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脚五郎君站在祭坛第三层石阶上,胸口那道白印还在发黑。它低头看了一眼,拐杖往石面上一顿,杖头裂口里渗出的透明液体溅在石阶边缘,石阶边缘立刻起了一层白霜。它嘴咧开,牙缝里卡着的那颗碎石粒终于掉出来,落在石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陆九喧靴前三寸处。
“你师父用你的生辰八字做引子,”独脚五郎君的声音里那个尖细的调子越来越明显,像两根弦同时拉,“你每用一次桃木法剑,封印就往你身上多缠一圈。你用了多少次了?”
陆九喧没接话。他左手桃木法剑的剑柄还在渗血,血已经浸透麻布条,顺着剑柄往下滴在石面上,滴一滴,石面就冒一股极细的白烟。他右手长剑还鞘了,但铜箍没扣紧,鞘口留了一指宽的缝。他退后半步,靴跟又踩到阿依掉落的骨哨碎片,这次碎片在橡胶底上硌了一下,他脚踝往外偏了半寸。
“你师父跪在这里求我放了她,”独脚五郎君用拐杖点了点脚下石面,杖头磕在石阶边缘又磕掉一小块石角,“我提了条件——他拿命换。他答应了。但他没告诉你,那个封印有个附加条款。”
它忽然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铁锈。笑到一半,它独脚抓地的脚趾收紧,趾甲抠进石面,脚背上那层透明液体忽然倒流,顺着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进腰间的黑毛里。那些黑毛碰到液体就立起来,毛尖挂着细小的水珠,水珠里映着祭坛底层那圈骨片纹路的暗红光。
“条款就是——封印转移。”独脚五郎君把拐杖举过头顶,杖头那颗炸开的透明珠子只剩下半截,半截珠面上还沾着液体,液体往下滴在它额头上,顺着斗笠边缘流到嘴角,“你师父把封印的根扎在你身上,但根的另一头在我这里。你每用一次桃木法剑,根就往你这边移一寸。你用了多少次了?”
陆九喧左手虎口一紧。桃木法剑的剑柄上,麻布条断口处渗出的血忽然变黑,黑血渗进木头断面,断面暗色纹路亮了一下,比先前任何一次都亮。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剑身上沾的黑还在往剑柄方向流,但流速慢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阿依忽然开口:“他在拖时间。”
她声音哑,后脑勺的血已经流到肩窝,在锁骨凹陷处积了一小汪。她右手短匕反握,刃口朝外,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枚骨哨的断口残片,尖锐的那头被她用牙咬过,咬出一个凹槽,凹槽里塞着一根黑毛,是她自己手臂上拔下来的。
“他胸口那道白印在往回收,”阿依盯着独脚五郎君,眼睛眨都没眨,“你刚才用桃木法剑按上去的时候,白印发黑,黑往黑毛根部爬。但你现在把剑移开了,黑在往回缩。他在等你再用一次剑。”
独脚五郎君的笑声停了。它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白印确实在往回缩,边缘的黑已经退到黑毛根部,只剩最中间一点还在。它独脚往后退了半步,拐杖从头顶放下来,杖头点在石面上,石面裂了第三道纹。
“苦聪的丫头,”它声音里那个尖细调子忽然拔高,“你兄长在我这里。你想不想见他?”
阿依没动。她左手骨哨残片攥紧了,凹槽里那根黑毛被她拇指按进去,按到凹槽底部。她右手的短匕握法变了,从反握改成正握,拇指扣在刃根上,指关节发白。
“你兄长当年是自己走进独脚庙的,”独脚五郎君说,拐杖在石面上画了个圈,圈里石面往下陷了半指,“你父亲畲比木和我立约——用长子换部落十年平安。你兄长知道这件事。他走进庙里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得。”
阿依的短匕尖往下沉了半寸。她后脑勺的血还在流,流到衣领内侧,领口布料被血浸透后贴在脖子上,她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一根。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内侧被牙咬出血,血从嘴角渗出来一点,她用舌尖舔掉。
陆九喧看见了阿依的移动。她左脚往前移了半寸,靴尖抵住石阶边缘,石阶边缘那块被独脚五郎君磕掉的缺口正对着她靴尖。她左手骨哨残片从腰间移到胸前,凹槽朝外,里面那根黑毛的毛尖从凹槽里探出来,像一根针。
“你师父欠我一条命,”独脚五郎君第三次说这句话,这次它是对着陆九喧说的,拐杖从石面圈里拔出来,杖头带出一串碎石和暗色液体,“他用你的命来还。但条款是——封印转移完成之前,你死不了。你师父算准了这一点。他知道我会杀你,所以把封印的根扎在你身上,让你变成活祭品。你死,封印就断。封印断,我就自由。”
它拐杖横扫。这次横扫的力道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大,杖身破风的声音在祭坛三层石壁间撞来撞去。陆九喧没躲。他左手桃木法剑往前一送,剑尖抵住杖身中段,两件木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像湿柴砸在石头上。桃木法剑的剑身弯了半寸,弯到极限时弹回来,把拐杖弹开。独脚五郎君独脚往后跳了一步,落地时脚趾抓地,趾甲在石面上刮出五道白痕。
陆九喧的左手虎口裂了。血从裂口涌出来,顺着手腕流进袖口,袖口内侧的布被血浸透后贴在皮肤上。他把桃木法剑换到右手,左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铜钱在指缝间夹着,方孔朝外。他咬住长剑剑柄,铜箍在牙齿上磕了一下,磕掉一小块铜锈。他双手腾出来,右手桃木法剑画符,左手铜钱往独脚五郎君脚边撒。
铜钱落地,三枚排成一线,方孔里同时冒出青白色光。光往上窜,窜到独脚五郎君独脚脚踝处停住,像三根光柱卡在它脚趾缝里。独脚五郎君低头看了一眼,拐杖往地上顿,杖头砸在第一枚铜钱上,铜钱被砸进石面,光灭了。第二枚、第三枚也被砸进去,石面上留了三个方孔印。
但陆九喧已经咬住长剑腾出双手了。他右手桃木法剑往祭坛地面一刺,剑身没入石缝,石缝里涌出来的暗色液体这次没往剑身上沾,而是顺着剑身往上爬,爬到剑柄处被麻布条吸进去。他左手从腰间抽出最后三枚铜钱,往祭坛第三层石台侧面那道青铜丝嵌的缝里塞。铜钱塞进缝口,缝口里暗红光被铜钱挡住,光从铜钱方孔里透出来,变成三束细光打在独脚五郎君背上。
独脚五郎君叫了一声。这次叫声里那个尖细调子断了,只剩沙哑那个。它转身面对陆九喧,拐杖举起来,但杖头那颗半截珠子忽然裂了第四道纹,纹路从珠面延伸到杖身,杖身紫檀木裂口里渗出大量透明液体,液体顺着它手臂往下淌,淌到腰间的黑毛里,黑毛碰到液体就卷曲,毛尖挂的水珠变成暗红色。
“你用了多少次了?”独脚五郎君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算过没有?”
