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照例去宫里找些活干,却无功而返。
最近半个月不知道为什么,宫里忽然到处戒严,值守的宫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神情严肃谨慎,连采荷她们都很久没出来闲谈了。
几天后,她亲眼看见有两个被打死的宫女用草席一裹被抬去乱葬岗,有张草席没裹紧,里面掉出一只被凌虐得伤痕交加的手。
恐怖的是那只手骨瘦如柴,苍老发白,看起来很不正常。像是被吸食了元气一样。
宫里贵人如云,个个都要小心伺候着,最不值的便是他们这些宫女太监的命。有时候说错一句话都可能丧命。
可是这几日被打死的人也太多。
宫中人人自危。
秦霜察觉到了不对劲,往后退了退。
扛着尸体的两个太监瞥了走到一边给他们让路的秦霜一眼,本来扛尸体就不顺气,看到秦霜那看上去退避三舍的模样,火气愈发地大,不客气地朝秦霜怒骂:“滚,看什么看,狗东西,再看就挖了你的狗眼给爷爷我当球踢。”
秦霜低下头,没还嘴。
等两人走了,她提着食盒加快脚步往回走。走过一条僻静的小道,忽地听到一声沉闷的哼声从不远处传来。
脚步一顿,脚尖立马转了个方向,往左边绕了一道。
声音就在前方。
秦霜躲在转角处,探头看去,看到一双抱在一起的男女,正亲得难舍难分。
他们竟然在宫中私会!
宫里除了宫女,都是君主的妃子。能私会的对象,不外乎巡逻的侍卫或者是能进宫的大臣。秦霜直觉能从他们身上打听到什么,耐心地等他们完事,终于听到他们事后的对话。
正听得入神,身后一只手臂忽然紧紧握住她,拉着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林有财把她拉到僻静处,四下看了眼无人,才警告她:“你想活命就不要打听太多,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秦霜帮他替了几回工,两人也算是相熟了。
不想失去这么便宜又好用的劳力,所以林有财才好心拉她一把。
秦霜想到刚刚从那两个人口中听到的话,问了一句:“君主真的一病不起了?”
林有财最近认了个干爹,是御前伺候的,知道的比旁人多些。
偏他又是个碎嘴,无人分享快憋死他了。而秦霜是个看守冷宫的,平常都无人与她来往,告诉她也无妨。便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君主一病不起,听说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几个皇子争权,前朝后宫都要乱了。几个太医说,君主这是寿元将近,除非以命续命,否则别无他法……毕竟咱们这位陛下已经活了一百八十多岁了。”
天渊有护国苍龙庇佑,即便无法修炼的皇室寿命都比普通凡人更长。而天渊君主真龙气运加身,神鬼不侵,寿数最高可达两百岁。
有宫人路过,秦霜及时捂住了林有财的嘴,不让他暴露。
林有财没想到她反应还挺快,感激她提醒,又和秦霜说了些秘事。
君主本已年迈,又经历了君后通奸事件,废了太子,一时怒火攻心,所以一病不起。
林有财是这么告诉秦霜的。
但秦霜直觉此间原委不对。如果是因为君后与太子之事,那应该在事发之时就发作,而不是过了大半年才因此‘一病不起’。但是现在宫内乱成这样,君主一病不起之事可能也并非是假的。
她得尽快把这件事告诉太子。
……
秦霜气喘吁吁回到深芜宫。
这里偏僻又破败,风起时透体刺骨,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阴森,真有一种其他宫人口中“鬼气环绕”之感,像被一座封印的“鬼宫”。
而在这漫天的阴森之中,院子里坐着个月白清冷的身影。
广袖迎风微漾,长及地的如瀑青丝只用一根粗陋的木簪随意挽住,却丝毫不影响他身上那种缥缈若云,清艳出尘的谪仙之姿。
他抬头看着院中那颗粗壮的梧桐树,眉眼薄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明快到了。
秦霜想起那个被传通奸的君后娘娘,想不通她已然成为国母,还有什么和侍卫通奸的理由。这实在太荒谬了。
还是因为君后身上有污点,太子身世成迷,才能理所当然地被废?
可是太子殿下已入仙门,既然选择修仙,不入凡世,百年未曾下山,太子也就是个名头,随时可以另立新太子,又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秦霜脑子转得慢,实在想不通。
这种事,她也不好去问。
“回来了?”赫连婴没有回头,温声问了一句。
秦霜连忙点头,意识到他看不到,又应声:“嗯。”
“我今天打听到一个消息。”秦霜说得慢吞吞,脚在地上蹭了蹭,有点犹豫。
赫连婴转过轮椅,那双丹凤眼此时看起来是带着暖意的,“哦,什么消息?”
她身上,染了其他人的气息。
“君主病了,一睡不起,太医都没有办法,说可能是寿元将尽了。”
“嗯。”
太子殿下听完没什么反应。
虽然君主是他的父亲,可是他把太子殿下虐伤成这样,殿下恐怕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了。
秦霜还能想起当初第一眼见到他的样子,浑身是血,身上血肉不知道被剐了多少刀,千疮百孔,还有一个在抽他精血的法阵……对待血海深仇的敌人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阵法,一定是修为极为高深的人才能设下。
让秦霜迟疑的,是接下来的话。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接着说:“钦天监说君主是被君后的魂魄惊扰,他们又把娘娘的尸骨挖出来,鞭尸……”
秦霜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之前听说,太子殿下是为了护住娘娘才被设计至此。如今娘娘死了还被挖出来鞭尸,对殿下来说,无异于诛心。
鞭尸……是要让君后死后都不得安宁。
明明君主身负龙气,神鬼不侵,怎么可能被娘娘魂魄惊扰。欲加之罪罢了。
凉风掠过,梧桐叶被吹得飒飒作响。
秦霜想安慰太子殿下,可是她嘴笨,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赫连婴抬眼,看到小宫女那不忍的眼神,定了一瞬。
这是,心疼?
