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趁着夜色前行, 在去往秘仪星塔的路途中,佩斯有些茫然。
她看着卡塔利娜的背影,茫然愤怒不知该往何处去。
原来, 原来这个所谓的“向导”就是那头他们要“行赏”的红龙。
而这头红龙,在他们得知一切阴谋之前, 就已经与塞莱斯特殿下达成了某种协议。
佩斯并不傻,相反她的头脑灵活, 仅凭今日所见, 她便推断出“行赏”这件事的背后藏着几方势力。塞莱斯特殿下所谓的替他们伸张公正, 实际上是在替她自己谋划——她也是一位看着他们去送死的旁观者。
佩斯聪敏, 同时性格执拗,这让她在完成一件事上往往有着坚韧不拔的意志, 也使她对事情的真相上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 导致她极易陷入情绪的泥沼。因为弟弟的死, 她先是怨上了红龙, 继而又恨上了奥伯伦这个罪魁祸首,直到现在, 她觉察到自己跟随的并非纯粹正义的一方,而是一位在向奥伯伦复仇的同利益者, 一位目睹她弟弟死去的旁观者。
这让她茫然, 也让她感到无可奈何。
月与星的光辉照亮了她前行的路,也让她生出许多念头。
步履匆匆间,一只手臂不经意地擦过她, 佩斯转过头,在盔甲之下她瞧见亨特坚定的双眼。她对她摇了摇头,她明白她的意思,将奔腾的情绪暂时都收了起来。
一行人动作迅速, 很快,他们就到达秘仪星塔的门前。
队伍以例行检查的名义打发了守门人进入秘仪星塔。
秘仪星塔名字虽带有一个“塔”字,但实际上并不单只是一座以供观星的高塔,而是分为三个部分:回响大厅、旋转镜廊与千轨星台。
众人穿过空荡荡的回响大厅,仔细搜寻了用以启蒙学徒的房间和处理公务的办公场所,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于是他们离开向大众公开的回响大厅,继续往深处探寻。旋转镜廊与千轨星台平日不向大众开放,仅允许观星师与相关的工作者进出,因此如果奥伯伦真的藏在秘仪星塔,那么他躲在旋转镜廊或千轨星台的可能性则比回响大厅大得多。
众人来到一扇高至穹顶的石门前,石门的边缘四周雕刻着繁密的花纹与人像,花纹立体而诡谲,人像的形态各异逼真,男女老少皆有,它们正伸出一只只手,仿佛要去触碰石门的中央——那正是一幅用宝石与黄金构造的巨大星图。
璀璨的宝石模拟数不胜数的星子,黄金被锻造成金线描绘星辰的轨迹,诡异与神圣在这扇石门上并存,众人并不惊叹,而是越发谨慎。
在塞莱斯特眼神示意下,其中几人站了出来,使尽全身力气才将石门缓缓推动。
这让塞莱斯特沉下了脸色——卫兵尚且拼尽全力,那么平时那些观星师又是怎么推开这扇大门的?
疑虑中,整扇大门被完全推开,露出旋转镜廊的真实面貌。
尽管有所准备,众人还是呆愣在原地——那扇雕刻着花纹与人像,描绘着绚烂星图的巨大石门不过是拉开华丽的帷幕,旋转镜廊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踏进这长长的走廊,直叫人分不出上下左右,那是因为上至天花穹顶下至行走的地面,目光所及都是由菱形的镜子构成的,一千片、一万片,镜面交接起伏,边缘严丝合缝,没有拼贴的痕迹。
他们就像走入水银镜的内部,四周都是波光粼粼的,光反射出光,人影叠着人影,比迷宫更让人寻不到方向,比梦境更让人觉得空灵。不仅如此,每一片镜面上都点缀着许多极亮的宝钻,因此即便现在是夜晚,整条旋转镜廊璀璨迷幻如星河。走着走着,就有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他们会藏匿在这里吗?这条旋转镜廊是不是他们反击的最佳地点?
