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永达疑心自己到了耳聋眼花的年纪，否则他怎么听见厂务办的人说闻老板要来？
“立远公司给我们打了电话，说他们老板对我们厂很感兴趣，想周六来参观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厂务办的人重复，等着孟永达的指示。
立远是闻清河公司的名字，取立足长远之意，丰城里仅此一家，绝无分号。
“周六？”孟永达一句方便卡在喉咙里，那不是明天吗，也太赶了，真是不给他们一点准备的余地。
作风倒是跟孟永华形容的土匪头子没什么两样。
无论如何，闻清河要来，他们是万万不能把财神爷往外赶的。
“告诉立远，我们随时欢迎他们来参观。”孟永达迅速拿了主意，“记下他们的要求，沟通好时间，通知各部门科长和车间主任，十点半到大会议室开会。”
孟永达条理清晰地发布指令，很快整个陶瓷厂都被调动起来。
打扫、检修、整理，所有人各行其是，忙得像即将迎接贵婿上门的岳家。
财务科同样闲不了一点，人大老板说参观，实则为考察，陶瓷厂近几年的财报通通得预备上。
最后重中之重，选谁来做全程接待？孟永达抛出问题，静待与会众人的反应。
“我提几点。”销售科的王科长开口拉过注意力，“首先，这人长相得周正。要是随便派个歪瓜裂枣，让闻老板以为我们故意怠慢，就坏事了。”
众人深以为然，王科长笑着继续。
“其次，要能说会道，并且对咱们厂的产品有充分的了解。”
在场的全是厂里的领导，个顶个的精明，王科长的其次一出，属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长得周正、能说会道、了解厂里的产品，他干脆直说从他们销售科选人得了。
接待闻清河是项美差，没人想错过近距离结交大老板的机会。
万一幸运得了大老板的青眼，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王科长的下一句话果然转到了销售科：“我觉得我们科的何正同志就很合适，他入职四年，对咱们厂也熟悉。”
“照王科长的说法，人应该由我们生产车间出才对。”车间主任打翻王科长的如意算盘，“论对产品的了解，谁能比得过天天在生产一线的工人？”
“是，自己生产的东西，一线工人肯定了解。”王科长当然不会因为车间主任的一句话红脸，“但接待选的是综合性人才，工人们车间来车间去，跟同事打交道可没接待大老板那么简单。”
王科长一派处处为厂里着想的模样，车间主任暗唾了一口，当人不知道何正是你外甥似的，装什么装！
厂里沾亲带故的海了去了，有王科长举荐自己的外甥，就有李科长举荐自己的侄女，表面和气的会议转眼变了气氛。
一群人为了争闻清河这个香饽饽，抛下了体面，周科长瞥了眼孟永达的表情，抬抬手：“各位——”
混乱的会议厅为之一静。
“我有个推荐的人选，各位不妨听一听？”周科长看向作壁上观的孟永达，“昨天孟星到我们财务科报了到。”
“他也算是大伙看着长大的，一表人才不说，又是大学生。让他接待闻老板，肯定不会给我们厂丢脸。”
“不妥不妥，老周你太抬举他了。”孟永达替孟星婉拒，“他才入职，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厂长，俗话说虎父无犬子，有你做榜样，孟星差不了。”周科长扣了孟永达一顶高帽，“各位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会议室内，众人神色各异，拿不准周科长和孟永达是不是在做戏。
孟永达平时为人公正是没错，但自古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自己不争，不代表他不会为孟星打算。
短暂的沉默过后，车间主任表了态，同意孟星做此次参观的接待。
他的亲故有几斤几两他自己清楚，反正比不过王科长外甥，不如卖孟永达一个好，投孟星一票。
车间主任一带头，场面顿时与王科长的预期背道而驰，他沉下脸，不甘不愿地听周科长拍板定案。
散了会，周科长红光满面地走出会议室，王科长快步跟上，走到僻静处，瞧前后无人，他骤然开口。
“你为什么把这么好的机会给孟星？明天来的可是立远的闻老板，若是孟永达得了他的助力，你我怎么办？”
“老王，你莫急。”周科长气定神闲，让王科长稍安勿躁，“你没见过那位闻老板吧？我见过。正因为来的是他，我才会推举孟星，总之你明天只管看好戏。”
王科长不知周科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欲问个明白，周科长仍是让他等明天。
行，明天就明天，他倒要看看能有什么好戏。
销售科和财务科挨着，王科长特意在门外站了会儿，见周科长进了财务科。
平心而论，孟星的外表的确没得挑，瘦高个，五官像是女娲娘娘用了十二分心思捏的，他外甥何正站孟星跟前，顶多能称得上一句精神。
至于谈吐，王科长回忆与孟星的几次交流，承认孟永达教导有方。
思及此，王科长眉头拧成八字结，孟星多优秀一年轻人，周科长哪来的依据，笃定孟星会把事情搞砸？
难道立远的闻老板跟周科长说了什么？
孟星同周科长从财务科出来，看见王科长，脚步一转：“王科长。”
“孟星啊，周科长跟你说了吧？”王科长下意识带上笑脸，“明天好好表现。”
“说了，王科长放心，我一定不给咱们厂丢人。”孟星语气里满是自信，厂里选他做接待，真是选对了。
来的是谁？立远闻老板。
闻老板是谁？闻清河。
闻清河是谁？他孟星的朋友！
若不是闻清河身份特殊，孟星恨不得跑广播室使大喇叭喊厂里人别折腾了。
与其浪费人力物力弄表面光鲜，不如琢磨些实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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