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忍不住想起便是前世两人闹成那样,他也不曾强迫自己,如今他却不顾自己的意愿,心头一酸,眼泪便一颗接一颗滚下来。
萧景行见她落泪,却又哪里忍心,从她身上推开,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谢听澜觉到他起身,本以为他是为自己宽衣,方便下一步行动,可等了片刻,那一步到底没落下来。
不知何时已起了身,
她怔了怔,睁眼一看,萧景行意味不明地站在榻边,见她总算睁开眼,眉头微蹙到:“在你心里,本王就这般不堪?”语气里竟透着几分怨怼。
人是他掳来的,轻薄话是他说的,动手动脚的也是他。做到这份上,他这一开口,倒像是自己冤枉了他似的。
谢听澜被他堵得胸口发闷,他前世便惯会这些歪理,她争不过,索性抿紧了嘴,任他说什么,权当耳旁风。
萧景行见她话也不说一声,心里一股子燥意涌上来,不知道要怎么对她才好。
按照他原先的想法,人已经到了手里,只要得了她的身子,迟早她要顺了自己。
可看她这样不情愿,他又不忍逼得太过。
叹道:“今夜不逼你。好生歇着,来日方长。”
说罢便出了内室,交代两个丫鬟好生伺候,便推门出了厢房,沿着廊下往外走。夜风迎面一吹,身上的燥意却半点没散。
守在外头的亲随卫戍见他穿过院子出来,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朝院里那扇还亮着灯的窗子瞥了一眼。
他原以为,谢大娘子生得那样一副好颜色,身段又窈窕,腰肢盈盈一握,王爷今夜必定要留在里头,软玉温香抱个满怀,谁知人竟这么出来了。
萧景行本就憋着火,见他还直愣愣地往谢听澜厢房瞅,火气更盛,怒目横了他一眼:“给我守好了。人要是出了半点岔子,我唯你是问。”
卫戍吓得赶紧低头,连声道不敢。
萧景行冷着脸,转身要走,却又鬼使神差地回首望了一眼。
这一望,登时愣住了。
那间屋子窗纸后面,竟透出了一片异样的亮光,似是火舌正一点点舔着窗棂,一缕黑烟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往外冒。
卫戍见他骤然停步,也跟着循他目光看去,顿时也吓了一跳,那厢房竟起了火。
连忙喊人去扑火,萧景行则先他一步便朝那火光冲去。
一路冲到谢听澜房前,两个丫鬟正从里头跌跌撞撞逃出来。一见他,两人扑通跪下:“殿下!方才谢娘子不让咱们伺候,奴婢们便候在屋外,忽然见屋里头冒了火光,冲进去一瞧,谢娘子……谢娘子不见了!”
萧景行脸色骤变,一脚踹开那扇半掩的门,冲入内室,伸手掀开锦帐,床上空空如也,被褥一并没了踪影。榻边只凌乱搭着一条腰封,正是先前从她身上解下来的那条。
萧景行心跳得几乎撞出胸口。原先看见那火光,他只当谢听澜是为了逼他放人,故意打翻了蜡烛,好演一出苦肉计。可此刻连被子一并没了,这便不会是她自己逃的。
他猛地冲出屋子,四下一扫,满院子全是奔走扑火的人影,乱成一片。唯独屋后那条小路,黑得望不见头。
他并未迟疑,提步朝那条小路奔去。
这庄子萧景行来得极少,夜里自比不得王府灯火通明。他全凭一点月色辨路,进后花园,远远瞧见前方一个黑影正拐过花墙,一闪便没了踪影。
那人肩上扛着个卷成一团的东西,看那长短,多半就是谢听澜。
萧景行心头一紧,急追上去。
那人身手利落,肩上扛着人,脚步竟不见半分迟滞,仿佛这庄子里的路他闭着眼也能认。
一路左拐右绕,竟没有一步迟疑,转眼便从后园角门闪了出去。门外暗处,一匹马早已备好。他翻身上马,扬鞭一抽,朝官道方向疾驰而去。
萧景行追出门时,守角门的几个部曲已经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箭矢还插在背上。
他怒极,俯身从部曲身上抽出弓箭,也顾不得夜色昏暗,挽弓拉满。本是怒极之下搏的运气,箭矢离弦,却正中那马后腿膝弯。马匹一声悲鸣,前蹄猛地一软,连人带马轰然翻倒。
马上那人重重摔在地上,落地时滚了两滚,却像浑然不觉疼似的,一撑地便又弹起。将那一同落地的被衾一卷,往臂下一挟,头也不回地朝官道旁的庄稼地里钻去。
萧景行双目赤红,偏偏那贼人对周遭地形熟得像自家院子。他咬紧牙关,只能死追不放。
追出没几步,官道另一头骤然响起一阵急雨般的马蹄声。火把连成一线,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身玄色窄袖,端的是清隽儒雅,不是萧景桓又是谁。
萧景桓显然也看见了萧景行,猛地勒住缰绳,马还没站稳,人已翻身跃下,几步抢上前:“谢娘子呢?”