塞莱斯特只有一只眼睛看清前行的道路,她走得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实在不敢松懈半分。
而卡塔利娜走得轻松,却左顾右盼,似乎已经被这似假非假,至美至幻的镜廊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她伸出手隔空抚摸镜上的宝钻,于是面前、身侧、穹顶,还有地面上的镜子里都出现了一个卡塔利娜,她们都朝着她伸出了手。
哦?
卡塔利娜微微挑眉,生出一点兴趣。
她继续向前走,不知何时,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已经消失不见,旋转镜廊里只留有她一个人。
一阵风从侧面拂过,轻柔得就像情人的抚摸,卡塔利娜眉梢一动,烈火从她的身体内部燃起,热浪涌起,吞噬了那一缕幽风,她身上的卫兵制服瞬间化为一地的铁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镜面上。
卡塔利娜一身赤红鳞甲,炙热如岩浆,她站在旋转镜廊中,看见镜子里也跃动起无数的火苗。
“有意思。”卡塔利娜哼笑了一声。
她向来不是等人进攻的那一方,所以她不再向前走,停下来面对镜子。她对着镜子提了提嘴角,镜子里的人也对她笑了笑。
无声的对视中,卡塔利娜以右手为刃,突然提臂向着镜面猛刺过去!
哗啦——
镜面不堪重负,骤然炸裂,水银四溅,在碎片如细小冰晶一般飞舞时,一只覆盖着赤红鳞片的手忽然破空而出,毫不留情地向卡塔利娜刺来!
锵——!
两只同样强悍的手臂重重地撞击在一起,鳞片与鳞片摩擦发出尖利的声音同时激起一大片火花!
卡塔利娜收回右臂,眼前人也骤然不见,她低头,鳞片完好无损,只是右臂隐隐阵痛——那镜中人的力量竟也与她相当!
她凝视着右臂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向那面被她击碎的镜子走去。
破裂的镜子背后不是什么通往密室的走道,也不是普通的墙面,镜子的后面仍是镜子。一面拼接着一面,空间狭窄,弯弯绕绕,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卡塔利娜踩过一地碎片,在沙沙声中走向镜廊深处。
她不做出攻击性的动作,镜子里的人也不会攻击她,只是镜面千万,身影重重,时间一久就觉得心烦意闷。
卡塔利娜走够了,她停了下来,周围环绕着成百上千的镜子,映照出成千上万的她。
她不再克制,燃起龙焰,向四周呼啸而过,于是数不清的镜子里也燃起无数火焰像她喷涌而来。
站立在火光之中,卡塔利娜赤红的头发不断舞动,几乎要与龙焰融为一体。
这是她的火焰,哪怕是从镜子里喷涌出来也伤害不了她,此时这里的温度已经变得极高,镜子里的人影也微微扭曲起来,卡塔利娜凝神片刻,再度出手!
这一次,她不只是攻击其中一面镜子,镜面纷纷爆开,漫天晶莹的碎片中,熊熊燃烧的火光里,有无数只手骤然朝她身上刺来!
铮铮铮铮——!
似有无数炳刀剑相击,尖锐刺耳的金属声不断,直到卡塔利娜后退一步收回手的那一瞬,四周也同时安静了下来,只余一地残破碎片被龙焰烧得不成样子。
镜子被炸破好几层,可是这和刚刚一样,镜子的背后仍是镜子,卡塔利娜仍被困在旋转镜廊之中。
“老鼠——”
她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走至一面镜子前,于是镜子里的人也用一双明黄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你无法伤害我,所以想要通过我来伤害我?”卡塔利娜伸出手贴在镜子上,鳞片与指甲搭在镜面上发出轻响,“你,就是那个大观星师?”
