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谢却前尘 > 35、第 35 章
    萧景桓但觉谢听澜密密地贴在他怀里,发肤间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沁过来,他喉间微动,手臂不由收得更紧了些。


    可随即眼前便闪过她衣衫凌乱、被萧景行强压在榻上的模样,心中一刺,自己此刻的念头,与萧景行有何两样?那点旖旎霎时被一股说不清的罪恶感淹了过去。


    谢听澜伏在他胸前,等了又等,见他只这么抱着,并无旁的举动,心里不禁犯起嘀咕。


    外头那些话,说她那张脸能勾得人失魂,说她身段如何撩人,说得男人们见了她连路都走不动。难不成都是虚的?她人都送到他怀里了,他竟半点不见动静。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路,萧景桓将谢听澜送回谢府,天色已经暗透了。


    谢听澜因着在马车上颠了一路,被萧景桓扶下车,不免神色倦怠,连步子都迈得虚浮。


    崔若华自女儿失了踪,一颗心如油煎火燎一般。


    好容易见人回来了,她几乎是扑上前去,拉着谢听澜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瞧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崔若华心里千百个念头翻涌,被掳去整整一日,莫不是吃了什么亏?


    可这话她不敢问,也不忍问,只能把心疼死死按在肚子里。


    谢观澜和杨浔晚也早迎了出来,谢观澜一见妹妹这副模样,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杨浔晚快步上前,扶住谢听澜另一边胳膊,低声问她冷不冷、饿不饿。


    谢正清找了一整日,连京兆府都托了人情,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见萧景桓亲自将人送回,他拱手一礼:“敢问殿下,是在何处寻到小女的?”


    萧景桓不便实说。他一得知谢听澜失踪,头一个便疑到了自家兄长头上,暗中追查萧景行的下落,才摸到那处别庄,又恰好撞见那少年从萧景行手上将人掳走。这些话,眼下不便摆到台面上。


    他略一沉吟,只道:“我派人四下打探,有人来报,说在京郊一处庄子上瞧见可疑踪迹。我一路寻过去,万幸赶上了。人已经拿下,审过一轮,是宋奉的人,潜入京中,原本为的是谢少夫人。兴许是在法华寺瞧见了谢娘子,便动了念头,想劫了她去同谢府做交易。人我先带回廷尉,继续审宋奉的下落,回头再移交尚书令。”


    听了这话,杨浔晚俏脸煞白。谢听澜遭这一场无妄之灾,竟是因她而起。


    她心里又愧又急,几乎不敢去看谢听澜。


    谢观澜察觉她神色不对,默不作声地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谢正清也没料到,幕后之人竟是叛军头子宋奉。暗忖多半是先前嫁娶之事办得张扬,风声传了出去,才让对方钻了空子。


    他自认思虑不周,得拱手道:“此番,有劳殿下了。”


    萧景桓点头告辞。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谢听澜脸上,温声道:“今日的药还没抹,记得叫丫鬟替你抹上。好好睡一觉,我明日再来看你。”


    谢听澜颔首,目送他上了马车。


    送走萧景桓,崔若华半刻也没耽误,扶着女儿便回了院子。


    进到内室,门一关上,她便把女儿搂进怀里:“我儿,你与阿母说,是何人掳了你去?可曾……欺辱了你?”


    谢听澜被母亲搂着,想到萧景行那些所作所为,虽不知他是嫌她昏着没意思,还是不屑趁她昏迷时占她身子,可她衣裳都叫他解尽了抱了半日,清白二字早就不剩多少了。


    更别说前世受的那些委屈,母亲这一问,便兜头盖脸地砸下来,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


    崔若华眼眶也红了,却硬撑着没有跟着掉泪,只把女儿按在自己肩头,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不问了,阿母不问了。你听阿母说,清白不白的那都不值什么。你跟五殿下成了婚,他若不行,三年后就回来,阿父阿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有合意的人就嫁,没有,阿母巴不得你在身边一辈子。”


