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在故事中稍微偏向一方，听者自然就顺着他引导的方向思考站队。
这个小宫女亦是如此。
生于贫穷，长于深宫，见识浅薄，愚昧无知。
除了一颗无处安放的烂好心，长相平凡，性格木讷，普通到一无是处。
生死的重量重不过蜉蝣蝼蚁。
百年修道中，他见天地万物，见众生百态。所见蝼蚁，不知几何。
秦霜转头看去时，梧桐树已经重新归于平静。她没有看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似乎听到一声低哑凄惨的叫唤。
“树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刚想走过去看看，却听赫连婴平声说：“你听错了。”
她犹豫，觉得自己没有听错，还是想去看看。
赫连婴见她执拗，拉住她的手腕，“你不信我的话？我虽然修为尽失，但还不至于成为废人。”
秦霜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我没有这么想——”
忽地一支箭从门外破空而来，似有眼睛一般在院子上空盘旋，箭身震颤几下，便朝赫连婴极速射来。
“小心！”
电光火石间，秦霜瞳孔放大，挣开被他握住的手腕，用力推开轮椅，闪身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飞箭甩去。
不知是不是她准头太好，竟真的被她砸中，箭头偏了一寸，从她耳畔险险擦过。秦霜被箭气冲击，狼狈摔倒在地，掌心摩擦，细碎石子陷进血肉里。
飞箭落地，急剧震动，竟还有重来之势。
“进殿。”
赫连婴沉声道，“这是法器灭神箭，不饮血不灭。”
邪修的低阶法器，多用于进秘境追踪探险。
门外站着两个化神期的修士。
是赫连清嵩身边坐镇的两个走狗。
孟繁缕布下的上古噬魂阵一开，等闲修士不敢轻易踏入，轻则修为散尽，重则神魂俱灭。外面两个强行提升上来的化神，连门也不敢进，只敢放法器进来试探他有没有苏醒。
赫连清嵩被阵法反噬沉睡，这两个人自然要来探查。
秦霜爬起身，却是向赫连婴跑去，努力握住轮椅推着他，用尽全身力气飞快往大殿跑。
凡人之速，怎可比肩法器。刚刚踏入大殿，那灭神箭已经从身后呼啸而来。秦霜咬紧牙关，只来得及用力把轮椅往前一推，将赫连婴送进大殿。
灭神箭呼啸而来，她已经来不及避开，狼狈侧身。
避不开，只能让这邪箭见血。
箭头射入肩膀，鲜血鱼贯而出，灭神箭嗅到血腥之气，扎进秦霜骨肉里，疯狂摇晃两下，就消散在空气中。
秦霜再忍不住，精疲力尽捂着肩膀瘫跪在地。
眼前是黑蒙的，可是她还不能倒下。
虽然反应慢，但她现在也猜到了这箭是针对太子殿下来的。
也许是君主昏迷，他们怕镇压太子的阵法出了变故才来试探。
殿下说过，这噬魂阵法阴毒，修士不敢进来，会被吸走修为。
现在灭神箭饮血消散，他们定会知道。若因此猜出太子殿下已经醒了，那就麻烦了。
秦霜咬牙慢慢站起来，擦去额头上疼出来的汗水，也没管自己肩头上的伤，对赫连婴说了一句：“我去去就来。”然后转头往后门跑去。
出了宫门，她脸上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表情惊恐，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这动静惊动了门外的两个化神修士。
心念一动，就闪现到了秦霜身旁。
秦霜似是被吓到了，双腿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面容惊恐，已经被吓到失常，捂着耳朵摇头晃脑地说着里面有箭杀人。
下一秒又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嚷嚷着好痛。
这冷宫里只有一个看守的蠢笨小宫女，满宫皆知。
那两个修士见状互相望了一眼，便知道灭神箭是射中了这个小宫女。
这上古噬魂大阵只存在于传说中，极少人见过，但杀伤力极强，普通修士踏入，神魂俱灭。
他们不敢轻易进入。
其中一个慈眉善目，身穿青色道袍，自称奇风道人的修士蹲在秦霜面前，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瓶灵液递给她，“小道乃君主请来的护法，小姑娘，这瓶灵液可以治你的伤，快快拿着。你告诉我，这冷宫里面可还看见其他人？”
留着这个傻子，还能时时监视大殿里面的情况，犯不着再消耗他为数不多的灭神箭，有何不可。
秦霜看了眼他手里的灵液，思考了一下接过来小心地放进怀里，才低下头，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嗫嚅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奇风转了转眼珠，继续问：“大殿里也没有人？”
“大殿里有鬼，我不去！”秦霜说着，便害怕地躬起了身。
奇风和另一个修士对了下眼神，微微点了下头。
看来被镇压在正殿中的赫连婴并没有醒。
当年名动三界，一剑破九天的剑道天才也不过如此。不还是被镇压在这处偏僻的冷宫里，待来日，神魂俱灭。
两人有了结论，没再管秦霜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宫女，捏了一个诀，在原地凭空消失。
来无影，去无踪。
秦霜第一次真正见到了修仙者的功法，但她没有时间感慨，爬起来去抓药。
再不敷药止血，她就要流血流死了。
……
秦霜禀报了王嬷嬷，花钱拿了药包扎好回来，已经月上中天。
肩膀上被戳了个血窟窿，连带着行走都有些僵硬，怕扯到了伤口。
刚走进破败的小院子，一道没什么情绪的话音传来：“去哪儿了？”
