣进裤兜,在等电梯。一侧窗户的光落在他肩上,轮廓被勾出一层淡影。


    “你对他耍赖来着,蹲地上哭鼻子,委屈巴巴地问他,你都喜欢他八年了,他为什么不能喜欢你一下。”


    “他就哄你啊,递纸给你擦眼泪,中途你说你要擦鼻涕,让他背过身别看别听,他也照做了。”


    “后来你一直哄不好,他就问怎么做你才能好受点,你说你想抱他。这么看来,其实你蛮会的啊。”


    脑海中适时闯入沈雨微的话,稍稍一联想,她便尬得有点站不住,给出的第一反应是——跑。


    趁他还没发现,赶紧跑。


    乐然转身想溜,也就刚走出两步,身后一道声音响起,“乐然。”


    语气不急不缓,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脚步再一次顿住。


    僵了足足两秒,才认命般回过身,硬着头皮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许辞树微微抬了下唇角,刚好电梯门开,他侧了下身,淡声说,“一起下楼吧。”


    她只得应,“好啊。”


    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过分,只剩下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


    乐然站在微微靠后的位置,抓着一侧扶手。右上方红色数字跳动缓慢,二十六层的下行显得无比漫长。期间她悄悄瞥他一眼,又移开,隔了会又看过去,张了张嘴。


    电梯门反光,她的欲言又止全部落入许辞树眼中。


    他不动声色观察了会,最终侧身看向她。


    视线猝不及防对上,乐然吓一跳。


    而他主动开口,“你想问昨晚的事?”


    她直接睁圆眼。


    不…不是啊!她只是觉得太安静,想随便找点话题聊。昨晚的事那么尴尬,她准备装傻的,他怎么回事啊他!


    不过既然已经被提起,也就没法逃避了。手还攥在扶手上,乐然直了直身子,低垂着眼帘道,“我听沈雨微说了,昨晚是你送我回房间的,谢谢。”


    一副认真又认栽的模样。


    许辞树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平静应了声,“不客气。”


    又问,“然后?”


    哪还有什么然后……


    “然后我昨晚喝多了,好多都记不得了。”


    许辞树这时问:“真不记得假不记得?”


    乐然下意识回:“真的啊!”


    她飞快看他一眼,还在疑惑他为什么会这样问。紧接着便想起先前被他发现照片那次,她也是说自己喝多了不记得,结果转头就被方杰戳破。


    但也就那么一次,再说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乐然忍不住小声碎碎念,“狼来了村民都被骗三次呢,我才装一次断片你就不信我……”


    闻言,许辞树蓦地闷笑出声。


    她被笑得耳热,也察觉自己说话的方式太直白。头垂得更低了,嘴上却一个急转,把话题和态度摆得端正,“总之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许辞树没接这句,短促的低笑过后,他直接转过身面朝着她,“乐然,以后你可以有话直说。”


    突如其来的一句,乐然有点懵,“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和我之间,不需要那么体面。”


    她难过就哭,开心就笑,如果因他而产生了任何情绪,甚至可以对他发泄出来。想说什么说什么,不需要憋在心里,更不用顾及体面。


    这话本意是好的,可听在乐然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种含义。


    “我果然还是做了什么……”丢脸的事,或者说了什么逆天的话。


    完全想不起来,无法找补。


    完了。


    她背靠电梯,垮在那,脸上清清楚楚写着这两个字。


    “没有,”许辞树及时安抚,“你什么都没做。”


    也就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又变成一台小收音机,把平时能说的不能说的,统统对着他吐了个干净——“许辞树你真的挺腻害的。”还有点大舌头,声音也因他走路的动作而忽大忽小。


    “嗯?”


    “你总是把情绪藏很好,不像我,开心的时候就想大笑,难过就想大哭。”


    “这不是很好吗?”


    “可是你都不知道,被你拒绝那天,我其实是很,很难过的。但我觉得,我也得有成年人的体面,我不能哭,我要装作什么事都发生过。然后我就忍啊忍,忍啊忍……”


    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太难忍了,体面真的好难啊……”


    他背着她,沉默地走出一段,才问,“那你今晚全都说出来,心情好点了吗?”


    “嗯……”她想了想,又笑了,“有诶!”


    当然,这些她应该都不记得了。


    不是应该,是肯定不记得了。不然此刻也不会仰头看他,一脸忐忑地向他确认,“真的吗?你别是为了顾及我的面子吧。”


    “真的,”他一本正经道,“回去的那一路都挺安静的。”


    “那就好。”乐然松口气,这才开始思考他刚才的话。不需要体面、有话直说,所以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许辞树解释说,因为觉得她性格如此,为人直率坦荡,让她去伪装去掖着藏着,她会不舒适,他也觉得别扭,还不如实实在在一些。


    原来是这样。


    乐然似懂非懂地点头。


    可以是可以,但是……


    “你确定吗?”她又问。


    许辞树不解,“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我怕你适应不了。”


    许辞树微微偏下头,笑说:“应该还好。”


    毕竟经历过昨晚,他该听的都已经听完了。


    他不认为她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我真说了?”


    “你说。”


    乐然抿下唇,一脸认真道,“其实你现在不应该这么看着我。”


    这么专注,这么直白,面对着面,笑着看她。


    “为什么?”


    “因为太帅了,我只会越陷越深。”


    “……”


    又是他没想到的。


    许辞树配合地别开眼,“不好意思了。”


    乐然轻轻笑开,“我逗你呢。”


    不过她当下确实有件事想要问他,玩笑开过后,情绪缓了缓,再开口便有了几分认真,“许辞树。”


    “嗯。”他应。


    “如果我之后对你有话直说,你也会对我坦诚吗?”


    “会。”


    “那我真的要问了,你不能说谎。”


    他重新朝她看过来,点头,“好,你问。”


    视线递过来,她却避开看向别处,“就是……我喜欢你这件事,你有觉得反感吗?”


    许辞树说,“没有。”


    “有因此感到不开心吗?”


    “没有。”


    “那我能继续喜欢你吗?”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五十个


    第22章


    这句之后, 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红色数字还在慢慢跳动,已经逐渐向一层靠近,可这短暂几十秒却像被拉长数十倍。


    许久之后, 许辞树终于开口, 他垂眸看她,认真回应,“这件事情由你决定。”


    喜欢或不喜欢,能或是不能, 都不该是他做主。


    而乐然想知道的, 基本已经在一来一回中得到答案。


    他不排斥她的喜欢,这事也不会影响到他, 那就够了。


    她可以放下心对他坦诚了。


    乐然对上他视线, 笑着说, “我知道, 我就是问问。反正不管你怎么回答, 我都还是喜欢你。”


    许辞树明显怔了下, 有片刻的语塞。


    “你别误会。”她摆摆手, “不是说我要喜欢你多久,只是没那么快放下,总得给我点时间嘛。”


    “……”许辞树静了好一会, 才略显艰难地挤出一句,“嗯了解了。”


    “而且我已经在慢慢尝试了, 目前对你的喜欢是百分之九十。”


    “……”


    有那么一瞬,许辞树竟对刚刚的提议感到后悔。


    因为她的确是,非常的,有话直说了。


    他罕见地有点招架不住,更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在, 耳边“叮”一声,电梯门开。大量空气在这一刻涌入,对话就此结束。


    两人进了餐厅,方杰就坐在靠近门的位置,生无可恋地嚼着奶黄包。他算是明白了,不管几个人,不管喝多少,受伤的永远只有他一个。鬼知道他昨晚到底吐了多少回。


    乐然打了杯豆浆给他,关心是真的,好笑也是真的,她劝道,“这两天你就别喝了吧。”


    “那可不行。”方杰眼神往许辞树的方向瞟,对她小声说,“还得帮你套路他呢,别忘了我们这次出行的主要目标。”


    方杰还不知道她和许辞树的情况。


    但显然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们这三个人,是不会有机会灌倒许辞树的。


    “想单纯了不是?酒只是助兴用,我有另外的锦囊妙计。”


    “您是指?”


    “先保密,等着看吧。”


    很快乐然就知道方杰的妙计是什么了,看电影。不是常规的一群人坐一起,而是那种带独立包间的,特别适合搞暧昧。


    他发来几张实地考察图,一间房里刚好两个双人沙发。


    方杰:【到时候咱们四个先一块看,中途我和沈雨微找个借口出去,剩下的时间你自由发挥。】


    乐然:【请问我得怎么自由发挥啊?”】


    方杰:【选个恐怖片,害怕的时候往他怀里钻!】


    乐然:【牛。】


    揣起手机,乐然随口道,“方杰还挺会呢。”


    此时刚过十点,沈雨微有工作要处理,两人便干脆坐到了咖啡厅。旁边有扇偌大的玻璃窗,从这边刚好能看到室内游泳馆。


    乐然单手撑着下巴,边跟沈雨微说话,边试图在泳池里找到许辞树的身影。


    沈雨微敲下回车:“别谦虚,你也挺会的。”


    乐然扭过头看她,“何出此言?”


    沈雨微提示两个字,“昨晚。”


    乐然懂了,扭捏地咬下吸管,“那不是喝多了嘛。”


    提起这个,沈雨微至今仍很好奇,“所以你俩到底抱没抱?”


    乐然:“……我没问。”


    沈雨微:“今早在电梯里聊那么久都没问?”


    乐然点点头。


    不好意思问,也没法问,但又实在想知道,快成未解之谜了。


    沈雨微安抚她,“算了,背都背过了,不就是前胸贴前胸和前胸贴后背的区别。”


    乐然猝不及防被噎了下,真是直白又在理啊。可问题是,她连他背她是什么感觉也不记得了。


    “再来一次不就知道了。”


    “那怎么好意思?”


    “喝多了就好意思了,和昨天一样。”


    正说着话,余光瞥见深水区跃出一道身影,宽肩窄腰,腿长肤白,即便隔着这么远,也清晰可见他壁垒分明的腹肌。许辞树摘了泳帽,抬手向后捋着湿透的黑发,五官一如既往立体优越。


    前一秒还在啃着吸管满脸纠结的人,咖啡也放下了,眼睛都看亮了,抓着沈雨微的胳膊使劲摇。


    沈雨微不动如山地看着笔记本屏幕,点着鼠标,继续刚刚的话题,“刚好你顺便再摸摸他几块腹肌。”


    联想仅几秒,乐然冷静地坐回来,“这……会不会太无耻了?”


    “你管他死活呢,先爽了再说。”


    这句之后,乐然没再吭声。


    沈雨微视线从屏幕挪到她脸上,见她又低着头咬吸管,两手交握着杯子,指尖在把手上抠来抠去。


    她环抱起手臂,眯了眯眼。


    ……


    中午这顿饭气氛就很奇特。


    方杰想方设法灌许辞树酒,沈雨微则盯着乐然喝,一杯喝完,再递去一杯。


    连许辞树都忍不住投去两眼,有次主动对乐然提议,“你要是喝不了,可以给我。”


    沈雨微说不用,这是她俩的事。


    乐然点点头,像只小鹌鹑一样把酒拢过来,咕嘟咕嘟咽两口。


    沈雨微是动真格了,势必押着她非把这便宜占了不可。


    她知道乐然柔软善良,习惯为别人着想,但她不一样。她可管不了对方什么心情,她甚至愿以crush十年光明,换自己仕途顺利。


    终于几轮喝完,成功把乐然喝得头重脚轻,也成功按照计划进了私人影厅。


    方杰和沈雨微站那选片子时,乐然掏手机看眼时间,才下午两点就把她灌醉了啊,她丧心病狂的朋友们。


    由于乐然是真怕,看不了太吓人的,两人挑挑拣拣选了部微恐的寂静岭。为了之后缓解下她的情绪,还特贴心地加了部熊出没。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坐去另一个双人沙发。


    影厅里一片静,隔了会响起方杰欠揍的声音,“一会你害怕了可别过来跟我拉拉扯扯吧。”


    沈雨微冷静地回,“你如果很担心,我现在就可以把你胳膊拧下来。”


    许辞树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一进门便看到乐然看着两人咯咯地笑。面前是偌大的投影屏幕,影片暂停在片头,微弱的光映在她脸上,清晰可见脸颊那一点红。


    又喝多了。


    他坐到唯一空着的位置,也就是她的旁边。


    人到齐了,方杰转头冲他道,“那就开始了啊。”


    许辞树应:“嗯。”


    乐然慢半拍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人坐得不近也不远,但室内穿得薄,胳膊邻着胳膊,热度隐约透过空气,透过薄布料传过来。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香气,还带点刚洗过澡的潮湿气息。


    背部不由缓慢绷紧,而随着影片播放,渐渐正襟危坐。


    双腿并拢,两只手搭在上面,眼睛盯着屏幕,抿着唇,整个人呈现一种认真听课的紧绷状态。


    许辞树清楚地看到她这一系列变化,低声问一句,“害怕?”


    乐然点点头。


    “那换别的?”


    她摇摇头。


    害怕是真害怕,但又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来自身边人的干扰。她有使命在身,时刻要想着找个时机钻他怀里,既紧张又心虚。


    刚好闪过一个恐怖画面,她人一哆嗦,下意识想拉许辞树胳膊。稍稍仰头,发现他正垂眸看她,心头猛地一跳,那点小心思只得被她攥着拳收回。


    画面又闪,她又是一哆嗦,又转过头,手抬起来,再悄悄放下,转而捏紧裤子。


    一二来往,那两块布料都被捏得发皱。


    许辞树没怎么看电影,他对这类题材不感兴趣,注意力大部分在乐然这。


    他单手搭在扶手上,靠着椅背,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许久。从她反反复复的古怪行为里,他似乎知道她想做什么,又似乎不知道,无法预测,只能先看着。


    直到有手机铃声响起,方杰出门接电话。没一会,沈雨微也站起身,说去处理点工作。随后便向着门口走,又在路过乐然时停了停,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许辞树没听到,乐然听得一清二楚,沈雨微一字一句,几乎咬牙切齿,“你给我抓紧。”里面饱含了多少期待,就有多少压迫。


    乐然颇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但没办法,毕竟两位朋友牺牲时间牺牲假期,都是为了她,为了这一刻,为了不虚此行。


    此时影片已经进行到后半段,许是压力使然,许是醉酒上头。乐然完深吸一口气,全心一横,倏地转身。刚好许辞树微微起身,右手绕过她身后拿起遥控器,两人有几秒钟的面对面,他正换着电影,而她直直撞入他怀中。


    双手环住他腰身的那一刻,许辞树身子一僵,双手下意识抬起,遥控器“啪”一声落到沙发上。


    影片因摁了播放下一部的摁键,画面开始加载缓冲,空气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耳边只剩“砰砰砰”的心跳声,却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乐然贴很紧,脸侧靠着他胸口,先前那些若隐若现的温度,在紧贴后变成显而易见的灼热。属于他独特好闻的气息直白地闯入她鼻息之中,每呼吸一次,心跳就快几分。


    她双眼紧闭,面颊连着脖颈和耳根都是一片红,已经是害羞局促到极致了,偏手还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摸索。她手很小,且柔软,毫无章法地从腰侧,摸到腹部。隔着布料,透着温热和潮湿。


    许辞树呼吸骤然滞住。


    影片加载完毕,静谧的室内重新响起声音——“很久很久以前,狗熊岭来了个伐木工……”


    画面流动,空气也开始流动。


    许辞树垂下眼,看到一团毛茸茸黑发,她还紧紧抱着他,他试图动了下,她没反应。停了会儿,他低低开口,“乐然。”


    她仍紧闭双眼,“嗯。”


    他语气无奈,“理解你看熊出没会紧张,但是。”


    又看向摁在腹肌上的那只手,“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他没说完,她领会到了。慢慢松了手,人也从他怀中撤离。是一种激情犯罪后的冷却,听到在播放熊出没了,也知道自己刚做了什么,面上通红滚烫,仿佛多喘一口气就会就地蒸发。


    光叫她去占他便宜,也没人教她事后怎么处理,尴尬得不行。


    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老老实实坐回去,低着头,小声且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色胆包天。”


    “……”


    许辞树沉默。


    良久,才回她句,“理解。”


    她保持着低头垂眼的姿势,身子一动不动,嘴上找补,“我刚刚太紧张了,一时冲动。”


    “嗯。”


    “我喝多了。”


    “看得出来。”


    顿了顿,又问,“你没生气吧?”


    “没有。”


    一问一答的对话结束,空气中那股尴尬氛围并非消散太多。


    又过了会,乐然主动问,“那……电影你还要看吗?”


    问这话时,她始终看着别处,只留给他半张侧脸,和刚刚贸然上前抱他的仿佛不是同一人。


    许辞树说,“可以看。”


    “不过先和你确认一下,你后面应该不会……”


    他话里留白,她却一秒懂了他的意思。到这,那些害羞尴尬惭愧才演变出一点点的怨念,“不会了不会了!”


    她忍不住拉扯着衣角,小声碎碎念,“担心什么呢,你也不吃亏吧,我觉得我还挺漂亮挺可爱的……”话说到一半,又生生吞了回去,闭了闭眼。她真是喝昏了头,怎么就直接把心里话念出来了。


    好在电影还在播放着,熊大熊二的声音足以盖过她的。


    乐然飞快看了他一眼,试探地问,“你没听见吧?”


    许辞树平静应一声,“嗯。”


    她正要松一口气,又听他补充,“我全都听见了。”


    “?”


    乐然错愕地张了张嘴,随即拧起眉。


    听见也可以装没听见啊。


    他现在怎么这么不体面?


    看懂她的表情,许辞树低笑,“不是你说的让我也坦诚一点?”