    谢听澜这才止了哭,泪还挂在腮边。


    崔若华伸手替她拭了泪,轻声道:“好生歇着,别怕,阿父阿母都在呢。”


    谢听澜颔首,把崔若华送出了门。素弦和浣尘带着几个小丫头过来,一个个跪在地上,眼睛红红的:“女郎,都是奴婢们不好,害得女郎受了大罪……”


    谢听澜弯腰将她们一一扶起:“不怪你们,是坏人早挖好了坑等着咱们跳,哪里防得住?”


    萧景行的手段,她前世便领教过了,自己不是对手,再来一世,依然不是。她如今能指望的,不过是与萧景桓的婚事顺遂,婚后皇后能帮着约束一二,再熬三年,三年一到她就跑得远远的,让他找都找不着。


    素弦和浣尘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翻来覆去地想,若是她们当时跟得再紧些,女郎何至于被人掳了去?


    谢听澜命她们服侍自己梳洗更衣,便上榻躺下了。


    闭着眼,可脑子一刻也没停过。白日的事,前世的账,一桩桩一件件翻涌不休。


    从前对着萧景行,她的心就没静过。她怀疑过自己难忘旧情,想着再过三年,怕也做不到待他如旁人那般淡然。


    可今日他那副无耻行径摆在眼前,她才明白过来,那不是前世初识时心动的滋味,是那杯鸩酒的味道,她至今记得,所以才拼了命也要离他远远的。


    先前在马车里,她本是存了心思要勾引萧景桓的。前世但凡她离萧景行近些,那人便跟饿了八百年的狼似的,扑上来就不放。今生他又使出这般下作手段想把她弄到手,加上从前那些关于她的传闻,她便动了念头,想跟萧景桓假戏真做,也好彻底绝了萧景行的想头。


    谁知这一番下来,萧景桓竟无动于衷。


    萧景桓当真有隐疾?她原也不是全然不信,只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举止谈吐与寻常男子并无两样,她便渐渐存了念头,只当那隐疾是他推拒婚事的托词。


    如今看来,倒是她高估了他。


    定元帝那几个皇子,她挨个想了一遍,萧景明私通庶母,萧景修以酒渔色,萧景和与萧景安虽不知具体有什么癖好,但论起好色来也是一路货色。唯独一个萧景桓,前世干干净净,如今看来,竟是真有隐疾。


    若他当真康健,怕也跟他那些兄弟一样,逃不过男人本性。


    她原以为,只要嫁给了萧景桓,萧景行便会死了这条心。可如今她已是萧景桓的未婚妻,他照样敢下手将她掳走,还敢轻薄逼迫。


    说到底,萧景行根本没把这个名分放在眼里。更何况萧景桓身有隐疾,她与萧景桓做不成真夫妻,那在萧景行眼里,便始终有空子可钻,只会变着法儿,非把她夺过去不可。


    可到了这一步,人已是换不得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她还得细细思量。


    谢观澜和杨浔晚的院子里,灯火还亮着。谢观澜握着她的手,低声问:“手怎么这样凉?可是方才的话,叫你不安了?”


    杨浔晚心口忽然一酸,委屈像决了堤似的涌上来,转头便扎进谢观澜怀里,哭出了声。


    谢观澜知道她这些年压了太多事,也不劝,只把人圈在怀里,任她哭个痛快。


    等她哭声渐低,他才轻轻拍着她的背,凑在她耳边道:“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再碰你一根头发。宋奉那厮,我早晚亲手了结他,再不叫他扰你。”


    杨浔晚抽噎着止了泪,却不敢抬头看他:“可还是连累了听澜妹妹。”


    谢观澜将她搂得更紧些,温声安抚:“不怪你。听澜已经平安回来了,贼人也让五殿下拿下了。等审出宋奉的下落,我亲自去。他欠你的,我一样一样替你讨回来。往后你只管安心,有我在。”


