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脸?


    我的脸怎么了吗?


    粼恩犹疑地抬起手, 在触碰到脸颊处的浅缝与耳廓时,手硬生生地顿住了。


    脸!


    我的脸!


    在精灵地界待久了,她意识到自己又忘记要遮掩身份的事了。


    啊!真讨厌, 为什么这个人类会在这里!


    她惊慌地在心里大喊大叫,脸上却不敢表露太多, 只好做出一副略带疑惑的样子,手指则不经意地拨弄几下蓬松的头发, 盖住容易让人察觉到异样的地方。


    幸好她的耳朵不像真正的精灵那般长, 也幸好这位有点讨厌的费尔西斯先生站得不算太近, 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不然这回真是躲都躲不了。


    粼恩悄悄舒了一口气,若无其事道:“费尔西斯先生看错了吧?我的脸没有什么异常。”


    一直盯着旁人的脸是一个相当粗鲁的行为, 更何况当事人也否定了他的话。克劳斯与粼恩不熟, 性别不同, 自然不好揪着一位女士的脸再说道些什么。


    既然如此那就言归正传, 克劳斯看向粼恩因为没有什么表情而显得冷淡的脸,开门见山:“粼恩医师, 在下见您这几日一直与塔兰大人待在一起,是否在讨论与‘红晕症’相关的事情?”


    粼恩微微吃了一惊, 她既觉得这位费尔西斯先生洞察力惊人, 又因为他那不带有任何感情的、漠然的眼神感到些许怯意。


    她不知道该如何遮掩,只怕无论说了什么借口对他而言都会是漏洞百出,他一眼就能看穿, 干脆老老实实地答了一声“是”。


    “那么,在下是否可以知道关于‘红晕症’的一些消息?”费尔西斯先生虽然是站在原地,他的话却步步紧逼,“毕竟我们曾在绿云庄园见过一面, 我前往精灵领地也是为了解决病症。先前没能邀请您来治疗,现在也没能求得药剂,至少我可以知道一些消息吧?”


    关于“红晕症”的消息?


    粼恩抿唇,这两日她与塔兰通过那些毒液析出的晶体得到一些猜测,但这样的结果没有得到证实,自然也不可能告诉费尔西斯先生。但为了家人四处奔波求药的心理粼恩很是理解,她模拟两可地回答,避免他太过焦急:“我们正在研究能治疗红晕症的药物。”


    “哦?所以之前您的治疗并不能治愈‘红晕症’是吗?”费尔西斯先生此话一出,粼恩瞠目结舌。


    她原以为费尔西斯先生即使是一个情感不轻易外露的人,但他既然能为药剂奔波,那么听到她刚刚的话多少也会高兴些。怎料克劳斯并没有因此出现情绪波动,反倒是对之前的事情提出质疑。


    他怎么这样?!


    粼恩瞪圆了眼睛,恼怒使她对克劳斯莫名的怯意都褪去了。


    她上前一步,声音大了不少:“我和粼恩研究的是改良版本的药剂。我相信您因费舍先生被治愈的消息前往绿云庄园,自然也打听过消息的真假——”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好奇怪,顶着“半人”身份的时候常被人类误解,怎么现在还要遭受莫名的质疑?


    粼恩不想解释了,她恶狠狠地瞪了这个讨厌的费尔西斯先生一眼,径直向前走。


    “粼恩医师。”她是向前走了,那个讨厌的人却不放过她。


    克劳斯上前两步,轻而易举地与她并肩。粼恩害怕她的耳朵从侧面看会被他发现,干脆抬手虚虚拢住脸颊与耳廓。


    看着她因不想听自己说话而做出的动作,克劳斯不由得小小地讶异了一瞬,毕竟在此之前,没有哪一个认识他的人会在他面前做出这种幼稚且不礼貌的动作。


    但这一次,他的言辞确实有些不当,而他也实在需要能够治愈“红晕症”的药剂,因此克劳斯往前一迈,就站在了粼恩的身前:“我为刚刚的冒犯道歉,您也无需——”他顿了一顿,跳过纠结粼恩动作的话题,想要回到红晕症上,粼恩却看也不看,绕过他快步跑开了.


    跑到地下房间后,粼恩意外地发现塔兰还没有来,或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吧,她也是山地精灵的执政官呢。


    她坐到一个巨大的叶片上,想到刚刚发生的事,突然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诚心而言,她对那位费尔西斯先生并没有多少不满。先前她仅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的身份不凡,到了后来粼恩才从塔兰那儿知道他是北境境主的亲侄子。


    真是好高的地位。毕竟她连管辖着她所在的“半人”聚居地的镇长都没有见过,更不用提境主了。但是,北境境主和她的亲侄子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们也不会有交集,即使他的姿态高傲,粼恩也不会与他计较的。


    然而,然而他凭什么质疑她的治疗效果?虽然她的话,听起来确实漏洞不少,但是能够“治愈”红晕症,算得上她自己为数不多值得骄傲的事情了,而且在塔兰这里学习了几天,她不是也夸自己很有天赋么?


    粼恩撇了撇嘴,郁闷的同时还在心里暗暗决定,再也不要和这个费尔西斯先生有什么交集了!


    她难得露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揉了揉脸,干劲十足地站了起来——既然有人怀疑她的水平,那她更要好好学习才对!到时候自然没人敢质疑她。


    虽然塔兰不在,但粼恩已经对各项流程十分熟悉,她按照塔兰带她做过的步骤,独自开始。


    一切都十分顺利,身体内的毒素也都清理的差不多了,只有手臂上的红斑未完全消退,彰显着她曾经感染过红晕症的事实。淡化红晕症带来的红斑的办法塔兰暂时还没有想出来,粼恩对此也不太在意,谁身上还没有留过疤呢?


    更何况能彻底解决红晕症已经让她十分高兴了,所谓“斑痕会影响外貌”的言论,她并不放在眼里。她更看重一个人是否有一颗温暖的心,就像她最亲爱的妈妈玛琳娜一样。


    想到玛琳娜,粼恩不由得想家了。


    当初她将玛琳娜身上余下的毒素引到自己身上后,玛琳娜的身体就渐渐恢复过来,她和弟弟妹妹也不用日日夜夜发愁了。生活似乎和往常一样,他们本可以这样继续过下去,但是当粼恩看着聚居地里的邻居们都在被红晕症折磨,就连往常时时照拂他们的佩吉大婶都因为红晕症不治身亡后,无措和愤怒就燃上了她的心头。


    玛琳娜是一个正直热情,甚至有些执拗的人,她教育孩子们,受了别人的帮助,也要时时帮助别人。更何况“半人”社会地位不高,都是邻里互相帮扶,粼恩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自然也养成了这样的性格。


    看到聚居地里众人痛苦的模样,她一边帮大家治病一边觉得单是治好了他们的病症远远不够。为什么“半人”们受尽冷眼还会最先患上红晕症?怀着这样的想法,粼恩第一次出了远门。


    外面的世界真广阔啊,这一路上粼恩应接不暇,时时惊叹。


    从前,粼恩只去过聚居地附近的矿区,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管辖着他们半人聚居地的镇上了。而现在,她去过富商的庄园,从西境跨越到南境,甚至还来到了山地精灵的地界,短短一个多月,她去过的地方已经比玛琳娜去过的还要多了!


    这一路上的忐忑与不安,并不比她的兴奋和惊叹少,粼恩不敢说太多话,以免暴露自己半人的身份。她带的包袱很少,只有几套耐穿的衣服和一点干粮,收到的酬金大多数也都通过信使驿站送了回去。


    她过得很辛苦吗?也没有,毕竟她治好了病,当然会被好好招待,哪怕到了精灵地界,她也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被“恐吓”了几下,现在过得更是滋润。


    但她过得越好,她反而越是想家,想念玛琳娜坚实温暖的怀抱还有妹妹奇娅和弟弟小图的笑脸。


    粼恩叹了一口气,将手贴到一个花苞上,闭上了眼睛。这是塔兰布置给她的任务,以了解她对自己“能力”的掌控度。


    这种“能力”,指的当然就是当初她将玛琳娜身上残余的毒素转移到自己身上。


    【喂,你这么不专心!】


    【就是就是,一个小屁孩,天天想这么多!】


    【哼,没用没用。】


    【哎呀我觉得她已经很不错啦,毕竟这么多年已经很少有年轻精灵能够感知到我们啦。】


    以往的练习非常顺利,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可是这一回,那些梦中奇怪的小生物突然都出现在她的眼前,而且甚至还和粼恩搭话了!


    居然不是梦吗?!粼恩吓了一跳,突然又想起她第一次在这里排出毒素的时候,她的周围似乎也出现了这些奇怪的小生物,啊,不是吧?难道她这么早就精神不正常了吗?


    是癔症吗?还是红晕症的后遗症?


    粼恩心中一顿慌张,更可怕的是,那些小生物似乎能听见她的心声,居然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


    【臭小鬼,你到底在想什么?!】


    眼看为首的小生物即将要撞到她的头上时,粼恩急急忙忙地睁开了眼睛。


    噗噗——


    那些小生物就都消失了。


    什么嘛,粼恩撸了两把蓬松的头发,原本显得很冷淡的脸也难得有了一些生动的表情。她松开手环顾四周,塔兰还是没有来,怎么办,要不先去问问塞缪尔大人?


    她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不敢单独练习免得又和那群小生物撞上,咬咬牙,决定还是往弧形宫殿的上方走去。


    作者有话说:


    每见一次面,两人对彼此的印象分都要低上一点儿。粼恩(害怕身份暴露)(捂住耳朵)克劳斯:不想听人说话也不必这样吧!粼恩(捂住耳朵)(快步离开):这次是真不想和他说话了!!讨厌!!


    第42章


    在从地下回到弧形宫殿一层之前, 粼恩先细细地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确保能够完全盖住自己的耳朵和脸颊上的缝隙后,她才回到一层的大厅。


    现在临近中午, 弧形宫殿笼罩在一种祥和安静的氛围之中,只有一些正在处理要事的精灵们走动时衣物的摩擦声。粼恩没有遇到那位费尔西斯先生, 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塞缪尔大人一般在哪里呢?


    粼恩想了想,才发现自己来这里好几天了, 什么都不太了解。她只记得最开始被巡逻的侍卫抓到这里的时候, 塞缪尔在楼上的露台。


    要不要去那里找一下?


    粼恩心底有些打鼓, 她以前的生活范围很小, 社会经验不足,聚居地的“半人”们也总是互相串门, 没那么讲究。因此粼恩不确定现在上去是否会打扰到塞缪尔, 说不定还没有见到塞缪尔, 就被其它的精灵拦住了。


    她犹豫地徘徊了几圈, 想到那些一闭眼就出现的小生物,咬咬牙, 还是往楼上去了。


    一路上她遇到过好几个精灵,本来还有些紧张他们会不会拦住她问她要来做什么, 自己会的精灵语能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结果他们看都没看她一眼,任由她走到了半圆形的露天平台上。


    精灵领地里的天气总是明媚,此时, 阳光正从空中落下暖洋洋地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塞缪尔背对着粼恩躺在软椅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见此情景,粼恩放缓了脚步,却听到塞缪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塔兰不在这里噢。”


    随后他的脚尖点地, 轻轻一转,整个人就带着椅子转到了粼恩面前。塞缪尔的眼神清明,显然只是躺在这里休息并没有睡着:“还是说,你有别的事情要说?”


    粼恩恭敬地回答:“我确实是有一些问题想要问您。”


    “关于病症的?这我可不懂,”塞缪尔坐直了一点儿,“塔兰今日有事外出了。问题很紧急吗,是否需要找其它的医者吗?”


    粼恩愣了一瞬,自己也不清楚这种情况是不是生病了,但她思考片刻还是和塞缪尔全盘托出。


    只是她说得越详细,塞缪尔原本平和的脸就越是惊愕。粼恩见了,误以为情况真的很糟糕,语速不由得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低。


    “真难得啊!”塞缪尔突然站了起来,他看着粼恩,围着她兴奋地转了两三圈,“真没有想到这样的天赋居然在一个混血精灵身上出现了。如果你是一个真正的精灵就好了,不会白白浪费多年的天赋——不,塔兰昨天还和我说起,只是没想到你的天赋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粼恩听不明白塞缪尔的话,但她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那些你看到的小生物,其实是精灵们的伴生物,名叫‘芬瑟儿’,在精灵语就是‘妖精’的意思。它们常在精灵的睡梦中或者沉思冥想之时出现,给精灵们传递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类似于——”塞缪尔想了想,解释道,“类似于人类的‘灵光一闪’。塔兰应该和你讲过黑暗大清洗时代了,在此之前的精灵们不仅寿命长达几千年,甚至能常常与‘芬瑟儿’们交谈。


    “然而大清洗时代过后,随着魔法在这片大陆的消退,不仅各个种族的寿命减少趋平,也很少有精灵能够见到它们了,比如塔兰可以,但我就不行了,更不用提那些新出生的小精灵们。”


    “但你不同,”塞缪尔的眼里满是赞赏,“你说刚到精灵领地时才梦到它们,但不过短短几日,你竟然可以和它们对话了!粼恩,千万不要浪费这样的天赋,你能做的远比你想象得多。”


    ……


    结束与塞缪尔的对话后,粼恩精神恍惚但步伐轻盈地走下楼弧形宫殿。


    塞缪尔告诉她塔兰要明日才能回来,到时候她会帮助她,今天剩下的大半天时光她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


    因为兴奋,中午她吃得东西不多,心里有一只雀跃的小鸟在扑腾。


    我有这么厉害吗?我有这么厉害诶!


