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车的小猫乖得厉害。


    所乘坐的车悬挂系统很稳,叶颂宜蹲坐在衣服一点也不觉得摇晃。只是觉得丢脸,把露出来的那双黄白手套藏在了衣服褶皱里。


    作为一只奶牛猫,背上脏点就脏点,反正是黑毛毛看不出来。


    但四只脚上的白手套可是尊严。


    小猫又仔细观摩一番后,确定把脚脚完完全全藏进衣服堆起来的褶皱里后,才长舒一口气。


    叶颂宜不知道的是,他鬼鬼祟祟地举动全部被坐在后排宽敞座椅上的男人看在了眼里。


    一只刚出生一个月的小猫,不过巴掌大小,蹲在成年人的衣服上也占据不了多大点地。


    无端让谢缕想起了刚捡到叶颂宜的时候。


    那天是雷雨天气。


    被叶家一直养在外面的叶颂宜午觉睡到一半时,猛然被轰雷声被吓醒了。


    恰巧,自小派来照顾他的保姆偷懒睡觉去了。


    于是,六岁的小孩一边暗暗哭着鼻子,一边冒雨跑出家,一声不吭地想回叶家找妈妈。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迷路了。


    被谢缕捡到时,小小的叶颂宜浑身湿透不说,身前那一面还满是泥渍脏污,整个人都在发着抖。


    明明眼眶里豆大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滚落,圆润的鼻头也红得厉害,但叶颂宜硬是一声哭音都没漏。


    谢缕转身去给他拿毛巾。


    叶颂宜下意识扭头往他走的方向望去,身体却依旧一动不动,像小树生根了一样。


    等谢缕拿着毛巾回来,就见叶颂宜弓着单薄的背蹲在地上,用衣袖去擦地上那从他身上滚落下来的脏水。


    谢缕站定在他身后,叹了口气道:“擦不干净的。”


    叶颂宜僵硬地蹲在原地,瘪着嘴巴,终于将哭声呜咽了出来。


    那时,谢缕心里在想,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后来谢缕才明白,这么做的叶颂宜不是笨,而是执念太深。


    他总觉得自己乖一点,听话一点,不给大人添麻烦就能等到妈妈来接他回家。


    “咪!”


    见谢缕一直望着自己藏起来的前爪,叶颂宜很不服气地咪了一声。


    知道谢缕从小就有洁癖,自己已经很克制地没有弄脏车上任何一处地方了。


    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谢缕还敢嫌弃他?


    小猫气得垮起臭脸,当场炸毛,两只毛乎乎的黑耳朵努力往后用力撤去。


    叶颂宜先是很坏地缓缓抬起一只前爪。


    被重重地一声咪叫从回忆中唤醒的谢缕盯着小猫,面色一冷,“你敢。”


    叶颂宜歪了歪脑袋,下一秒,爪爪开花,欻欻欻几下,所乘坐的这辆车中控台处的真皮皮革便皮开肉绽。


    谢缕眼皮子跳了一下。


    干完坏事后,小猫慢吞吞地端坐了回去,又恢复成那副很乖的模样。


    跟叶颂宜背着他干了坏事后的反应一模一样。


    下一秒,谢缕便突然阴郁着眉眼,低阖住眼帘,遮挡住眸底冰冷肃杀的情绪。


    他怎么可以觉得一只猫像叶颂宜?


    一只猫而已,何德何能可以跟他的叶颂宜相提并论。


    叶颂宜满眼疑惑:“咪?”


    谢缕,你怎么了?


    他怎么突然闻到了谢缕身上传来一阵苦味,这股苦味还比曾经吃过的药都要苦上千百倍。


    不等叶颂宜弄清楚,身下所乘坐的车就忽然停在了路边。


    乘坐另外一辆车的保镖从后面快步走到前头来,打开车门后,探身进车内将叶颂宜抱了起来。


    叶颂宜被笼在了一双充满茧意的手掌心里面。


    “咪!”


    谢缕!


    “咪!”


    谢缕!不要丢下我!


    直到车门彻底合上,将叶颂宜稚嫩的急声猫叫彻底隔绝在外面后,坐在后排的谢缕依旧不为所动,甚至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冷漠极了。


    叶颂宜停止了叫喊。


    他现在对谢缕来说只不过是一只陌生的小猫。


    也别说是一只陌生的猫了,就算是重新变成叶颂宜,站在谢缕面前,谢缕应该也不会多加理会了吧。


    在自己没死之前,就莫名其妙地开始疏远那一套。现如今自己死了七年,谢缕怕是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叶颂宜只感觉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蔫巴巴地缩成一团,委屈又难过。


    没人记得他。


    也不会有人怀念他。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不是人了。变成猫也挺好的,小小的脑袋不用装太多事情,只用吃饱喝好,再过个十几年就可以去享福了。