大抵是今日夜色太浓，连他一贯温润的嗓音里也带上了薄薄冷意。
秦霜顺着声音看去。
他坐在院子中央，整个身体被夜色侵袭笼罩，绝艳的脸半隐在暗色里，完全看不清神情，只能见他袅袅青丝落肩，仿佛月下鬼魅。
她知道自己这趟出去得太久了，快步走近，解释道：“我去找王嬷嬷拿药了，那箭伤到了我的肩膀。”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外面那两个修仙者给我的灵液，说是可以治伤的。他们向我打探你有没有醒，我告诉他们我没去过大殿，他们信了，不会再怀疑了。”
赫连婴暗自丢了手中的梧桐叶，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瓶于凡人而言可谓至宝的灵液，顿了一瞬。随后缓缓抬眸看向那个木讷的小宫女。
原来她强撑着离开，是去帮他应付那两个蝼蚁。
上一刻，他还在惋惜没有在她离开时及时杀了她。
人性贪婪，她极有可能为了向那两个蝼蚁卖好而出卖他。
他一向多疑，哪怕万一。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而这时，这种惋惜悄然消失，赫连婴看向秦霜的目光，更多的是玩味。
“再过来些。”
秦霜不解，但还是朝他走了两步，赫连婴却嫌不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至身前。
月光像薄雾蒙蒙的纱，连他的瞳孔里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流光。
秦霜的手腕被紧紧握住，有些不适，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想让他稍稍放开。殿下不知为何却握得更紧，将她的手腕握得都有些痛。
“别动。”赫连婴眉头蹙了蹙，罕见地有些强势，“下次，不可以再甩开我的手。”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挣脱他的掌控。
秦霜望了望他洁净修长，握得极紧的手指。
愣了一下，瞳孔也颤了颤。
没有说话。
赫连婴却已经放开了，看着她手中的灵液问：“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自己用？”
他明知道她是为了将灵液留给他，却还要追根究底。
他喜欢将人的内心剖开，将所有心思算计都向他昭示敞开，在他面前一览无余。这会让他很愉悦。
秦霜无知无觉，捏了捏手中的瓶子，蹲下来看着他自然地说：“我的伤普通的药可以医好，这瓶灵液却是修士给的，我想它或许能治你的腿，就想留给你。”
赫连婴勾了勾唇角，“这确实是疗伤灵液，但它救不了我的腿。”
不过是一瓶最低阶的灵液。
秦霜一听有些失望，但她很快打起了精神。
那两个厉害的修士还会来找她的，说不定她可以想办法从他们手里拿到更厉害的灵丹妙药。
愣神间，手里的灵液瓶被赫连婴打开，放到她嘴边，“喝下它，你的肩膀明天便会好。”
他叹息一声：“你怎么这么傻，用自己去挡箭，值得吗？”
秦霜接过灵液一口喝下，吞进腹中，立马感觉腹部在隐隐发热，连手臂的伤口都不痛了，身体也变得轻快。
这灵液竟这样有效。
感觉自己好了很多，秦霜动了动唇瓣，不希望他有负担，道：“只要我们两个人好好的，就值得。”
当时她也只来得及那么做，这是最好的办法。
这段时间，秦霜感觉自己的手脚都灵活了不少，思绪也更加清晰了。不像以前，脑子里总混沌的。
脑袋虽然清楚了些，但她这个人，本来就比较呆板，后知后觉，感情方面更是一窍不通。
有时候她分辨不清太子殿下对她的这种温柔是正常的关心还是……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问出这句话时，秦霜努力睁大眼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明显紧张。
她回来时，他就坐在院子里。
是一直在等她么？
小院子里很安静，风很轻，带着潮湿的水汽，缓慢吹过的速度被拉得无限长。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是啊。”
秦霜听到他含着微微笑意说，“我一直在等你。所以霜霜，下次不要不告而别，不要让我找不到你，去哪里都要告诉我。不然我会，很担心。”
最后三个字，他落音重了一些。
黑暗中他眼里的情绪看不分明。
秦霜感觉有浅浅的热意在侵蚀自己的心脏，让她整个人都浸润在暖意中。
“好。”
她轻轻点头答应。
她想人都是贪心的，得到了温暖，陪伴，就会想要得更多。
只是她这一声“好”似乎并不能让太子殿下安心，他说：“这世上很多人都骗我，包括我的亲生父亲。我该怎么相信你，霜霜。”
是啊，他正是因为被生父所骗，才会被废双腿，修为散尽，镇压在这冷宫里。
受尽折磨历经苦难的人，太容易不安。
秦霜望他安心。
所以她退后一步，站在无边夜色中，身影纤瘦，脊骨挺得笔直，举起三根手指。夜色很浓，却模糊不了她干净又认真的声音：“我秦霜发誓，此生绝不骗你，再不让你困于背弃孤苦，同心共守。昭昭我心，可见天地。”
赫连婴一抬头，便看到了她真诚明净的眼。嘴角刻意勾起的恰到好处的弧度僵了一瞬，眼底笑意顿散。不知为何，心中杀意再次翻涌。
这百年，他似乎从没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极为刺眼。
他很想杀了她，却不是现在。所以他只是重新露出和缓笑容，说：“有你，是我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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