    粼恩心里美滋滋的,轻轻哼着歌离开了弧形宫殿。


    难得的休息时间,天气又正好,粼恩走在路上,瞧见山涧喷涌,底下的水潭清澈,菖蒲与水生鸢尾随风摇晃,不由得心生喜爱。


    一路快步走至水潭边,她这才发现在繁密的植株旁,那位费尔西斯先生正坐在那里,身边还站在一只黑漆漆的乌鸦,吓得粼恩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


    小芒送信的速度很快,前天送往北境的信件,今日就已经收到了回复,内容只有简洁几行字——病情逐渐严重,精灵的条件可以答应。克劳斯皱起眉毛,心底尽是凝重。


    另外两封信,一封寄往中心城调查丰赐圣母教的解剂,一封则寄给费尔西斯家族中负责调查其它种族事宜的部下。投往中心城的信件和之前一样石沉大海,始终没有答复,另一封回信则带来一点好消息——塞缪尔要求的精灵古籍曾经在两年前中心城的拍卖会上出现过。


    克劳斯将信件折好收到外套内侧的口袋中,将手搭在小芒被太阳烘烤得热乎乎的脊背上,微不可见地呼出一口气。


    情况虽然糟糕,但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答应精灵的条件似乎是唯一的办法,只是中心城——消息传递困难,那本精灵古籍也在那里,两者看似没有关联,但克劳斯并不这么认为。


    并非怀疑精灵与中心城有勾结,而是中心城是否有人在利用那本精灵古籍。


    还在沉思,小芒突然啄了啄他的手指,克劳斯回神,只见那位粼恩医师正捂着自己的耳朵站在一旁,那张向来冷淡的脸竟意外地出现了一丝错愕和慌张。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动作?


    难道是因为他?


    克劳斯回忆了一下与这位粼恩医师几次的相处经历,尽管没到相看两厌的程度,但也都算不上愉快。


    是他的问题吗?


    克劳斯向来不会去想这种毫无必要的问题,家世与性格的原因让他从来不会被人际关系绊住脚。他的朋友不多,路易莎算得上一个,其他的多是阿谀奉承之人,他也懒得理会。


    但是粼恩不同,她既不算他的友人,也不需要讨好他,相反他还需要她与塔兰研制的药物。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让他们的关系太僵硬。


    想到这儿,他站了起来,小芒在原地跳了几下,扑棱着翅膀停在克劳斯的肩膀上。


    “粼恩医师。”他才开口,粼恩的表情就变得紧绷起来,剩下的话克劳斯也被迫吞回肚子里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雕塑似的站了片刻,小芒突然“阔阔”地叫了两声,朝粼恩扑去!


    “小芒!”


    “啊——!”


    渡鸦的体型可比乌鸦大上不少,小芒在渡鸦群中也算得上健硕,鸟喙又厚又长,翅膀一展就像疾风裹挟着黑云直直地朝粼恩面上扑来!


    粼恩惊慌地挥舞了两下手,疼痛却没有如意料中那般袭来,只有头发被不轻不重地叼了两下。


    她颤颤巍巍地睁开眼,小幅度地转过头来瞄了一下,一双尖利的鸟爪正站在她的肩膀上,却因为没有扣得很死显得有些站不稳的样子。再往上瞧,则是泛着蓝色金属光泽的羽毛,肚腹处的很柔顺,脖颈处则蓬松地炸开。


    “小芒!”她还没有观察完,费尔西斯先生就怒气冲冲大步向前,抓过乌鸦的动作看起来强硬却意外轻柔。


    他将那只大乌鸦揽在怀里防止它再做出些什么奇怪的举动,表情看起来有一些尴尬。


    “很抱歉,粼恩医师,我很抱歉,”费尔西斯先生道歉的内容居然很朴素,语气也难得真诚,“这是小芒,它是为我传信的渡鸦,平日里并不会做出如此粗鲁的举动,今天——”


    大概是觉得解释听起来像找借口,他干脆换了一句话:“我很抱歉,如果您有任何不适或者需要补偿的地方,可以——”


    粼恩不等他说完便摇了摇头,这后半句话反而还没有前半句来的真诚呢,她想撇嘴,又将唇角压下。


    不过,因为小芒突如其来的举动,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迫拉近了不少,也没有刚开始无言以对时那么尴尬了。


    克劳斯顺了两把小芒的羽毛,借着这难得的机会问了红晕症药剂的事。这回他不再向早晨那样质疑她,语气也诚恳。


    粼恩在小事上坏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再加上才知道自己其实很了不起,所以没有计较他早上的冒犯,将可以告诉费尔西斯先生的事都说与他听了。


    克劳斯觉察出粼恩语气里的真诚,除了欣喜以外还有一些讶异。有专长的人往往恃才傲物,更何况红晕症如此棘手的病症,如果她的态度傲慢反倒会让人觉得正常。


    克劳斯看着她碧绿色的眼睛,尽管潜意识告诫他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将消息告诉一个陌生人,他还是将信中的病症描述给粼恩。


    ……


    下午的时光在交谈中溜走了大半。虽然性格不是那么契合,但两人对彼此的印象居然都因为红晕症好上了些许。


    晚上闲逛结束,粼恩回到树洞中。


    她躺在床上,回想了一天的经历,总体来说是愉快的,她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期待着明天与塔兰的见面。


    而在与粼恩相隔不远的另一个树洞,克劳斯双手抱臂,神情严肃地教训着今天突然乱扑人的小芒。


    小芒则左右摇晃着脑袋,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外面银色的月光透了进来,给渡鸦金属色的羽毛又镀了一层银,克劳斯瞪了它两眼,忽然发现它脊背上的羽毛间闪过几线别的颜色。


    他按住小芒的身体,伸手一摸,那是几根发丝,像初升的阳光泛着灿烂的橘色。


    作者有话说:


    粼恩(惊叹):大乌鸦!克劳斯(皱眉):是渡鸦!小芒(看到漂亮的东西):我啄!用一点小剧场求一点读者评论,求一点营养液,求一点关注——我大叫!


    第43章


    “粼恩, 我从塞缪尔那里听到了你的好消息。”


    次日清晨,弧形宫殿的地下房间,塔兰精神奕奕地朝粼恩打了个招呼。


    见粼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塔兰向她伸出双手,既然得知粼恩能感知到“芬瑟儿”, 自然要瞧瞧现在到了什么程度:“哎呀,还害羞了。来, 把双手交给我。”


    “握住我的手, 闭上双眼。”粼恩闻言, 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遵照塔兰的指示放轻呼吸用心感受。


    很快,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荧光从塔兰与她相握的掌心飞出, 星光一样灿烂。


    实际上这些光点并不是粼恩用肉眼“看”到的, 而是她“感知”到的。光点存在于她们的意识中, 所以如果有其他人在旁, 他们也无法察觉到。


    粼恩当初将玛琳娜身上残余的毒素转移到自己身上时,也是通过这样的方法。不过那时候, 她还不能感知到这些光点的存在,只是用一种奇怪的感觉指引着她做出这样的举动罢了。


    现在在塔兰的训练下, 粼恩进步飞速。她不仅能感知到光点的存在, 还能使这些光点听从她的指挥,在半空中编织出各种奇妙的图案。


    而此时,她听从塔兰的指令, 将这些光点收回,重新沉回她们的皮肤之下,让它们从手心向手臂游动再流转回来,这是为了让她更加精准地掌控自己的能力。


    在学习有用的事情上, 粼恩总是十分认真,更何况塔兰还在一旁监督。


    粼恩静下心来,很快就觉得自己进入到一种浑然的状态之中。她不再需要刻意地集中精力操控光点,意识只轻轻一飘,光点就随她所想。渐渐的,粼恩操作得越来越流畅,光点越来越多,四周的环境也由暗转亮了。


    光点萤萤,从掌心向周围四溢,轻声细语似在她耳边又似从极远的地方响起,幽幽的花香与泥土青草芬芳在空气中飘动,啵啵几声,“芬瑟儿”一只接一只从空中骤然出现,静谧的意识世界顿时热闹了起来。


    粼恩微微一吃惊,心神不由得摇晃了一瞬。但也就仅此一瞬,那种奇妙的感觉马上就从身上脱离开来,粼恩心下一急,眼皮颤抖着就要睁开——


    “专注。”塔兰的声音响起,她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张嘴,声音却从粼恩的心底响起。


    粼恩急忙调整状态,慢慢呼吸,很快那种奇妙的感觉又重新回到身上了。


    【笨丫头!哼,真是一个笨丫头!】


    【哎呀你不要这么凶嘛!老是凶人可不好哇。】


    【呀,塔兰你也在呢!】


    【这次外出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蠢死了!整天想着玩玩玩,怎么不问问塔兰有没有受伤!】


    心一沉静下来,粼恩又见到了这些活泼的小妖精们,在得知它们不是什么奇怪的生物、也不是自己出了精神问题后,她便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它们。


    芬瑟儿们呼啦啦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嚷个不停,不仅如此,它们都还很有自己的个性,有的甚至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粼恩看得目瞪口呆,塔兰倒是笑眯眯的,像看小朋友打闹一般看着它们,直到其中一个小妖精开始撕扯同伴身上的光辉时,她用精灵语严肃地阻止:“好了,不许随便湮灭同伴。”


    塔兰向来温和,偶尔一次露出严肃的表情显得分外唬人,芬瑟儿们老老实实地松开了手,粼恩则有些吃惊。


    湮灭同伴是什么意思?她看向那个被扯掉一点光辉的芬瑟儿,它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气势也比其他小妖精蔫了不少。


    塔兰松开一只手,指尖点点它们的脑袋,用维洛兰语向粼恩解释道:“别看‘芬瑟儿’个子小小的很可爱,实际上它们有着与精灵大为不同的观念。即使它们是精灵的伴生物,但它们并不受精灵管束,常常随心所欲,有的还会湮灭弱小的同类吞噬光辉。”


    “这是‘芬瑟儿’之间的相处之道,它们不会对精灵作出什么伤害,可你一定要小心它们的话,”塔兰告诫粼恩,“塞缪尔已经和你说过它们的话类似人类的‘灵光一闪’,对吧?人类的‘灵光一闪’得到的不一定是正确的答案,‘芬瑟儿告诉你的也不一定是对的,你要小心分辨。”


    粼恩愣愣地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些小妖精们居然还挺凶残的,这和想象中活泼可爱、善良无害的形象可差远了。


    接下来,粼恩开始尝试用精灵语与芬瑟儿交流,虽然说得磕磕绊绊,还被一个脾气暴躁的芬瑟儿嫌弃,但也算有进步。


    不仅如此,塔兰还加大难度,让她一边控制光点流转一边与芬瑟儿对话,这可让粼恩有点手足无措了。


    起初,粼恩总是一开始就断掉“链接”,不过塔兰十分有耐心,引导了大半天,她竟然还真的做到了!