    ……也不是叫你这么个坦诚法。


    她总觉得他在逗她,但没有证据,他的话也无法反驳。


    只能默默把头别开,鼓起脸说,“看电影吧。”


    方杰和沈雨微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


    许辞树嘴边挂着淡淡的笑意,而乐然紧贴沙发另一边,神情别扭,脸和耳垂一片红。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击了个掌。


    ……


    乐然这点别扭情绪,直到走出影厅,呼吸到大片的新鲜空气,才得以缓解。


    沈雨微没急着问她进展,几人趁热打铁又去搓了几轮麻将,玩了会保龄球。


    乐然渐渐醒酒了,再看向许辞树,心情总归是有点复杂的。好在他始终云淡风轻,照常对她说话,表情无异色,仿佛那件事在他这早已过去,没造成什么影响。


    还是很体面的。


    既然他没再提,乐然也学他装不记得。


    只是装的,真当做无事发生还是不可能。所以晚上就没跟他们一起泡温泉,她单独把沈雨微拉走了。


    这边的温泉分为室内和室外,池子很多,温度不同,功效也不同。


    两人试了一圈,又在露天的温泉池边拍了几张照片,过后便搭着池边聊天。


    自然而然说到看电影那事。


    事到如今,回想起下午那一幕,乐然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端在眼前。


    虽然过程坎坷,结局尴尬,但手感极佳,他腰真细,肩膀前胸宽阔,身上又热又好闻。总的来说不亏,很值。


    “下次还敢吗?”沈雨微剥着橘子问。


    “不敢了。”乐然摇头。


    “出息。”她笑着将橘子塞她嘴里,而后拍拍手,走出池子。


    沈雨微嫌这池水温度太低,准备去泡个温度高的。


    她走后,池子里只剩乐然一人。


    她吃完最后一瓣橘子,整个人往水中一躺,舒适地呼出一口气。


    晚上七点,室外温泉人烟稀少,周遭还算安静。回想起这两天也算是兵荒马乱,情绪大起大伏过后,独自泡泡温泉,难得的闲散舒适。


    三十八度对她来说不冷不热,刚刚好,身与心同时放松,没过一会,有点昏昏欲睡。


    直到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乐然意识微微回笼,紧接着有人在她对面的位置下了水。


    汤池不算大,整体呈圆形。乐然从水中坐起身,随意朝对面看了眼。


    因水面氤氲着一层白色雾气,她起初没将对方看清,一眼之后又一眼,而对面的人恰好也看过来,视线对上,两人同时一顿。


    雾气仍飘着,不远处传来小孩嬉闹的声音,乐然和许辞树面对着面,莫名一阵沉默。


    她是想不到会跟他进一个池子里,更想不到刚刚还回味抱过的身体,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许辞树单手搭着池边,上半身赤.裸,肌肉线条分明,冷白的肌肤上凝着水滴。和白天那会的远观不同,此刻更直给,也更冲击。


    有点恍惚了。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乐然保持着一个表情。惊讶,茫然,嘴巴微微张着,缓慢地眨着眼。她盘着丸子头,几缕发丝垂落,被沾得微湿。由于长时间泡在池子里,脸颊和肩身微微透着层淡粉,眼睫上也沾了水汽。


    身后是一片雪白雪景,衬得她格外显眼。身上的白色罩衫早已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红白格的吊带裙。


    某一时间点,两人默契地错开目光。


    有侍应生端着冰镇汽水路过,乐然抓住时机,主动问,“你喝汽水吗?”


    许辞树也反应过来,率先起身,“你喝吗?我去拿。”


    “还是我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许辞树从托盘里拿了瓶橘子汽水,插上吸管,递过来。


    乐然伸手接过,“谢谢。”


    没了水的遮掩,加上距离靠近,她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瞄了眼。


    她发誓真的只是条件反射。


    可偏偏被许辞树捕捉到。


    他没说什么,随手扯过浴巾,将下半身围起。又顺手递给她一条,说,“披上吧,别着凉。”


    当时乐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人转身走了,她裹着浴巾捧着汽水,才渐渐回味过来不对劲。


    围起来了。


    他围起来了!


    是在防她吧?是吧?


    乐然用力嘬两口汽水,看着他背影,气鼓鼓地想,早晚给你裤子扒了!


    哈哈开玩笑的。


    她哪有那个胆子。


    乐然带着汽水回到汤池里,也没泡太久,泡久了头晕。后半段几人去桑拿房里聊天吃东西,直到十一点,才各自回房。


    临睡前,诡计多端的方杰又研究出新花样了,依旧是用来套路许辞树的。


    乐然太困了,随便回句,“明天实行。”就昏睡了过去。


    然而这计划到底没能实施。


    隔天一早,沈雨微再次接到电话,要赶回去加班。


    她穿戴整齐,正往包里塞电脑,头也没抬地说,“你们玩你们的,我要是提前结束,晚上还能一起吃饭。”


    乐然没作声,沈雨微拉好拉链看过去,发现她皱着眉头盯手机看。


    “怎么了?”


    她凑上前低头,手机屏幕上是乐然家民宿监控,画面里杨昭蓉正打着电话走来走去。开了声音,但因信号不好,导致断断续续。只能听到零散的——“医院”、“老乐”、“挂号”。


    乐然说,“我好像也得回趟家了。”


    最终是四人一起往回返的。


    沈雨微坐方杰的车,这边乐然有点心神不宁,所以返程是许辞树开车。


    期间她一直给杨昭蓉打电话,对方始终忙线,她只能一而再看监控,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车子恰好停在红灯前,许辞树开了瓶水递过去,安抚,“别急,没事。”


    嘴上这样说,车速不减。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被压缩到五十几分钟。


    两人到家时,杨昭蓉和乐其东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没想到迎面和乐然他们撞了个正着。


    当时夫妻俩还想掩饰,说要去逛超市。


    乐然视线往下一瞟,眼睛瞬间红了,“我爸都瘸了,还逛什么超市,你们别骗我了。”


    追问之下,他们才不得已说出实情。


    乐其东前段时间突然腿疼,不想杨昭蓉担心,撒谎说磕了腿。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的腿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有次半夜疼醒了,躲在卫生间里疼得满头大汗,被杨昭蓉发现了。他只能承认,杨昭蓉第二天就托关系挂了个专家号,这事始终没跟乐然说。


    就这样一个瞒一个。


    还是没瞒住。


    乐然揉了把眼睛,“算了,先去医院。”


    说着走到另一边,扶起乐其东胳膊。


    正要往外走,许辞树先她一步出了门,她看向他,他说,“我陪你一起。”


    ……


    乐然长这么大,除了体检,很少进医院。这也是乐其东第一次生病,她担心他病情,整个人难免有些慌乱。


    好在许辞树全程操办,从取号到把人带去诊室,再去排核磁共振,期间还能抽空安抚杨昭蓉的情绪。


    结果是在一小时后出来的,医生拿着报告单,说是骨样骨瘤,要动手术。


    杨昭蓉一听那个瘤字就两眼发黑,腿软。乐然忙一把将人扶住。


    医生:“哎我还没说完呢,别害怕,是良性的。”他将片子指给他们看,“看啊,病灶边界清晰、光滑,那这种一般就是良性的,手术做完就好了。”


    许辞树问,“什么时候能手术。”


    医生:“要等。”


    小城市医疗资源有限,要找经验丰富的主任医师动手术,少则排一个月以上。


    医院的长廊里,乐然和杨昭蓉扶着乐其东坐下,乐其东看母女俩满脸愁容,笑着安慰,“一个月就一个月呗,医生都说了是良性,开点止痛药吃吃就行了,又不严重。”


    杨昭蓉没理他,低头翻着通讯录。可惜翻来翻去也翻不出一个医疗行业的,当时托人挂号都费不少劲,更别说找主任医师做手术了。


    乐其东劝她别着急,她横他一眼,“我能不急?又不是你半夜疼醒的时……”


    乐其东忙碰她两下,杨昭蓉也反应过来,自觉收了音。


    夫妻俩齐刷刷往旁边看,乐然也正盯手机。


    弯着腰,垂着头,一边在网上查资料,一边等消息。她找了方杰,方杰说帮她问问,让她等信。


    察觉到身边两道视线,她吸鼻子,“我想办法呢,你俩聊你俩的。”


    她全听到了,也查到这病到了夜里有多疼,可是他怎么就不声不响忍了那么久。


    想到以前她但凡有个小病小痛,爸妈都紧张得不行,这会也是,自己生病呢,还顾及她的情绪。


    越想越心疼,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又不想被发现,索性侧过身。


    许辞树就站在她身侧,垂眼便看到她悄悄抹眼泪。叹一声气,递纸过去,她顺手接过又抬起头,一双眼通红的眼望着他。想跟他说点什么,张了张嘴。


    乐其东先开了口,“哎小许,今天麻烦你了。”


    杨昭蓉闻言,也紧跟着说,“对对,我们这马上就取到药,等中午回家做点好吃的。”


    许辞树说不麻烦。


    又在一旁静静思考了会,片刻后,低声道,“稍等,我去打个电话。”


    到底还是动用了许家的人脉。


    从打电话联系人,到安排好医生和病房,全程只用了十五分钟。


    再回来时,方杰也刚好回了电话,乐然正要接,许辞树手伸过来一挡,她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他说,“走吧,现在出发,还能早点赶上手术。”


    后来才知道,他帮忙联络了省人民医院的骨科主任。


    省会医院比临州的更大,也要更专业,距离不算远,车程两小时。


    片刻没耽误,一行人连忙回家收了行李,又马不停蹄赶往省会。


    当天给那边的医生看过片子,又抽血做了几项检查,确诊了乐其东的病情,手术约在了第二天。


    许辞树依旧全程陪同。


    一切都很突然,也很匆忙。


    事情没落地,乐然身上的弦始终紧绷着,愁眉不展,人也有些恍惚。


    这种情况直到第二天才好转,那时乐其东已经成功做完手术,医生说很快就能出院。


    听着这话,看着病房里笑呵呵的爸妈,乐然重重松了口气。


    人像是终于回过神,阴霾着数十几小时的心也放了晴。饭吃得下了,还吃得特别香。


    “谢谢你啊。”从医院回酒店的路上,乐然主动开口。


    许辞树:“你这两天已经对我说过很多次了。”


    乐然当然知道,揉揉鼻尖,“因为是真的很感谢。”


    医生是他找的,病房是他安排的。帮了她家这么大的忙,她几次转钱给他他也不要,晚上这顿饭还是他请的,她不多说几次谢谢实在很难安心。


    许辞树说没事,她之前对他也挺照顾的。


    “我也不是对谁都那么照顾。”她直言,“主要是因为喜欢你。”


    他脚步微微停顿,偏过头看她。


    此时天已全黑,街边亮起一盏盏暖黄色的路灯,映在两人的肩身。晚风徐徐吹着,空气有些潮湿,酝酿着一场凌晨将至的雪。


    乐然戴了条浅蓝色围巾,遮住小半张脸,只剩一双眼黑又亮,含着笑看他。


    先前的忧虑早已烟消云散,她这会全然恢复了精气神。


    又来了。


    又开始对他说些没法回答的话。


    他脸上分明这么写着。


    但既然是他提出叫她有话直说,就受着吧,他无奈地扬了扬唇,莫名有些纵容的意味。然而又始终带着清晰的边界,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玩笑,什么时候需要划分清楚。


    他开口回,“你找方杰,他也会这么帮你,因为大家都是朋友。”这句是怕引起误会,在划分边界。


    而后又道,“况且你也挺漂亮挺可爱的,帮你是人之常情。”这句是缓和氛围的调侃。


    乐然听得明白,心里也清楚。故意冲他翻了个白眼,捂起耳朵跑他前面,“不听不听,理工男说话听不懂。”


    许辞树在身后看着她一蹦一蹦的背影,扬唇笑。


    ……


    入了夜,风声渐大。


    乐然睡得有些不安稳,许是这两天精神过于紧绷,她做了个噩梦。很怪诞,也很真实。


    惊醒时满身的汗,她喘着气,靠坐上床头。


    房间的窗帘只有层薄纱,窗外树影晃动明显,枝条抽动空气。寒风在窗缝间呼啸,像什么东西在低声哭号。


    迟来的恐惧从脊背迅速扩散上来,乐然有些睡不着。看了眼时间,刚刚好十二点。


    她往三人群里发消息:【都睡了吗?】


    没人回她。


    风声越大,攥着手机的手就愈紧。


    实在等不到消息,她只能试着给许辞树发消息:【你睡了吗?】


    许辞树回很快:【还没,怎么了?】


    咬着的下嘴唇就这样松开,她有种在荒无人烟的夜中忽然找到救命稻草的感觉。低头,噼里啪啦打字,一连发了几条消息过去。


    乐然:【我做噩梦了,巨恐怖。】


    乐然:【我梦到有烧焦的人追我,它那么黑,像黑炭一样。】


    乐然:【你那边刮风了吗?我这边风好大。】


    对话框上方持续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字眼,但消息迟迟没过来。


    她干脆发:【我有点害怕,你能不能陪我待会?】


    这次消息终于回过来,只有一个字:【好。】


    乐然穿好毛衣长裤便朝门外走。


    两人的房间离很近,这边推开门,许辞树那边刚好也出来,随着两道门声一前一后关上,两人在走廊打了个照面,一起下了楼。


    一楼大厅设有茶水区,乐然挑了靠窗的位置入座,许辞树坐她对面。


    对视两秒,乐然率先解释,“我是真的做噩梦了,不是找借口和你独处……”


    “嗯,”许辞树笑,“我没误会。”


    他抬手倒了杯泡着柠檬片的温水,放她面前,语气平静,“说说看,做了什么梦。”


    乐然想想就有点毛骨悚然,“梦到自己在一片大雾里,什么都看不到,周围很空旷,一个人都没有,我说话都带着回声。后来听到铃声响,眼前就变了个场景,我在好多教室里穿梭,身后有一群烧焦的怪物在追我。”


    这个梦不算连贯,场景断断续续,她也断断续续地讲,“然后我莫名其妙又被钢丝缠住了,挣脱不开。”


    她两手搭在桌上,拧起眉头问他,“你说我怎么会忽然做这种梦,是不是这酒店有脏东西啊?”


    她想法荒诞,许辞树却认真回应,“不是,你梦到的是那天看的恐怖片里的内容。”


    乐然愣了愣,她都没太认真看,有点难以置信,“真的假的?那恐怖片讲了什么啊?”


    许辞树稍微思考了会,开始给她复述。


    讲到一半,乐然忙挥手打断,“好了,你不要再讲了。”


    她搓搓两条胳膊,“越讲越害怕了。”


    许辞树一顿,点头,“好,那不说了。”


    他主动聊起别的话题,提到乐其东的手术,她果然放松许多,说,“还好是良性,明天就可以出院了,真好。”


    桌旁有仿真壁炉,散着热,冒着火光,时不时发出噼啪脆响。位于两人后方,隔着三四张桌的位置,坐了三个女生,正小声说笑。


    乐然喝口温水,听着声音,看着面前的许辞树,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人一旦不再紧绷,就容易犯困。说到后来,乐然忍不住打了两个哈欠,许辞树问,“你困了吗?”


    乐然下意识点头。


    “那回去睡……”


    “没有。”点头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她又摇头,“我不困。”


    见他已经有起身的动作,想都没想,伸手揪住他的袖口,“再陪我聊一会。”


    她仰头看他,“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破300的加更。等我脑子清醒了这章会修一修。30个。


    第23章


    说完这句, 乐然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太妥当,于是缩回手指,松开了手。而许辞树已经坐了回来, 重新倒上一杯水, 问,“刚刚说到哪了?”


    顿了顿,又道,“对, 那个电影。它好像一共出了三部, 第二部是说……”


    “停停停!”


    乐然双手捂上耳朵,脸皱成了小包子, “怎么又说起电影了。”


    许辞树轻轻提起唇角, 将水推给她, 同时开口, “开玩笑的, 我没看过。”


    她当然知道只是玩笑, 知道他是为缓解她的不安, 更知道他藏在冷淡外表下的心有多软。明明已经明确拒绝过,却因顾及她的情绪和面子,一而再纵容她那些小心思。


    一切她都心知肚明。


    但她没有想去利用他的好, 非逼着他跟自己发生点什么。


    她确实已经在尝试放弃了。


    只是这件事好难。


    想要不喜欢他,真的很难。


    尤其越靠近, 越了解他,越难以自控。


    真应了那天向他要号码那女孩的话,但凡他很装,很渣,说点难听的话, 她都能转头就走。


    可他偏偏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心里这样想,嘴上说着相悖的话,“你就逗我吧,我现在对你的喜欢只剩百分之八十了。”


    许辞树明显愣了下,而后笑,“听你的意思,我还得再接再厉?”


    “嗯!”乐然喝着水,冲他挑眉梢,“你继续。”


    中断的话题和气氛,因这一句玩笑话,轻易便被续上,继而往新的方向延伸。


    两人聊了临州近几年的发展,聊了乐然家的民宿,期间还说了几句围棋相关。


    乐然喜欢和他说话,也特别爱听他讲话。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语速不疾不徐,语气也淡得平和。


    乐然双手撑着下巴,在逐渐安静下来的酒店大堂,在步入凌晨愈发黑沉的夜里,认真听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也不喜欢为之后的分别提前伤感。


    只是当下这一刻,她想记住他的声音。


    凌晨两点,室外纷纷扬扬飘起了雪。


    那时乐然已经困得有些撑不住,她趴到桌上,视线转向窗外,说,“下雪了。”


    许辞树应,“嗯。”


    “这已经是我跟你一起看过的第五场雪了。”


    “是吗?”


    她缓慢眨着眼,“是啊。”


    时间过得真快。


    越是趴在那,眼皮就越沉重。声音变得很轻,每一个尾音都拖很长,黏黏糊糊的带着点懒散,“对了,好久没有问过你,你最近还在失眠吗?”