卡塔利娜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魔法离开这片大陆太久了,以至于你这种借用微弱星力的人也会被人贡上高台。”她顿了顿,微微侧过头,于是镜子里的人也仿造她的动作做了一遍。
“——不,不,”片刻,卡塔利娜收回了手,她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大笑了起来,“你不是想伤害我,你是想尽可能地困住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以为我无法伤害自己,所以躲在镜子之后扮演我,拖住我——但你想错了。”
卡塔利娜抬起手,这回,她不再伸向镜面,而是将手搭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排列着杂乱的鳞片,隐藏着一道小小的缝隙——今日下午,曾有一支金箭射中过。绕过鳞片,卡塔利娜尖利的指甲准确无误地寻到缝隙,她并无停顿,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噗嗤——
这是皮肉被划破的声音,滚烫的龙血一瞬间涌了出来,像流动的火焰一般蜿蜒向下。这应当十分痛苦,可卡塔利娜的脸上却渐渐爬上了笑,她看向镜中人,挑衅一般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旋转镜廊里的镜子齐齐爆裂,炸成齑粉,卡塔利娜的胸口皮肉外翻、血肉模糊,然而没有一枚鳞片掉落在地上。
她的右手正插在一个文弱少年的胸口,他的发尾呈现出被烧焦过的痕迹,手臂与脸颊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伤口,显然刚才卡塔利娜对镜面的暴力攻击对他并非真的没有影响——这就是那个大观星师。
随着生命力的流逝,少年的皮肤迅速爬上皱纹,纤细的四肢也变得臃肿,卡塔利娜瞥了一眼,马上嫌弃地将这具丑陋的尸体丢在地上。没有大观星师的影响,整条旋转镜廊也不过是给普通的走道,卡塔利娜看了一眼胸前缓慢愈合的伤口,难得皱了一下眉毛。
她改变了主意,没有去找塞莱斯特也不先去杀奥伯伦,她舒展了一下脊背,展开巨大的龙翼,冲破屋顶飞到半空中。
此时已至黎明时分,月与星的身影在慢慢减淡,太阳炙热的光芒正若隐若现地从天边浮现。
卡塔利娜悬停在空中,感受到伤口正在加速愈合。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冷淡地凝视着下方的城市。
有大观星师的影响,旋转镜廊里卡塔利娜进攻时一连串的轰鸣声被隔绝了;但大观星师已经死去,因此卡塔利娜冲破屋顶时的巨响以及急速升至高空中的爆破声,引来了巡逻的士兵和潜伏在秘仪星塔周围的国王的探子。
卡塔利娜冷笑一声,右手渐渐燃起火光,突然,余光一闪,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由远及近地跑来——
来者正是弗兰茨.
弗兰茨收好红龙鳞片后,还在思考卡塔利娜是不是仍在王宫里,如果在,他应该如何混进去才好,不远处的街区就先传来一阵巨响。
他心里一惊,快步走向窗边,只见一个赤红色的身影腾飞于云端之上!
是卡塔利娜!
他来不及多想,快速下楼,往卡塔利娜的方向飞奔过去。
跑到发出声响的秘仪星塔附近时,他正面撞上几个士兵,原本以为是逃出温底斯塔被发现,却不料士兵下手极狠,招招致命。
卡塔利娜于高空之中望着弗兰茨躲闪了几下,形容狼狈。
他来这里做什么?
卡塔利娜的脸色淡漠,心中却生出几分疑惑。她不由得扇动了两下翅膀,下降了高度。
穿过稀薄的云层,视野变得清晰不少,与此同时士兵们都注意到她的身影,开始对她拉弓放箭。
这样普通的进攻根本引起不了卡塔利娜的注意,也伤害不到她,她不过是扇动两下翅膀,箭矢就被强劲的飓风吹断散落一地。
离地面渐渐近了,她的心跳竟莫名其妙加速起来,心口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发热,催促着她朝弗兰茨的方向飞去。
那是什么?
卡塔利娜明黄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她死死地盯着他,身体不受自己控制般向下俯冲。
那是、是我要的东西吗?
巨大的破空声飞速靠近,站得较远的士兵被猛烈的风掀翻在地,离得近的士兵则红龙被坚硬的双翼收割了性命。
钳制住弗兰茨的士兵还来不及高兴,后背就被什么巨力抓住,下一瞬整个人腾空而起,失去了意识。
“卡塔利娜!”
弗兰茨见到她,情不自禁露出欣喜的笑容,他刚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什么,动作却突然一顿,眉头也皱了起来:“你,你怎么受伤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卡塔利娜并不回答,她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里涌动着某种不可言喻的亢奋:“你手里拿着什么?是要给我的东西吗?”