    “才大半天就能做到这样的程度,粼恩你真的很有天赋呢!”到最后,连塔兰也忍不住感慨。


    粼恩坐在一片叶片上气喘吁吁,她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一边看向站在一旁的塔兰。塔兰双手叉腰神采飞扬,脸上全然没有疲惫的影子。仿佛从粼恩的目光中听见她想说的话,塔兰得意地眯了眯眼睛:“当然了,还是我比较厉害。”


    两人不由得笑了起来,塔兰拍拍粼恩的肩膀:“好啦,给你看看我这次外出带回来的东西吧。”


    粼恩闻言站了起来,只见塔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帕子。这帕子看起来实在不起眼,粼恩误以为是什么植物或者小玩意,谁曾想皮薄馅大,帕子一掀开,一个两根手指大小的银白色晶石露了出来,闪闪发光,将房间一下子照亮了。


    粼恩忍不住眯了眯眼,后退两步才从这耀眼的光中恢复过来,她望向塔兰,塔兰保持着微笑,早已闭上了双眼。


    好吧!还是她太年轻了。


    粼恩伸手,将掀开的帕子盖了回去。


    小小的戏耍了一下年轻的混血精灵,塔兰从容不追地睁开了眼,满意地笑了。


    随后,她双手攥着布包反复扭转几下,晶体传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接着,塔兰叫粼恩找来一个小玻璃瓶子,取下木塞,布包掀开一角对准瓶口,一把细碎的粉末顺着布面流淌下来,闪耀得像天上的星河。


    “这是什么?哪个地方新开采出来的矿石吗?”粼恩一边惊叹塔兰的手劲一边好奇地发问。


    “不是噢,”塔兰摇摇头,神情严肃了些许,“前夜又有‘旅者’突袭,伤害了一个巡逻的守卫。昨天我接到领主的指令,带队清理这一片游荡的‘旅者’,这就是其中一种‘旅者’的驱核,相当于我们的心脏。”


    她拿起从粼恩手臂析出的毒素,倒了一点细碎的粉末进去,很快,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液体骤然变得浓郁,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紧接着黏稠的液体开始咕嘟咕嘟地向上冒泡,香味消失,有什么东西凝结着粉末往下沉,撞击着瓶子嗞啦嗞啦地响。怎料下一瞬,瓶身嘎吱一声,直接不堪重负般炸裂开来!


    塔兰首当其中,但她只是意外地“咦”了一声,任由粼恩帮她拍掉身上的玻璃渣,若有所思。


    “有趣,有趣,”她没有露出沮丧的表情,反倒流露出一丝亢奋,“粼恩,你先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情由我处理!”.


    短暂的白日时光后接着漫长的黑夜,在粼恩为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时候,塞缪尔已经按照领主的指示与克劳斯签订了协约。


    一本精灵古籍,换一瓶能够治愈“红晕症”的药剂。


    为表现精灵的诚意,他们会在这两日先给克劳斯提供一瓶缓解药剂。


    同时,他们也会向他透露那本精灵古籍是什么,以及在何时消失的信息。


    两日后,弧形宫殿中。


    “费尔西斯先生——”


    克劳斯看向对他说话的塞缪尔,又看向他身旁站在的塔兰,诧异地挑了挑眉。


    “别对你的合作伙伴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塞缪尔冷哼一声,全然不觉自己的态度也谈不上良好。


    克劳斯没搭话,只是冷眼看他,塞缪尔觉得无趣,耸了耸肩道:“好吧,恭喜你,好运气的人类,这一次你不仅有药剂,你还能得到医师的帮助。”


    医师的帮助?


    克劳斯并不认为事情像塞缪尔说的那么幸运,他没有为此感到高兴,而是反问道:“代价是什么?”


    “这很简单,北境境主的侄子,”塔兰开口了,“保护粼恩,帮助粼恩,而她会随你到北境治好那位病人。”


    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红晕症’既有人为因素也有自然因素?”粼恩紧蹙着眉头,“我听不明白。”


    “事实上,这也是我的一个推断。”塔兰严肃地向粼恩展示她的研究成果,“我研究了一日一夜,解析了‘红晕症’毒素。你看,毒素凝结而成的晶体——一本记录了精灵种族相关的古籍中提到,这种红色晶状毒素实际来自于深水区域的生物,且常与蓝叶藻同在一片水域。然而直接触碰这种毒素并不影响健康,所以即使你发现蓝叶藻的水域中有这种毒素存在的可能性,但你当时不会感染。”


    “这种毒素是自然存在的,那么什么是人为因素呢?”粼恩大胆猜测,“是有人提取这种毒素然后传染到,传染到我们这种‘半人’身上吗?”


    “是,也不是。”塔兰回答得让粼恩摸不着头脑,“这种毒素人类几乎不可能提取出来,只有精灵的古籍上有记载过方法。而且,那么深的水域,我们山地精灵也不可能做得到,水泽精灵——”


    塔兰看了粼恩一眼,犹豫了片刻,道:“根据费尔西斯所言,一本失窃的精灵古籍曾在两年前维洛兰中心城的拍卖会上出现过。即使人类中真的有能阅读精灵古籍的人,没有水泽精灵的帮助,他们也无法找到一片生有这种毒素的水域。”


    然而,这种毒素引发的病症居然真的在人类世界蔓延开来。塔兰意识到,这和中心城一定有什么关联!


    这很危险,但是——


    “我一定要弄明白的。”粼恩态度坚定,她看着塔兰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去握住她的手,“塔兰,我是一定要这么做的。”


    塔兰反握她的手,她本想对粼恩说留在精灵领地其实也很好,而且她有那么高的天赋,但是,当她从粼恩的眼睛里看出了和当年要离开精灵领地的西莱奥一样的坚决后,她放弃了这个念头。


    虽然精灵们对有着精灵血脉的混血儿们态度确实要比人类好上许多,但实际上,这些混血儿并不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


    “好吧,”塔兰看向粼恩清澈的碧绿色眼睛,从恍惚中脱离出来,她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我得给你找一个帮手才行。”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评论区发点小红包,祝大家马年大吉


    第44章


    塔兰是这样设想的:粼恩要去中心城调查, 费尔西斯也需要去中心城追寻古籍的下落,粼恩能治愈红晕症,费尔西斯需要能治愈红晕症的药剂。


    那么, 粼恩随费尔西斯前往北境治疗后,再随他前往中心城, 凭借费尔西斯家族的能力,帮助粼恩调查、庇护粼恩安全总是没有问题的。就算粼恩在中心城没有得出什么结果, 她也能平安归家。


    粼恩明白塔兰的用心, 也感激她这些日子对她的帮助, 她扭捏了几下, 还是扑到塔兰身上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塔兰怔愣住了,半晌, 她才慢慢地收紧双臂, 像当年拥抱西莱奥一样拥抱着粼恩。


    “塔兰, 谢谢你!你帮助了我这么多, 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粼恩将头靠在塔兰的肩膀上, 她一直忘不了让她来精灵领地的西莱奥,又总是因此联想到那天塔兰反常的情绪, 犹豫了片刻, 还是轻声道,“我不知道你与西莱奥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希望你能高兴。如果你真的想见他,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位置。”


    “好姑娘,”塔兰缓缓叹了一口气,又摸了摸粼恩蓬松的橘发,“玛琳娜会为能有你这样一个孩子感到骄傲的。”.


    比起药剂, 一个能治愈红晕症的医师显然更加珍贵,庇护粼恩不是什么难事,克劳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精灵的条件。


    塔兰对他爽快的态度感到满意,连带着塞缪尔对他也少了许多冷嘲热讽。


    克劳斯有些讶异,继而很快察觉到粼恩对他们的重要性,心中生出一丝疑惑——一个人类,竟会这么受精灵青睐和重视吗?


    但他不是路易莎,对无关紧要的事情没有多余的探究欲望,他联想到的只有来时被盗窃和袭击的狼狈,并以粼恩为由,获得了精灵们护送他们至维洛兰南境边境的帮助。


    可精灵对克劳斯仍是充满警惕,在为粼恩准备了许多用品之外,他们决定走另一条人类不熟悉的路护送他们离去。


    为防止克劳斯记住路线,精灵们特意选在朦胧的黄昏时分出发,以防万一还给他的眼睛蒙上了巾布。


    穿过山林,涉过兰溪,一行人来至湖边。


    已是深夜,橘黄色的月亮嵌在黑蓝色的天空中,被浓厚的云层遮蔽了大半。湖边水雾缭绕,一切都模糊不清,让原本静谧的环境染上了一丝恐怖的氛围。


    这是粼恩当时游过的大湖,此时湖边正系着一只洁白的小舟,显然是为送他们离开准备的。


    护送他们的三个精灵对视一眼,他们不必言语,就已经分好了任务。一个解开绳子上船拿桨,一个帮助粼恩与克劳斯上船后立于舟头,一个站在最后观察,确认安全后略一点头,跃上小舟掌舵。


    哗——


    船桨插入冰冷的湖水中,有韵律地划动起来。


    粼恩抱着行囊坐在小舟中间,由于拥有水泽精灵的血脉,她向来喜欢浓厚的水汽,而且这片湖她之前也游过,应该觉得安心才是。


    可不知道是不是夜晚阴冷的缘故,她忍不住环抱起双臂,也不想往墨水似的湖面瞧上一眼。


    她转过头,正好瞥见端坐在一旁的费尔西斯先生。


    即使身处陌生环境,视野还被限制在方巾之下,他仍挺直着腰板,不露一丝情绪。


    好……


    好……的一个人。粼恩想不出用什么词语形容他,想到之前与他相处经历,除了为家人奔波值得称赞外,她只觉得这人奇怪。


    哦!他对他的乌鸦还挺不错的。


    粼恩结束总结,转回了头,她顶着脚下木纹,在心中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在想到去往中心城后应该做什么时,一缕凉风徐徐吹来,裹挟着湖水的腥味若有若无地扫过粼恩的脖颈。


    粼恩不由得打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她仰起头,周围的雾气更浓郁了,面上不知不觉地润了一层淡淡的湿意,抬手一摸,才发觉下雨了。


    雨丝极细,隐藏在浓雾里,无声无息。


    湖面上一片寂静,一行人几个种族也不曾有过言语交流,只有木桨破开水面又拉起的声响。


    好像有哪里不对。


    粼恩莫名的不安,她想起关于“旅者”的传言,又劝慰自己塔兰前不久才带队清理过,应当不会出什么事的。


    精灵们划船的速度很快,濛濛细雨中,小舟已经驶过一半。


    咚——


    忽然一声闷响,小舟摇晃了几下,粼恩心下一紧,却听见一位精灵道:“只是一条鱼撞了上来。”


    粼恩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她一手扶在船沿,一边朝水面看去,借着雨水落到湖面反出来的微光,她瞧见那一尾游鱼歪歪扭扭地翻了几下身,朝着反方向蹿走了。


    粼恩收回视线,思绪也回到去往中心城后的打算中。


    渐渐的,雨下得密了,克劳斯陷在黑暗中,只听见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和湖水荡漾的淙淙声。


    他伸手抹掉面上滴滴答答的雨水,默默计算着行程。自他蒙上双眼离开精灵领地到现在,大概过了小半日,应该已经走出了精灵活动的范围,来到了南境与精灵领地之间的缓冲地带。


    他的视觉受限,听力便越发清晰,这一路上水声不停,走的是一条人类几乎不可能涉足的水路。这样看,从这里到南境有家族势力的时间需要重新估算了。


    咚——


    又一声闷响,撞击船身的力度比刚刚更大,克劳斯身形摇晃,下意识地往旁边撑了一下,皱了皱眉。


    “嗯?”负责划船的精灵发出了疑惑的音调,看向站在船头观察的精灵,得到了并无异常继续前进的指令。


    今夜月光黯淡,游鱼却很活跃,它们哗哗地搅动着湖水,将腥味都翻了上来。


    当小舟划过湖面大半时,鱼群翻涌得更加疯狂,它们因快速游动撞击到小舟的频率也更大了。


    船下的鱼群涌动,颠得小舟在原地起伏不定,粼恩左摇右晃,难免生出一些慌张,她左右张望了两下,只见克劳斯一把扯下了眼罩,低声呵道:“不对!有什么东西在湖中!”


    站在船头的精灵也被克劳斯突如其来的行为惊到,转过身想要阻止他,才上前两步,突然神色大变!


    “是‘旅者’!”


    她拉弓射箭一气呵成,银光一闪,箭矢噗嗤一声精准地射中了隐藏在浓雾之中的东西。


    砰——


    一根硕大的、软绵绵的腕足重重地跌了下来,一半搭在小舟上,剩下一半还浸泡在湖水里。


    粼恩紧张地盯着它,生怕它还有什么动静,却见它抽搐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射箭的精灵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她的手指勾在弦上,双眼扫视,蓄势待发。


    众人不敢轻举妄动,湖面上静悄悄的,雾越发浓了。


    粼恩抬头看向四周,执舵持桨的两个精灵也都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准备战斗。


    嘎吱嘎吱——


    插在腕足上的那枚箭矢忽然发出极其牙酸的折断声,众人下意识低头,没料到那条软趴趴的腕足竟然奋力地扭动起来,强劲的肌肉毫无规律地旋转,将银白色的箭矢硬生生地绞断了!