    也许是话题跳跃太快,对方需要思考。总之那边隔了会才回她一句,“好多了。”


    乐然又打了个哈欠,喃喃地说,“那就好。”


    像是得到了一个足以让她放下心的答案。


    再之后,她便睡着了。


    雪无声地落着,一片叠着一片,染着路灯昏黄的光影,缓慢落在枝干与路面上。


    周遭陷入一片静,唯有一旁的壁炉时不时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喝完最后一口温水,许辞树将杯子缓慢放到桌上,视线也随之落到她脸上。


    她睡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垂着,偶尔轻颤几下。发丝在她肩身和桌上绵延,有几缕遮在她露出的半张脸上,小巧白皙的耳垂若隐若现。


    他始终没叫醒她,也没有长久地注视她。视线停留也就一分钟?又或是半分钟,总之在合理范围内。他早已重新看向窗外,只是半晌后,似有若无叹了声气。


    ……


    乐然是在凌晨四点醒过来的。


    天还黑着,雪已经停了。她脖子僵硬,腰酸背痛,脑袋还不算清醒,困意泛滥,急需找个床躺下好好睡一觉。


    跟在许辞树身边上了楼,临进房间前,才意识到身上披着他的外套。


    乐然有些茫然,什么时候披上的?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样一开始思考,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她居然睡了两小时,而在这两小时中,许辞树始终坐她对面。没睡,没发出声音,就只安静地陪着。


    一时间,心里难免愧疚,同时又带些异样感觉。


    像壁炉中柴火烧溅,有几颗火星迸到她心口,烫得有些发痒。


    将外套递还给他,乐然扒着门框,眯起眼睛冲他笑,又借着困意说,“我觉得我们好像有点暧昧了。”


    “……”


    说完,成功看到他无奈皱眉的表情。


    她没多停留,撂下一句,“早安,一会见。”便转身钻进了房间。


    门关上,许辞树仍停在原地,迟迟未动。


    这只是乐然的一句玩笑话,可对许辞树来说,却不只是玩笑那么简单。因为他确实在想这个问题,在三小时前,在她扯住他袖口,他又坐回去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开始思考两人这段时间的界限和距离。


    答案是有些模糊的。


    毋庸置疑,乐然很好。


    如她自己所说,可爱,善良,漂亮。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纯粹热诚的人。


    他发现他很难对这样的她冷脸,更说不出决绝的话。


    所以他拒绝又心软,所以有了一次次“纵容”。


    而他又是个极度冷静克制的人,从不感情用事,更不会冲动。也就是说,那些看似“纵容”的事,都是在他足够理智的情况下进行的。


    比如刚刚。


    他明知道她只是想和他待在一起,却没说破,而是选择留下。


    更早一点,在他刚拒绝完她,却仍然赶去赴约。


    在他早就看到乐然和方杰在餐桌上密谋,也早就猜到几人费劲口舌把他约进影厅,是有别的目的,却还是去了。


    在他明知道出面帮乐然家联系医生,极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却义无反顾帮了忙。


    他不能将这些归结为喜欢。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因为她这个人。换做其他人,也许早就拒绝过千百回,可偏偏对她,他只能一而再退让,接纳。


    这种趋势其实很不好,也不对。


    好在,很快他就要离开了。


    *


    乐然这一觉睡到了十点。


    匆匆忙忙起床收拾了一番,刚好去接乐其东出院。


    乐其东手术很成功,术后第二天他已经可以下地走路,只是速度还不太快。


    但不管怎么说,压在心里的事总算了结。


    不用再进医院,一家三口都挺开心,连带着许辞树心情也不错。


    四人在这边吃过午饭,才慢悠悠往回返。


    到家没一会,又开始准备晚饭。


    杨昭蓉提前叫了一大堆菜和水果,说必须好好招待许辞树。


    许辞树劝过几回,毕竟乐其东刚出院,她陪护也耗精力,该好好休息。杨昭蓉听都不听,把人往厨房外推,“你去跟乐然玩会,别捣乱啊,马上就好。”


    真把他当小孩了。


    乐然大老远听见,直接跑过来把他拉走,两人坐窗边下围棋。


    后来他想了想,乐然对别人好的方式,多半是跟爸妈学的。直白,热情,喜欢谁就想让谁吃饱。


    当看着一大桌子的菜,和碗里逐渐堆起来的小山时,他对这观点更加确定。


    乐其东还没法喝酒,举着葡萄汁和许辞树碰了碰,再三感谢他这次帮忙,听乐然说他不肯收钱,就让乐然免了他的房费,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都自己家人。”他这样说着。


    杨昭蓉也接话,“在这过元旦,过小年,过年,菜保准比今天更丰盛。”


    那些就有点远了。


    许辞树体面回应,答案却很含糊。


    爸妈听不懂其中的含义,乐然能听懂。她默默嚼着生菜包肉,低着眼想,还有十天。


    当晚吃过饭,乐然难得钻进爸妈房间,霸占着沙发和电视不肯走。


    杨昭蓉往她嘴里塞着青提,随口问起她和许辞树最近怎么样,她瞧两人是比之前亲近些。


    乐然笑嘻嘻地说还那样。


    她没说自己已经被拒绝过,也没提起他也许马上就要走了。


    虽然她习惯把情绪写脸上,但也知道报喜不报忧。余下的这些天,追是肯定追不到了,就尽量开开心心地过,其余的她不奢求了。


    和先前一样,她照旧对他很好,往他房间里送很多好吃的。


    也继续跟他开着玩笑,今天说对他的喜欢降了百分之一,到下午就降百分之十,原因是他围棋又赢她一局。


    许辞树天天听她播报好几次,一开始还无奈纠正她,“你不用实时跟我汇报这些。”


    后来也就习惯了,她说他便听着,偶尔还会应一句,“嗯,今天降得有点快,请问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那会两人在电梯里,他垂着眼提着唇,清隽眉眼里染着明显笑意。


    乐然怔怔地看着他,随后“唰”的背过身,说,“你不准笑着看我,数值会波动,回温你就惨了。”


    许辞树静了好一会,还是没忍住,喉头溢出一声低笑。


    恰好电梯门开,乐然先他一步往外走,许辞树跟在她身后。


    她边走边说,“昨天赢我,今天又笑我,你等着吧,待会我一雪前耻。”说着话,抬眼便看到前台门外站了个人。


    女生,很漂亮的女生。


    长卷发,一身白色大衣配长靴,她一手拿着手机,低头看,小巧精致的半张脸隐在毛领中,另一手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做着放大图片的动作,腕部提着挎包,包上的金属环随着动作晃着,亮且惹眼。


    像是核对完地址,再抬起头看一眼门牌。


    乐然已经迎上去,女生同时上前一步,自动门向两侧展开。


    一冷一热,一个在门内,一个外门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的距离对视。


    乐然率先开口,礼貌地问,“你好,请问是来住宿吗?”


    她却看着她身后的方向,眉梢一抬,笑开,“许辞树,你还真在这。”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80个。今天写一半键盘进水了,哎难过。看到有人问男主能不能主动点,能,但不是现在。他就是一个非常克制冷静理智的人,所以他难泡。他和乐然之间,也不是那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模式。两个人都保持着分寸,也都是会为对方着想的类型。他不可能明知道自己目前不适合谈恋爱却对她主动,所以急不得,他有自己的节奏。不过,反正,也确实快了。这大概是最后一个副本了。


    第24章


    乐然愣了愣, 转过身,随着她视线往后,看到停在几步外的许辞树。


    他蹙着眉, 面上有惊讶闪过。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女生进了门, 越过乐然朝他走。他没上前,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她把包往他身上一甩,“还不是因为你?责备的话配上这个举动, 莫名显得有些娇嗔。


    他们好像很熟悉。


    许辞树下意识看向乐然。


    自动门已经缓慢合上, 涌入的白色冷气聚了又散,她始终不明状况地站在那。不过反应也快, 对视不过几秒, 她回神。


    当时女生还在娇声娇气地埋怨, 说这里远, 没机场, 又很偏, 她找了好久之类。


    乐然没想打断, 比对着嘴型问他,“你朋友?”


    许辞树轻点一下头。


    孟清瑜察觉到他许久没回应,抬手在他肩膀上锤一下, “你听没听我说啊,许辞树!”


    视线因这一记力重新回到她身上, 脸上倒没什么表情,他低声说了句,“跟我过来。”


    随后两人便上了楼。


    一楼重新安静下来,乐然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迈步往餐厅的方向走。


    只不过没走出几步, 又微微停住。


    所以,她是去了许辞树的房间吗?


    那他们关系真的很要好了,毕竟他房间很少给外人进。


    不对,她想这些做什么。


    乐然摇摇头。


    进了餐厅,她坐到两人平时下棋的桌前,摆好棋盘,拿起手机看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三。


    ……


    另一边。


    孟清瑜几乎是刚踏进他房间,许辞树便直接折过身,开门见山地问,“怎么找来的?”


    “着什么急啊,我手都冻僵了,好歹让我缓缓。”说着,把包随手扔桌上,径自往里走。像是观赏,边走边点评,“大少爷离家出走,这么小的房间住得惯吗?怎么连个衣帽间都没有啊。”


    许辞树没理睬,而她已经进了卧室,给自己找了个休息的地方——他床上。


    正要坐,他制止,“别坐这,要坐去沙发上。”


    孟清瑜顿住,随即笑了下,“洁癖还没改呢?”


    许辞树不语,抬下巴示意她。


    “小气。”她不情不愿调转方向,往客厅去。


    路过时,刚好瞥见落地窗前坐了个绿脑壳娃娃,一时惊奇,“你什么时候还喜欢这种东西?摆在这干嘛呢?”


    她弯下腰,手指尖还没碰到,他再一次制止,“别乱动。”


    抬起头,他已经坐到沙发上,神色淡淡地朝她递来一眼,“有事说事。”


    孟清瑜向来恃宠而骄,这会却很识相地没发作大小姐脾气,因为太了解许辞树什么德行。这家伙完全就是个看似温和谦让,实则说一不二,冷酷无情的伪人。


    他们这群玩到大的发小,数他最不惯着她。


    “不碰就不碰,以为我稀罕。”孟清瑜耸耸肩,也坐了过去。


    两人面对面,许辞树又问了一遍,“怎么找过来的?”


    孟清瑜解着大衣扣子,眼也没抬地说,“你自己暴露的咯。”


    慢条斯理脱下外套,往沙发靠背一搭,自己也靠上去,懒懒开腔,“是不是找付巍了?他是你爸那边的人。”


    许辞树没作声。


    猜到了。


    当初联系付巍,让他帮忙找医生时,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后果。


    孟清瑜说,原本他藏得挺好,挺隐蔽的,但就那么一通电话打过去,许业安马上就知道了。找人定位对他来说并不难,她是拿着精准门牌号过来的。


    “为什么是你过来?”许辞树问。


    孟清瑜哼笑声,“好意思问!喂,你自己藏起来,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身子靠前,漂亮的眉头拧起,“你知不知道咱俩得联姻啊?”


    许辞树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知道。”


    刚回国时,许业安就跟他提起过。一开始定的是林家那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变成孟家。他从未答应过,对这事的态度也始终如一。


    两个字,免谈。


    三个字,不可能。


    四个字,想都别想。


    没记错的话,孟清瑜也是一百个反对。


    提到这个,孟清瑜忍不住叹气,她还没玩够呢,当然持反对意见,可架不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长辈那边总有办法治她,近半年她是被折磨得服服帖帖。


    “我卡已经被停了,反正你得对我负责。”她放下这么一句,再次靠上沙发,怀里抱个抱枕,一副十足的耍赖模样。


    许辞树根本不吃这套,语气平和地说着冷冰冰的话,“我帮不了你,你原路返回吧。”


    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哼唧两声,“那你把卡给我刷。”


    “不行。”


    “借我两百个。”


    “没有。”


    “那你跟我结婚!”


    许辞树这才蹙起眉,“闹什么?”


    闹什么这三个字还是委婉了,真正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你是不是疯了。


    孟清瑜也门儿清,他们太熟了,不是能碰撞出火花的关系。


    “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嘛,不乖乖联姻就没钱花,我又没你那么硬的骨头,你想我死啊?”


    许辞树还没说话,她又紧接着说,“再说我也想过了,咱俩认识这么多年,彼此也算了解。你呢,虽然性格冷了点,洁癖又事多。但胜在人品好,有能力,长得帅,也挺洁身自好。比起那些不着调的二世祖,你还是遥遥领先了。反正不是你也得是别人,那就不如和你在一起了。”


    先说缺点,再说优点,最后权衡利弊。


    孟清瑜分析得头头是道,而许辞树就一句,“我没兴趣。”


    清清楚楚的拒绝,明明白白告诉她,对结婚没兴趣,对她也没兴趣。


    许辞树这人重体面,能把话说这么直接,也意味着此刻没多少耐心。但孟清瑜才不在乎,这点杀伤力对她来说,远不如她订的那条项链被取消更让她难过。


    “话别说太早,”她把抱枕一扔,“有没有兴趣,试试不就知道了?”


    ……


    下午两点五十。


    距离他们上楼已经过去近四十分钟。


    乐然端着一盘洗好的青提蓝莓,在电梯口来回踌躇。


    要不要去呢?


    她纠结着。


    他们也许在谈很重要的事情,她现在去打扰是不是不太好?


    可既然对方是许辞树的好朋友,她总得热情招待一下啊。


    况且已经这么久了,再重要的事也该说完了……吧?


    敲门试试?


    算了算了。


    脑子里的想法反反复复,最终,还是朝许辞树的房间走去。


    这是遵循内心的决定,她自知不太理智妥当,所以步子也不算坚定,随时可能中途更改目的地。


    然而这一切的纠结和拉扯,在听到从316传来的女声时,戛然而止。


    那道声音隔着门板和墙壁,显得有些闷,偏走廊中寂静空旷,乐然还是逐字逐句听了个清楚。


    “亲我一下,许辞树,就一下!”


    心内猝不及防悬空。


    端着托盘的手颤了颤,几颗青提从顶端滚落。


    一门之隔,房内已经兵荒马乱,抱枕掉在地上,桌上的水杯被碰倒。孟清瑜单膝跪上沙发,弯着腰半站在他身侧,一手握着靠背,一手试着去扯他的领口,被许辞树用手臂挡开。


    他力气大,她根本没法近他身。撒娇不管用,威逼利诱也不行,完全的软硬不吃。而就在她眉头紧锁,绞尽脑汁想办法时,许辞树一脸淡定地从兜里掏手机,“你继续耍赖,我录下来发给他们。”


    一句话,孟清瑜立刻就老实了。


    他不用特指,她也知道是一起玩的那群人。都是因家长的社交,聚到一起的富二代。关系也就那样,大多应付假玩。这圈子里一共六七人,其中一个嘴超大,常年混迹在各个小团体里,更别说还有位她谈了一年的前男友。


    孟大小姐还是要面子的,没什么比面子更重要。


    她愤愤地坐回去,踢了下桌角,“许辞树,你真狠毒。”


    太熟的弊端就是如此,他和她家里人一样,特别知道怎么治她。眼下这门“生意”是谈不成了,她只能绝望地打电话,先卖几个包吧。


    主意不往他身上打,硝烟自然而然散去。


    不多时,两人达成一致。


    许辞树收留她几天,等她签证办下来了就出国。去躲一躲,为的是让家里人松口,不再紧逼。这法子还是许辞树出的,在国外接应的人也是他帮忙找的。他这人坏就坏这,原则性强,不准别人打搅他的生活。但只要她肯走,他能一身正气地给她铺好一切路。


    通俗点讲就是,你来,我不欢迎。你走,我给你买票找路打点关系,怕你路上饿再给你拎两斤玉米。


    蔫坏的。


    ……


    又过半小时。


    孟清瑜跟许辞树下楼办理入住。


    彼时乐然安静地坐在前台,左手边摆着一盘水果,已经吃了大半。她两条胳膊搭在桌上,低着头,没看手机也没看电脑,只是一个劲往嘴里塞着提子。


    许辞树站到她面前时,她正往嘴里塞下一颗,闻声,慢半拍抬头。脸颊塞得鼓鼓的,咀嚼也很缓慢。


    许辞树说,“给她办一下入住吧。”


    乐然没吭声,点了点头。而后下意识别开眼,又塞一颗进去。同时握上鼠标,漫无目的地点几下,直到艰难地咽下嘴里的全部后,才重新抬起眼,问,“谁要办入住?”


    许辞树隐约察觉她有点不对劲,但还未说话,孟清瑜开口道,“我。”她晃了晃手里的身份证,递给她。


    “哦哦,”乐然伸手接过来,低下眼,“请问住几天?哪一种房型呢?”


    孟清瑜:“先一周吧,房间越大越好。”


    乐然再次点头,“好。”


    许辞树始终看着她,这会她像是刚刚找回了点状态,动作麻利地登记信息,选房间,递房卡。看向孟清瑜时,脸上一如既往挂着笑,礼貌又热情地交代事项。仿佛刚刚那一刻的走神只是错觉。


    可分明不是错觉。


    房费是刷卡支付,孟清瑜往旁边一侧,看着许辞树笑,“付钱吧。”


    许辞树平静上前,递卡过去时,乐然有明显的停顿。像那种程序出现问题的机器人,运行卡顿,不过重新连接网络后,很快恢复正常。


    “祝您入住愉快。”


    她微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目送两人离开。


    孟清瑜边向着电梯走,边低头看房卡,“314?那不是你隔壁吗?”


    许辞树没应她,停下脚步往身后看一眼。


    乐然已经坐了回去,单手撑着下巴,眼睛望着电脑屏幕,继续吃水果。还是和先前一样,一颗接着一颗不停歇。


    而他心里的这点疑惑直到上了电梯,走到房门口前,才算有了眉目。


    走廊中,位于316和314之间的那段地毯上,静静躺着两粒青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她应该是误解了, 但到哪种程度,又听到了什么,许辞树无从得知。


    当下第一反应是转过身, 准备下楼去跟她解释。也就走出两步, 倏地停住。


    他要解释什么?