    杨浔晚靠在他怀里,心绪却怎么也平不下去。想起陵阳城破那日,宋奉匆匆收拾细软,催她动身。她不肯走,他为了逃命便将她丢下。如今那人多半是听说她嫁进了谢家,心里不痛快,才又生出这些事来。


    她越想越恨,只盼着早日将那厮千刀万剐。


    谢观澜见她无法平复心绪,便不再往宋奉身上引,只低头凑近她耳边:“你若真闲不住,不如早些给我生个孩子。阿父阿母可都等着抱孙子呢。”


    杨浔晚脸腾地红了,抬手推他:“没个正经。”


    那一下推得软绵绵的,谢观澜顺势攥住她的手,将人往怀里一带,打横抱了起来。


    杨浔晚一惊,下意识搂住他脖颈。


    他几步走到床前,掀开帐子,将人轻轻放倒在锦褥上,随即俯身压了下去,挑开她衣带,低笑道:“正经不正经的,先不提,你只说你依不依。”


    杨浔晚脸热得厉害,别开脸,声细如蚊:“你……你明知故问。”


    谢观澜低笑一声,没再追问,只俯身吻了下去。


    帐子垂落,将一室灯影隔在外头。


    次日,谢听澜迷迷糊糊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素弦听见动静,忙掀帐进来,一面伺候她起身,一面低声道:“五殿下来了,正在花厅等着。”


    谢听澜一怔,赶紧让素弦和另一个丫鬟微雨替她梳洗更衣。


    她一夜没睡安稳,脸色还有些发白,素弦便挑了件月白窄袖衫,外头罩了件浅青比甲,又替她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收拾停当,她才扶着素弦的手,从后院穿过回廊,往花厅去。


    花厅里,萧景桓已经坐着了。


    他今日一身玄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比昨夜那身窄袖劲装齐整许多,只是眼底还有些青影,显见也没怎么歇。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谢听澜脸上。


    谢听澜正要屈膝见礼,萧景桓已抬手虚虚一拦:“不必多礼。昨儿抹了药吗?”谢听澜一怔,这才想起昨日被那一桩桩事打岔,竟把抹药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只得摇了摇头。


    “看来还得我亲力亲为才行。”他语气纵容,说着便起身走到她跟前。


    谢听澜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伸手将那盒药膏拿了过去,拧开盖子,指腹蘸了药,俯身托起她的手,轻轻抹在掌心。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指腹推得极缓极轻,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谢听澜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里忽然想,若他这份温柔,是因为身上有疾才有的,那便一直如此好了。不必痊愈,也不必像他那几个兄弟一般。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萧景桓并未察觉她这点心思,为她抹罢药便往衙署去了,谢听澜则留在府中备嫁。


    说是备嫁,她这个待嫁之人其实没什么可做的。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诸礼已毕,唯待亲迎。亲迎之日,男方来迎,女家设席以待,此外便是筹备嫁妆。


    世家大族嫁女,妆奁极盛,衣物首饰、被褥帷帐、家具器皿,殷实的更陪以田产、奴婢、车马。


    崔若华早已为女儿备下妆奁,趁此数日,又细加查漏补缺,唯恐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忙得脚不沾地,嫂嫂杨浔晚也跟着从早至晚不得歇。


    喜宴亦得提前预备,满府上下都在为她的婚事奔忙,唯独谢听澜这个正主儿,闲得发慌。


    慌归慌,若真说她没什么要做的,其实也有。


    新妇入门,照例要给夫家亲眷备针线活。给公婆、丈夫做鞋袜是基本的,其余长辈备些绣帕、香囊、扇袋、荷包之类的日常小物件,心意到了便好,女红出色,可送绣袍、绣鞋这样的大件,以示孝心。