    噗哧——


    离腕足最近的精灵毫不犹豫地出手,利刃出鞘,寒光闪闪。


    不过呼吸一瞬,这根诡异的腕足就被切成几段,断面整齐,直到落下才有紫红色的液体缓缓渗出,可见出手精灵的力气之大,刀刃之利。


    他哼笑一声,抽出锦帕正要将刀尖上沾到的一点儿液体抹去,却听到那个人类男性失控地大喊了一声。


    他在惊慌什么?


    精灵诧异地挑了挑眉,心想人类真是胆小,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怎么还往后退?


    他眨了下眼睛,扑通一声跌进水里,失去了意识。


    “不!”


    看着同伴被另一根突袭的腕足拖入水中,拿桨的精灵抽出双刃就要跳进湖中将同伴救回来。


    “别过去!”他被执箭的精灵拦下,“你现在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难道我们就要这样看着他被活活淹死吗?!”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喊道。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声凭空响起,在湖面荡起了回响。


    女精灵一手持弓,冷冷道:“你唯一该做的就是听从长官的命令,现在,立刻往岸边划。”


    男精灵忿忿地将利刃甩回刀鞘,拿起船桨奋力往岸边划。


    女精灵看了自己的弓箭一眼,面上冷然。


    就在刚才,在同伴被腕足卷起的那一瞬,她的箭矢也同时射了出去。可与最开始不同,她的箭明明已经射中了腕足,却不能减缓它的速度半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瞬间消失在漆黑的湖水之中。


    这到底是什么旅者?怎会如此异常?


    精灵心中骇然,脸上却不显露分毫。


    她从腰间和大腿的绑带上抽出几把武器丢给粼恩与克劳斯,神情严肃道:“‘旅者’很有可能会继续攻击,我不一定能完全照看得住你们,你们自己也多加警惕。”


    粼恩点了点头,接过长刀,克劳斯则拾起两把短刃,两人相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紧张。


    对岸的轮廓浮现在眼前,黑森森的树林直直地立着,等待小舟靠岸。


    安全就在眼前,粼恩不由得抻直了脖子,身侧突然一阵劲风袭来,紧接是一只臂膀将她紧紧地压下——


    “小心!”


    随着克劳斯的一声警告,数根腕足从浓雾与密雨中显出身影,齐齐袭向小舟!


    与此同时,女精灵腾空而起,数箭齐发,一道道破空声中,腕足重重地跌向水面,惊起巨大的水花。


    雾气与雨水交织,水花翻涌,一时间让人难以分辨周围情况。


    雨声,湖水被搅动的哗哗声,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急促的心跳声,待在小舟上的几人被浓雾包围,浸泡在无声的焦灼之中。


    作者有话说:


    新地图即将展开——


    第45章


    这到底是什么生物?


    粼恩冷汗涔涔, 前些日子这里还是一片祥和,今夜却掀起如此可怖的风浪。这些腕足,是一个“旅者”的一部分, 还是好几个“旅者”的?


    它是在水里生存的?又是从哪里顺着河水游曳到这片湖,再想从湖游向精灵领地或者南境吗?


    四下暂时风平浪静, 女精灵果断下令,快速离开这片水域。


    闻言, 男精灵快速起桨, 克劳斯见状也执起身后的船舵, 一行人抓紧时间向岸边划去。


    可惜事与愿违, 小舟才向前划动了几下就如同深陷泥潭般动弹不得。无论再怎么用劲,小舟也纹丝不动, 仿佛水底下有什么硕大的吸盘将他们牢牢固定在原地。


    粼恩小心翼翼地往船外看了一眼, 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让她清晰看见船身已被数条腕足死死缠绕, 蜿蜒着向上涌动。


    她倒吸一口凉气, 举起长刀毫不犹豫地往下猛扎,惊慌地提醒:“它要爬上来了!它要爬上来了!”


    其余几人一听立即往外探身, 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什么诡异的虫巢,密密麻麻的腕足如无数条饥饿的肥硕的幼虫疯狂翻涌, 仅一眼鸡皮疙瘩立即起了一身。


    察觉到生人的气息, 腕足抽动得飞快,有的甚至已经攀上了小舟的边缘!


    更让人绝望的是,尖利的武器虽然能对它们造成不小的伤害, 但腕足的数量众多,斩断一条后补充上来的腕足数量更多更疯狂,即使几人已经拼尽全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舟被卷着拖入湖水之中!


    噗通!


    咕嘟咕嘟——


    一掉进湖里, 粼恩立刻调整呼吸,让身体顺应水流的方向。


    她睁开双眼,原本碧绿色的眼睛在漆黑黏稠的湖水中如同两颗浅青色的天然珠子,幽幽的反着微光;脸颊上的两道缝隙也自动翕张起来,边缘显现一点儿淡淡的荧色蓝光。


    在水中,粼恩的身形更加灵巧,如一尾游鱼在疯狂缠绕的腕足间穿梭。很快,她就在不远处发现被腕足拖拽着的几人。


    有两人离得很近,一人还在奋力挣扎,另一人似乎已经喘不上气了,粼恩来不及分辨这到底是谁,一个摆腿就来到了他们身边,扯下腰间的匕首扎向比她手臂还粗的腕足。


    不行,不行!


    直到近距离接触后,粼恩才发觉这些腕足的恐怖之处,透过它半透明的红色表皮,她甚至可以看见腕足每一次发力时那强健的肌肉是如何收缩与伸张,她甚至能听见匕首扎进去后被节节绞断的嘎吱声!


    怎么办?她没有能够救下他们的武器。


    粼恩心中焦急,无法注意到全部腕足,后背猛地一痛,她被一根腕足狠狠地抽到一旁!


    她在汹涌的湖水中滚动几周,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的腰带也被抽散了,随身携带的几瓶药剂在身前漂荡。


    粼恩下意识抬手一捞,将瓶子抓住,冰凉凉的,让她焦躁的心也冷静了一点。


    我能做什么?快想想,我能做什么?!


    她奋力地向前游去,手越攥越紧——


    对了,瓶子、瓶子!


    她扑到缠绕着两人的腕足上,用牙拔掉其中一个瓶子的木塞,将里面的糜状物尽数涂抹到腕足刚刚被匕首扎破的地方。


    然后她深呼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按照塔兰指导她做过的那样凝神静气,稳住呼吸。


    她的意识不断下沉,尽管身体已经被腕足牢牢缠住,却不觉有任何束缚,渐渐的,她又“看”到了光点从她手中溢出,均匀地附在了糜状物上。随着粼恩的呼吸与指引,这些光点渐渐从腕足的伤口表层往深处流动,粼恩也逐渐“见”到了这个“旅者”大部分身躯。


    除去疯狂抽动的众多腕足,“旅者”的头部长得非常怪异,它没有眼睛,头顶一圈葵花似的口器,里面却遍布着锯齿状的钢牙。应该是头颅的位置生长着许多半透明的卵泡,粘连着堆叠在一起的,包裹着许多未消化完的食物。


    粼恩认真一瞧,里面甚至还有半截手臂!


    她强忍下恶心,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促使着“光点”裹挟着蓝叶藻的果实向那堆“卵泡”游曳。


    淡淡的荧光舞动着点亮了“旅者”的身体,汇集在它的头部。很快,“旅者”便抽搐着翻涌起来,腕足在湖中疯狂搅动,粼恩也被迫睁开了双眼。


    她从腕足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伸手一拽,将另外两人拖了出来。蓝叶藻的果实起了作用,但她不敢浪费时间,一手抱住一个奋力地往岸边游去。


    将两人拖至岸边,粼恩的力气已经没了大半,但水里还有人,她没法坐视不管。看着两人开始吐水有醒来的迹象,粼恩甩掉碍事的外套,义无反顾地往湖中扎去。


    此时,蓝叶藻果实的毒素已经使“旅者”的身躯僵硬起来,腕足不再胡乱搅动而是顺着水波漂浮。于是这一次,粼恩很快在水底找到一人,但最开始被卷下来的精灵却已无了踪影。


    那截残臂应该就是他的吧?粼恩心底微微一叹,抓着剩余的那人开始往上游,顺带把浸泡在水中的行囊一并带回的岸边.


    岸上。


    克劳斯一边呛咳一边挣扎着坐了起来,身下是湿润但坚实的土地,被腕足纠缠着拖进水里的经历仿佛是一场真切的噩梦。


    但这绝不可能是噩梦,他身旁的女精灵仍在不住呛咳,身前的泥地上有几道杂乱的痕迹,不远处,湖面还在不安分地晃荡。


    是谁救了他们?剩下的人呢?粼恩医师又在哪儿?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胸口与腹部都传来了剧烈的疼痛,这比眼前任何一处的景象都更加强烈地告诉自己刚刚发生的事情到底有多惊险。


    才向前走动两步,湖面突然响起“哗哗”水声,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


    难道是“旅者”?


    克劳斯猛地一抬头,对上了一颗湿漉漉的橘色脑袋。


    ——朝岸边游来的正是粼恩。


    克劳斯急忙上前,涉过浅水,他才发觉粼恩身后还拉着什么,定睛一看,是另一名男精灵和他们的行囊。


    不必多说,救了他们的人就是粼恩。


    接过昏迷的男精灵和沉重的行囊,克劳斯看着粼恩重重地坐倒在地,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一点力气都没有的样子。


    她的身上湿漉漉的,外套也不知道丢哪去了,冷风一吹,她就开始发抖,身形更显消瘦。


    克劳斯将头扭到一旁,把粼恩的行囊递给女精灵,她取出一件外套给粼恩披上,克劳斯则在这段时间里唤醒了晕厥的男精灵。


    “谢谢。”粼恩裹紧外套揉了揉手,热量正慢慢地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女精灵则摇了摇头,郑重道:“应该是我们该谢谢你才是。没有你,我们必然会被‘旅者’吃掉。”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清醒过来的男精灵心有余悸,“在此之前,我们从未遇到这种‘旅者’。更何况前两日塔兰大人还带队将领地附近巡视了一遍,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出现?”


    “那说明它是这两日从别的地方游荡过来的。”克劳斯严肃道,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粼恩一眼,又对另外两个山地精灵警告,“你们最好立即向你们的领主和执政官反应这件事。”


    克劳斯这话说得实在不太客气,男精灵被他挑起了一丝怒火,却听见粼恩认同的话:“对,你们最好快些回去和塔兰他们汇报这件事。这个‘旅者’很难用普通的刀剑杀死,我是用了毒药才勉强把你们救了出来,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被我毒死了。”


    “但是,”面对粼恩,女精灵的态度要更软和一些,“我们的任务是护送你们。”


    “没关系的,我知道这里通往南境的道路,”粼恩摇了摇头,又看向克劳斯,“而且费尔西斯先生刚才也是这个意思吧。”


    克劳斯目光沉沉,他并不言语,只是微一点头。


    女精灵身为长官,是做决策的人,她权衡了片刻,才道:“好吧。那我们先回去汇报此事。”


    决策已下,两个精灵马上向粼恩与克劳斯告辞,临行前女精灵拍了拍粼恩的肩膀:“你们路上多加小心。”


    粼恩点点头,望着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


    现在正是黎明时分,熹微的光在空中渐渐浮现,一切都笼罩在将显未显的晨光中,湖水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粼恩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湿漉漉的头发都拨至脑后,搓了搓手才转过身看向克劳斯,提议道:“那我们就,出发了?费尔西斯先生。”


    克劳斯颔首,突然开口道:“不过,在出发前我想问问粼恩医师——”


    他的眼神落到了她的脸上:“您是‘半人’吗?”


    粼恩僵住了。


    她的手指抽动了几下,既想将耳朵遮住,又想大叫着给这个费尔西斯先生一拳。


    她的嘴张张合合好几下,可恶的费尔西斯先生却异常的有耐心,好像非得等她亲口说出来才行。


    粼恩忍了又忍,才从牙关里憋出一句“是”。


    见他了然般点头,粼恩忍不住反问了一句:“‘半人’怎么了?你还怕医师传染疾病给你们吗!”


    “那倒不是,”克劳斯摇了摇头,“我只是提醒您接下来就快要进入南境地界了,我不歧视‘半人’,但您最好隐藏一下身份,以及终于明白塔兰大人为何对一个‘人类’如此看重罢了。”


    塔兰才不是因为我的精灵血脉重视我的!


    粼恩在心底冲他翻白眼,表面上则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但在伪装身份这件事上,克劳斯说的不无道理,粼恩一边腹诽一边从行囊中取出塔兰为她准备的帽子戴上。


    在这段短暂且不太愉快的对话后,两人稍作休整向南境继续进发。


    作者有话说:


    掉码了!粼恩尖叫!