果不其然,弗兰茨下意识顺着她的话回答了:“这是,这是一枚红龙的鳞片,是当年那头红龙留给梅兰妮尔·杜兰德的。”
话毕,他将手伸到她的面前,展开了手心,上面正是一枚红龙的鳞片。
卡塔利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她的视线已经无法从鳞片上移开了,言语是潜意识的流动,她喃喃地重复:“这枚鳞片,是给我的吗?”
弗兰茨愣了一下,道:“是的。我想,这枚鳞片或许对你有帮助——”
他的话尚未说完,腰间就感受到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腾空而起,紧接着他便看见了天边的朝阳。
金红色的日晖中,弗兰茨慢慢转过头,卡塔利娜扇动着龙翼,带着他悬停半空。
风声猎猎,她赤红的头发飞扬,他不知道情况,讷讷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高空上,只有风声一阵一阵地响。
他望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上渐渐扬起笑,听见她说:“放上去。”
放上去?
卡塔利娜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就攥住了弗兰茨握着鳞片的那只手腕,半强迫半引导式地让他将那枚鳞片放在她的伤口上。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外翻的皮肉渐渐合拢,杂乱的鳞片慢慢规整,仿佛那枚鳞片是一把关键的钥匙,一块重要的拼图,没过一会儿卡塔利娜的伤口就这样愈合了。
弗兰茨吃惊地看向卡塔利娜,她的脸上洋溢着他从未见过的肆意笑容,就连锋利的眉梢都挑起一丝愉悦的弧度。
他就这样看着她,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大,紧接着,卡塔利娜按住他的后颈,强势的吻就这样将他吞没。
作者有话说:
卡塔利娜:我的
第32章
这确实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卡塔利娜并不是没有和其他人亲吻过, 也不是第一次与弗兰茨接吻,可是这一次,她为什么会如此亢奋?如此激动?
明明已经唇齿相接, 明明有过足够亲密的接触,可是为什么她还想近一点, 再近一点?
她向来都是主导,她对他施加快感, 她掌控他的一切, 此刻也应当如此, 也确实如此。然而她的心中却生出急切与渴望, 渴望从对方身上得到更多,这是因为仍有魔法的残留吗?
卡塔利娜卸下按在弗兰茨脖子上的力道, 唇齿分离, 她引出他止不住的喘息, 也暴露他脸上藏不住的红晕与一瞬茫然的眼神。
还不够, 她想,这远远不够。
起初, 她只觉得弗兰茨不过是个有意思的人类,是她解闷的工具, 或者玩意。到后来, 他们有了更亲密的接触,她对他的反应与态度感到满意,可是即使相处时算得上愉悦, 身体再怎么契合,她还是没想过要带他离开——吃够了就行,吃多了也会腻,这是她以往累积的经验。
她配合塞莱斯特, 她来到这里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拿回身上缺失的那枚鳞片。
红龙一支颇为奇特,远在魔法与神迹尚存的年代,早在黑暗大清洗之前,第一头红龙就已经存在于世。没有什么种族能够轻易变换自己的形态,尽管红龙有强健的筋骨,有炙热的龙焰,有化牙为武的能力,也不能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变成渺小的人类。
但那一头红龙不愿,她渴望与抚养自己长大的异族同行,她希望能同朋友一起冒险,为此她向日神祈愿,获得人身与龙形两种形态变化的秘法,同时也付出了交换的代价——至此以后的每一头红龙,尽管有着极强的愈合伤病的能力,但失去了再生的能力。如果身体一旦缺失了什么,那么就无法重新生出什么,甚至其后裔自诞生起也会缺失那一部分。
所以,上一头红龙曾赠予梅兰妮尔·杜兰德一枚鳞片,因此卡塔利娜自诞生起胸口就缺少一枚鳞片。
红龙是单体繁育的生物,每一代红龙皆为雌性。当上一代红龙身陨后,身体就会自动燃起熊熊烈火,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直到九十日后一颗龙蛋从烈火中诞生。幼龙的第一顿食物便是孕育她的蛋壳,她能从中获取养分与力量,也会获得之前历代红龙提炼所得的智慧,这也是卡塔利娜知道鳞片一定在驭龙女士后人手中的原因。
然而,得知了鳞片的下落却不能硬抢,上一头红龙是自愿赠与梅兰妮尔的,卡塔利娜想要鳞片在心口长回来,就必须要对方自愿给她。
卡塔利娜不喜欢身上存在弱点,她必然要将鳞片夺回来。
可她怎么会将这样一个重要的秘密告诉陌生人?