    说到底,送针线活既是礼数,也是展示女红、拉近关系的手段。


    但谢听澜嫁的是五皇子,夫家是皇家,后宫妃嫔众多,宗室长辈也不少,婚期又迫。崔若华舍不得女儿操劳,只叫她得空随意做些小件便好,余下的她自会准备。


    谢听澜便只给皇后亲手纳了一双鞋,做了几双鞋袜,其余都交由绣娘去做。


    就这样,日子便一日□□近了。


    到大婚前日,杨浔晚领着谢听澜院里的丫鬟们忙前忙后,总算把出门的新房铺陈妥当。


    当晚,崔若华陪女儿同睡一床,陪她度过出阁前最后一夜。


    “五殿下那个隐疾,说是不中用,可保不齐哪天就好了。你阿母给你压箱底的那些东西,你回去自己看一看,便明白了。”


    按照崔若华原先的打算,自是三年一到,平平安安把女儿接回府,可这些日子看下来,五殿下待女儿着实上心,若再另择一人,未必就比他强,崔若华的心境便也渐渐变了。倘若那隐疾能医好,这门亲事也算不得委屈。


    至于压箱底的那些,最要紧的就是指导房中事的那些秘册,翻一翻就能明白个大概,彻底弄明白只能靠小两口自己摸索。


    女儿这般的身段相貌,崔若华才不担心女婿不喜欢,只是想起法华寺女儿被掳走那桩,她到底放心不下,又叮嘱道:“你被掳走那回,是殿下救你回来的。中间发生过什么,他心里多半清楚。他若介意,你只管回来告诉阿母,阿母替你想法子。可若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忍便忍了,不值当闹大。他待你如何,不单看一桩,要看他平日里肯不肯护你敬你。”


    论及为人妻、做媳妇的门道,崔若华自是颇有心得,便又拉着女儿,一条一条细细叮嘱。


    “嫁过去便是人家的人了,对公婆要孝,对丈夫要敬,可也不能一味低眉顺眼,叫人拿捏。你是谢家的女儿,该有的体面,不能丢。”


    “你的婆母是皇后,不比旁人,凡事多听少说。妯娌之间,面上和和气气的,可也不能不防着些。”


    女儿毕竟是嫁入皇室,与寻常门户不同,崔若华相信这些道理女儿都懂。


    谢听澜前世出阁前,崔若华也是这份反复叮咛,她都记得,鼻子一酸,眼泪便没忍住,侧身偎进母亲怀里。


    崔若华知道女儿是不舍,娇养了这么些年的女儿马上就要成别家的媳妇了,她也不舍,搂紧了女儿,柔声安抚:“明日出了这个门,你就是皇家的人了,阿母不能时时护着你。”


    “可你要记得,谢家永远是你的退路。过得好便罢,过得不好,回来便是,便是皇家也不能不讲道理。你阿父阿母,还有你兄嫂,都在这儿,永远为你做主。”


    谢听澜颔首,乖乖埋在母亲颈窝里。


    崔若华拍拍她的肩膀,“睡吧,明儿还得早起。阿母再陪你一会儿。”


    谢听澜这才从母亲怀里出来,躺到侧旁的枕头上。


    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翌日天还未亮透,谢听澜就被唤起。她还睁不开眼,仆妇丫鬟已是鱼贯而入,侍她沐浴、梳髻、熏香。


    谢听澜没法子,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任她们摆布,玄色纁裳加身,腰间束带,佩以玉璜,发间加簪珥,额前垂珠。


    最后喜帕兜头一盖,眼前便只剩一片朦胧的红。


    她就那样枯坐着,听外头从寂静到喧腾,从晨光到黄昏。


    士族婚礼,婿不亲迎,只遣人往女家迎妇。


    吉时一到,礼官前引,谢听澜被人搀出闺房,行至堂前。拜别父母,聆听最后一回叮咛,而后登车。


    鼓乐骤起,车轮一动,离了谢府,往五皇子府去了。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