    第46章


    穿过横河小道与田园地带, 粼恩跟着克劳斯来到一个繁华的小镇上。现在正值太阳高悬,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也早就干透了。


    克劳斯走到一座大约三四层高的房子前,门上挂着一个由百合、丁香与亚麻编织成的花环, 他敲了敲木门,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吱呀——


    一张皱巴巴的脸从木门上的小窗探了出来, 看清楚来人后,木门才被打开。


    克劳斯径直走了进去, 粼恩犹豫片刻, 也跟了进去。


    这是一个旅店, 门房在见过克劳斯展示出来的银制徽章后, 态度恭敬了许多。


    “两间上等房,备好热水和香薰。”克劳斯淡淡地吩咐, 说到食物时他看了粼恩一眼, 粼恩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他才继续道, “一份正餐送至我房间,这位小姐的食物等她摇铃了再给她送上去。”


    好讲究的大少爷。


    上了楼看到自己的房间后, 粼恩不由得腹诽。


    明净的窗户,桌子上摆了一束还带着露珠的鲜花, 浴桶里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潮热的水蒸汽混合着香薰的味道幽幽地逸散。


    不过也是托了他的福,粼恩心想,走了大半天的路后总能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甩开鞋袜外套, 粼恩任由衣服落到地上,整个人泡进浴桶中,让热量驱散身体的疲惫。


    沐浴后,她也来不及收拾, 身体往柔软到如同泥沼一般的床上一倒,就陷进了黑甜的梦乡.


    在粼恩快速昏睡过去的同时,隔壁房间的克劳斯已经洗漱完毕用完午餐。


    渡鸦小芒循着哨音从窗外扑腾而来,待克劳斯将信件取下后,它便大摇大摆地走到盘子边,啄食盘中剩余的面包和新鲜的水果。


    克劳斯没管小芒大吃自助的行为,他打开信件,意外地收到了来自中心城的回信。


    精灵古籍的下落暂且没能打听到,但线人却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一小管来自丰赐圣母教的药剂——传闻中能够治愈“红晕症”,又有多少人渴望的药剂。


    克劳斯心中一动,但常年权衡利弊的习惯让他马上冷静了下来。


    这不过是一小瓶药剂,剂量不够未知,是否真的能治愈病症也不确定,现在他们已有粼恩医师的帮助,不必冒险使用这瓶药剂。


    但这瓶药剂,是否能作为一个突破点?克劳斯敛下眉心,将药剂瓶收好。


    他拆开下一封信件,是从北境传回来的消息,篇幅不长,克劳斯的表情却变换了几番。


    信件来自他的表姐,北境境主的二女儿罗伊珊,她表示精灵的缓解药剂已经起了作用,但病症不宜拖延,假如已经寻到医师,还请速速返回。


    克劳斯处理好信件,又给小芒喂了点水,看着它飞向天际。阳光倾斜着落进窗台,此时已是午后。


    他没有什么时间休息,因为门房已经敲响了他的木门,说有客人来访。


    克劳斯揉了揉眉心,看向门口,这所谓的“客人”是几个他安排在南境的下属。


    克劳斯求药一事不适合大范围,尤其是在其他境界内传播,离开南境自然也需要低调。免去繁琐的问候,克劳斯开门见山,询问返回北境的工作准备的如何。


    得到答复,敲定时间与形成,克劳斯皱起的眉头才稍稍松开些许。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几人安静地退下,克劳斯才卸下力气,靠在了软椅上。


    现已至黄昏,窗外蒙上了夕阳的余晖,红与黄的暖光交织,也给克劳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橘色软纱。


    他窝在软椅里,在香薰的余韵中陷入了浅眠。


    也不知休息了多久,克劳斯在一阵幽微的铃声中惊醒,一下子坐直了起来,他扭头向外看去,夕阳的余晖尚存,但夜色已经开始在大地上弥漫。


    路边的酒馆饭店逐渐热闹起来,周围的房子也燃起了油灯,橘黄色的光在玻璃窗上跳跃着,克劳斯不由得陷入了片刻的恍惚中。


    门房敲响了隔壁的房间,食物的香气漏了进来,克劳斯这才意识到是粼恩叫人送上了食物。


    噢对,粼恩——


    克劳斯随着晚风四处逸散的思绪有了定点,他要告诉她,告诉她返回北境的事宜,以及他需要帮助她的事。


    房间内没有点灯,他坐在暮色里,听到不那么清晰的铃声又一次响起,听到侍者取走餐食的脚步声。


    然后克劳斯站了起来,朝粼恩的房间走去。


    叩叩叩——


    刚刚才合上的木门又被敲响了。粼恩将门开了一条小缝,看到了费尔西斯先生的身影。


    她将门拉开了一点,这才发现他的脸色与表情虽然与平时无异,但疲倦还是在他的眼神里留下了一点空茫的痕迹。


    难道没有休息吗?


    粼恩眨了眨眼,但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并没有把问题问出来,只道:“有什么事吗?费尔西斯先生。”


    这句话问出来后,费尔西斯先生并没有立即回答,像是疲惫的潮水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蒸腾的水汽,他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才反应过来似的应了一声:“是——”


    “——是来告诉你明日出发的事宜,”克劳斯回过神来,神情无异地说道,“明日清晨,我们就要出发回北境,届时会有侍者上来通知你。到北境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的物品药材,你可以列一张清单,会有人安排准备。”.


    次日,侍者敲门的声音伴随着报晨鸟的歌声一同响起。


    粼恩挣扎着将身体从柔软的床上拔了出来,快速地洗漱收拾,下楼用早餐的时候费尔西斯先生已经坐在一旁等候了。


    他虽然没有催促,但粼恩仍然不敢怠慢,飞快地解决了早饭,两人向门外的四轮马车走去。


    粼恩左右看了看,马车似乎只有一辆,幸好车厢宽敞,她无需与费尔西斯先生并坐一排。


    只是费尔西斯先生身高腿长,虽然两人面对面坐着,但马车偶尔的颠簸会使他们的膝盖轻轻地互相一碰。


    这让粼恩有些紧张。


    说实在,她很少与不熟悉的人在相对密闭的空间独处,而且他是一个男性,还是一个知道她“半人”身份的人类男性。


    她确实不知道也没有什么经验与这样的人类男性相处。


    毕竟塔兰提醒过她,费尔西斯先生出身不凡,又与北境境主有着极近的血缘关系。这样的人瞧不起普通人都已是寻常,更何况是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半人”呢?


    尽管前天在湖边的时候,费尔西斯先生曾说过他不歧视“半人”,但谁又可以保证?粼恩迟来的警惕终于蔓延上心头,她攥紧随身携带的小包,缓缓吐出一口气。


    “身体不舒服?”费尔西斯先生突然问道。


    粼恩微微一吃惊,摇了摇头。她的膝盖仍不时与费尔西斯先生的膝盖轻轻碰撞,她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往窗户的方向靠了一靠。


    克劳斯注意到她的举动,将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让出一道空间,直白道:“如果有任何不适,你可以直接提出来。”


    这样的话粼恩听着有些尴尬,她没想到他的观察力已经强到这种程度,更没想到他会将这种人与人之间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直接说出来。


    但在尴尬之余粼恩又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她悄悄地瞄了一眼费尔西斯先生的表情,平和,不像是嘲讽的意思。


    还……还挺绅士的?


    而且比起表面上彬彬有礼,但内心却瞧不起人的家伙,粼恩还是宁愿和像费尔西斯先生这种性格的人相处。


    车厢内的气氛平和了许多,时间在飞驰的车轮中流逝。


    “到北境了。”挑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费尔西斯先生突然道。


    过去的时间他们只在途中短暂地休息过两次,而现在,克劳斯的肩膀向后靠了一靠,坐姿也更显放松。


    比起费尔西斯先生到达自己熟悉的地界后,那种从身上油然而生的悠然与放松感,粼恩的心情则有些忐忑。


    待会儿是和以往那样直接去治疗,还是先被其他人质疑一下她的水平?离开半人聚居地,独自在外治疗调查的这段时间里,这些粼恩都经历过,再加上现在有塔兰教给她的东西,粼恩虽然担心却并不忧虑。


    她更不确定克劳斯是否会,或者是否已经告诉了其他人她的“半人”身份。即使费尔西斯先生不歧视“半人”,她也不想太多人知道这件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半人饱受歧视,更不用提他们能选择的工作实在有限。


    尽管大部分医师在旁人眼里和理发师一样会的只有放血,可医师这个职业仍不是半人可以“染指”的,她懒得分出精力去承受非议。


    想到这儿,粼恩看向克劳斯,道:“既然我们已经到了北境,治愈红晕症一事也是我的职责,如果可以,还请费尔西斯先生及您的家人配合我的治疗,相应的是,如果您还未告诉其他人我的身份——”


    “我的半人身份,”粼恩顿了一顿,继续道,“可否帮我保密?”


    闻言,克劳斯的目光落到了粼恩的脸上。


    自那天在湖边他识出她的身份后,她便一直戴着那顶帽子,显然对此十分在意。


    保密身份,这不是很难的事情,更何况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她的顾虑。


    克劳斯不喜欢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为难其他人,微一点头就当作应答了。


    看来他还没有告诉别人她的身份,也愿意替她保密,为人倒也算正直。


    这也同时说明,费尔西斯先生在她结束治疗后,应当不会敷衍帮助她调查中心城的这件事情。粼恩放下心来,也看向窗外。


    作者有话说:


    新地图加载中


    第47章


    明明时节已是初夏, 大地也披上绿意,可北境看着比南境要肃穆萧瑟许多。


    冬日已去,但她银白的发丝太长, 在这片土地上延绵了许久,以至于春风夏雨都未能完全遮掩掉她留下来的痕迹。


    透过玻璃窗, 粼恩发现这里的房屋排列像是遵从某种秩序,尽管每家花园里种植着不同的植物, 房屋的新旧程度不一, 但马车飞驰而过, 粼恩还是感受到一种整齐的韵律。


    这和南境那种色彩缤纷但纷乱的风格大相径庭, 粼恩说不出哪种好坏,心头只有见到新鲜事物的好奇。


    穿过一片树林, 田宅渐渐远去, 一座巍峨的府邸便进入了粼恩视线。


    “粼恩医师, ”费尔西斯先生没有语调起伏的话打断了她的观察, 她转过头来,对上他浅褐色的眼睛, “或许精灵已经告诉你病人的身份——患有‘红晕症’的病人是我的姨母,也是北境境主费尔西斯夫人。但正如我承诺不会将你的身份说出去, 也请你为病人的身份保密。”


    粼恩点点头, 顺着他的话问道:“那是等一会儿就开始治疗吗?”


    “不。”


    随马车快速前进,府邸及其周边的景致也就越发清晰了,缓坡之下, 平静的湖面映衬着宽阔的草坪,岩石建造的府邸显得既庄重又气势恢宏。


    粼恩离开家的半月以来,也曾见过不少精美的房子,她本以为费舍的绿云庄园已足够震撼, 可直到见了这座府邸,粼恩才明白什么叫做相形见绌。


    先不论屋檐上高耸的滴水石兽,眼珠竟是由一颗一颗滴血似的红宝石镶嵌的。单是门厅前那一排错落有致的喷泉和一座由整石雕刻而成的白鹿雕像就足以让她惊叹。


    才走近门厅,阳光就被高大的建筑遮蔽了大半,幽风拂过,带来一股寒意。粼恩缩了缩脖子,见费尔西斯先生大步向前,她也急忙跟了上去。


    “您终于回来了,费尔西斯先生。”一个老妇人欣喜地迎了上来,“你需要的东西我已经安排好了,可——”


    见到粼恩,老妇人的话明显一顿,继而问道:“这位小姐是?”


    “珍夫人,这位是粼恩医师,”克劳斯侧过身来为二人介绍,“粼恩医师,这位是珍夫人,也是在下府邸的管家。”


    女神在上,原来这是你家!


    粼恩暗暗惊叹,她向珍夫人行了一个礼,又见费尔西斯先生侧过头来对她道:“病人在乡间宅院修养,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天色已晚,先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日清晨再出发。”


    粼恩点点头,珍夫人也快步上前,温和地对她说道:“原来是粼恩医师,我带您去您的房间吧,您的行李已经为您送上楼了。”


    见费尔西斯先生自顾自地向另一边走去,粼恩不由得有些疑惑,珍夫人对待客人的态度当然很友好,但是怎么就这样看着自家主人独自离开了?