但是,既要不暴露她的目的,又要对方心甘情愿地交出鳞片,这可是一个难题,她只能隐藏自己的身份和目的,暗中靠近。
幸好她俘获人心向来是一件顺利的事情,应该说,她不必俘获,他就已经将目光放到了她的身上。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她还没有想好如何让弗兰茨把鳞片给她,弗兰茨反而带着那枚鳞片于茫茫夜色中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却也正合她意。
现在,她拿到了鳞片,唯一要做的似乎就剩下杀掉妄图谋害她的奥伯伦,然后她便可以扬长而去,不必管这样的举动是否会破坏所谓的“盟约”,这本是她的天性。
可是此刻,她却停住了,不知是何缘故,她的右手贴在弗兰茨的后颈处着了迷一般反复摩挲,她看着他既是害羞又是无措的表情,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还想再来一次。
她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她放弃在脑海中搜寻历代红龙是否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托住了弗兰茨的脸颊。
这一回的动作不像刚刚那么突然,弗兰茨虽不明白情况但也心领神会。他一边扶住卡塔利娜的肩膀,一边生涩地也托住了卡塔利娜的脸颊,呼吸逐渐靠拢,卡塔利娜率先咬住了她的猎物。
吮吸,纠缠,卡塔利娜的吻与她本人一样,强势又火热,弗兰茨像水一样顺从她,回应她,两人亲得难舍难分,仿佛理智都在□□中燃尽了。
直至天边突然金光大胜,绚烂的日光像汹涌的潮水一般从天的豁口倾泄而出,卡塔利娜才慢慢停了下来。
第二次的亲吻不但没有解决她的疑惑,反而让她陷入更深的不解中,她松开手,看见弗兰茨的脸颊被她按出一个指印,不由得伸手揉了揉。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看着他如湖水一般潋滟的眼睛,心里想的却是不够,还是不够。
她意识到这不是马上就能想明白的问题,也觉察到这一回的情况与往常不同,弗兰茨不是单纯的解闷工具或者玩意,这个问题,她需要很久才能明白答案,而弗兰茨,或许不是吃多了会腻的那一种人。
卡塔利娜扇动着翅膀,定定地凝视了弗兰茨一眼,随后她慢慢降落,将弗兰茨放在一个建筑的屋顶上。她摩挲了一下他的嘴唇,又忍不住咬了一口,才慢吞吞道:“在这里等我回来。他们上不来抓不到你。”
随后她撑开巨大的龙翼,于日光中腾身而起,径直朝秘仪星塔飞去。
卡塔利娜飞翔的时候十分快意,她迅速掠过屋顶看准位置后骤然落地,砸穿地面的同时扬起阵阵尘土,惹得众人一阵呛咳。
她心情愉悦,自然也有心情做点儿好事,她扇了扇翅膀吹掉灰尘,环视四周。千轨星台内人员虽多,但都僵持着没动,卡塔利娜挑了挑眉,认出不少熟悉的面孔。
当她在扫视的时候,旁人也看清了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闯入者是谁。
见来者只有卡塔利娜一人,原本就十分狼狈的奥伯伦脸色骤然一白,他意识到大观星师已经失败,现在没有什么能困住她了,局面不再相持,颓势已然注定。
有没有,有没有别的办法?
奥伯伦挣扎着想,现在的他风度不再,和所有孤注一掷的赌徒没有任何区别:“卡、卡塔利娜小姐,我能,我能——”
我能做什么?有什么是红龙想要的?
他盯着卡塔利娜,看着她突然露出颇有兴致的笑容,还未反应过来他的胸前忽然一痛!
发生了什么?
奥伯伦颤颤巍巍地低下了头,只见胸前露出半截雪白剑尖,鲜血正从创口与剑刃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
救我、救我!