接到崔若华的信时,萧景桓便已猜到是萧景行动的手。当即派人四处查探,可萧景行也不是省油的灯,沿途故布疑阵,真假掺半,扰得他绕了不少弯路。直到摸出这处庄子,他片刻没耽搁,一路从外城赶来,马鞭几乎抽断。
萧景行喘着粗气,朝那人逃去的方向一指:“被人劫走了,往那边跑了。”
萧景桓没多问,抬手一挥:“追!”
他身后的亲随当即分出几人,朝那方向包抄过去。
萧景行一路死追,终于在一片灌木丛前截住了那人。他二话不说,拔刀便劈。那人肩上还挟着谢听澜,腾挪不便,却仍硬接了几招。
刀光在夜色里乱闪,那人一个侧身,将谢听澜往地上一放,回手便与萧景行缠斗起来。
两人斗了不过几个来回,远处忽然火光晃动,脚步杂沓。
萧景桓带着亲随疾步赶到,一眼看见地里情形,当即拔刀喝道:“围起来!”
亲随当即从四面包抄上去。
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便想夺路,却被萧景行一脚踹在膝弯,跪倒在地。两名亲随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那人挣了两下,竟险些把两个亲随掀翻在地。萧景桓的亲随都是练家子,见状又扑上去两人,四个人才堪堪将他压住。
萧景桓没顾上看那贼人,几步抢到被衾旁,俯身揭开一角。谢听澜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好在气息尚稳。
他这才松了口气,回头扫了那贼人一眼,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还有几分稚气,身形不算壮,肩膀却生得极宽,手臂上肌肉虬结。
此时被按在地上仍紧紧抿着嘴角,死死瞪着萧景行,眼里全是不服。
萧景桓心下微惊,就这么个半大少年,方才竟能扛着谢听澜一路狂奔,还能与萧景行交手多个来回,这份力气,着实不小。
萧景行看清那少年的脸,气得几乎咬碎后槽牙。若不是这小子横插一杠,谢听澜哪会这么快被萧景桓找着?他本打算得好好的,人藏在这庄子里,日子一长,人心都是肉长的,谢听澜总会对他改观。偏偏被这小子全搅了。
他一把揪住那少年的衣领,逼问道:“你是什么人?受谁指使来劫人?”
那少年抿着嘴,一声不吭,只拿眼死死瞪着他。
萧景行火气上涌,抬手便是一拳。少年嘴角当即见了血,却还是咬着牙不开口。
“够了。”萧景桓上前拦住他,“再打也问不出什么,人交给我。”
萧景行气得胸膛起伏,看看萧景桓俯身将谢听澜抱起。又看看他亲随押着那少年,一行人朝官道方向去了。
萧景行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铁青。
谢听澜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被人紧紧箍在怀里,几乎透不过气。
她只当是萧景行,心头火起,正要刺他几句,一抬头,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里,竟是萧景桓。
萧景桓见她醒了,忙低声问:“怎么样?身上可有哪里不适?”
谢听澜还有些发懵,摇了摇头。
她仔细回想,那会儿萧景行刚走,她怕他折返,便起身想去把门闩上。还没回头,后颈便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之后的事便再记不起来了。
总不会是萧景桓的人敲晕了她吧?
萧景桓低声同她解释:“是宋奉派了人潜入京里,原本是想带走你嫂子。谁知正撞上二兄把你劫走,那人便起了别的心思,想拿你去跟谢府做交易,趁乱将你偷了出来。我赶到时正好遇上,就把你截下了。”
回京前,萧景桓先审了一轮,那少年嘴虽硬,可到底年纪小,架不住萧景桓连敲带诈,很快便漏了底。
这呆愣性子,倒让萧景桓想起一位故人,也不禁怀疑,这样呆愣的少年,能想出绑走谢听澜交换杨氏的法子吗?
他也不是没有逼问背后之人,但那少年愣是一声不吭,萧景桓见天色不早,还是先将谢听澜送回谢府为要,便暂缓审讯。
若是没有这少年横插一脚,他未必能这么轻易将谢听澜找回来,想到这里,搂着她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谢听澜偎在他胸前,忽而想起想起头一回坐他的马车,彼时她为避萧景行,仓促躲入他怀中,被他揽抱上车,那时他虽护着她,却全不似此刻这般用力。
心里竟有点说不清的软。当初选萧景桓,揣的什么心思自己最清楚。可这些日子处下来,这人待她怎样,她心里也有数。
不知怎的,又想起萧景行来。
她从来不知道,这人委实无耻之尤,竟动了强要她的念头,若不是他最后没有做下去,她只怕已经遭了他的凌辱。
想到这里,谢听澜仍觉一阵后怕,心底说不出的恶心与难堪。
又思及前世,前世她并非未随母同赴法华寺,彼时香火虽盛,却也未至今日这般蜂拥之状。
如今想来,那些人群多半是他布下的人手,待她们母女下车之际,便趁乱将她冲散,好教他得手。
她本想着,既已许了萧景桓,萧景行便该罢手了。可眼下情形,似乎全不遂她的愿。
若真叫他得手,闹到御前,定元帝与皇后心思如何,着实难料。
她倚在萧景桓怀里,想起他今日来得那样急,先前被萧景行掳走时那点惊惧不安,到这会儿才一点点落下去。
她壮着胆子,伸臂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到他颈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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