    像是觉察出粼恩目光中的不解,珍夫人一边领她上楼一边解释:“费尔西斯先生不喜欢有太多人跟随在身后,因此府邸中仆人虽多,但很少在人前走动。他也鲜少带同龄人回家。”


    粼恩张了张嘴,心道自己只是一个医师,算不上费尔西斯先生的朋友,但她看向珍夫人欣慰的笑容,又默默地将话吞回肚子里去了。


    交谈间,两人走至二楼,珍夫人推开一间房门,很细心地为粼恩介绍几个拉铃分别有什么作用,随后对粼恩道:“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待会儿您可以四处逛逛也可以在房间里休息,如果有需要也请随时吩咐。”


    粼恩谢过后探索了一下房间,她的行李被妥善地放在了深色的壁橱中,房间内有一道漆了绿色的小门,与之相连的是一间物件齐全的梳妆室。


    壁橱的侧面是一扇高大的窗户,窗户下摆着一张舒适的黄色软躺椅,暗红色的窗帘很厚重,花纹繁复,正尽职地遮挡傍晚时分的寒气。


    这实在是一个相当舒适的房间。


    粼恩换了一身衣服,又走至床边坐下,她伸手抚了抚上面绣着精细花纹的被面,不由得感慨这样一个房间都比得上她自己家的大小了。


    不过粼恩心里没有生出多少嫉恨,倒是觉得这一路上赚的诊金终于有了具体使用的目标——给家里换一个崭新的壁炉,修一修雨天会漏水的厨房,再添几套厚厚的冬衣与毯子。


    不过在此之前,要把手头上的事情解决。她打开橱柜,清点了一下塔兰为她准备的一些药剂,因为奢华宅院而震荡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晚餐时间很快到来,粼恩跟随侍者下楼,来到餐厅坐下。


    费尔西斯先生也换了一套衣服,坐在主位,他摇了摇铃,一道一道菜端了上来。


    费尔西斯先生的府邸很壮观,可晚餐却没有想象中的奢侈。


    倒不是说主人家有意苛待粼恩,只是粼恩的遐想实在有些天马行空,她还以为像这样的家族吃饭时无论人多人少,丰盛的食物会如同流水一般端上来,从长桌的这头一直摆到那一头,还有专门的面包总管站在不苟言笑的费尔西斯先生后给他切面包。


    哎呀,不行了。


    这样的画面单是想想就很好笑了。


    用餐时两人没有对话,用完后粼恩打算回房间,却被克劳斯叫住了。


    “粼恩医师,还请移步茶室,”费尔西斯先生对她微微颔首,“有些事情需要详谈。”


    穿过门廊,粼恩跟随者克劳斯来到茶室内,珍夫人已经为二人泡好了茶。见两人落座,她静静地离开,将空间交还给二人。


    “有什么事吗?费尔西斯先生。”粼恩问道。


    “是关于治愈‘红晕症’的条件。”克劳斯看向粼恩,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不知是不是相处久了,他竟看出来她有一点紧张。


    难道是他的缘故吗?


    尽管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克劳斯的语调仍是不变:“我答应了精灵会帮助你调查,但具体是什么事情,有什么线索我尚未知晓。为了更好推进调查,你应该告知我必要的信息。”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粼恩还以为调查要在治疗结束后开始,不过他既然主动提起,她当然也求之不得。


    “我想要探寻‘红晕症’的源头,”粼恩向前倾了倾身体,“塔兰发现这种能引发病症的毒素及其症状在那本失窃的古籍上有提及过。因此我和塔兰怀疑,是否有人得到了那本古籍并用它来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克劳斯颔首,道:“那本古籍我也在调查中,如果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或者相关线索我也会通知你。”


    他沉默了片刻,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如果病症是由这种毒素引起的,那么解毒的药剂是否只有一种?”


    粼恩迟疑了一瞬,解释道:“根据我和塔兰的实验,应该是这样的。药剂使用了好几种植物制作,但最关键的蓝叶藻必不可少,其他解毒的植物根本无法替代它的效果。”


    “所以,要想治愈病症,蓝叶藻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对,”粼恩谨慎道,“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克劳斯垂下睫毛,心中思绪不断。


    粼恩不清楚,但他知道并且拥有一小管“解剂”。如果粼恩的话没错,而丰赐圣母教的药剂真的可以治愈“红晕症”,那么他们一定和那本精灵古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要告诉她吗?克劳斯抬眸看向粼恩,她显然只是把这场谈话当作普通的了解情况,将她知道的如实道来。


    很天真,涉世未深。


    但这也同时说明,她的话大概率是真的。既然如此,接下来就要专门调查一下丰赐圣母教了。


    克劳斯做好决策后便站起了身,粼恩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站了起来。


    “夜深了,”克劳斯向前走,难得将客人送回了房间门口,他对粼恩道,“早点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次日清晨。


    天空像深色的绸缎,还呈现出一种蒙蒙的灰蓝色,只有一道白光如同缝在绸缎边角的花边,轻轻地缀在天际。


    太阳还没有升起,粼恩就已经戴着帽子站在庄园门口看着侍者们将行李提上马车。


    相较来时的轻便,这次要带的东西则要多上不少,加上需要乘坐马车的两人,一共用上了三辆四轮马车。粼恩仍与克劳斯同乘一辆马车,告别了珍夫人,他们在苍茫的风中前行。


    马车向北境腹地进发,越过一个个山坡,穿过一片片树林,小半日过去,一座乡间宅院的轮廓渐渐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虽然同是乡野,环境也不错,但这座宅院显然与小弗朗索瓦安置西莱奥的小院不同。这里的守卫很多,盘查也十分严格,幸好有费尔西斯先生同在,马车得以顺利地在宅院门前停下。


    “克劳斯,”才刚下马车,一个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快速地传了过来,“你终于回来了,一切都还好吧,医师在哪里?”


    女子不仅语速极快,走路的速度也不容小觑,粼恩还没完全从马车上下来,就见她已杀到费尔西斯先生的面前。


    她和费尔西斯先生一样,有着深褐色的头发与浅褐色的眼睛,眉骨到眼窝之间的落差很大,同样深邃,这也是粼恩判断他们二人有血缘关系的缘故。


    女子的身量看起来比自己矮一点儿,但气势很足,眉毛高高挑起显得很张扬。


    不等克劳斯将一个一个问题回答清楚,女子就瞧见了他身后站着的粼恩,她往前迈了一大半,径直问道:“你就是那位医师?”


    噢,说话方式倒也很像。


    直截了当,直指重点。


    粼恩点了点头,女子马上道:“太好了,需要休息一下吗?”


    得到摇头的回复后,她立马挽上了粼恩的胳膊,大步迈开就要往房子里冲。


    这个举动倒是让粼恩吃了一惊,她看得出女子和费尔西斯先生一样做事不讲究没用的虚礼,但是这样的举动未免也太直接了吧?


    幸好费尔西斯先生出手拦住了,不然粼恩怀疑女子马上就能把自己往病人面前送。


    “罗伊珊,别太着急。”费尔西斯先生一边往房子里走一边为两人介绍了彼此,又问道,“姨母的情况怎么样了?”


    罗伊珊微不可见地摇摇头:“情况不太乐观,如果可以最好马上治疗。”


    “粼恩医师,”说到这儿,罗伊珊转过头来看向粼恩,神情严肃,“你真的可以治愈‘红晕症’吗?”


    作者有话说:


    珍夫人(欣慰)(抹泪):先生终于带人回来了——粼恩(伸出尔康手):我只是、只是一个医生ooc小剧场献上~~~顺便给自己的专栏打一点小广告,两篇微万人迷属性幻言预收《我不是玛丽苏》《当美貌滤镜消失后》,感兴趣就动动小手指吧


    第48章


    这样的质疑, 粼恩见得不少,可出乎意料的是,还未等她开口, 费尔西斯先生就先对他的表姐摇了摇头,阻止她再说一些冒犯人的话。


    “克劳斯, ”罗伊珊瞪了他一眼,他却丝毫不让半步, 半晌, 罗伊珊叹了一口气, 妥协道, “好吧。”


    她转过头来面向粼恩,语气诚恳:“粼恩医师, 烦请你务必治好我的母亲。”


    粼恩点点头, 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但她身上沉静的气质却让罗伊珊的心平静了许多。


    穿过连廊, 走上楼,最里面的就是北境境主休息的房间。


    粼恩提着装有药剂的包裹, 正准备推门而入,罗伊珊着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等等——我, 我和你一起进去。”


    粼恩脚步一顿, 下意识看了克劳斯一眼,又看向罗伊珊拒绝道:“我治疗的时候,不允许有其他人在旁。之前也是这样的, 没有特例。”


    “但——”罗伊珊的潜台词呼之欲出:万一你要伤害北境境主怎么办?这种假设虽然唐突,但不是没有可能发生的。


    可粼恩的身份同样不能暴露,她摇摇头,坚决不肯退让半步。


    两人僵持着, 直到克劳斯上前一步扶住罗伊珊的肩膀,道:“让我和医师一起进去吧,我向你保证,姨母会没事的。粼恩医师,你同意吗?”


    费尔西斯先生知道她的身份,同时也能让罗伊珊安心一点,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


    粼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房间陈设华丽精美,却因光线昏暗而莫名生出几分颓靡的色彩。


    粼恩走向床榻,那里已经摆放好了桌椅以便她治疗,她将包袱解开,药剂依次排列,再走到北境境主跟前仔细地观察她的脸色。


    罗伊珊生的与她很像,只是她面部骨骼线条更突出,形容也更加凌厉一点儿。她躺在那里,陷入了半昏迷中,但仍让人不敢冒犯。


    因为“红晕症”,境主的面色十分红润,但脖子以下已经长满了紫红斑块,粼恩抬起她的一只胳膊,将衣袖卷了起来,裸露出来的皮肤红斑遍布,显然到了很危急的情况。


    见此,粼恩并无迟疑,将境主的头垫高后她取出一个瓶子,取掉瓶塞后将粘稠的液体往她的口中倒。


    这就是能治愈“红晕症”的药剂吗?


    克劳斯坐在床榻的另一边,不由得将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儿。


    那瓶药剂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蓝色,液体不算清澈,里面漂浮着根须状的物体。


    他想起粼恩提到过的“蓝叶藻”,又想到了那一小支来自丰赐圣母教的药剂,药剂的颜色与粼恩刚刚喂给姨母的很像,只是液体更加浑浊。


    这应当就是“红晕症”的药剂了。


    克劳斯微微松了一口气,又见粼恩拿出另一种液体给姨母喝下,并在她的右手手臂敷满了棕褐色的膏状物。


    这又是什么?


    粼恩没有擦掉手上黏糊糊的药膏,而是握住了境主的右手闭上了眼睛。


    失传己久的魔法?还是精灵秘术?


    克劳斯皱了一下眉头,等着她的下一步举动。


    然而,粼恩没有别的举动。


    她只是静悄悄地坐在那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克劳斯坐了一会儿,粼恩还是没有动静,他忍不住想要站起来,却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恍惚。


    他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房间内的水汽变重了。虽然眼睛看不出来,但克劳斯察觉到脸颊正被若有若无的水雾抚过。姨母床头摆放的花束上,竟肉眼可见的结出了水珠,滚动着,从花瓣上轻轻落下。


    嗒——


    克劳斯心中一惊,只见粼恩藏在发丝里的耳朵弹了出来,帽子被掀落在地,耳尖则飞快地抖动着。


    她脸颊靠近耳朵的那处皮肤渐渐裂出一道缝隙,边缘映着一点儿蓝绿色的荧光。


    克劳斯意识到,药剂起效了。


    【嘿,笨丫头!】


    【几天不见,粼恩变厉害了好多!】


    【咦,怎么不见塔兰?】


    【呀,好奇怪的味道,这种毒素的味道好久没有闻过了。】


    【她肯定厉害啊,那天她都可以杀死一个旅者了。】


    “芬瑟儿”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吵吵嚷嚷,但现在粼恩已经能够忽略它们的声音,专心将境主身上的毒素引导出来了。


    在她的“视野”中,光点跳跃闪烁,带着蓝叶藻根茎制成的汁液找到了境主身上被毒素侵染最深的地方。


    毒素慢慢消解,一些扎根极深的毒素被粼恩引导着从手臂排出来,大部分毒素已经解了,剩余的还需两三日才能彻底祛除。


    这时,小妖精们纷纷不见,粼恩意识到自己的精神一定很疲惫了。


    粼恩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先是被濡湿的被面,紧接着闻到了熟悉的异香。


    啊!忘记拿东西装住排出来的液体了!


    粼恩一阵慌乱,被子虽然只被弄湿了一小部分,但是沾了毒素必然要销毁才比较稳妥。


    这么金贵的被子,价值肯定不菲,她是不是应该赔偿?