    你别误会,我和她只是朋友,叫她来房间也只是聊正事,没有暧昧不清。


    然后呢?


    他这样急匆匆去解释了, 只会引发更大的误会。


    至多一周, 他就会离开。这期间但凡会给人错觉,但凡会模糊边界的事, 他都不该再去做了, 一件都不行。


    如果她因此看清他, 放下他, 让她那个所谓的喜爱进度条彻底清零, 也好。


    反正他本就不该出现在她生活里。


    孟清瑜出了房门, 一眼便看到许辞树站在几步外。半侧着身, 一副不知要走还是要停的样子,方向不明。走廊中微弱顶光打在他肩身,他微微垂着眼, 像在沉思,乌眸覆着克制的冷静。


    “干嘛呢你?”


    她不解地开口, 脚尖一抬带上了门。


    许辞树因一声门响回神,随口应,“没干嘛。”


    转过身,看她捏着房卡,提着包, 大衣也挂手臂上,他难得主动问一句,“准备做什么?”


    果然,听他这样问,孟清瑜开始抱怨,“这房间太小了,我去找她给我换一间,什么啊这是!”


    许辞树耐着性子解释,“目前你那已经是最大的了。”


    孟清瑜听不进去,“我不管,再不济也要跟你那间看齐。”


    说着,抬腿便走。


    许辞树揉了揉额角,在她错身路过时,伸手把人拦住,“算了,你住我那间。”


    顿了顿,他补充,“别去麻烦她。”


    孟清瑜一听,也行。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偏打趣着问,“你想通了?准备和我住一间?”


    许辞树理都没理,半秒没停留,朝房间走去。


    孟清瑜咬牙,冲着他背影道,“什么时候腾给我!”


    他开了房门,淡淡扔下句,“晚上,我整理一下。”


    随着话音落,门也关紧。


    严丝合缝,不留情面。


    这种男的就没劲!


    孟清瑜忍不住连翻了几个白眼,还是转身下了楼。


    房间的事虽然解决了,但她还有另外的事。


    电梯到一楼,叮一声,门开了。


    孟清瑜隔着大老远喊,“管家。”


    乐然刚好在吃最后一颗提子,猝不及防吓一跳,有些噎住。甜腻的果肉卡在那不上不下,胸腔因而变得更闷。她拍着胸口试图往下顺,同时站起身问,“有什么能帮您的?”


    孟清瑜走过来,胳膊肘随意搭着前台桌沿,手机摆过去,让她帮忙把洗漱用品换成指定品牌,“你们那种我用不了。”


    她这样说着,抬手撩了下长卷发。阵阵发香似有若无传来,是那种带点花香调的木质香,很贵气的味道,乐然不自觉便去看她的脸。


    孟清瑜很漂亮,五官精致,气质明艳。像极了她之前在展柜看到的BJD娃娃,连头发丝都泛着光泽。


    和自己完全是不同类型。


    但即便心中思绪万千,乐然也没表现出来什么,认认真真地拿笔记下,随后问,“还有吗?”


    “有,”孟清瑜滑动手机,长指甲撞着屏幕发出“哒哒”的声响,再次摆过去,“我这次出门急,东西没带全,帮我买下护肤品,这几个牌子。”


    乐然对着记了几笔,到某一品牌时,动作停顿,看向她。


    孟清瑜见她一脸迟疑,了然道,“哦,记他账上就行。”


    乐然摇摇头,孟清瑜紧接着又说,“放心。”


    提到这个她仿佛心情很好,单手撑着下巴,冲她眨眨眼,“他会帮我付钱的。”


    乐然整个人又是一顿,随即抿唇,微微垂下眼。


    她知道的,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个眼霜,”她指向她手机页面,解释说,“我们这里没有专柜,要买的话只能网上下单。这边物流不算快,至少也要三天后才能收到。”说完,乐然重新抬眼,“你看看要不要换个牌子。”


    原来是这样。


    小地方就是不方便,烦。


    孟清瑜拧起眉头,咬着下嘴唇沉思,过后凑近几分,问乐然,“那你们这有什么专柜?”


    她列了几个牌子出来,问,“有吗?”


    乐然还未回答,她摆摆手,“算了,我亲自去看看。”


    披上大衣,往外走几步,不知想到什么,孟清瑜又回头,“外面那辆车是你的吗?”


    乐然点头,“你要开吗?”


    “我不会诶,”她扬起唇,冲着她笑,“陪我一起?”


    ……


    孟清瑜不是那种没礼貌的大小姐。


    只是交谈之间,自然而然会流露出上位者的姿态,更像是一种习惯。


    她喊乐然陪自己逛街,公事公办地说要给她算时薪,四百一小时。


    见乐然仍要拒绝,那点居高临下便转换成了示弱,撒娇,“就陪我一会吧,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我还不认路,很容易走丢的,万一再被骗……”


    软磨硬泡之下,乐然只得同意。


    其实这对她来说没什么的,刚好民宿里没什么事,换作其他顾客,她也会帮这个忙。


    起初拒绝只是因为心情有点低落,但……不重要了。


    孟清瑜买东西的风格和许辞树有点相似。


    都很利落,看到就买。只是她买的东西比他多得多。


    从穿的到用的,再到饰品,前前后后逛了三个商场。最终往回返,后备箱都装不下,又打了辆车往回送。


    许辞树早就坐在楼下等。


    一小时前,他刚腾出自己的房间,去隔壁找孟清瑜,她没在,下楼发现乐然也没了。


    当时他便猜到孟清瑜带人出去了,于是分别给两人打了电话,但谁都没接。


    这会才知道为什么不接,因为没法接。


    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大包小裹往回提。


    许辞树蹙了蹙眉,站起身。


    刚好自动门开,孟清瑜先进来,大摇大摆的,一手拎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衣服。见到许辞树,还笑着冲他“呦”一声。


    许辞树没理睬,往外走,迎面撞上乐然。她手上提了七八件,因东西太多太重,步伐显得有些笨拙。


    他眉头蹙更深,但开口时声音惯常平和,他朝她伸手,“给我就行。”


    乐然这才抬起头,与他对上视线。


    截止到现在,两人不过几小时没说话,可先前的那种熟络像被突然被夺走。她再面对他时,变得有些生疏,表情晦涩。


    低低应了声“好”,她将东西一件一件递到他手中。随后便一声不吭,走在他身后。


    许辞树进了门,司机刚好送了第二趟,一楼桌上、地面上,摆满了孟清瑜的东西,但这不是他生气的理由。那时他仍皱着眉,孟清瑜跟他说着话,他极短地应,显得敷衍,有些低气压,尚且不算明显。


    直到孟清瑜转过身冲乐然道,“对了,咱们一共出去两个半小时,小费给你按三小时……”


    “孟清瑜。”他沉声打断。


    孟清瑜不明所以,“干嘛?”


    他冷冷瞥她一眼,“你适可而止。”


    乐然正搓着冻红的手,闻言愣了愣。孟清瑜也是一脸莫名,还以为他嫌自己花钱多,可转念一想他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再说了,不是说好了她在这的花销会给他打欠条?


    难道他最近比较拮据?


    孟清瑜两手摊开,“我知道了,就买这一波,行了吧?”


    许辞树深吸一口气,撇开脸,闭了闭眼,而后迈步,“跟我上楼。”


    孟清瑜难免也有点不爽,甩着包跟着他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她还没说话,他率先开口,“做什么使唤人家?”


    他冷着一张脸,显然是压抑过情绪之后,忍无可忍扔出来的一句,乍一听有点冲。


    虽然知道他什么性格,知道他不惯自己,但这种语气和表情是她第一次见。


    孟清瑜冷不丁吓一跳,大小姐脾气也压不住了,回怼他,“你干嘛?凶什么凶啊?有话不能好好说?”


    “她是我朋友。”


    “我也是你朋友啊!”


    “你是我朋友,她使唤你了吗?”


    “那我不是客人吗?我消费了啊。我还送了她套化妆品呢,虽然她没要……”


    “别拿你那套标准去对待她,很不礼貌。”


    “你对我就很礼貌吗?发神经啊,你暗恋人家?”


    “……”


    隔着很远,乐然只听见两人激烈的争吵声,但听不清具体吵了什么。随着电梯上行,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


    她闷闷呼出一口气,趴到桌上。


    外套还没脱,裹在身上总有些厚重,可她这会却像被卸了全部力气一般,动弹不得。


    已经是晚上六点,天全黑,楼下只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白炽灯下,任凭白天那些画面,那些声音,一幕幕闯入脑海中。


    情绪持续发散。


    她不由自主想到在走廊听到的声音,想到许辞树主动提走孟清瑜的东西,帮她付钱,想到两人刚刚的争吵声。


    原来,他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是会表现出情绪的。也会生气,也会争吵。


    原来,她以为待她的温和,不过是体面和客气。


    吃醋这种情绪真是奇怪。


    连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都会让她止不住联想。每想到一处,心里便像被针扎了一下,轻微的刺痛后,是密密麻麻的酸胀。


    可是,她有什么立场吃醋呢。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也并不是他的谁。


    乐然明白这一点,可心情又实在难以控制。


    很难过。


    跟被他拒绝那次不同,那时候是失落更多。也有因他过于体面,过于为自己着想,所以她无法埋怨、无法停止喜欢的无可奈何。


    但说实在的,她后来嘴上说着要放弃,只是为了给自己洗脑,让他放心。其实心里面还是抱有一点点希望,她总觉得两人在慢慢靠近了,万一呢?


    而现在,见到孟清瑜的那一刻,仅存的希望彻彻底底破灭了。


    也难怪他会拒绝她,始终和她划清界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可是为什么,不早点跟她说呢?早说他有女朋友,她也不会痴心妄想那么久。


    好吧,她也知道,这是人家的隐私。他不是什么都必须跟她说,他没那个义务。


    可是,可是……


    乐然撇撇嘴,头转了个方向,再度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头发散着,脸裹在围巾里,只露出微红的鼻尖。不多时,眼眶也红了。


    坏蛋。


    *


    许辞树和孟清瑜换了房间。


    这事乐然第二天才知道。


    还是因为孟清瑜觉得纸难用,让她换个牌子。她重新买过后,送去她房间。结果敲开门,看到的却是许辞树。


    那一刻脑子是有点懵的。


    然而面面相觑不过五秒,她立即反应过来,无措地后退一步。心里又是一阵阵发闷,胸口像塞了一块潮湿的棉花,呼吸变得有些阻塞。再开口,连带着话都开始打结,“对,对……不起,打扰你们了。这个……”


    她把纸举到他面前,“是孟小姐要的。”


    许辞树垂眼看她,她却已经别开视线。长睫毛掩着情绪,飞快颤动着。


    停顿几秒,他认真解释,“没打扰什么,她没在我这,我和她昨晚就换了房间。”


    乐然听着,慢吞吞应了声,“哦,这样。”


    原来不是住在一起,但这个答案,显然也没有好太多。


    “不好意思,”她说,“我家大户型只有两间。”


    “我知道,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问题。”他伸手接过纸巾,“给我吧,我帮你拿给她。”


    “好。”纸在她手中悬空的那一刻,乐然转身就走。


    许辞树还想说什么,叫她名字,而她充耳不闻,径自回了房间。


    ……


    再之后,她开始躲着他。


    他房间里的东西,她还是照常送,只不过几乎见不到面。即便见到了,也不会发生对视和对话。在同一个空间共处超过一分钟,她便会找个理由离开。


    不像是在生气,也并非刻意闹情绪,她和孟清瑜还是能聊天说笑的。仅限他,她对他更像一种自然而然的屏蔽。


    像在做隔离,也可以说是抽离,她在将自己从这段感情里抽离。


    意识到这点,那点准备解释的冲动再度被理性克制住。如同冷水渗进海绵,一点一点浸透翻涌的焦躁。


    许辞树收回敲门的手,转而垂在身侧。正欲迈步,身后忽然“咔哒”一声,房门开了。


    他闻声转身回头,同一时间,乐然抬眼。


    他视线从她错愕的眼神下移,落到她抱着的日用品上。而她下意识往后撤一步,两只胳膊收紧,做出一个“藏”的动作。


    就这么一下,许辞树立刻明白过来她准备做什么。


    但当下并未戳破,而是上前一步,主动问一句,“你在搬东西?”


    他上前,她便后退,后背贴上门板,她点一下头,“嗯。”


    “搬到哪里?”


    “楼下。”


    “哪个房间?我帮你。”


    她把东西往旁边一挪,拒绝说,“不用,没多少。我这会闲着没事,就当运动了。”


    虽拒绝,语气却很平和。低着眼默默消化一会,又抬起头,主动问他,“我把房间腾出来了,你要不要……”


    “乐然。”他蹙起眉打断,再开口,伴随着一声无可奈何地叹息,“别这样。”


    情绪像渲染了墨迹的宣纸,轻轻一点,便开始无限渲染蔓延。


    藏不住,也躲不掉。


    她只得再次垂下头,抿住唇,任由许辞树从她手中接过那箱东西。


    “密码。”他说。


    她老老实实报一串数字,他开门进去,但始终保留分寸,目不斜视地将东西妥善放好便出了房间。


    乐然始终站在原处,而他没再紧逼,往后退两步,给她腾出点空间,再次叹一声气,“你因为我不开心了,对吗。”


    疑问的句式,以陈述的语气说出。


    乐然点头。


    “我们之前说过,如果我让你有了不好的情绪,你可以对着我发泄出来。”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先前的顾虑显然已经不重要,他主动解释,“你是觉得我和孟……”


    “好吧,”她开口打断,“其实是我的问题,搬到楼下只是想换个心情。”


    她说,“经常看到你的话,我可能做不到。”


    这句话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那时乐然并没多想,只是下意识说了句实话,顺便尽可能把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是她被情绪左右,是她自己想做这些,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而许辞树只觉得,他一直想要规避的事情到底发生了。


    她还是因他而受伤了。


    许久之后,他开口,“好,我知道了。”


    听到这句,乐然抬起头,“你……知道什么了。”语气不解,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慌张。


    距离他原定的离开时间仅五天,提前走也许对谁都好。许辞树不习惯告别,此刻本没打算提,但想到先前答应过她走之前会打招呼,便临时更改了主意。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声线温和,“这里是你家,该搬走的人,怎么都不该是你。”


    话音落下的一秒,袖口倏地被扯住。


    “别走。”她眼眶迅速红了,皱着眉,拉着他的胳膊,声音轻而颤地重复,“你别走。”


    ……


    很长一段时间,许辞树都停在原地。


    再一次违背原则,松口答应她不会走,她也早已离开,他却长久地立在走廊中,顶光在他身侧打下沉重的阴影。


    不是因为她要哭,也不是因为她那两个字。


    他只是不明白。


    既然她知道两人彻底没可能,为什么不干脆放弃他厌恶他痛恨他。


    他没法跟她在一起,他随时会走,他的存在已经令她难过,让她心情不好。对她而言,他已经没有任何积极价值了,不是吗?


    可她却仍然对他很好,在意他,挽留他。


    她甚至对孟清瑜也能保持着友好。


    为什么?


    ……


    另一边,杨昭蓉在桌上摆好柿饼、果仁,又冲了杯热可可,正在对乐然进行安抚工作。


    大概从前天起,她就注意到乐然有些闷闷不乐,问她她只说没睡好。今天也是凑巧,她提前下班,正好撞见乐然红着眼眶走出电梯。询问之下才知道,是感情出了问题。


    这事说起来不大不小,无非就是喜欢的人有女朋友了,追不上了。加上人家也快离开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感到难过,伤心,仅此而已。


    人在伤感时,很难理智。这时候出现的所有情绪都在所难免。


    “我也没那么差吧……”她感到自我怀疑。


    “当然了,”杨昭蓉正帮她理头发,把那几根毛躁的摁下去,捋顺,“我们乖崽最棒了。”


    “那好,”她嗑了口果仁,嘴里发出嘎嘣脆响,含糊道,“那我就是最棒。”


    “对嘛,一次感情失败了而已,以后日子还长着。”杨昭蓉说,“你想谈恋爱还不容易?咱们换个人喜欢,一样的。”


    乐然纠正道,“妈妈我不是想谈恋爱。”


    顿了顿,嘴巴扁起来,委委屈屈地小声道,“我是想跟他谈恋爱。”


    “好好好,我知道。”她抚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如果是别人,五花大绑我也给你绑来。但是小许他帮了咱家这么多,不好强人所难,对不对?”


    是啊。


    杨昭蓉的意思她懂。


    许辞树很好,对她,对她家里人都很好。


    她听乐其东说过,前段时间他刚做完手术行动不便,是他照顾他出行,帮忙出门买了药,又默不作声修好了民宿门前的路灯。


    他做得已经够多了。


    她不能因为喜欢他,就一定要让他有所回馈。


    何况他早已拒绝过了,她却一味靠近,可不就是在强人所难吗?


    乐然低下头,又咬两口柿饼。


    “哎呦,”看她吧嗒吧嗒往下掉眼泪,杨昭蓉忙扯几张纸帮她擦,“都多大人了,还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乐然吸鼻子,转过脸看她,嘴巴咧得更大,“你不是说我多大都是你们的宝吗?”


    杨昭蓉哭笑不得,“是是是,你就是。”


    这顿眼泪,她忍了很久。


    从孟清瑜来了之后,即便再难过,最多也只是红眼眶。


    但没什么能比爸妈的安抚更催泪,乐然再也忍不住,窝在杨昭蓉怀里,哭了个彻底。


    晚上七点二十。


    自动门向两侧展开,一阵白雾伴着一道声音涌入,“怎么不接电话啊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人走进来,看清这边情况后,最后那几个字自动消了音,沈雨微面色一凛,“怎么回事?”