人的情绪便是弱点,既是弱点,就可以加以利用。
这段时间,噬魂阵法被他稍作改动,赫连清嵩被反噬本就在他意料之内。
世人只知他剑法卓然,却不知天才,做什么都很擅长。
再玄妙的阵法在他眼里,要破解只是时间问题。只是灵气不够,他暂时无法冲开,现在只缺一枚归灵丹。
赫连婴不动声色扫过梧桐叶里的东西。
在此之前,还有个碍眼的东西需要解决。
浓密的眼睫微垂,他淡声说:“多谢你帮我打听这些,只是我现在……无能为力。”
“我没做什么。”秦霜朝他走近,蹲在他面前。她嘴笨,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道,“我相信世间尤有公理,而且……”
她忽然低下头,涨红了脸,认真说:“你还有我。”
声音细若蚊蝇。
她觉得这种话很矫情,说得很不好意思。说出口就后悔了,怕招人笑话。
她一个低微的小宫女有什么用,竟然说这种大言不惭的话。
一片梧桐叶从空中旋转落下。
在这片徐徐阴风里,太子殿下的声音仿若清泉:“万幸有你。”
秦霜登时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着浅浅笑意的丹凤眼。只是下一瞬,太子殿下就移开了视线。
秦霜目光也有些慌乱,不自在地转移了话题,“我不明白,君主为什么这样狠毒……”
赫连婴看着不远处的梧桐树,轻笑了声:“霜霜,我给你讲个故事罢。”
“嗯。”
“传闻妖界有一种妖兽名为幻,以人心为食。幻妖可变幻万千,还可织罗以假乱真的幻境,令人无声无息死于幻境中,非化神以上大能不可破。但以强大幻境之能,幻妖一族却一夜灭族,在世间销声匿迹。”
秦霜眨了眨眼:“为什么会这样?”
赫连婴:“幻妖以幻境考验人心,境破则妖亡。为追逐万中无一牢不可破的幻境,幻妖一族的妖王在修仙界寻到一朵上古幽莲。上古幽莲,生于弱水河畔,世间传说,它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可修复神魂、本源、阵法乃至万物。天地间千万年才能生出一朵,是万千修士梦寐以求的修复圣药。”
“幻妖是因为它灭族?”
“是。幽莲在弱水河畔修炼千万年,将要化形之际被幻妖一族巫师以秘法探寻。又在被幻妖王炼化之际,破其幻境。幻妖一族失去妖王,便在妖界放出幽莲的消息,吸引妖界万千妖兽诛杀幽莲。而幽莲刚化出人形神智未全便被捉到万幻妖渊,出于自保反杀幻妖王,并非要和妖族作对。他欲和妖族和谈,奈何众妖贪图幽莲修复之力,不肯作罢。为抢夺幽莲,甚至自相残杀。”
“那一天万幻妖渊死伤无数,煞气冲天。幽莲吸取煞气,运转幻妖王的幻境,将剩余众妖困死在万幻妖渊,至此幻妖灭族。而幽莲,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活在众人的贪婪觊觎中,万幻妖渊一战后被修仙界大能定为罪孽之莲,受万般诅咒,罪业加身,囚于幽冥魔窟。”
秦霜睁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可是幽莲是为了自保才杀的人,若不是妖族贪婪,他只是在好好的修炼而已。怀璧其罪,也算罪?”
赫连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如果怀璧之人故意露出怀中珍宝,未来会致使生灵涂炭,为何不能在他年幼时将其扼杀?”
秦霜愣了好一会儿,才缓慢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是我的东西我不拿,管别人露出的是明珠还是珍宝。我脑子笨,看不到未来,也不能凭现在就能断定他人将来的业障。”
而且抢就是抢,贪就是贪。
不是加以借口,就能美化罪行。
既想抢,想贪,又想彰显自身正义,便只能给对方泼脏水。
赫连婴随手为她挽起脸颊边的碎发到耳后,“所以你觉得幽莲没有罪,不该被审判?”
他忽然凑近,青丝都落了一缕在她肩头,秦霜呼吸停了一瞬,红晕不受控制浮上脸颊,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说不出来,他们的恩怨是他们的因果。殿下说过,修炼残酷,本就踩着累累白骨,以强者为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两方都是罪,怎么定罪?幻妖一族织罗幻境蚕食人心,对人族来说就是恶妖,幽莲杀掉幻妖一族对我们人族来说,反而是好的呢。”
赫连婴循循善诱:“难道激发众妖贪欲不是罪?”
秦霜说:“故事里的幽莲自诞生起就活在他人的贪婪觊觎之中,谁都想要他的命,他没有主动杀人,是因为幻妖王要炼化他他才反杀的。金银能激发人的贪欲,权力能激发人的贪欲,难道这些就有罪吗?那修仙界的大能如果有一天身处幽莲的处境,受百般折磨,千般迫害,还能这么义正言辞,大言不惭吗。”
头顶的梧桐树忽然剧烈的摇晃起来,隐有云雾翻腾。
赫连婴两指并拢,夹着一片青绿梧桐叶,随手朝树顶一挥,一只乌鸦悄无声息从树上跌落。
趁其紊乱之际,一击致命。
罪不罪的,他不关心。
国师孟繁缕自诩正道第一流,能问破他的道心,不枉他今日苦心孤诣,讲演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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