    她想了一下之前的经历,当时她并不会将毒素直接排出病人身体,因此从来没有弄脏过他们的物品。


    这下可没有参考了。


    粼恩又想起了以前,玛琳娜是一个矿工,闲暇时会做一些工艺品带到镇上去卖,粼恩也跟她去过。


    镇上的有钱人虽然不能和她后来见识过的比,但他们拥有的,已是粼恩一家几十倍有余了。


    可这些人尽管已经十分富足,但当小贩或者路过的儿童不小心弄脏了他们的衣服,他们总会不依不饶,非要数倍赔偿才肯罢休。


    从那以后粼恩就知道,有的人不是拥有的越多,心就越宽广,他们的心眼反而比一粒麦粒还小。


    那……


    粼恩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只见费尔西斯先生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情况如何,治疗结束了吗?”他观察着姨母的脸色,问道。


    粼恩摇摇头,又点点头:“毒素已经祛除了大半,还需要几天才能完全治好。不过病症会导致身体孱弱,她最好多加休息,不要太劳累了。”


    闻言,克劳斯缓缓舒出一口气,自境主得了红晕症以来,阴云便笼罩了他们的心灵。


    为此,境主的大女儿,也就是费尔西斯小姐接替了她的权柄治理北境,二女儿罗伊珊带她至乡间照看休养,克劳斯则奔波各地,终于在费舍的府邸遇到了能够治愈病症的医师。


    而现在,克劳斯看着粼恩,她橘色的头发被汗濡湿了小半,软趴趴地贴在脸上,让她原本冷淡的脸也显得柔和。


    他微微一怔,直到粼恩不安地抿唇,克劳斯才意识到这样盯着人的行为并不妥当,急忙将头扭开了。


    克劳斯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方丝帕递给粼恩,眼神仍落在旁:“这次真的多谢你了,粼恩医师。还请放心,答应帮助调查的事情,我们一定会做到的。”


    粼恩接过丝帕,见费尔西斯先生的目光正好落到被面上,顿时一阵胆战心惊。


    但她仍忍不住提醒:“被子沾了毒液,最好销毁掉。等一会儿让女仆给境主大人擦擦身。”


    费尔西斯先生颔首,倒也没有要她赔偿被子的意思。粼恩松了一口气,见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一只手按在把手上时,又转了过来提醒粼恩道:“我去和罗伊珊报平安,她等一会儿会进来,你最好先将帽子戴上。”


    粼恩一愣,来不及收好丝帕就手忙脚乱地往头上摸去,啊,原来是帽子掉了。


    她蹲下捡起帽子戴上,还未站起身,余光便见费尔西斯先生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光亮一下子冲了进来,粼恩眯了眯眼,似乎瞥见他的唇角微微向上翘了几分。


    哎,他真的挺重视家人的.


    午后时光在罗伊珊激动的大哭声中飞速流过。


    克劳斯则坐在书房,提笔写信。


    除了小芒传递回来的消息,回到北境后各方传递的信息也比在外要多得多。


    其中大半都是有关丰赐圣母教的。


    该教会已有近百年历史,向来秉持着“众生平等,享受现世”的教义行事,在民众心中毁誉参半。


    这一次病症泛滥,修道院救治的行为却也符合他们的行事准则。


    表面上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


    克劳斯的目光落到了教会十二修者的名单上。


    丰赐圣母教因其教义,受到了许多“半人”的追捧与信奉,但这象征教会最高权力的十二人都是人类,没有其它种族,而且他们大多数出身中心城。


    克劳斯的注意力聚焦到其中一个名字上,他的笔尖停滞了片刻,迅速拿出一张新的信纸开始书写。


    待一切都写完后,已是傍晚。克劳斯封好信件,其中一部分需要小芒去送,另两封则给邮差便好。


    克劳斯揉了揉眉心,抬起头,诺大的书房里没有小芒的身影,大概是飞到哪里去玩了。他没有太在意,将两封信件交予书房外的侍者去寄信后,克劳斯走到窗边,推开窗,听到了熟悉的扑打声。


    这是小芒扇动翅膀的声音。


    克劳斯循声而望,只见苍茫的土地上,小芒落在一棵矮树上兴奋地扑打着翅膀,树下则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有着阳光一般暖色调的头发,风长长地吹来,橘色发丝飞舞着,在灰绿色的原野上显得格外亮眼。


    “母亲——”门外又传来罗伊珊激动的哭声。


    克劳斯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浮现出一丝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笑意。


    心中的大石得以卸下,笼罩在费尔西斯家族头上的阴云终于被驱散了一角。


    克劳斯望向天边,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木头粼恩!哎(作者叹气请吃奇幻完结人外文:坚韧女主X毛绒绒哭包男主 《从异世界穿回来后,他穷追不舍》文案:一陶明安穿越了。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只有一袋和她一起穿越的食材。民以食为天,事已至此,还是先做饭吧。二只是久居城市,陶明安没有任何野外生存的经验。她望着眼前这头被烤肉香味吸引而来的奇怪生物,几乎要晕厥过去。形若牦牛,羊身人面,虎齿人爪,这头生物对着她的烤肉垂涎欲滴。真是一个坏消息。她穿越了,还穿越到了一个有着奇异生物的世界。好消息是,这头“野兽”对热食十分感兴趣,后来甚至还帮助陶明安寻找回家的办法。他们翻越雪山,穿过峡谷,还遇到过别的奇异生物。他们蜷缩在一起取暖,对着彼此述说心思,关系融洽,感情也逐渐升温。可是野兽终究是野兽,相处过程中,这头野兽渐渐生出了其它的心思。他不想让陶明安回去,他要她留下。于是,陶明安又穿越了。三陶明安穿越了。然后她又穿了回来,在一头野兽想要她留下的时候。穿过去的莫名其妙,穿回来的也莫名其妙。她虽然没有系统和金手指,但回家的时候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回家后的日子十分平静,穿越的事情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直到有一天,他化作人形,穿到了陶明安的世界。他金色的眼眸如火在烧,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下:“你答应过不再丢下我的!你答应过的!”


    第49章


    乡间府邸因境主情况好转变得热闹非凡, 境主还未清醒,罗伊珊和克劳斯两个主人还在忙着自己的事情,粼恩难得空闲, 干脆出了府邸透透气。


    小道和树林守卫众多,粼恩只好在府邸后面的草地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此时已是傍晚, 太阳沉寂在云层之后,天地间晦暗不清, 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


    风在原野上穿梭, 发出呼呼的声响, 粼恩缩了缩脖子, 将双手插进口袋中向矮树下走去。


    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外套,口袋自然也不会做得很精细, 因此入手时突如其来的柔软质感让粼恩愣了一下。


    她把东西拿出来一看, 原来是费尔西斯先生递给她擦汗的手帕。


    粼恩摩挲了一下, 面料精细, 绣着暗纹,她盯着手帕看了一会儿, 又叠好放回口袋。


    枝叶震动,唰唰地响, 期间交织了几声扑打声。粼恩循声抬起头, 只见一只黑色的大鸟站在矮树上,歪着头瞧她。


    这好像是……费尔西斯先生的信使?


    粼恩回想起它啄自己头发的情景,心中警惕, 但见它此时并无扑人的意向,只是不时侧头看她。


    她也慢慢生出几分好奇,顺着大鸟的动作歪头,一人一鸟定定不动, 只有头在摇来摇去。


    “小芒。”


    粼恩正摇得愉快,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转头一看,费尔西斯先生正踏着暮色而来。


    “粼恩医师。”费尔西斯先生对她颔首,他始终不露声色,粼恩却觉得他的脚步他行走的姿态要比以往轻盈得多。


    这并非是说费尔西斯先生走路的姿态笨拙,正相反,他的仪态翩翩,外套虽然长及小腿,却不压身高,反而让他身形修长。


    他的步履稳重,既不像毛头小子那般轻浮,也不像中年男子因为肚子太大所以走路时喜欢把腿往两边撇。


    粼恩所想的“轻盈”,是一种精神状态上的轻盈,仿佛多日压力如冰雪在一瞬消融,于是他原本的面貌也展现出来了。


    不过,粼恩一联想到他是因为亲人的痊愈而高兴,不由得翘了一下嘴角。


    克劳斯被风一吹,头脑也清醒了不少——如果想要叫小芒送信,他大可以站在书房里吹哨,何必莫名其妙地下楼又莫名其妙地走到府邸后面的原野上。


    他蜷了一下手指,竟一时间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里了。


    两人面对面站立着,无言以对,半晌,克劳斯才微微一偏头,无所事事般侧身示意粼恩同他往回走。


    暮色越来越浓,旷野里除了猎猎风声,只余两道脚步声交错。


    “境主大人大概还需两日才能清醒。”沉默中,粼恩先开口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至于完全治好也需要几日。”


    克劳斯“嗯”了一声,又道了一声“谢谢”。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又将双手插回口袋,指尖恰好碰到一个冰凉凉的物体。


    他的手一顿,继而回想起这是那管来自丰赐圣母教的药剂,克劳斯想了想,将其拿出来交给粼恩,道:“这是来自中心城修道院中的一管药剂,颜色与你喂给姨母的药剂相似,或许他们用的药剂里也含有你所说的‘蓝叶藻’。”


    粼恩一怔,接过药剂,又听克劳斯道:“如果你可以确定其中成分,那么我们调查的范围就缩小了。但如果无法确定也没有关系,我们不会为此为难,你无需感到压力。”


    这样的话真是傲气,但粼恩看着费尔西斯先生冷峻的侧脸,又觉得他说的不过是实话。


    她将药剂收好,府邸的正门也近在眼前,再往前走交还手帕的行为就容易被其他人看见从而产生误会了。于是粼恩将叠好的手帕拿了出来,递给费尔西斯先生,见他面上冷然又急忙补充自己没有用过也没有弄脏,也直到这时,费尔西斯先生才接过手帕塞回前襟的口袋中.


    接下来几日,消息随风不断在这座乡间宅院飞进飞出,克劳斯大多时间都留在书房处理事务,粼恩则恪尽职守地为境主祛除剩余毒素。


    因此两人虽同在一座房子中,却没有见过几次面,也没有别的交谈。反倒是罗伊珊因为探视照顾母亲的缘故,与粼恩之间的距离飞速拉近。


    罗伊珊性格爽快,粼恩的沉默寡言又只是生性内敛而非孤傲,自然无法招架罗伊珊热情的逼近。


    她喜忧参半,既担忧自己的身份被发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又为在新环境里收到了来自同辈的、同性别的友好而自然地感到喜悦。


    午后,粼恩结束每日的治疗,罗伊珊探视照料完母亲,两人会在小会客厅里休息片刻,那里阳光正好,非常适合放松身心。


    “粼恩,你来自哪里?”罗伊珊坐在软椅上看向粼恩,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展示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罗伊珊不由得好奇,像这样一位厉害的年轻医师,先前为何从来没有听过她的名声?


    听到这个问题,粼恩打起精神,谨慎道:“我来自西境。”


    “西境?我们去过几次西境,摩比什城,荷华明都,坎特雷伯市,”罗伊珊挑了挑眉,回忆道,“啊当年,闻名全王国的矿石商费舍还是一个初露锋芒的毛头小伙子呢。你呢,你来自西境哪里?”


    摩比什城,荷华明都,坎特雷伯市,这些西境的大城市粼恩都没有去过,哪怕是从镇上走到最近的荷华明都都要几天几夜呢。


    先不谈路上遇到“旅者”的风险,单是去往大城市的目的都没有——聚居地附近有矿区,因此大部分“半人”都是矿工或者做一些与矿有关的劳苦工作。


    在“红晕症”爆发之前,粼恩做过后厨帮工,做过侍者,却从来没做过医师,这件事可不能告诉罗伊珊。


    她摇摇头,只道自己来自不知名的小地方。


    罗伊珊眨了眨眼睛,没再逼问,转而谈起母亲的病情。


    粼恩闻言,不由得问道境主生病的时间以及是否有接触过什么物品。


    “母亲虽然年龄大了,身体却很康健,在生病的前不久,她还去了中心城一趟参加每年的金雀花之会。”


    维洛兰王国由四大境一中心城组成,每年中心城城主与四大境主都会在中心城碰面,举行金雀花之会,投票并做出各项决策。这是每一个维洛兰人都知道的事情,因此罗伊珊并没有做多隐瞒。


    “那……她有带什么回来吗?”粼恩问道。


    这可就多了。


    费尔西斯夫人是北境境主,单是手下准备的礼物就足够装下几辆马车的了,更不用提在中心城交际收到的东西。


    珍宝、首饰、土地、无形的权柄……


    罗伊珊皱了皱眉,这些东西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等等,今年中心城城主给每位境主都送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红宝石。


    还有别的物品吗?