    *


    已经有段时间没失眠到天亮了。


    再度翻了个身,许辞树视线转向窗外。房间窗帘没拉,天将亮未亮,天际像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纱。


    直到一丝晨光无声渗进来,他才重重叹出一口气,起身,进了洗手间。


    九点钟下楼。


    电梯门刚开,便听到尖锐的说话声,像在争执。


    他忙循着声音往前台走。


    乐然正和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说话。他看两眼,辨认出对方是二楼的房客,前些天办入住的时候,他就在楼下等乐然下围棋。


    男人正喋喋不休,说什么东西就掉在民宿了,房间找不到,肯定是被保洁偷走了。


    “东西我会调监控帮你找,”乐然说完,再次纠正,“我家阿姨不会偷东西。”


    男人一听,扯着脖子道,“房间里哪来的监控啊!”


    眼看着又要吵,许辞树几步上前,几乎是把乐然挡身后。面前忽然多了个高大的人,隔绝开视线,乐然和男人皆是一愣。


    许辞树垂下眼,开口问,“什么时候丢的?”


    房客忽然就没了先前的气焰,声音渐低,“就昨天。”


    许辞树冷静道,“方便的话,把你昨天的行动轨迹和我说一下。”


    对方想了想,这才粗略提了两句,什么时候出门的,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说完又非补充一句,“我就记得我出门是没有带手表,那放在房间里,多半就是保洁偷的。”


    乐然在许辞树身后起跳,露出一双眼看他,不甘示弱道,“绝对不是!”


    他回过身,抬手在她肩膀处安抚下,才再次对房客说,“明天之前找给你。”


    听他语气笃定,房客狐疑地问,“你确定能找到?”


    “嗯,如果找到了,”他抬下巴往身后指,“你需要跟她道歉。”


    “我不用,”乐然哼一声,“跟保洁阿姨道歉就行。”


    叫他不由分说就把阿姨骂哭,真是可恶。


    房客鼻孔往天上扬,“那要是找不到呢?”


    许辞树依旧冷静,“找不到我赔给你,多少钱买的,我付三倍。”


    这句话撂出来,人也就消停了。


    等房客带着儿子走后,乐然急忙站到他面前,“你不用这样的!”


    万一真找不到,再怎么也不好叫他赔钱。


    许辞树却说,“放心,能找到。”


    不是找到手表,就是找到证据。


    他列了几个时间,叫她把走廊、电梯和民宿门前的监控调给他,乐然照做。他粗略看几眼,发现几个监控死角,指着门口的车,“有行车记录仪吗?”


    乐然:“有。”


    “把内存卡取下来给我。”


    乐然点点头,出了门。约莫半分钟后,又跑回来,一张内存卡放到他手中,同时一句很轻的,“谢谢,麻烦你了。”


    许辞树看向她。


    她今天状态比昨天好很多,没再避着他,眼神也没闪躲。只是情绪仍不算高,回望着他,扯唇微笑,“回头请你和你女朋友吃饭。”


    “你误会了。”


    “什么?”


    “孟清瑜是我发小,”他移开视线,将内存卡揣进口袋里,看似不经意解释说,“被家里停了卡所以来找我帮忙,大概后天就走了。”


    话说完,察觉到乐然没应,他再次看她。


    她这才恍然地“哦”一声,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只平静道,“不好意思啊,那就请你和你的发小吃饭。”


    “嗯,没事。”


    两人正说着,电梯门又一声响,孟清瑜打着哈欠往外走,“什么情况啊,楼底下这么吵。”


    乐然正欲上前跟她解释,许辞树说,“我先回房看监控。”


    随后迈步,与孟清瑜错身时,脚步微顿,给了她一记眼神。


    孟清瑜停在那,瞪他背影。等人上了电梯,才转头对乐然道,“你怎么跟这种超雄做朋友啊?”


    乐然懵住,“啊?”


    ……


    许辞树回房后,片刻也没耽误,坐到桌前开电脑。


    根据房客提供的时间线,对方昨晚七点多曾到民宿门口,但因孩子想吃零食,又带着他去了超市,再回来差不多八点左右。


    他将时间拉到六点五十,调到一点五倍速,开始看。


    约莫七点十分,对方果然带着孩子下出租车,他往前,孩子往后拽。许辞树暂停,放大画面去看对方手腕,确定右手没有手表。


    七点十八,两人朝相反的方向走。


    七点二十五,乐然低着头垂着眼,从车前绕过。


    许辞树愣了愣。


    因开了倍速,她走很快,可他还是看清她微微泛红的脸,好像是哭过。


    他坐直身子,点了暂停。隔了好一会,才犹疑着,重新点了播放。


    画面仍对准民宿前那片空地,风吹着,卷起地面的细雪。但视频中没有风声,只有先后两道关门声,随后,有人先叹一声气,开口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沈雨微的声音。


    车内静了片刻,才响起微弱的一声,“微微……”


    是乐然的声音。


    她鼻音浓重,这句之后停了会,明显在吞咽情绪。可再开口仍然抑制不住哭腔,满是委屈的颤音,“我觉得……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之前每次看到他,我都会很开心很开心。可是最近这两天再…再看到他,总觉得心里酸酸的,有点疼。”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的,我因焦虑症导致的脑雾状况比较严重,一天中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不超过两小时,所以写文非常挑状态。更得有些慢,抱歉啊小宝们。这章80个小红包,感谢等待。另外,读到这你们也该发现了,他一直是爱而不自知的状态,这件事之后,也就觉醒了。有人问男二?有的,有的。别急。


    第26章


    暖风刚开了不久, 车里还冷着,呼出的气体都裹着层白雾。


    沈雨微低低骂了声,“草!”


    早知道会害她难受, 一开始她就不该出主意撮合, 怪她,但许辞树也脱不了干系。


    难得听沈雨微骂一次脏话,乐然看向她,眼眸还聚着层泪, 却主动开口调侃, “这个字我不常听你说诶。”她是想缓和下她的情绪。


    沈雨微完全没在意这句,烦躁地撩头发, 憋着一股气回, “那你让他走啊!”


    让他走。


    几小时前, 他也说了类似的话。


    可是……


    乐然重新低下了头, 摇摇欲坠的泪珠随着动作滚落, 她吸吸鼻子, 声音闷闷的, “我怎么能呢。”


    “怎么就不能?”沈雨微皱着眉递纸过去,“你俩已经不可能了,他在这除了让你难过, 没半点作用。”


    “我明白。”乐然擦掉眼泪,又缓了会, 身子前倾,趴上方向盘,“但是微微你知道吗?他说他失眠好多了。”


    沈雨微一时间没理解,“什么意思?”


    乐然慢声解释,“他之前心情很不好, 来临州是为了散心的。刚来那段时间,他经常失眠,我也感受得到他状态很差。但是渐渐的他也开始笑了,话会多一些,也会和我谈心。”


    许辞树之前说,这都是她的功劳,她倒没这么认为。不过究竟是什么原因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好起来了。


    “如果住在这里能让他感到治愈,也很好,比起我自己那些无关紧要的小情绪……”


    排风口正缓缓送着热风,发出细小平稳的嗡嗡声。而她在短暂的停顿后,带着浓重的鼻音,很轻地说一句,“我更希望他开心。”


    这句话说完,车内陷入一阵寂静。


    许久之后,是两声叹气。一声在监控录像里,另一声是在屏幕前,在偌大的房间内,带着某些情绪,无限放大又绵长。


    视频再次暂停,画面定格在某一处。许辞树却迟迟没移开视线,任凭冷白的屏幕光映在他墨黑的瞳孔里。


    就这么静静看着,沉思着。


    他背影僵直,巍然不动。片刻后,双眼微阖,抬手捏了捏鼻梁,而后偏开头笑。


    不是觉得好笑,而是那种了然又自嘲的笑。


    让他失眠一整晚的问题,因这一段视频,一段对话,轻而易举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明知不可能,却仍然选择对他好。


    并不是他有多特殊,也不是她对他的喜欢有多深刻。而是她这个人、她的感情就是这样。明亮温暖,像阳光平等映射每一处湿冷的土地。


    无关对方是谁。


    ……


    许辞树是在一小时后下楼的。


    乐然正和孟清瑜聊天。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吃着瓜果点心,喝着茶。大多是孟清瑜说,乐然听着。


    她们并不熟悉,所以共同语言不算多。好在孟清瑜表达欲旺盛,正愁没处倒苦水,就把她卡怎么停的,项链去哪了?高定去哪了?家里给她安排了多少她瞧不上的富二代,一个两个三个都给列举出来。


    说完这些,又说起自己这些天吃的苦。找来多不容易,临州多小,天多冷。这边酒吧她一个都看不上,只能成天闷在房间里,她快无聊死了。


    再就是许辞树,她也说了不少关于许辞树的事。


    一开始还是说了些好话的,说他的家庭,说他爸似乎对他要求挺高的。又说他的出类拔萃,在一众富二代里堪称一骑绝尘。只不过说着说着就逐渐变了味。


    许辞树往这边来的时候,她刚好说到,“我真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了,脾气变这么烂,亏我一开始还准备跟他联姻呢,幸好那天在房间里没亲成。”


    身后“啧”一声,两人同时看过去,就见许辞树不紧不慢走过来,把硬盘和内存卡放桌上,同时朝孟清瑜看了眼。


    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那一眼却饱含着“谨言慎行再胡说八道立刻把你送回去联姻”的警告。


    孟清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无语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许辞树你最好不要等我翻身的那天!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没再吭声。抱起手臂,别开脸,恶狠狠嚼花生。


    许辞树收回视线,看乐然,“监控录像都截好了,内存卡你可以拿去装上了。”


    两人身边各空着一个位置,他边说话,边自然地拉开乐然身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于是那道来自头顶的声音转移到了身侧,一如既往低沉平和,说着结论,“他手表是在外面丢的。”


    “真的吗?”乐然转头看他,指着桌上的硬盘问,“视频存在这里了吗?”


    “嗯,你要看?”


    “不用看,你找的证据肯定没问题。”她说着,准备拿硬盘,他却率先伸手,将硬盘揣进衣兜里,“这个交给我处理。”随后修长的手指抵在内存卡上,往她的方向推,“你把它收好就行。”


    乐然摆摆手,“不用,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这不算什么,况且那人比较难缠,”手机震了下,他解开锁屏,低头看消息,淡淡地接了下半句,“你去交涉的话,我不放心。”


    后四个字他咬很轻,像是随口一说,乐然还是短暂愣了下。


    在对面看半天戏的孟清瑜开了口,“呦,你这种时候还挺帅的啊,什么时候也能出面帮我解决解决问题啊?”


    许辞树仍看着屏幕,眼也没抬地说,“我没帮你解决吗?”话音刚落,孟清瑜手机也响了,她看了眼,是她签证的手续已经办妥。


    手机一收,她冲他竖大拇指,“厉害!”


    又对乐然说,“你就让他帮你弄吧,别的不说,这方面他挺靠谱的。趁他还在,不用白不用。”


    乐然早已垂下眼帘,其实她很想说,做她这一行,遇到形形色色的客人很正常,她总要自己解决的。


    如果现在去依赖他的好,等他离开,她只会更加舍不得,更加难过。


    但她什么都没说,也不能再说。默默咬开一颗开心果,那点外皮的咸在舌尖化开后,变作脆香。她缓慢咀嚼,咽下,过后弯起眼笑了笑,说,“这个好吃。”


    她把手边这盘推到他面前。


    “这个杏肉也很好吃,没那么甜,你试试,还有牛肉干。”


    又抓了几袋小零食。


    她把她认为很好的,都一股脑塞给他,以此来表示对他的感谢。


    而许辞树想的是,她还真是和高中那会一模一样。


    这还要多亏那次温泉之行,他在门外不小心听到方杰的话,勾起了他久远的回忆。


    以前他就纳闷,明明已经拒绝过那几位偷偷送巧克力和情书的女生了,桌堂里怎么还那么多果脯牛奶面包饼干。每天不重样,就藏在他卷子下,到底是哪来的?


    没想到八年后竟无意间知道了答案。


    孟清瑜手肘搭上桌面,撇着嘴笑,“忘跟你说,他这人事多呢,不会接受别人投喂。”


    刚这样说完,许辞树就当着她面,将那几包小零食揣好,“谢谢。”他起身,在乐然桌面上敲了下,“我先上楼了。”


    孟清瑜一时难免讶异,连忙噼里啪啦打字,往群聊里发消息,边发边对乐然道,“不夸张,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没吃过我递的东西,最多也就咖啡矿泉水。我们背地里都吐槽他嘴挑,真是邪门了。”


    乐然静静听着,“嘎嘣”一声,又咬开一颗开心果,“有没有一种可能……”


    孟清瑜抬眼看她。


    她扬唇笑笑,“是因为你们太熟了,他不需要维持体面。”


    而她跟他不算熟,所以他温柔,礼貌,面对她时,连情绪波动都不曾有。


    作者有话说:


    三十个~两人目前是两种状态,一个是慢慢接近,一个是慢慢远离


    第27章


    当天房客丢手表这事就被解决了。


    那会刚过中午, 乐然给爸妈送完饭回来,进门便看到一楼桌前坐着四个人。


    房客和他儿子坐一边,许辞树和保洁阿姨坐另一边。


    她有点茫然, 还没反应过来, 房客就地表演了一个道歉。


    不光跟阿姨道歉,还跟乐然道歉,甚至当场到平台给了个好评。


    之前那么趾高气昂的一人,忽然就变得客客气气, 热情得有些邪门。


    以至于这场闹剧结束, 人都已经散开了,乐然还杵在原地。


    她总觉得仅凭几个视频证据, 不至于让人变化这么大。心里冒上来疑惑, 她第一反应是想问问发生了什么。


    许辞树始终站她身边, 眼睁睁看着她由茫然转为疑惑, 随后转过身, 仰头看向他。嘴巴微微张了张, 又合上, 欲言又止得不能更明显。


    他点了下头,示意她说。


    然而她酝酿半晌,只憋出两个字, “谢谢。”


    “不客气。”许辞树应了声,却也没走, 静静等了会,见她没再有开口的意思,于是主动道,“有话对我说?”


    她下意识摇头,“没有。”


    “是吗?”他反问。


    两人相处这段日子, 他对她也算了解。知道想从她嘴里套真话,不需要刨根问底,只需要一句反问。


    果然,乐然低下头,“有。”


    只不过答案她已经知道了,不用再问了。


    无非就是他给人施压了。


    像他们这种身份家世,想要普通人道个歉并不算难事。


    她能想到这一层,还要多亏孟清瑜,这几天通过跟她聊天,才使得她对许辞树有了进一步了解。


    以前她只知道他家有钱,但除此之外的事一直很模糊。


    也是了解后才知道,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她融不进去,他的世界对她来说也太遥远。


    从一开始就不该妄想的。


    “之前不是说好了嘛,”乐然笑了笑,“请你们吃饭。”


    许辞树轻抬了下眉梢,“你想说的是这个?”


    他显然不太相信,她却一脸坦然,“对啊。”


    “不然你以为我想说什么?”忽然丢出这么一句反问,许辞树被问住了,短暂陷入沉默。等他再想开口,乐然已经绕过他面前,朝着电梯的方向走,说要去问问孟清瑜想吃什么。


    许辞树微微侧身,视线跟着她,看她头也没回地上了电梯,直至电梯门关上。他收回注视,手指在前台桌沿上轻点两下。


    总觉得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


    到了晚上,三人在民宿里吃了顿火锅。


    孟清瑜选的。


    两天前她去吃了一顿怀疑人生的日料,导致她对这边的美食不报任何希望。也懒得出去,索性随便凑合凑合。


    好在乐然对这顿饭很上心,食材都挑贵的买,酒也是孟清瑜点名要喝的。坐到窗边时,外面刚好飘了点小雪,还挺有氛围的。


    孟清瑜靠着窗拍雪景,手机“咔嚓”一声响,同时眼前桌面摆了盘蔬菜。她收起手机看过去,笑了,“少爷怎么还亲自上菜?”


    许辞树淡淡瞥她一眼,扯开椅子,坐她对面,过后才说,“想吃什么料自己去调。”意思是别等着人家伺候你,这只是朋友之间的聚餐,没那个义务。


    “嘶——”孟清瑜皱着眉坐正,“你管我呢。”


    正说着话,乐然端着两个油碟来了。站到桌前似乎犹豫了一秒,许辞树下意识抬眼看她,紧接着她就坐到了孟清瑜身边。两碗蘸料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己。


    孟清瑜摇头晃脑地跟他炫耀,“说了不用你管,人家自会照顾我。”


    许辞树没理。


    对于她一些无理取闹的话和行为,他向来很少理会。


    孟清瑜知道他什么德行,也懒得和他说。反正她有乐然,说起来,她实在很喜欢身边这位。长得白白嫩嫩,可爱,对她还有求必应。


    晚饭她拉着乐然说个不停,说到兴起还开酒。准备给乐然倒,她摇头拒绝了,说喝奶茶就好。


    孟清瑜不干,开始劝酒,“难得今天开心,就陪我喝两杯嘛。”


    许辞树这时开口说了句,“要喝自己喝,别逼人家。”


    语气不算温和。


    这是今晚第一次制止她。


    孟清瑜想扯着脖子叫嚣来着,但一想到机票还得他给买,只得不满地撇撇嘴,“哦。”


    其实乐然也不是不能喝,只是怕自己情绪不佳,喝酒容易失态才拒绝。眼看着孟清瑜一脸失落,她松口,“那我陪你吧,只喝三杯,行吗?”


    许辞树看她,她看孟清瑜。


    孟清瑜顿时笑开,“好啊!”


