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17、祭坛即我身
    陆九喧的桃木法剑刺入祭坛地面时,剑身没入石缝约三寸,剑柄上缠的麻布条绷紧了一瞬,布缝里渗出暗色液体,顺着剑柄往下淌到他虎口。他手腕一翻,剑身往左别了半寸,石缝里涌出来的东西比血稠,颜色发黑,沾在剑身上像熬过头的药汁。祭坛底层那圈骨片纹路里的暗红光顺着裂缝往剑尖方向聚,光在石缝边缘断断续续地跳,每跳一下,脚下的石面就往下陷半指。


    “活的。”陆九喧把剑拔出来,剑身带出一串碎石,碎石落地滚到阿依脚边停住。他左手从腰间抽出桃木法剑,右手长剑还鞘,铜箍碰在鞘口上响了一声。祭坛第二层石壁上的铜钉开始往外渗东西,钉帽缝隙里挤出的液体沿着石壁往下淌,淌到骨片纹路里就被吸干,纹路随即亮一下,像炭火被风吹着又暗下去。


    独脚五郎君的笑声从祭坛顶端压下来,比窄道里听见的更近,声波贴着石面走,震得陆九喧靴底发麻。他抬头,祭坛第三层石台侧面那道青铜丝嵌的缝正在张开,缝口从三指宽扩到一掌宽,缝里透出暗红的光,光里裹着烟,烟往上升半尺就散。石台顶端那个鼓起的石壳裂了第二道纹,纹路从顶心往边缘爬,爬到一半停住,石壳下面有东西在顶,顶一下,壳面就凸一分。


    阿依已经冲出去了。她左脚踩上第二层石阶时右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刃口朝外反握,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石柱前面。石柱上她兄长的身体比先前又变了一截,另一只脚的脚踝已经翻过来,脚掌朝后,脚趾间长出黑色短毛,毛尖挂着水珠。铁链绕在石柱中段,链环接头处有铜丝缠过的痕迹,铜丝表面发青,跟祭坛侧面那道缝里的铜丝一个色。她举匕首往铜丝缠结处砍,刃口切入铜丝半寸,铜丝没断,链环上那层石皮先裂了,裂口里喷出一股灰白粉末,扑了她满脸。


    粉末沾在皮肤上就烫,阿依左颊立刻红了一片,她偏头用肩膀蹭了一下,脚底下石面忽然鼓起来,一只石手从石阶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节上刻着骨片纹路,一把攥住她右小腿。石手收拢的力道把她往石阶上拽,她膝盖磕在石棱上,匕首脱手滚下石阶,刃口在底层石面上划出一道白印。她左手撑住石阶边缘,右手去够匕首,指尖离刃柄还有两指宽时,第二只石手从她左侧石壁里伸出来,抓住了她左腕。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入石两寸,他咬住长剑剑身中段,铜箍卡在齿间,右手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三枚铜钱,钱面朝外夹在指缝里。左手握住桃木法剑剑柄,右手铜钱往剑身上一磕,铜钱弹出去打在石手手背上,石手表面那层骨片纹路被铜钱打中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纹,纹里渗出暗色液体,石手松了松,阿依趁机把左腕抽出来,腕上一圈红痕,皮没破,但痕印子鼓起来像被荨麻蜇过。


    “别砍链子。”陆九喧咬着长剑说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短,“铜丝连着祭坛,砍链子等于砍祭坛的皮。”


    阿依没接话。她右手从领口拽出那截断骨哨,哨口裂痕里还有一点暖光没散尽,她把哨口对准抓住右腿的石手,吹了一口气进去,哨管里发出极低的嗡声,嗡声贴着石面传过去,石手五指一松,她右腿抽出来,靴筒上留下五个石手指印。她退到石阶边缘,背靠着石柱,左手按着左颊那块烫伤,指缝里渗出的汗把粉末冲开一道缝。


    祭坛顶端的石壳裂了第三道纹。独脚五郎君的笑声停了,石台侧面那道缝里探出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雕的蛤蟆嘴缺了半边,跟窄道口卡着的那根断拐杖一个样式。拐杖在缝口点了两下,石台内部发出石磨转动的闷响,缝口又扩了一指宽。独脚五郎君从缝里挤出来,先出来的是拐杖,然后是握杖的手,手上黑毛被石缝刮掉一撮,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它整个身体从缝里滑出来时,石台侧面掉下一块巴掌大的石片,石片落地的声音被祭坛内部的震动盖住。


    它比窄道里那些独脚大一圈,独脚撑地时脚掌朝后翻的角度更陡,脚趾抓进石面,趾节上的黑毛硬得像猪鬃。头戴的斗笠压得低,笠檐下面那双眼睛的位置比之前高了一指,眼白多,瞳仁小,瞳仁中间有一道竖纹,跟蛇眼一个结构。它没有立刻攻击,拐杖在石面上顿了三下,每顿一下,祭坛底层那圈骨片纹路就往内收缩一圈,纹路里嵌的铜钱被挤得往外弹,有一枚滚到陆九喧脚边,钱面上的“哀牢通宝”四个字被暗色液体糊住了一半。


    陆九喧把嘴里咬着的长剑取下来,剑柄落回右手。他左手桃木法剑还插在地上,剑柄麻布条上沾的暗色液体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壳。他用靴尖把那枚铜钱拨开,铜钱滚到石阶缝里卡住,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脚踩在刚才石手伸出来的位置,石面已经平了,但脚底下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石层下面动,像水在冰下流。


    独脚五郎君开口了。声音从斗笠下面传出来,沙哑,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你师父……用你的命,换了我五十年。”