他只想放声大喊,喉咙里却干涩得憋不出半点声音。
“唰——”
剑尖从胸口消失不见,没有剑柄的支撑,他双腿一软歪歪地朝前倒去,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佩斯。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格兰德城人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在了原地。
“哈!”
只有卡塔利娜笑了好大一声,死寂一般的环境里显得十分突兀,众人又齐刷刷地看向她。
卡塔利娜上前两步,嗅到死亡的阴影已经完全笼罩在了奥伯伦的身上,这才抬起头对佩斯道:“原本我是想亲手杀死他的,但动手的是你,好像也不错。”
她没管佩斯诧异的眼神和身后人的骚动,转过头看向塞莱斯特。
曾经暂时合作的盟约随着目标达成开始逐渐断裂,卡塔利娜盯了一会儿塞莱斯特握紧利剑的手,对她道:“做好你答应的事,我对你的王国并没有什么兴致。”末了,她还玩味地、报复性地补充了一句:“祝你好运,国王。”
万事尘埃落定,卡塔利娜不再留恋,展翅高飞。
千轨星台中该收尾的收尾,该羁押的羁押,该搜寻那个私生子的搜寻,这些繁杂的人类俗事都与一头红龙无关了。
卡塔利娜骤然升空,于灿烂的朝阳中化为原形。
她震了震头上的尖刺,张开右前爪一把抓住弗兰茨,往更遥远的天边飞去。
……
“然后呢然后呢?”小男孩抓住快嘴雷克的手臂,不停地摇晃,显然已经对这个故事着了迷。
“唔唔,”快嘴雷克胡乱应付了两声,将杯底最后一口灌进嘴里,他一抹胡须上的泡沫,随便嘟囔了两句,“后来啊,拜里科斯的新国王继位,传闻旧国王的私生子被关进了温底斯塔中,是生是死我也无从知晓。至于格兰德城人嘛,他们也在一年内全部迁回了拜里科斯,尽管许多人心存不满,但独眼国王雷霆手腕,很快也没有反对的声音。至此白岛彻底属于红龙,别的嘛——”
雷克顿了顿,吊足了两个孩子的好奇心后,他才飞快地说了一句:“——我就不知道了。”
“你骗人!”小男孩急得跳了起来,他摇着雷克的手臂,“快说红龙后来去了哪儿!”
小女孩也很着急,她看着雷克乱蓬蓬的胡须因为大笑飞快地抖动,眼珠一转,大叫道:“你、你告诉我们,我就再给你一杯酒!”
“对!对!”小男孩赶紧附和。
雷克眼睛一亮,随后又萎靡下来:“但我确实不知道红龙去了哪里。”
小男孩顿感失望,小女孩却追问道:“那个男人呢?被红龙带走的那个男人去了哪里?他会被红龙吃掉吗?还是说会继承‘驭龙女士’的称号?”
前面的问题雷克无法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他听完笑得不可开交。
“噗嗤”一声笑,雷克转过头去,只见刚刚那个梳着整齐羊角辫的红发女人对着她身边的年轻男子挑了挑眉,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继而又大笑了起来。
大概是从别的国家来此游玩的一对恋人吧,雷克猜测,舔了舔唇边的酒渍.