    她火速倒了杯递过去,“就知道你好,比某个扫兴的人强百倍。”边说边看向对面,扫兴的人已经默不作声用公筷涮肉。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氛围特别好,没几杯下去,孟清瑜就有点上头。


    她上头的表现就是话多,特别的多。


    天南地北地扯,一会说留学那几年,一会说她闺蜜弄了只十六万的水豚。都是跟人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的话题,偏乐然听得认真,情绪价值又给足。


    孟清瑜越讲越高兴,拎起包往外倒东西,噼里啪啦摆了一桌。


    两支口红,一个气垫,一支润唇膏,一支护手霜。除了护手霜没开封,其他都用过,“不嫌弃吧?我就带了这些。房间里还有之前买的护肤品,没用多少都,太喜欢你了,都送你了,就当给你的小费。”


    乐然还没说话,许辞树“啧”了声。


    孟清瑜人不坏,就是在国外呆久了,有些习惯没改过来,再加上喝多了总有些口无遮拦。


    他沉着声提醒,“差不多得了。”


    今晚第二次制止。


    孟清瑜直接给他一记白眼,继续跟乐然说,“这你用过不?”


    她拿起一支口红。


    乐然笑着回,“用过啊,杨树林嘛。”


    “那这个呢?”她又指气垫。


    “香奶奶,哭了会淌两条白泪的那款。”


    “可以啊你,这个这个!”她玩上瘾了。


    “辣妹的润唇膏,上面写着呢。”


    许辞树脸色愈发阴沉,而乐然始终笑盈盈的,用玩笑的语气调侃说,“我们临州虽然小了点,好歹也是个地级市,这些哪有那么不好认。再说我也是会网上冲浪的,我大学还是在北京读的呢,你把我当远古人啊。”


    孟清瑜稍稍反应了会,笑得前仰后合,“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


    为了赔罪,干脆把包塞给她,“喏,也送你了,你总不知道它是什么牌子了吧?这可是我在……”


    “孟清瑜。”又是低而沉的一声。


    猝不及防被打断,她还茫然着,就听“吱”一声,椅子剧烈摩擦地面。许辞树起身,几步走到她身侧,垂眼看她,“跟我过来。”


    第三次。


    服了。


    孟清瑜不耐地站起身,跟了过去。


    她是准备好了和他狠狠掐一架,然而绕过前厅,两人往窗边那么一站,让风那么一吹,酒至少醒了三分之一。


    许辞树生气归生气,语气倒没先前那么差,但也称不上好,沉着一张脸,皱着眉,说她不尊重人,开玩笑没数,谁会把用过的东西当礼物。礼物还不说礼物,说成了小费。


    这些话放到饭桌上来讲,总归是不好听。


    孟清瑜经他这样提醒,自知理亏,气焰消减。连连应几声,“行行行,回头就给她都买上全新的。”


    许辞树淡声道,“她不需要你的东西。”


    孟清瑜抬头看他,仍旧是冷着一张脸,一副不接受不认可的模样。她不得不开始纳闷,“许辞树,你到底什么情况啊?”


    想到两人这几次拌嘴,原因都大差不差。她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她知道,可他未免也太较真,就好像对方一点玩笑话都听不得一样。


    许辞树不以为然,“你大可以换位思考,如果别人对你开这种玩笑,你还会认为较真吗?”


    “跟我开玩笑的人多了,我没见你这样过,吹胡子瞪眼的。”她环抱起手臂,下结论,“我觉得你特别袒护她。”


    许辞树一愣,而她接着问,“为什么?”


    这一整晚,许辞树没喝一滴酒,所以思维足够清晰,当下可以给出她很多答案。比如乐然单纯善良,心思细腻,她不会去开那些没边界的玩笑,和她不一样。


    话到嘴边,一字未说。


    因为他在思考她上一句话。


    吹胡子瞪眼——用来形容他生气,朋友被冒犯了,他确实生气。这事哪怕是放到孟清瑜身上,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可要是真放在孟清瑜身上,或者另位发小,平心而论,他也会有这么生气吗?会生气到体面都不顾,但凡有半句不对,便会在旁边一而再提醒,甚至对着一起长大的朋友冷脸问话吗?


    他一时间没法给出答案。


    孟清瑜见他沉默,继续问,“还是说,你是因为跟我太熟了,跟她不熟,所以才这样?”


    许辞树因这句回神,微微蹙了下眉,“你从哪得出的谬论?”


    孟清瑜耸一下肩,“乐然说的,不关我事。”


    他转过身看她,手搭上窗沿,窗外的风顺着窗缝往里涌,他额前黑发被拂乱,“她怎么说的?”


    孟清瑜想了想,把两人下午的对话,原封不动说给他听。末了,还生出点小委屈,“你不能因为我们一块长大就差别对待啊。”


    许辞树没应,细细思忖过后,了然点下头。


    难怪他觉得奇怪,觉得她状态别扭,原来是因为这个。


    一旁孟清瑜紧紧盯着他。


    又不说话了。


    默认了吧。


    她冷哼,“要真是这样,我都不如跟你不熟。”


    “想多了,”他这才看她一眼,平静道,“没有的事。”


    但态度不好也是事实,他认,于是挺端正地道了歉,为了弥补,告诉她机票钱不用还了。


    孟清瑜喜笑颜开不过三秒,他又补充,“你也得跟她认真道个歉。”


    她瞪起眼吸一口气,“我长这么大还没……”跟几个人道过歉。


    看到他一动不动投过来的视线,最终还是泄了气,说,“行。”现在还得用他的钱,她低头还不行吗!


    问题解决,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餐厅。


    乐然独自坐在桌前,垂着眼,筷子上夹着根贡菜。孟清瑜坐回她身边,她刚好把贡菜放嘴里,嚼两下,旁边的人忽然开始郑重其事为刚才的玩笑道歉。乐然一着急,嚼得飞快,边嚼边往嘴里吞,两颊一动一动,像个兔子。


    嚼完了,孟清瑜话也说完了。


    “对不起,真心的。”


    “没事,我没当回事。”


    乐然主动倒两杯酒,一杯给她,一杯拿手里,举过去,跟她碰了碰,“我知道你没恶意。”


    她都这样给台阶了,孟清瑜顺势而下,仰头喝干净了那杯酒,说,“等我出国遇到好玩的寄给你。”


    乐然笑得两只眼睛弯起,“可以啊。”


    这事也就这么揭过了。


    但说到底,先前那些喝酒打趣的氛围还是没了,孟清瑜吃不上几口,觉得没意思,打声招呼便率先上了楼。


    人一走,桌上只剩许辞树和乐然两人。


    突如其来的安静,突如其来的独处。


    火锅还开着,氤氲出一层水雾,模糊了一旁的玻璃窗。隐约可见白色雪粒还在外面缓慢下落,风声隔着厚重的门和窗,持续不断地刮着。


    起初乐然没说话,她一心想着速战速决,低着头一直在涮肉。但就这么静了许久后,将公筷放到一旁,她还是主动开了口。


    以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问起他之后的计划。


    要跟孟清瑜一起走吗?还是在她之后?


    走之前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吃的东西。


    许辞树始终认真听着,又一一回应。


    在她之后。


    没什么想吃的。


    和乐然预想的差不多。


    “你还真是对吃对玩都不感兴趣。”她笑着调侃,“孟清瑜只在这住了几天,还有想喝的奶茶呢。”


    许辞树正慢条斯理倒水,眼也没抬地说,“她要是想喝,你让她自己去买就行。”


    随后温水递过来,换走她手边喝了半杯的冰啤酒,“其他要求你也适当拒绝。”


    孟清瑜就这样,越对她纵容,她就越是得寸进尺。但他没说那么直白,只淡淡提了句,“免得她总是麻烦你。”


    乐然握着那杯温水,指尖还泛着凉,她微微垂眼,“也没什么麻烦的。”


    毕竟她是客人,更是他的朋友。


    而许辞树忽然道,“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跟她更熟。”


    乐然愣了愣,朝他看去,停几秒,很快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哦,她和你说了。”


    “嗯。”


    “我当时是为了安慰她随口说的,她说你不吃她给的东西……”


    “我没那么想。”


    “什么?”


    锅里再度沸腾,热气升腾。两人隔着那道飘着的白汽对视。


    她看着他清隽好看的眉眼,看他认真的神色,听他平静开口,“接不接东西,跟熟不熟没关,我从没那样认为过。”


    可不是那样,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如果换做之前,她可能还会追问,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从饭桌上追问到饭桌下,如果没说完,还会厚脸皮地追到他房间里。


    而现在,任何答案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乐然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缓慢眨几下眼后,扬起唇笑,“这样啊,那很好。”


    许辞树仍看着她,微乎其微地皱了下眉。


    即便解释过了,还是感觉不对。


    乐然的注意力早就回到火锅上,用公筷夹了只虾,在他眼前晃了晃,问,“要不要吃这个?”


    他没答,她紧接着说,“吃吧,很好吃的。今晚食材还剩好多,我一人也吃不完,都浪费了。”


    对,就是这样。


    她还照旧和你聊着天,对视,也能开玩笑,看似和往常一样,但又分明不一样。他们之间似乎被拉起一条透明的细线,隔着一道距离。


    有点像划分领域,泾渭分明。


    不过这很正常,也不算什么要紧的事。如果是她决心要彻底放弃他,那也很好,毕竟他很快就会从这离开。


    他该忽视这点异常,不该去在意。


    可很奇怪的是,他确实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这场雪下了很久, 到后半夜仍没有停歇的趋势。


    那时许辞树已经洗过澡,回了邮件,确定了接下来的行程, 又顺便订了返程的票, 就在六天后。


    一切计划安排妥当,心却始终没法静下来。


    思绪很乱,像团麻绳在脑海中不停缠绕打结,头痛欲裂。


    显然这种情况无法入睡。


    他推开门, 进了露台, 刺骨的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露台四周暖色调的氛围灯,在鹅绒般的落雪中影影绰绰, 光线不甚明亮。他就这样独自站在昏暗的夜色里, 插着兜, 吐着烟, 背影孤寂而僵直。


    后来数不清抽了多少支, 吹了多久的冷风, 头脑还不算清明, 还是乱。


    他总是克制着思绪,去往正事上扳,用力去思考之后的安排。可偏偏它不受控, 拼命朝别的方向延伸。


    他想到几小时前和孟清瑜的对话,也想到乐然在车里对沈雨微说, 我更希望他开心。想来想去,最终又回到那个问题,为什么会觉得在意,又为什么格外袒护。


    有什么在冲撞,不断试图着打翻他的理智。


    手愈发攥紧, 眉头皱着,每一口烟吸很深。


    而就在此时,口袋中手机震了一下,是出票成功的短信提醒。


    好了,可以了。


    指尖最后一点火星,在夜里熄灭。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向着室内走。


    到此为止。


    ……


    隔天,孟清瑜忽然宣布自己要走。


    是临时决定的,约了朋友去东南亚那边转转。


    “临州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她这样说着,又凑乐然耳边补一句,“我也实在受不了许辞树这超雄了。”


    不是第一次听她这样形容,乐然还是觉得惊讶。


    超雄。


    这词究竟是怎么和他关联上的?


    她不禁转过头朝他看去。


    许辞树正和孟清瑜交代事情,她玩过之后,要到哪去取材料,怎么去澳洲,去了联络谁,要注意什么。


    孟清瑜听着听着就开始翻白眼。


    许辞树静了静,而后食指曲起,敲桌面,平静而耐心道,“你人是从我这走的,我得保证你的安全,所以有些话你必须听。”


    明明就很温柔很讲道理的一个人啊。


    这会临近中午,那边终于交代完,三人一起吃了顿午饭。


    孟清瑜话依旧很多,而且是两头兼顾。


    这边跟乐然说着以后常联系,那边还不忘调侃许辞树,“你失去了本小姐,追悔莫及吧。像我这么貌美有品可爱高级的女人可遇不可求,将来你的联姻对象必不可能比我好。”


    乐然正戳着碗里的土豆块,而许辞树淡淡应了声,“谢谢,不劳你费心了。”


    无波无澜,毫不在意,一副“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全当耳旁风”的模样。孟清瑜盯他看了会,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我可真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谁会跟你这种伪人谈恋爱。”


    许辞树没理,她紧接着又说,“更好奇你谈恋爱会是什么样。”


    乐然终于将土豆捣碎,均匀拌进米饭里,上面盖一层炖得软烂的牛肉,再夹点小青菜,一大口满满当当塞进嘴里。


    孟清瑜这时用胳膊拐拐她,问,“你好不好奇?”


    乐然腮帮子鼓鼓,没法说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对,你。”


    许辞树不经意掀了掀眼皮,就见她实诚地点两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孟清瑜问,“什么意思?”


    她飞快嚼着,咽下,才开口,“好奇,但没那么好奇。”翻译过来就是,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许辞树收回那一眼。


    孟清瑜断章取义,“那就是好奇!”


    再把话题对准许辞树,催他别一门心思放事业里,抽空谈个恋爱,好让大家解惑,再一起笑话笑话。


    许辞树仍是一脸事不关己,慢条斯理放下筷子,说,“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去澳洲的费用你大概还需要再卖几个包。”


    孟清瑜气得想挠人,说了一串对他的“祝福”。


    什么,“祝你喝凉水塞牙。”


    什么,“祝你被骗钱骗身又骗心。”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到时候别半夜打电话来跟我哭诉,姐很忙。”


    不过都是些开玩笑的话。


    后来两点一过,提前叫的车停靠在门口。孟清瑜才对许辞树认真说道,“我走之后,那边应该也能查到消息。估计要不了多久你爸就会叫其他人过来。他不会放过你的,你自求多福。”


    这句才是来自朋友的叮嘱。


    叮嘱完,也道别完,孟清瑜回身冲两人摆摆手,上车走了。


    挺突然的,和她来时一样。


    即便和她不怎么熟,即便也没相处几天,但就这样目送着人离开,乐然难免还是生出些异样感觉。


    她在想,等许辞树离开那天,她是会像今天一样平静对待,还是会哭?


    她不想哭。


    总觉得有点丢脸,另一方面,也怕他尴尬困扰。


    可她又实在不擅长送别。


    看来要提前预习了。


    很快,车子消失在拐弯处,两人没多作停留,折身回到民宿里。


    由于孟清瑜七天没住满,乐然说要给许辞树退房费,他说不用,余下的天数补给他就行。


    乐然暗自算了下时间,还剩八天。


    许辞树搬回了之前的316,一切也似乎回到了孟清瑜来之前的状态。


    两人还是会经常聊天,偶尔一起吃饭,一起下棋。但她再也不提喜欢,他也不追问任何。即便互相开玩笑,也保持着恰当的分寸和距离。


    两人就这样默契地进入了新的相处模式。


    也默契地进行一场倒计时。


    倒计时第七天,杨昭蓉和乐其东早早下班,叫上许辞树一块吃了晚饭。饭后,四人在一楼摆圣诞树,挂灯挂装饰。


    倒计时第六天,乐然下棋又输了,坚果嚼得咯吱咯吱响。许辞树边笑边发给她一个视频,高阶围棋教学。


    倒计时第五天,圣诞节。


    今天客人格外多,乐然一直忙到晚上七点,才紧赶慢赶出了趟门。她买了一堆小吃,正想叫许辞树下楼,门响了。抬眼看去,许辞树提着袋子进了门。


    他也去买了吃的,是乐然喜欢的那家烤红薯和糖炒栗子,还有几串腰果糖葫芦,一个圣诞蛋糕,两杯奶茶。


    刚好乐然买的是炸豆腐,炸鸡柳,扒鸡,藕饼,锅巴土豆。


    搭配起来,咸甜永动机了。


    两人坐进餐厅,依旧是靠窗位置。


    一旁的圣诞树上挂满暖黄色的灯,安静地闪着,光线柔软。


    桌上铺满吃的,两人手边各倒了杯红酒,边吃东西边聊天,起初气氛挺好的。


    后来乐然说起附近的滑雪场要开了,方杰已经提前弄到了门票,喊她和沈雨微过年一起去玩。说到这,自然而然想到许辞树,她惋惜地叹一声气,说,“可惜那会儿你不在了。”


    许辞树淡笑,“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她微微垂眼,手指摸着杯沿,轻轻一句反问,“会吗?”


    他有明显的停顿,过后才说,“应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雪,细细小小,缓慢往下落着。有那么一会儿,两人谁都没说话,就听着雪落的声音,和树上的灯串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良久,乐然摇摇头,“不说那些了。”


    她抬起眼,冲他弯唇笑,“许辞树,圣诞快乐。”


    “嗯,”许辞树点一下头,也笑,“圣诞快乐,乐然。”


    ……


    倒计时第四天。


    暴雪天。


    昨晚的雪下了一夜,拉开窗帘的一瞬,外面一片白刺得人双眼生疼。


    天色阴沉,雪几乎是以倾泻的方式落着,密得看不清对面的楼,整个世界被搅成一片混沌的白。


    许辞树下楼时是九点钟,乐然没在。


    杨昭蓉正跟乐其东一起包饺子,说今早有房客要去隔壁城市的机场赶飞机,但因为暴雪,高铁延误了,顺风车也不接,所以乐然去送了。


    说起这个,乐其东和面的动作停住,忍不住皱眉,“我说不能送,高速封了怎么送?那雪下这么大,路上还来不及撒盐呢,多危险。那俩姑娘就哭,就求。我们家丫头心又软,没办法只能同意,就说去看看国道能不能走,要是也封了就真没法送了。”


    他看了眼表,“这都半小时过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唉。”


    他不提还好,一提杨昭蓉也跟着愁。


    知道乐然现在多半在开车,不敢发消息也不敢打电话,只能干等。


    她抱怨着,“早知道就该再强硬点,拦着就好了。”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夫妻俩都吊着一颗心。


    许辞树只得开口安抚,“乐然开车比较稳,别担心,说不定一会就回来了。”


    走出餐厅,他也看眼时间,九点十五。


    他没回楼上,而是坐到了窗边。当下没什么事做,乐然爸妈又正担心,干脆留在这,方便两人有事能及时找他。


    乐其东给他添了点开水,泡了杯茶,他道过谢,却一直没喝。茶杯在手边散着热气,缓缓向上飘,窗外的雪向下落,他偏过头看着雪,手肘架在桌上,食指无意识敲点着桌面。


    半小时后,他在手机上搜索到机场的路线。高速果然封了,上面显示恶劣天气,单程最快也要三个半小时。


    十点钟,餐厅里传来杨昭蓉的一句,“乐其东你别在那晃来晃去,晃得我心烦!”