    陆九喧没停步。他左手往腰间探,摸到桃木法剑的剑柄,右手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左。他走到祭坛第二层石阶前站定,靴底踩在石阶边缘,石阶下面的暗红光从靴底两侧挤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石阶缝里卡着的那枚铜钱,铜钱方孔里穿过的铜丝已经断了半截,断口发青。


    “你认识我师父。”他说,声音平,没有问号。


    独脚五郎君从石台顶端跃下来。独脚蹬石的力道把石台边缘蹬掉一块,碎石溅到阿依脚边,她侧身躲了一下,碎石擦着她右肩过去,在石柱上打出三个白点。它落地时独脚先着地,脚掌朝后翻的角度把身体弹起来半尺高,斗笠在弹跳中歪了半寸,露出笠檐下面那张脸——青面巨唇,牙从唇外翻出来,上牙四颗,下牙三颗,牙尖发黑。它落地后没停,独脚一蹬又跳起来,紫檀拐杖在空中划了个弧,杖头蛤蟆嘴对准陆九喧胸口。


    陆九喧右手长剑往上一格,剑刃磕在杖身上,铜箍震得他虎口发麻。拐杖上的力道比窄道里那些独脚大得多,杖身压着剑刃往下沉,他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靴跟踩进石阶缝里卡住,左手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点地,剑柄上麻布条沾的干壳被震裂,碎壳掉在石面上。他咬着牙把长剑往左别,杖身滑开半尺,拐杖头擦着他右肩过去,杖风带起他衣角,衣角上沾的暗色液体甩在石面上,甩出三个点。


    独脚五郎君落地时独脚在石面上碾了半圈,脚趾抓进石面,趾缝里挤出来的暗色液体在石面上画了个弧。它第二杖横扫过来,陆九喧这次没格,他左手桃木法剑往石面上一插,剑身入石三寸,右手长剑还鞘,双手同时握住桃木法剑剑柄,往上一提。石面被剑身带起一块巴掌大的石片,石片下面露出祭坛内部的石层,石层上刻满了骨片纹路,纹路里嵌的铜丝是青色的,跟阿依兄长指骨上那道刻痕一个色。他把石片往独脚五郎君方向一推,石片在空中翻了个面,露出底面刻的苦聪文字,字是反的,但陆九喧认出一个“封”字。


    独脚五郎君看见那个字时停了一瞬。就一瞬。陆九喧右手松开剑柄,从暗袋里摸出最后一枚铜钱,钱面朝外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左手桃木法剑往石面裂缝里一送,剑身没入到剑柄。他双手同时动作——右手铜钱弹出去打向独脚五郎君面门,左手握住剑柄往左拧了半圈。祭坛底层那圈骨片纹路里的暗红光顺着裂缝往剑身方向聚,光聚到剑柄时他虎口一烫,麻布条烧起来半寸,火苗是青色的。


    独脚五郎君偏头躲铜钱,铜钱擦着笠檐过去,笠檐被削掉一角,露出下面黑毛覆盖的头皮。它偏头的动作让陆九喧看清了它眼睛——瞳仁里那道竖纹在光里转了一下,竖纹中间有东西在动,像水银在玻璃管里流。他盯着那道竖纹看了两秒,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师父年轻时的脸。那张脸比记忆里年轻得多,颧骨上还没有那道疤,头发是黑的,用一根木簪绾着。师父蹲在一个石台前面,石台上刻着跟祭坛一样的骨片纹路,纹路中间躺着一个人,脸被火光照得发红,头发散在石面上,是个女子。师父的手按在女子胸口,指缝里渗出暗色液体,液体滴在骨片纹路上,纹路就亮一下。女子嘴唇在动,说的什么听不见,但师父摇头,摇得很慢。然后石台裂了,裂缝从女子身体下面往四周爬,爬到师父脚下时他往后退了一步,就一步。石台塌下去,女子被暗红色光吞掉,师父伸手去抓,指尖碰到她手指,没抓住。他看见师父跪在石台废墟前,手按着碎石,指节发白,木簪断在石缝里。


    他看见哀牢古国的覆灭。火从祭坛底层烧起来,火里有人跑,跑不了几步就被暗红色光缠住脚踝拖回去。祭坛顶端站着一个人,穿王族服饰,手里握着一枚青铜残片,残片中间有裂纹。那个人把残片举过头顶,说了什么,火就停了,但所有人身上开始长黑毛,从手臂开始,往胸口爬。那个人自己身上也长,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残片塞进石台顶端的凹槽里,石台合拢,把他封在里面。封之前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人群里有个女子在伸手,手是白的,没长毛。


    他看见那个女子在火中向他伸手。火是暗红色的,她站在火里,手臂上没长毛,但脚已经开始变形,脚掌朝后翻。她嘴唇在动,这次他看清了,她在说“跑”。然后独脚五郎君的脸转过来,斗笠下面那双眼睛看着他,瞳仁里的竖纹停住了,水银不流了。


    陆九喧松开桃木法剑剑柄。他虎口上烧起来的青火已经灭了,麻布条烧掉半截,露出下面剑柄木头上的刻痕。他右手还握着长剑,剑柄铜箍上沾了他手心里的汗,汗里混着刚才烫出来的水泡破皮后的液体。他退了一步,靴跟从石阶缝里拔出来时带出一枚铜钱,铜钱滚到阿依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钱面上“哀牢通宝”四个字被汗浸湿了,字口里嵌着暗红色粉末。


    独脚五郎君没有追。它站在祭坛第二层石阶上,独脚抓着石面,拐杖拄在身前,斗笠下面那张嘴的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看见了。你师父当年跪在那里,求我放了她。我提了条件——他拿命换,他答应了,但他没做到。他跑了。”


    阿依从石柱后面走出来。她左颊上那块烫伤已经起了水泡,水泡表面亮晶晶的,她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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