    罗伊珊犹疑,她回想起那颗红宝石,没有任何装饰,仅仅做了切割,但罗伊珊见母亲握在手里,就好似握着一颗滴血的心脏。


    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一回想,罗伊珊不由得心中一惊。


    难道是这颗宝石出了问题?


    她坐直了身子,不禁继续假设:如果真的是宝石有问题,那么其他几位境主是否也得了“红晕症”?那么赠予宝石的中心城城主,又有何目的?


    罗伊珊心中一沉,缓缓起身,道了一声“失陪”便起身离去了。


    粼恩见她背影匆匆,隐约意识到事情的关键或许就在这里。


    这两日,她利用晚上的时间研究了一下费尔西斯先生给她的那管药剂,确认了里面的确有放蓝叶藻的根茎。


    如此看来,和“红晕症”有关的线索就清晰了许多。


    中心城的丰赐圣母教,精灵古籍,深水域的蓝叶藻和毒素,以及实际上不会人传人的病症。


    粼恩低头沉思片刻,也起身往楼上走去.


    克劳斯坐在书房里,面前是厚厚一沓书信,罗伊珊则在一旁焦躁地走来走去。


    “罗伊珊,你就不能坐着想事情吗?”克劳斯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罗伊珊瞪了他一眼,鞋跟踩在地面发出一连串声响:“不能!”


    她双手环抱,语气焦躁,思路却很清晰:“如果问题真的出现在那块宝石上,那么中心城必然抱着更大的阴谋。病症先起于‘半人’,或许只是他们转移视线的手段,又或者——”


    “——毒下在矿区,他们根本不在意‘半人’的死活。”克劳斯补上了后半句话。


    此话一出,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半人”的社会地位低下,在维洛兰王国已是“共识”。但大批量地害死“半人”,这个消息一旦放出仍会使王国动荡。


    而且——


    克劳斯垂了一下睫毛,如果此事是真的,粼恩会怎么想?


    身为“半人”,却拥有能够治愈病症的能力,而她救治过的不少人甚至对“半人”并不友善;就连害死了许多“半人”的病症,也是由人类引起的。


    她会怎么想?


    离开?


    就算离开维洛兰,她也很难寻找到一个能够获得身份认同的地方。


    精灵对有同样血脉的混血儿相对友善,但也不将她视为同类。人类傲慢地排斥,而“半人”群体中同样也存在分裂。


    北境的“半人”聚居地克劳斯曾去过几次,与人类社会并无不同,纷争与祥和并存,但生存环境上的恶劣使他们敏感,在相处中有着更强攻击性。姨母也曾颁布过条例,试图缓和矛盾,可效果并不显著。


    而现在,克劳斯有所预感,矛盾随着这个病症的爆发将更加剧烈。


    叩叩叩——


    凝滞的环境中,一阵敲门声响起。


    负责照顾北境境主的侍者的声音隔着厚实的木门传了进来:“罗伊珊小姐,克劳斯先生,境主大人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境主清醒了?


    克劳斯与罗伊珊相视一眼, 起身齐齐向门口走去。


    推开木门,狭长的走道里,他与站在楼梯口的粼恩对上了视线。


    “粼恩——”罗伊珊也发现了粼恩的身影, 她快步向前,急切道, “我的母亲醒过来了,快随我一起去看看!”


    粼恩一怔, 立即反应过来, 三人步履匆匆, 来到境主休息的房间。


    北境境主正半倚在床头, 见到来者,她先是一愣随后便微笑起来。


    “母亲!”罗伊珊率先扑了上去, 膝盖狠狠地撞到地上, 她却不觉痛似的, 目光紧紧地粘着境主, 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罗伊珊的动作莽撞,双臂环抱境主腰身时倒是小心翼翼的, 生怕压到哪里。


    “让你担心了,罗伊珊。”境主的声音低沉, 看着五十岁左右, 尤带着几分病气。然而她脸上的皱纹不让人觉得生命走向衰老,反倒平添一份气势。


    境主抬手摸了摸罗伊珊卷曲的长发,手背上的红斑点点, 她却不甚在意似的将目光放到了克劳斯和粼恩身上:“也辛苦你了,克劳斯。这位是——”


    被这样一位常居高位的女士注视着,粼恩心底有些发慌,她犹豫地张了张嘴, 一时间不知如何介绍自己。


    “姨母,这位是粼恩医师,正是她治愈了您的病症。”费尔西斯先生适时开口,缓解了粼恩不善言辞的尴尬。


    粼恩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朝境主致意,然后稍稍侧过头,余光中,费尔西斯先生闯入视野,他面上含笑,一片欣喜之意。粼恩见了,不由得一晃神。


    费尔西斯先生为境主大人奔波许久,病人终于苏醒,他为此感到高兴当然再正常不过了。只是粼恩与他相处时,他往往是一副严肃、不怒自威的模样,现在乍一看他展露笑颜,她心中难免会有一丝讶异。


    而且——


    粼恩将目光收了回来,费尔西斯先生平时的气势很足,比起他的容貌,众人率先注意到的是他身上流露出来的威严感。


    也是直到现在,粼恩才注意到他长有一副俊美容貌。


    “对,母亲,”罗伊珊将泛滥的眼泪逼回眼底,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强调道,“如果没有粼恩,那么——啊,我要快点将您醒来的消息告诉姐姐!”


    “粼恩,”尽管不舍,她还是站起身来,恳切道,“还麻烦你检查一下我母亲的身体。”


    粼恩自然应允,只是没想到境主大人不仅让费尔西斯先生出去,也叫其他仆人不要留在房间里。


    她有些紧张,但境主却没有提出别的要求,只是在她检查完叮嘱后,握住了她的手,问道:“其实你是一个混血儿吧?”


    境主的话来得直接,粼恩猝不及防,下意识朝耳朵的位置摸了一把。


    她摸到的只是帽子的布料,耳朵没有暴露,但刚才的举动显然将混血儿的身份坐实了。


    粼恩愣在原地,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既想要往门外跑,双腿又僵在原地。


    手心布满冷汗,却被境主牢牢地攥住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费尔西斯的掌权人语调意外的轻柔,她用哄罗伊珊一样的语气安抚着粼恩,“有这么精湛的医术,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她拍拍粼恩的手背,继续道:“克劳斯应该知道你的身份?他的心思比罗伊珊细腻很多。不要紧张,我们对‘半人’没有什么偏见。”


    似是听出境主并无恶意,粼恩慢慢放松了下来,小心试探道:“您……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


    “这没有什么难处,只要和你们多接触。”境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她沉稳的目光却让人心生信服,不由得想要依赖。


    “更何况你还治好了我的病症,我们感谢你的心情并不会受你真实身份的影响,也许罗伊珊、克劳斯他们已经允诺了什么,但是——”境主偏头咳嗽了几声,又打量了一下粼恩略显消瘦的身形,“你还有没有什么愿望?‘半人’可以从事的职业有限,你的医术精湛,不要浪费。我们可以让你——”


    “您对‘半人’没有偏见就已经足够了。费尔西斯先生也答应了我的条件,我没有什么更多的要求了。”


    粼恩打断了她的话,境主听出她的语气里没有奉承的成分,也意识到以这样一个年轻半人女孩的阅历提不出什么更高层面的需要了,她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不过你以后有其它想法,今日的话并不作废。”


    粼恩点点头,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转而问起了关于病症的问题.


    境主才清醒没多久,身体还很疲倦,因此两人没多说些什么她便又沉沉睡去。不过在她睡着之前,还和粼恩透露了一些关于病症的事情。


    红宝石……


    粼恩蹙眉,推开房门,遇到了等候在门口处的两人。


    “境主大人已经睡着了。”


    “啊,没事的,我进去陪陪她。”罗伊珊心切道。


    咔——


    木门打开又合上,粼恩转过头,与克劳斯对视。


    “费尔西斯先生——”


    “粼恩——”


    安静的走道里,两人同时开口,又齐齐顿住。


    半晌,克劳斯才开口对粼恩道:“关于调查病症的事情,我们有了一些眉目,到书房来吧。”


    粼恩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乡间府邸虽说用来修养身心,但实际面积很大,在到达书房前,他们先要穿过一条狭长的走道。


    走道昏暗,两侧挂了许多肖像画,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些许微光,还被费尔西斯先生挡住了大半。朦胧中,粼恩生出一种被画中人物注视的错觉,她下意识跟紧两步,差点儿没撞到费尔西斯先生身上。


    他回过头,微光中,那浅褐色的眼珠流转着如琥珀一般的光泽。


    “怎么了?”他问。


    粼恩讷讷地摇头,两人继续朝书房走去。


    走进书房,两人纷纷落座,粼恩不善言辞,克劳斯在想着怎么开口,一阵扑啦啦的振翅声打破了凝滞的沉默。


    小芒从窗外飞了进来,站在书桌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们。


    “粼恩。”费尔西斯先生的声音响起,粼恩随之望向他。


    被这双碧绿色的眼睛注视着,克劳斯不由得顿了一顿,才开口道:“关于‘红晕症’以及精灵古籍,我已经查到一些东西,等姨母身体再好一些后,我会亲自到中心城一趟。如果你有什么其它消息,也可以告诉我。”


    去中心城?!什么时候?!


    粼恩坐直了身体:“我也要去!”


    她强调道:“当时塔兰也说过的,我也要去中心城。”


    克劳斯反问:“哪怕这很危险?”


    粼恩郑重点头:“哪怕这很危险。”


    她直视着费尔西斯先生的眼睛,再一次重复道:“就算再危险,我也要去。”


    书房里很安静,他们进来时忘了点灯,纤尘在微光中起伏,只有粼恩碧绿色的眼睛在闪闪发亮。


    “好。”克劳斯了然,他起身点灯,又从一旁的桌面上拿来纸笔,“那么我们就来梳理一下现在已知的消息。”


    病症由毒素引起,毒素与蓝叶藻一样来自深水水域,但不会通过水源或者植物传染,这是精灵古籍记载的。


    古籍在两年前中心城的拍卖会上出现过,而丰赐圣母教的药剂里明确含有蓝叶藻的根茎。“红晕症”最先从“半人”群体中出现,病症不会人传人,但北境境主也感染了“红晕症”。


    这是否可以推测:“半人”社会地位低,死伤不易引发追究,真凶既可以观察毒素效果,也能让众人误以为是“半人”特有的病,掩盖的真正阴谋?


    “红宝石!”粼恩往前坐了一点,手指按在羊皮纸的边缘,“刚刚、刚刚境主大人也跟我提起过,罗伊珊也说过,城主给几位境主都送了红宝石!如果——”


    “——如果能拿到那块红宝石,就可以检验一下我们的推测了。”克劳斯将后半句话补齐,他的目光灼灼,“罗伊珊刚才写信的时候已经嘱咐将那块红宝石一同带回,事情究竟如何届时便可知晓了。”


    “到时候就可以知道了……”粼恩呼出一口气,喃喃着靠向椅背。


    这一日紧绷了太久,一松懈下来,粼恩才觉得腰酸背痛。


    交代完她已知的,粼恩抬手揉了揉脖子,一转头,发现小芒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跳到了她的身旁,正侧着头注视它。


    啊,好想摸一下它毛绒绒的胸脯。


    粼恩瞄了一眼克劳斯,发现他正蹙眉盯着眼前的羊皮卷,一副“别打扰我思考”的模样。


    要不就摸一下吧!


    粼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小芒,见它没有躲避的意思,于是大着胆子上手摸了两把。


    热乎乎的。


    “至于丰赐圣母教——”


    粼恩还想继续摸,费尔西斯先生却突然抬起头望了过来,两人同时一顿,粼恩心虚地收回了手。


    “——我已经找到了可以帮忙的人。”费尔西斯先生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呵呵,还真是有些尴尬。


    夜晚,粼恩躺在床上,揉着脸颊翻来覆去,心中嘟囔,平时没做什么坏事,怎么一做坏事就被抓包了?


    这也不算“坏事”吧?他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粼恩裹紧了被子,哼哼了两声,又在床上把自己摊开。


    她转过身子,正见澄明的月光从没拉好的窗帘缝间滚落,徐徐铺出一条明黄色的毯子。


    现在的天气一定很好。


    这样想着,粼恩走下了床,拉开了窗帘。


    疏朗的天空中,浅紫色的云层如棉絮般铺开,硕大的月轮正低低地悬浮在矮树之上。


    万物陷入了寂静,在月光的照耀下又那么得清晰。


    粼恩望着辽阔的原野,心情也恢复了平和,一种开阔且宁静的感觉从她的胸口升起。


    事情正往好的方向发展着,明天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粼恩:O_O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