    许辞树耳边听着,同时给方杰发了条微信。


    方杰特别惊讶:【主动找我?罕见啊!】


    许辞树没应这句,开门见山地让他想办法查查国道到底封了没,目前哪条路能去机场,怕导航有延迟。


    刚好方杰有这人脉,约莫十分钟就帮忙问出来了,说基本都封了,还剩个G107可以走。


    方杰问:【你要走吗?】


    许辞树没回复,倒扣手机,再次往窗外看。


    雪还是那么大,密密的雪片被风裹着,斜斜扑下来。路面早已被吞没,积雪厚厚地堆叠着。


    他微微皱起眉。


    也是怕夫妻俩太担心,后来把这事和他们说了下。


    杨昭蓉说:“那就是已经在送了。”


    许辞树点头:“嗯。”


    既然在送,就只能等。


    乐其东看着手表估算时间,乐然多久能回来。


    许辞树说:“至少七个半小时,顺利的话,大概下午六点左右到家。”


    两人相视一眼,叹声气。


    “那中午我们先吃,就不用等她了。她回来刚好赶上晚饭。”杨昭蓉又回过身对许辞树说。


    他简短应了声好,再次坐回到窗前。茶水已经放凉,始终原封不动摆在那。他的手越过茶杯,拿起手机,看了眼,又放下。


    几乎每隔十几分钟,这个动作就会重复一次。


    有时是看时间,有时会点开她的微信页面看一眼消息。


    余下便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的雪。


    他鲜少这样消磨时间,但当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干嘛。


    直到他看手机越来越频繁,没收到任何消息,便周而复始地查路线,算路程。后来多次点开网页,搜索着——雪地轮胎绝对防滑吗?暴雪天开车影响视线怎么办?临州的雪几点会停?


    但凡等他回过神,都会觉得好笑的问题,他却一遍遍地搜着,问着。


    手指不停点着桌面,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眉头始终蹙着。


    中途杨昭蓉说饭好了,喊他去吃,他摇摇头拒绝了,随后继续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杨昭蓉说,别等了,她这会肯定回不来。


    到这一句,他微微顿住,紧接着便意识到,原来他始终在看一个地方。在盯着那条被雪覆盖住的路,目光没半点游移,那是乐然平时开车回来会走的路。


    他一直在等。


    又是一小时。


    餐厅内忽然传来“咣”的一声,椅子倒了。


    等许辞树起身去看,乐其东已经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上面白花花的粘了层面粉,杨昭蓉在身侧拽他,喊他冷静点。


    他说要出门去找,杨昭蓉骂他疯了,“去哪找?车都没一辆,你徒步走过去?少添乱了!”


    许辞树只当他太着急了,连忙安抚住情绪。


    后来跟着杨昭蓉一起把人拉回厨房时,才听说是往机场去的一段公路上发生连环车祸,八辆车相撞,救护车已经去了。但具体伤员信息还不知道,乐其东生怕有自家闺女,这才急着往外跑。


    杨昭蓉勉强维持着镇定,让他别乌鸦嘴,现在做什么都没用,老老实实在家等消息。


    而许辞树整个人停在原地,扶着乐其东的手也松了,他低声问一句,“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回他的是乐其东,他撑着桌面,急得快哭出来,“打过了,关机。”


    话音落,许辞树足足静了十几秒,而后转身便走。同时给方杰打去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两句,“你在哪?车借我用一下。”


    他去找她。


    这会要拦的就不是乐其东了,夫妻俩赶忙跟出去,试图阻拦,说他冬天没开过车,不熟悉这边的路线,很危险之类的。


    他半句没听进去,好在尚且能保持冷静,拍着乐其东胳膊,安抚说,会把人找回来,让他们别担心。


    说完,外套都没穿就出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冷风裹着雪粒呼地扑过来,砸得人脸上生疼。他却毫无察觉似的,踩进厚重的雪里,身后乐然爸妈在喊他,他充耳不闻,一门心思往前走,挥手拦车,又直奔方杰单位。


    等借到车,车钥匙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刻,感受到手有些发颤,许辞树以为是冻的。


    上车第一件事便是开暖风,随后顺着方杰给出的路线,一路往东开。雪还在下,随着风往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地撞,可见度低,雨刷器努力清理着视野。他油门踩得很深,左右两侧的路连成一片白。


    开出一段后,车内温度已经很高。可他还在抖,手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了白。手机开着导航,同时给乐然打电话,一遍两遍都是关机状态。


    每一声语音提醒,都像把锤子砸在胸口。他挂断,再拨,循环往复。雪天烦躁,电话越是打不通,心里越焦灼,抖得越厉害。然后才知道不是因为冷,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战栗,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怎么都压不住。


    他确实慌了。


    从知道这个消息起,心里那根弦便提了起来。随着时间拉长,随着距离越来越远,弦被拧了一圈又一圈。


    路上看到好几辆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要么是追尾,要么是抛锚。风雪弥漫,隔着车玻璃看不清,许辞树便停车下车,一个一个找过去,都没有她。


    他电话没再打,手机导航提示着前方的几起车祸,脑中因而翻涌出不好的设想。像在某一特定时间点被打开阀门,一股脑全涌了出来。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最终是在一段公路上找到人的。


    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天色很暗,下车的那一刻风雪扑面,他眯起眼,朝着那边走。先是看到那辆白色本田前机盖撞得翻起,一旁有拖车,随后确认了车牌号,6H236。


    是她的。


    心里的那根弦再度被提起,紧得快要崩断。他含住一口气,眉头深皱,胸口剧烈起伏着,绕过车子,越走越快,甚至跑起来,紧接着便看到站在公路栏杆后的乐然。


    她不知在这站了多久,肩身落着雪,头发半湿。见到他显然很惊讶,上前一步,“你怎么来了?”


    他却沉着声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愣了愣,随后说,“我手机……”


    “雪下这么大,这么危险,”他打断,“你为什么不拒绝?”


    每往前走一步,每拉近一点距离,声音便大一些,“知不知道你爸妈很担心?万一你真的出事……”


    “他们要怎么办,”情绪像压抑不住的骇浪,持续翻涌,直到脚步停在她面前,他吼,“你是笨蛋吗?!”


    乐然被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整个人都懵了,微微张着嘴,错愕地望着他。


    雪还在往下落,车灯微弱地打在两人之间,风不间断地吹,她特别冷,两手揪着半湿的衣角,止不住地发着抖。


    好半天,终于勉强回过神,她开口叫他,“许辞树。”


    声音很微弱,带着明显的颤,几乎被卷进风里,“你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许辞树背脊僵住,垂眼看向她,两人隔着不过半步远,他清楚地看到她鼻尖脸颊冻得通红,头发湿漉漉的,双眼也湿漉漉,睫毛上沾了雾气,轻颤着,就这么仰头与他对视,呼吸之间带着潮湿。


    她说,“但是能不能不要吼我,因为我……我很害怕。车子撞上护栏,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


    而后鼻子一酸,眼眶迅速红了,“你声音这么大,我会觉得,好委屈。”


    那一瞬,像有雷声滚过,脑海中轰隆一声,他感觉有什么被击碎、击垮。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一股凉风灌入,咽喉乃至肺部一阵刺痛。前一秒还汹涌着的情绪,瞬间被掩在厚重积雪里,化作烟,化作冰凉的水,兜头淋下。但尚未平息,转而变作更得更加浓烈。


    懊恼,后悔,难以置信。


    那是许业安一贯对待他的样子,在他生病时,在他摔伤时。不管他关心与否,从嘴里吐出的,永远只有愤怒的责备。


    许辞树对此曾深恶痛绝,也曾坚信自己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可到底还是将他对自己的伤害,潜移默化给了别人。


    那么面无可憎。


    很长一段时间里,许辞树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胸口仍旧剧烈起伏着,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他的精气神与傲气,车灯下的影子很淡,像随时会被再次落下的雪掩埋,几近溃不成军。


    良久,他抬起颤动的手,朝她靠近。那是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也是当下唯一能做出,也最想做的举动。可最终,在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那一刻,又硬生生收回。


    他低下头,连带着肩膀一同下垮:“对不起。”


    他说:“是我不好。”


    “别怕。”


    ……


    返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车内的暖风开到最大,乐然坐在副驾,身上还穿着那件潮湿的外套。


    后来路过服务区,许辞树去便利店买了毛毯和毛巾。她脱下外套,擦了头发。吃着温热的关东煮,喝两口热牛奶,整个人稍稍回了神,跟他说着这一天发生的事。


    她说那两个女生是大学生,没什么钱。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后面机票酒店也都定好了,实在不想让钱打水漂,才一而再求她。


    其实许辞树很想说,大不了他来付她们的路费住宿费。可话到嘴边,只能选择缄默。毕竟这事发生时,他人不在,事后说没任何意义。


    而后在乐然说起自己车轮是怎么打滑,怎么撞上护栏,他更加沉默。


    内心有愧。


    除了对不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所幸她那会车速不算快,人没受伤,只碎了个手机。但毕竟是第一次出车祸,第一次被弹安全气囊,她确实吓坏了。说着说着,没一会便靠着车座睡着了。


    这场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渐渐平息下来。


    车子平稳停在一处红灯前,他侧眸朝身旁看去。乐然睡很熟,不知是不是被热风熏的,脸颊透着粉。她头发已经全干,脑袋向一侧歪着,发丝顺着动作垂落在肩侧,有几缕紧贴着脸。


    又是下意识抬手,想帮她将头发掖到耳后。微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柔软温热的脸时,微微停顿,转而向下,动作轻轻地替她拉了拉毛毯。


    到家时已经是八点。


    乐然爸妈就在门口侯着,人一进门,簇拥过去,一边帮乐然顺着毛,一边把人往餐厅领。


    饺子还冒着热气,夫妻俩围着宝贝女儿吃。


    许辞树没陪着,拖着一副倦怠的身躯,独自回了房。


    还是一夜无眠。


    脑中反反复复重演着当天发生的事。


    到天亮那一刻,想明白了一些,也做了些决定。


    但目前优先要做的,是好好跟她道个歉。


    于是早早下了楼,没见到乐然。夫妻俩在厨房忙活着,杨昭蓉抽空跟他说,乐然生病发烧了,“可能是吓着了,也可能是淋了雪吹了风,着凉了。”


    他问,“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杨昭蓉笑了笑,“不严重,昨晚就退烧了,赖床要吃好吃的呢。”


    乐其东插话,“点名要吃糖醋排骨。”


    许辞树略微松口气。


    几步走出餐厅,顿了顿,又折了回去。


    “不然,我来做吧。”许辞树说。


    ……


    午饭做了六菜一汤,其中两道是许辞树下厨,一道糖醋排骨,一道可乐鸡翅。


    乐然收到杨昭蓉微信,惊讶得不得了,是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的,又忙不迭跑下楼。结果她满脸期待,对上乐其东一脸难色。据说是她爸全程在旁边指挥的,他捏着鼻梁摇头,出师不利啊。


    乐然还挺纳闷,许辞树堂堂剑桥高材生,样样精通,做饭这种简单的事还不是手拿把掐?


    然而上了饭桌,才懂乐其东那四个字。


    这两道菜,除了形状不一样,颜色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黑乎乎的,跟炭烤过似的,偏还带了点油亮的光泽。


    不过毕竟有钱人家的少爷,初次下厨,做成这样,想来也是……还凑合?


    乐然上前闻了闻。


    杨昭蓉站她身旁,催促地问,“怎么样?”


    许辞树正替她倒着果汁,闻言往她那不经意看了眼。


    乐然坐了下去,扯开唇角,为难道,“哈哈,色香味弃权。”


    他动作一顿。


    她余光瞥见,立刻就拿起筷子,“别急别急,我尝尝。”


    “有些东西,只是看着卖相不佳,实际上……”她边说边夹起一块排骨,一块鸡翅放在碗里。很尊重顺序,先咬一口排骨,嚼一嚼,再咬口鸡翅。在三道齐刷刷的注视中,她眼睛一亮,“哇”了一声。


    乐其东正要问,她又急匆匆拽张纸巾,低头全部吐进纸里,再抬头,露出一个尬笑,“也不咋好吃呢。”


    “……”


    “闺女,”杨昭蓉忍不住想笑,她抿抿唇,在桌下推她,“好歹给点面子。”


    乐然说,“哎呀,不擅长就不擅长,他其他方面那么出色,上帝也该给关一扇窗了。”


    说完冲他眨眨眼,“不过还是辛苦啦。”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虽然排骨和鸡翅做毁了,这顿饭吃得还是挺愉快。


    经过昨天那事,爸妈对她格外爱护,期间还不忘称赞许辞树,说多亏他安抚开导他俩,又帮了他家那么大的忙。


    许辞树淡笑着说没什么,应该的。


    乐然吸着果汁,悄悄看他一眼。


    即便他表现得一切如常,她也能感受到,他似乎有心事。


    ……


    吃过午饭,爸妈店里还有点事,出去了一趟。


    乐然目送夫妻俩走远后,也没回房间,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临州的天气多变,前一日还是暴风雪,第二天却骤然升温。冰雪消融,顺着房檐滴滴答答往下落。明明是大晴天,听着像下雨。


    难得的好天气,空气新鲜。乐然身上裹着外套,靠着躺椅,舒适地眯起眼。


    没一会,身后门开了,紧接着头顶响起许辞树的声音,他问她,“在这吹风不怕着凉吗?”


    “没事,今天挺暖和的,”她仍闭着眼,微微仰着头,迎着那点光,“我想晒晒太阳。”


    他笑了下,“这样。”


    又问,“介意一起吗?”


    她说,“当然不。”


    两人并排坐到了门前。


    起初很沉默,吹着风,安静地呼吸着。


    片刻后,乐然缓缓睁开眼,侧过头,叫他,“许辞树。”


    他应,“嗯。”


    “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他也朝她看过来,视线对上,停了几秒,他点头,“嗯,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原本两人并着排坐, 身后是透明的玻璃门,眼前是停着车的大片空地,两侧树木枯槁, 地面厚重的积雪正缓慢开化, 雪水蔓延出一片片小水洼。


    乐然问出这句后,许辞树便稍稍侧过身,看着她,莫名有那么些郑重。


    于是她也扶着躺椅两边的把手坐直, 盖着的外套因此下滑, 她拎起来往身上裹了裹,朝他看。浅色毛领挡住小半个下巴, 她两只眼睛睁大, 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一副聚精会神洗耳恭听的模样。


    许辞树莫名想笑, 他提了提唇角, 说, “没那么严肃。”


    “哦哦。”她又“吧唧”一下利落地躺了回去。


    旁边安静了一瞬, 随后是一声短促的低笑。


    乐然仰脸看向他,“终于笑啦?”


    再次扒住扶手坐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没关系的。”


    从昨晚到现在,他总是沉默, 总是若有所思,不难猜出他在为昨天那事自责。


    “真的没关系,我还要感谢你帮忙安抚我爸妈的情绪,又开车去接我。说真的,如果不是你, 我不知道还要在那吹多久的冷风呢。你那会也是着急,我完全可以理解。换做我,我不一定会比你冷静。”


    字字句句都出自她的真心话。


    可即便如此,许辞树还是认真说了声,“对不起。”


    不止为昨天的情绪失控,也为他的傲慢、虚伪和自私道歉。


    是的,傲慢、虚伪、自私,这些都是他最厌恶许业安身上的特质。


    曾经他避之不及,也下定决心不会成为这种人。可没想到,还是“继承”了过来。


    它们并不明显,一直以来都隐藏在他温和的外表下。也是他昨天彻夜未眠,反复思虑过后,才彻底醒悟。


    许辞树对乐然说,“如你所见,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也没别人看到的那么好。


    所有人都以为他平和谦逊,实际他凉薄又警惕,戒备心极强,从不轻易接纳任何人。


    他们以为他人好,有求必应,实际要他主动散发好意,都是有条件的,他更偏向礼尚往来。


    他们以为他体面,鲜少和人撕破脸,实际他只是没把那些人放眼里。情绪稳定是因为他对别人根本没情绪,礼貌是他待人的假面,多少年来养成的习惯罢了。


    他完完全全如同他的家庭一样,外在光鲜,内里发霉溃烂,支离破碎。


    可这点败絮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现,他惯会伪装,虚伪至极。


    乐然是跟他截然不同的人。


    这也是他卸下防备后,通过对她一天天、一次次的观察,得出的结论。


    她开朗,热情,纯粹。


    和她爸妈很像,善良得不掺一点杂质。


    她的世界总是充满爱和阳光,所以她这个人、连同她的感情,都无比明亮耀眼。


    喜欢就是喜欢,对一个人好也不计较回报,她从来都坦坦荡荡。


    相比之下,他自惭形秽。


    从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起,他一直在以俯瞰的姿态对待。明明清楚她一切行为轨迹,却始终按兵不动。


    要么沉默应对,要么顺其自然。


    乐然总说他很会为人考虑,他确实会,但只占三分,更多的是以自我为重。在解决掉自己的事情之前,他不会去考虑别的。


    即便察觉到有所撼动,他的感情仍然充满着考量和克制。


    像在解数学题,思路明确,步骤清晰。但凡发现有一点偏离,便会及时回头。然后告诉自己,只是短暂的失误,只是错觉。别动摇,离开就好了。


    他那么自私,那么傲慢。以至于回看过来,让他产生深深的自责与自卑,他觉得他配不上她的喜欢。


    口袋中手机接连震动两声,不断提醒着距离登机时间仅剩两小时。而他充耳不闻,选择坐在这,把那些曾经一笔带过的事,彻底向她袒露出来。清清楚楚告诉她,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不值得,他烂透了。


    这样的他,她还会继续喜欢吗?