斯凯加德不比拜里科斯,这里的冬季更长,寒风也更凛冽。相较甜蜜的葡萄酒,斯凯加德人更偏好有刺激性的,能让身子热起来的小麦酒。
卡塔利娜与弗兰茨在酒馆里已经品尝了一次,现在他们回到旅馆里,暖烘烘的壁炉蓬出热意,刚一关上木门,卡塔利娜就将弗兰茨扑到门上,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错间,小麦芬芳。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叼了一下他的嘴唇,戏谑地喊了他一声“驭龙女士”,揽着他的脖子哈哈大笑起来。
弗兰茨无奈地笑着,抱住她的腰,两人摇摇晃晃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和当初在拜里科斯王宫里胡乱跳舞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随便晃了几下,两人就跌跌撞撞倒在了窗台边的软椅上。弗兰茨抱着卡塔利娜,感觉就像抱住了一团火,鬓角沁出了湿热的潮意,心底滚烫。
卡塔利娜在他脖子上混乱啃了几下,又抬手扯了两下头发,弗兰茨见了便握住她的手腕,先是帮她把头发解开,露出犄角,再帮她把手套褪下。
现在没有被束缚的感觉,卡塔利娜撑起上半身满意地看着他,自三年前飞离拜里科斯后,她一直致力于搞清楚那种奇妙的感觉到底是什么。然而她越是探究,越是觉得难以理解透彻,越是沉迷其中。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一直想,卡塔利娜不会被问题困扰,她将其抛到脑后,又开始钻研起弗兰茨。
挑开外套,手径直往里探,直到摸到了那一粒小小的红宝石,她自得道:“我早就说过这很适合你吧。”
弗兰茨喘了一口气,笑着调侃:“说我很喜欢,明明是你很喜欢吧。”
她不觉冒犯,倒是兴奋,力气又大,没几下两人的衣服也都丢到了一旁。壁炉烧得正旺,他们也不觉得冷,笑着贴到了一起,一边拥抱一边抚摸,很亲密地热吻着。
《她是龙》完.
作者有话说:
卡塔利娜:不明白不理解的东西,一定要紧紧攥在自己手里才行。没有谈到“爱”这个字眼,却还是挺罗曼蒂克的一个故事(自认为),毕竟卡塔利娜的羊角辫现在都是由弗兰茨替她扎的捏第一单元就这样结束啦,不知道看到这里的读者有多少个呢?总以为第二本书会比第一本有进步,读者也会更多,完全没想到啊hhh不知道是题材还是自己的原因呢?不过最崩溃的还是被审核组锁文,感觉故事都不连贯了。哎,休息一下,第二单元的故事马上开始,是文案中的第三个小片段。
第33章
是夜。
寂静了大半个春天的绿云庄园传出了要举办宴会的消息。
若只是普通的晚宴, 倒也不会如此引人关心,可如果仔细打听一下,就知道这晚宴是为了庆祝庄园主人——西境乃至全王国都颇有名气的矿石商人费舍身体痊愈而办。
要是能参加此次晚宴, 说不定还能与治好他的医者见上一面。
因此,还未等喇叭花攀满山坡, 绿云庄园要举办晚宴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西境,引得人心在这个诡异病症四起的春末也喧闹起来.
在春季最后一个月圆之夜到来之前, 以宁静闲适、度假修养闻名的翡翠镇已变得热闹非凡。香车如云络绎不绝, 木轮和良驹的蹄子落在青石路上, 声音错落而清脆, 奏响了晚宴热烈的前调。
乔尔端着托盘,将一杯杯半透明的果酒端给大厅里寒暄交际的宾客。他本是翡翠镇上的普通居民, 由于此次举办的晚宴需要大量侍者, 而原本只用于休养的绿云庄园并无足够人手, 他才获得这一报酬丰厚又没有多大风险的工作。
风险。
在往常, 侍者这一工作自然与“风险”毫无关系,但如今怪病肆虐, 能与“半人”接触到的工作都谈得上“风险”二字了。
管事没有进一步指示,周围的宾客暂时也无用人的需要, 乔尔呼出一口气, 颇不习惯地挠了挠被领结紧紧束缚着的脖颈,向宴会厅里另一名站得较近的侍者走去。
“嘿,安柏, ”乔尔抬抬下巴,示意名叫安柏的侍者看向喧闹的人群中心,“那是有什么大人物吗?”