    保镖抱着小猫进了一所宠物医院,交涉好后,就离开了。


    叶颂宜呆呆地看着保镖离开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后,也还在望着那个方向。


    “别害怕,你的主人再过段日子就会来接你回家了。”头顶传来医生安慰的声音


    医生是一个很和善的小姐姐,隔着一层冰冷的手套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温柔。


    先是洗澡和驱虫。


    没有刻意培养过洗澡这一行为,小猫通常都会恐惧毛毛被打湿的感觉,怕小猫待会儿剧烈挣扎,医生早已准备好了羊奶。


    闻到奶香味,早已经饥肠辘辘的叶颂宜喉咙里呜呜了两声,却努力克制着不去挣扎蹬腿。


    直到医生小姐姐将奶瓶喂到叶颂宜嘴边。


    叶颂宜嗷地一声咬住奶瓶,拼命往肚子里吸着温热的羊奶。


    羊奶里面虽然混有打虫药,但叶颂宜还是喝得很香。


    趁这机会,医生赶紧一边为小猫洗澡,一边为小猫检查有没有外伤。


    “方院,这只小猫没什么很严重的开放性创口。”


    “只是严重营养不良。”


    “眼睛发炎也比较严重。”


    奶被叶颂宜喝完后,这场澡才洗到一半,医生小姐姐还怕他会开始挣扎,可小猫只是很乖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小猫甚至还会在她洗完背上后,努力将脑袋扬起来让她洗脖子和下巴。


    医生小姐姐的声音一下就变夹了:“乖宝宝,你还知道配合我啊,哎呦,好乖好乖。”


    这叶颂宜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称呼他,耳根子烫得厉害。


    乖宝宝……


    小猫瞬间更配合了。


    医生小姐姐冲泡沫,小猫闭眼睛。


    医生小姐姐放烘干箱,小猫站直身体任由烘干箱里头的热风吹。


    医生小姐姐上药,小猫一动不动。


    然后,叶颂宜就收获一连串医生小姐姐跟哄孩子似的夸奖。


    “太乖了。”


    “怎么这么乖啊?”


    “……”


    小猫骄傲地高高翘起尾巴,喉咙里不由得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但就算是表现得再乖、再配合,最后医生小姐姐也毫不犹豫地将他关进了喂养笼里进行隔离。


    不过叶颂宜也并不在意,他吧嗒吧嗒走到笼子最里面,挨着笼子壁,蜷缩着睡了下去。


    身上香喷喷。


    肚子圆鼓鼓。


    不用再警惕着四周的危险。


    身下的垫子还又软又舒服。


    这绝对是叶颂宜自重生有意识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


    另一边。


    谢缕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公司。


    他正在听助理汇报事务时,有一道身影忽然推门,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助理汇报的声音被打断,“陆副总,您不是去出差了吗?”


    来人是陆昭明。


    他拧着眉头,压着火气跟助理轻声道:“小周,你先出去,我跟你们谢总好好谈谈。”


    助理先是看看谢缕,又看看陆昭明后,这才提步离开。


    至始至终,谢缕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


    “谢缕,我知道你恨叶家,但那毕竟是小宜的父母。再者,你现在是谢家掌权者,你的态度份量究竟有多重心中也该清楚。”


    叶家本就岌岌可危,谢缕当众表态很有可能成为叶家倒下的间接推手。


    一个大公司轰然倒塌,旗下那么多员工怎么办?税务怎么办?供应商的钱怎么办?


    陆昭明只是不想让谢缕沾染上这个烂摊子分毫。


    谢缕抬眸看着他,语气丁点起伏都没有,但偏生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我难道不该恨叶家吗?”


    陆昭明骤然愣住了。


    陆家是谢缕祖母的娘家,有着这一层姻亲关系在,陆昭明认识的谢缕时间甚至比叶颂宜认识谢缕的时间还早。


    正是因为如此,陆昭明非常清楚谢缕从未在叶颂宜面前表露的阴狠专断。


    年少时,有叶颂宜在,谢缕会披着一层克己复礼的外皮。


    可现在叶颂宜不在了。能稍稍管教谢缕一点的谢祖父也早已经病故。


    谢缕已经重新平静下来,“我把叶颂宜从六岁养到了十八岁。”


    “从小到大,他的每一场家长会是我去参加的。”


    “他生病,我彻夜守着。”


    “他做了坏事,我亲自教训。”


    甚至在叶颂宜第一次生理性长大,半夜懵懂迷茫时,也是谢缕一边给他搓洗洗衣物一边细致引导的。


    “我只不过出国了半年,叶家就打电话告诉我,叶颂宜死了!”


    谢缕把叶颂宜教养得极好,懂明理、辨是非。叶颂宜虽性子纯良赤诚,但从不是莽撞的性格。


    给叶颂宜的死随便找的由头,可不能让谢缕信服。


    而接到这个消息时,谢缕正处于异国街头,仿佛全身血液被冻住了似的,心脏也不会跳动了。


    陆昭明没有一个从小就养在身边的心上挚爱,体会不到谢缕万分之一的痛苦。


    “但你也不该把小宜的骨灰扣着不让他入土为安啊。”


    谢缕很轻地笑了一声:“会的。”


    陆昭明疑惑地看向他,以前,这个话题可是谢缕心头肉上的一根刺,动一下,就疯得不成样子。


    如今,转性了?


    谢缕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眼底充斥着向往神色,“等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以后,我会和他一起沉睡在小玉山上。”


    小玉山是谢家的私人墓园。


    见识到谢缕这些年在暗地里所做的事情后,陆昭明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不阻止谢缕跟叶颂宜生同衾死同穴,是在做天大的好事情。


    “真是疯了。”


    浑身寒毛竖立的陆昭明嘴里不禁喃喃道,也不知道是在说他自己疯了,还是在说谢缕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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