    乐然很安静地听完了,表情和心情都变化了几个来回,但一直没说任何对他这段自我攻击肯定或是否定的话,只在片刻的沉默后,轻轻问他一句,“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讲过,我喜欢你的原因?”


    意料之外的回答。


    许辞树明显顿了顿,而后摇头。


    乐然支起下巴,这要从哪里说起呢?


    对了,她看向他,“我有观察到你好像不喜欢阴天和雨雪天。”


    许辞树点一下头,“嗯。”


    她说,“和你不一样,我非常喜欢雨雪天气。”


    “为什么?”


    “因为可以吃到饺子。”


    许辞树不知道这两点有什么关联,面露讶异。


    乐然弯唇笑了笑,语调慢慢地解释道,“我爸妈天气不好会回家休息,包饺子给我吃。”


    这习惯还是从她小学三年级开始的。


    那时候乐其东开的小餐馆倒闭了,夫妻俩决定跟着姥姥学她的老本行,开店打被胎做被套。


    这是件非常辛苦的事,从开店后,爸妈总是早出晚归。尤其天气一冷,两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乐然就自己上放学,自己吃饭,有剩菜就热菜,没菜就泡碗方便面吃。


    她倒是从不埋怨,爸妈却格外心疼。后来发现雨雪天客人会变少,便干脆决定只要下雨或下雪,就关门大吉。


    因为乐然爱吃饺子,他们会在休息那天包很多很多的饺子,各种馅。用小袋子分别装好,放冰箱里冻着,一顿一袋,她能吃好一阵子。


    长此以往,乐然特别喜欢雨雪天,它们对她来说像一个节日,是礼物。她能见到爸妈,能吃饺子,爸妈也能好好休息。所以她阴天时盼着下雨下雪,晴天时也盼着下雨下雪。


    喜欢上许辞树那天,刚好是个下雪天。


    爸妈休息在家,一大早就包好了饺子,装进她的饭盒里。那天乐然很高兴,背着书包,拎着饭盒,蹦蹦跶跶往教室里跑。可就在这时,她意外摔倒,还冒着热气的饺子撒了一地,周围满是别人的嘲笑声。


    她趴在泥泞不堪的雪水里,第一次觉得下雪天也没那么好。


    也就是在这时,许辞树站了出来。他斥责了看热闹的人,又扶她起来。


    她记得非常清楚,在他低声询问她状况的那一刻,所有人才从状况中回神,意识到过火,纷纷围上来,该道歉的道歉,该关心的关心。


    而她眼里只能看到他。


    “也许这些你早就不记得了,也许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我不是。一直以来,我都想亲口跟你说一声谢谢。”她看着他,无比认真道,“许辞树,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让我最喜欢的雨雪天变成我讨厌的天气。”


    至此,她曾经的遗憾也算弥补了,这句道谢迟来了八年,希望不会太晚。


    “我想说的是,不管你怎么看待自己,你在我心里都是很好的人。”


    无关他虚不虚伪,自不自私,她只看他做了什么,她喜欢的也正是那一刻,其他的从来都不重要。


    “许辞树,你对我而言,有很特别的意义。”


    房檐仍滴滴答答往下落着水,一片轻薄的云微微遮住太阳,某一瞬间,眼前像是来到了阴雨天。而随着一阵风拂过,那点云缓慢朝着一旁散开,太阳光重新映了下来。


    许辞树坐在这片光中,长久地愣着神。


    耳边不断重复着她刚刚的话,脑海中则回放着与她相处的这段时间。


    他们确实不一样。


    他是紧闭窗户的人,她是一点点渗透进房间的光线。


    她似乎总有这样的魔力,无意间展示出的心意,让他惊讶,让他无奈,再让他一次次为之触动。


    他拿她没办法,只能认了。


    此刻距离飞机起飞只剩一小时,他赶不上了,也没准备去赶,早在昨晚他就已经将之后的行程推掉了。一切计划都要从头开始,他和她也是。


    交谈之中,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所以此刻,他需要跟她说点什么。


    指尖在扶手上点几下,许辞树伸手去拿手机,而乐然忽然补充了句,“哦对了,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你增加压力,你别误会。”


    他动作微顿,看向她。


    又一阵风拂过,房檐的水滴砸进水洼,发出极轻的一声。脚下涟漪一圈圈扩散,映着两人模糊波动的倒影。


    两人在潮湿的空气中对视着。


    他看到她扬起唇,露出一个笑,那是一种释然的笑,没有闪躲和谎言,足够坦诚坦荡。


    而后她开了口,声音顺着那股风轻飘飘落到他耳边。


    她说,“我现在已经放下你了。”


    作者有话说:


    你们都以为是要表白啊?其实也算是,只是还没说出口。不过也不用担心,后面不会酸了,要甜起来了。50个


    第30章


    乐然说完后,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饭后吃的感冒药开始发挥药效了,困意横生,她有点扛不住, 于是率先起身回房了。


    只剩许辞树独自坐在那。


    带着未说完的话, 吹着一阵阵的凉风。


    周围越寂静,那些话越是清晰。


    原本他是准备了一套说辞,算不上告白,只是想坦诚聊聊他当下的状态——原定的机票是今天的, 我没走。一是因为你刚出了事, 我没法丢下你离开。二是因为,我必须承认我对你有些在意。所以我想重新梳理一下感情, 和你一起。


    可他没料到两人最后的对话, 会以她一句“放下”作为收尾。


    心情挺复杂的。


    庆幸自己没说出口, 自嘲他果然不配去碰这些, 而后是阵不甚明显的怅然若失。淡得像薄云, 偏又和房檐落下的雪水一样, 连绵不绝。


    其实他们之间也本该如此。


    没人规定谁要一直喜欢谁, 何况长久以来,他没给过她什么反馈,她决定放弃很正常。


    喜欢或不喜欢, 都是她的自由。


    他没资格拉着她说,再坚持一下, 重新喜欢我。


    这太无耻了。


    所以他理解,也尊重她的一切选择。


    许久之后,手垂落在身侧,而那些话和情绪也化作一口气,伴随着空气里的潮湿, 缓慢地吸进肺里。


    就这样吧。


    ……


    乐然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还是因为沈雨微。


    她才听说昨天那件事,吓坏了,刚下班就急匆匆往这赶。


    两人碰面后,沈雨微第一件事就是围着乐然转两圈,分别检查她的手指、手肘、后腰、鼻梁。确定人没受伤后,才松口气。


    过后是止不住的指责,“你这老好人的毛病也该改改了,要吓死谁么你?”


    乐然嘿嘿嘿笑着,往她身上贴,“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沈雨微瞥她一眼,心想着下次不会就不是她了。她早知道乐然就是这性子,人好,心软,随她爸妈。


    把刚买的新手机塞给她,沈雨微没好气地念叨着,“你要真想当好人也行,以后受伤就偷偷受伤,别叫我知道。”她说着说着就别开了脸,“免得我担心害怕,上班已经够苦了。”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乐然连忙开口,摸着她后背给人顺毛。


    后来又做了两杯热可可,才勉强把人哄好。


    两人坐在一楼聊了会天,沈雨微让乐然讲讲事情的经过,乐然照做。从她几点走的,怎么撞的,到怎么回来的,从头到尾讲了个遍。


    听到许辞树去接,沈雨微皱了下眉,问她,“你现在对他什么想法?”


    乐然:“巧了,我今天刚跟他聊完。”


    “聊什么了?”


    “我说我已经放下了。”


    “真的假的?”


    “真的啊。”


    沈雨微没说话,特地观察了会,见她表情确实不像撒谎,满意地“嗯”一声,同时又问,“所以你是怎么想通的?”


    乐然两手支起下巴,“很多原因吧。”


    因为不想强人所难,因为透过孟清瑜,看清了她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不过——


    “他还有两天就走了,理由重要吗?”


    “两天啊,那行。”沈雨微这才放下心,但也不算完全放心。她知道乐然在感情方面比较专一,偶尔会一根筋。眼下她虽说是放弃了,并不排除她准备吊在许辞树这一棵树上孤独终老的可能。


    沈雨微决定乘胜追击。


    “手机软件下的怎么样了?”她问。


    乐然解开锁屏看了眼,“差不多了,怎么了?”


    “把微信登上。”


    “登了已经。”


    沈雨微掏手机,低头在屏幕上划着,“我推给你个人,你通过一下。”


    “哦哦,”乐然点点头,紧接着动作一顿,看她,“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雨微说,“我认识的一个学长,前段时间刚留学回来。人品各方面我已经考察过,你接触一下试试。”


    说完,亮照片给她,“长这样。”


    乐然下意识摆手拒绝,“不了不了,我还年轻,相亲这种事……诶?长得挺帅啊。”


    许辞树路过时,刚好听到她这句——长得挺帅。


    脚步足足顿了十几秒,才重新迈开,速度不算快,自然而然将后面几句也听了过来。


    “他知道你要给他介绍吗?”


    “知道,我和他说过了。”


    “你什么时候和他说的啊?!”


    “你在车上跟我哭的第二天。”


    “哇,沈雨微你真的太前卫了,我是夸你有前瞻性。”


    “可别,再前瞻也不如你本人亲自松口。”


    “别骂了别骂了,那他多高啊?”


    “没问过,看着挺高,周日带你俩见一面就知道了。”


    “……”


    再往后的话,被一道门隔绝。


    许辞树面无表情开车门,上车。司机跟他确认目的地,他应了声,往窗外看。


    车上正放广播,声音嘈杂,而他耳中只循环播放两个词,挺帅,周日。


    但是,这些似乎跟他没任何关系了。


    ……


    乐然其实没打算加好友。


    只是当时沈雨微还在气头上,她也不想扫她兴,才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等沈雨微回去之后,她随便找个理由推脱掉就好。


    沈雨微当然知道她这点小心思,她太了解她了。


    所以晚饭结束后,她特地没走,硬生生把杨昭蓉和乐其东等了回来。又在夫妻俩吃饭时,以一种不经意的方式,随口说起今天给乐然介绍学长这事。


    乐然正吃橘子,闻言呛了下,错愕地看着她。


    夫妻俩对此也挺惊讶,乐其东看向乐然,直白地问,“你不喜欢许辞树啦?”


    杨昭蓉跟着一块看过去,附一句,“准备迎接新的感情了?”


    乐然呛了第二次。


    于是在父母期待的目光,和沈雨微充满压迫感的凝视下,她只能当场添加好友。


    沈雨微算是大功告成,拍拍屁股走人了。


    只留乐然对着对方发来的消息,焦灼地抠手指。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他率先打了招呼:【你好,我叫陈颂。】


    乐然一直没回,在想怎么跟他说比较好。


    对不起,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可人家好像也没说要跟你谈恋爱啊。


    对不起,我是被逼的。——听着也蛮奇怪的。


    追人钓人没经验,相亲更是没经验。


    乐然愁得眉头都皱成一团。


    下了电梯,她边专注地看着屏幕,边往房间走。忽然听见一道关门声,抬了抬眼,迎面撞上出门的许辞树。


    两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她手机还端在胸前忘了收,然后便看到他视线下移,像是从她屏幕上略过了一眼。很快,又再次看向她。


    乐然这才反应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点紧张,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收。


    动作其实不算太刻意,却还是让他怔了几秒,随后才浅浅笑开,“我没看到什么。”


    乐然同时问,“准备出去吗?”


    “下楼喝点咖啡。”


    “没什么不能看的。”


    又是同一时间回答。


    走廊中静了片刻,最终还是许辞树先开了口,“早点休息吧,晚安。”


    乐然回:“好,你也是,晚安。”


    过后错开身,朝着两个方向走。


    乐然先进了房间,关上房门那一刻,她后背抵上墙壁,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这么静静站了会,她不由开始反问自己,对啊,心虚什么呢,不过就是换个人接触。往严重点说,移情别恋而已,他根本不会在乎的。


    况且既然决定要放下,或早或晚,总要经历这一步。


    手机还紧攥在手里,想到这,她索性低头打字:【你好,我叫乐然。】


    “叮”一声——电梯抵达三楼。


    许辞树慢步走进去,摁下数字一。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他低着眼帘,单手随意搭上扶手,指尖一下一下点着。


    陈颂。


    是叫这个名字。


    ……


    乐然大概和陈颂互发了一小时左右的微信。


    不是想象中的相亲那种公事公办,而是像认识新朋友一样,彼此交换爱好。乐然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对方是个挺有趣的人。开朗外放,但没方杰那么话多。是介于成熟与风趣之间,处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


    她不反感。


    也就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会,期间话题始终没掉到过地上过,两人聊得还算愉快。


    这消息第二天就被沈雨微知道了。


    她这次玩真的,下了班又往她家跑,依旧是等着乐然爸妈下班,大张旗鼓给两人讲进度。


    乐然能感受得到,沈雨微并非一定要把自己和陈颂捆在一起,她只是要彻底杜绝她对许辞树的念想。


    朋友为她殚精竭力,她没道理不接受,也就由着她去了。


    沈雨微说,“陈颂这人挺优秀。”


    乐然附和说,“嗯嗯,确实优秀。”


    “乐然和他聊得来。”


    “嗯嗯,聊得来。”


    “我看比许辞树靠谱一百倍。”


    “……额。”


    这句乐然没接。


    倒也不是要维护他,她向来对事不对人,得不到也不能诋毁嘛。


    而就在她沉默的半分钟里,沈雨微判官发了话,“行。”


    她直接把周末带他俩见面的计划改到周五,也就是第二天。


    “不行,这个真不行。”


    消息是临时通知乐然的,彼时她正站在餐厅里,往小黑板上写着明早的菜单,耳朵和肩膀间夹着手机,“许辞树明天就走了。”


    沈雨微说:“我管他呢。”


    “我总得在他走之前和他吃顿饭嘛。”


    “你管他呢。”


    乐然话和写字的动作同时停下,换过另一只手拿手机,“我跟他才聊了两天,晚上就见面……”


    沈雨微打断,“陈颂五点准时去接你,领导喊我了,先挂了。”


    “嘟”一声,真把电话挂了。


    乐然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三点五十,距离人家来这也就剩一个多小时了。


    她长长叹声气。


    得跟陈颂说一下才行。


    放下笔,乐然转过身,朝着外面走。


    刚走出餐厅,稍一侧头便看到许辞树坐在前台正对面的小方桌前,正慢条斯理地倒水泡茶。


    他什么时候在这的?


    脑中的疑惑一闪而过,也压根没去思考他听没听到这类的问题,她顿住脚步,主动打了声招呼,又问,“你今晚想吃点什么吗?”


    许辞树却回,“你晚上不是有事?”


    乐然愣了愣,“哦哦,你听见了。”


    “抱歉,不是故意。”


    “没关系,我本来就准备和他说一声来着。朋友明天要走,我要是丢下你自己出去玩,也太不够意思了。”


    “没关系。”他也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茶杯放到桌上,氤氲的白汽上涌,他抬眼看向她,“你忙你的就好,别因为我耽误。”


    她蹙了蹙眉,“可你明天不是……”


    “还没订票。”


    确切的说,是之后的行程都还没重新安排。


    “所以明天大概率不走,”许辞树挂起淡笑,“你去吧。”


    说这话时,他的神色和语气都很平和,完完全全的善解人意为人着想。


    她就说,他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这样啊。”乐然也笑了笑。


    不过想到他没那么快走,心情多少还是明朗的,连带着语调都轻快了些,“那行吧。”


    说完她便迈开步子,进电梯上了楼。


    当时许辞树还不知道她去干什么,而在一小时后,他有了答案。


    化妆去了。


    妆不浓,口红是淡粉色,带点晶莹剔透的感觉。这一身他也没见过,头发应该简单卷了卷,半披着,上边别了个深蓝色的蝴蝶结。可爱低调精致,挺好。


    四点五十,门口缓缓停了辆黑色suv。同时乐然手机响了声,她踮脚看向玻璃门外,莫名有点紧张。对着镜头重新理了理刘海后,才冲许辞树说,“那我出门啦?”


    许辞树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轻点一下头,“好。”


    他说,“注意安全。”


    最后这句不知道乐然听没听到,因为人已经出了门。


    车上男人见状,下了车。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样貌周正,边笑着跟乐然打招呼,边绕过车身,到副驾替她开门。


    乐然坐上去,车门一关,再绕回驾驶位。


    “砰”一声,车门关上,几乎半秒都没停留,开走了。


    再次收回视线,是因桌上手机震动。


    他看了眼屏幕后,一脸平静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朋友的声音,“你让我查那人,我帮你打听过了。”


    手边茶水早已放凉,许辞树指间摩挲着杯口,低低“嗯”了声,“怎么说?”


    几乎是一段汇报简历似的介绍,从家境,到履历,再到人品。


    朋友下结论,“人品挺好的,没乱来,也不花心。留学期间就谈了一个女朋友,一年左右,和平分手了。口碑什么的也不错,说是脾气好,健谈,还做一手好饭。别的不说,这在留子里就是宝藏级别的存在。”


    说也说完了,电话这边却一直没回应。朋友以为信号不好,叫了他好几声。


    许久之后,许辞树终于开口,“嗯。”


    简单地应声后,紧跟着一句反问,“后面这些,我好像没问你吧?”


    那边显然被噎住,也没了动静。


    许辞树低着眼,反手倒空了茶水。准备挂电话,再次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带着点试探跟不确信,朋友问,“许辞树,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作者有话说:


    岂止生气,牙都要咬碎了。50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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