陆九喧咬住长剑没松口。他右手桃木法剑从石缝里拔出来,剑身带出一串碎石和暗色液体,液体溅在他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他把桃木法剑往独脚五郎君胸口那道白印上按,剑身贴住白印,白印碰到桃木剑身就开始发黑,黑从白印往四周爬,爬到黑毛根部时没停,继续往黑毛里面钻。
独脚五郎君身体僵住。它独脚抓地的脚趾松开,趾甲从石面里拔出来,带出五道白痕。它嘴咧着,牙缝里又掉出一颗碎石粒,碎石粒落地滚到阿依脚边。阿依低头看了一眼碎石粒,忽然蹲下去,左手骨哨残片往碎石粒上一按,凹槽里那根黑毛扎进碎石粒,碎石粒裂开,里面是空的,空腔里有一滴暗红色液体。
“他身体里全是这个,”阿依站起来,骨哨残片上沾着碎石粒空腔里的液体,液体顺着凹槽流到她拇指上,“每一颗碎石粒里都有一滴。他把自己拆开了。”
独脚五郎君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胸口那道白印开始,黑毛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石面上变成碎石粒,碎石粒滚到祭坛底层骨片纹路里,纹路亮一下,碎石粒就化成一滴暗红色液体渗进石面。它独脚站不住了,拐杖从手里滑出去,杖身砸在石阶上弹了一下,滚到祭坛第二层边缘停住。它身体从胸口往下崩,黑毛掉光后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质,石质上布满裂纹,裂纹里渗出透明液体。
“你师父欠我一条命,”它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只剩沙哑那个调子,低到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他用你的命来还。但条款是——封印转移完成之前,你死不了。你师父算准了这一点。”
它身体彻底崩解。灰白石质碎成无数碎石,碎石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每一颗碎石都往一个方向飞——阿依。碎石撞在阿依身上就消失,她的右臂从肩膀开始被黑色毛发覆盖,毛发从肩膀往手腕爬,爬过肘弯时她胳膊扭了一下,骨骼发出响声。她右脚脚踝往内翻,脚掌朝后,脚趾间长出黑色短毛,毛尖挂着水珠。
阿依跪在石面上。她左手还攥着骨哨残片,右手短匕掉在石面上,刃口磕在石阶边缘崩了一小块。她右臂的黑毛已经长到手腕,毛尖挂着的水珠滴在石面上,水珠落地就变成暗红色,往祭坛底层流。她右脚脚掌完全翻过来,脚趾抓地,趾甲抠进石面。
陆九喧把咬住的长剑吐出来。铜箍从牙齿间滑脱,剑身落在石面上弹了一下。他右手桃木法剑还按在独脚五郎君消失的位置——那里只剩一个石台凹坑,坑底有一枚铜钱大小的透明珠子,珠子表面裂了第四道纹。他把桃木法剑从凹坑里拔出来,剑身上沾的黑已经渗进木头纹理,整把剑从剑尖到剑柄都变成暗色。
他转身看阿依。她跪在石面上,右臂黑毛已经长到指尖,指甲盖被黑毛顶开,露出下面灰白色新甲。她右脚脚掌翻着,脚趾抓地,小腿肌肉绷紧,膝盖在石面上磨掉一层皮。她抬头看陆九喧,左眼正常,右眼瞳孔里有一道暗红光在转。
“别碰我。”她说。声音哑,但稳。
陆九喧没听。他把桃木法剑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鬼面花药膏——毒娘子给他的那盒,盒盖在窄道里撞裂了,他用拇指挑开盒盖,里面药膏只剩一半,膏体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油。他把药膏往阿依右臂上抹,抹到肘弯时黑毛缠住他手指,毛尖扎进他指腹,他手没停,继续往上抹,抹到肩膀时药膏用完,盒底刮出最后一点膏体,他把膏体按在阿依肩膀黑毛最密的地方。
黑毛碰到药膏就缩,缩进皮肤里,皮肤表面留一层灰白色膜。膜从肩膀往手腕退,退到肘弯时停住,肘弯以下的黑毛还在,但毛尖挂的水珠不再变暗红色,变成透明。阿依右脚脚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