安柏本是费舍身边的侍者,费舍在绿云庄园休养, 他也一并至此服侍主人,见识过的人物自然比乔尔多。他没有多少与平民交谈的经验和习惯,但因为主人久病得愈,他的心情也好上几分,闻言便顺着乔尔的目光看去。
坐落于翡翠镇中心的绿云庄园因其墙体上镶嵌着大块脆橄榄一般的绿色矿石得名,每当熹光自晨雾中透来,整座庄园如同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绿色云雾之中。
此时,恰逢春季的最后一个月圆之夜,水银一般的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流淌进来,映照在绿石之上,使得宴会厅里的一切都流动着一层银绿,好似一片盈盈碧湖。
然而,一片湖水也有其中心。
如果说室内的衣香鬓影、华冠丽服是湖水流动的波纹,那么他们环绕的青年则似置身漩涡中央。
能被邀请来参加此次宴会的宾客自然不会是普通人,可哪怕是大人物与大人物,他们之间同样存在差别。安柏虽未能认出青年是哪位重要角色,但在向青年寒暄的人群中他却认出几个身份不凡的绅士。
即使是自己的主人,在面对这几位绅士时都要想方设法地谄媚讨好,绞尽脑汁地维护关系,而青年却摆出一副倨傲冷漠的样子,对他们的搭讪和问候不多做理会。
这究竟是哪位人物?
安柏暗自疑惑,见被青年冷脸对待的贵客们并没有露出不满之色,他们的脸上贴着得体的,甚至可以称之为顺从的微笑,可惜还没来得及开启下一个话题就被另一波人潮流水挤开。
“嗨,我亲爱的克劳斯!”在嗡嗡作响的人群中,一个清亮的女声如一只笔挺的小舟,划破层层人浪,在众宾客小声惊呼和抱怨中逼进入群中心。
“抱歉,抱歉,”她敷衍地朝左右挥了两下扇子,一手架住青年的臂弯,“现在是旧友追忆往昔美好时光的时间,路易莎向各位致歉,诸位亲爱的克劳斯·费尔西斯先生就先由本淑女借走了。”.
“恕在下见识浅薄,第一次知道淑女的标准这么低。”克劳斯刚一脱离人群,就把手臂抽了出来。
“哦,亲爱的,那你应该多出来走走,以免被大家知道北境境主的亲侄是一个如此孤陋寡闻的人。”路易莎翻了个白眼,把克劳斯拽到宴会厅的角落,这里摆放着一尊雕像,倒也是个能遮掩身形,摆脱应酬的好地方。
她哗啦一声展开扇子挡在面前,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上下打量着克劳斯:“老实交代,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还是说你这小古板突然开了窍,终于体会到宴会的好,我刚才的‘英雄救美’反倒是不如你的意了?”
克劳斯从一进入宴会厅就夹紧的眉头在路易莎的调侃下终于微不可见地松了两分,他瞥了面前故作一脸求知模样的路易莎一眼,嘲讽道:“跳舞、闲谈、再跳舞,只知道参加宴会的脑袋敲起来比空心的石头还响。”
“真是无礼!”路易莎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真可惜,看你这样子是没法体会本情报专家的乐趣了。”
她环视一周,点出几个名字:“勒菲弗尔、吉拉尔……还有咱们南境出了名的小弗朗索瓦,我的老天,仅凭费舍的名头可没那么容易请动这些人物吧。难道都是为了那个传闻中能够治疗红晕症的医者吗?他们是为医者而来,那你呢?”
路易莎将扇子合拢抵在下巴,调侃道:“费尔西斯家最讨厌聚会最特立独行的克劳斯少爷,你是为什么而来?莫非——”
她的心重重一跳,猛地回头,握紧克劳斯的手臂:“再有意思的宴会也吸引不了你的注意力,难道你也是为医者而来?你真的相信有这样的医者存在?还是说你也——”
“不是我。”
克劳斯微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浅褐色的眼睛了掠过一丝凝重:“北境有名的医者皆已寻遍,他们对红晕症都无可奈何,中心城的救治等待太久,不能仅以此为希望。费舍是否痊愈不能确定,但我必须到场见一见。”
路易莎听闻此事,神情也严肃不少,克劳斯虽未讲明患者是谁,但所指之人的范围显然已从他凝重的语气中浮现。
确切来说尚未有人能确定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疾病,有的人说这是来自西边邻国设下的巫毒,有的人说这种疾病能吸食人的血肉、榨干人的骨髓,还有的人说这是神明对“半人”、乃至人类的惩罚——这大概是因为红晕症最先在“半人”中肆虐。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先起于冬末的未知疾病,并没有因为春天的到来而符合人们的希冀消失,反而随着阵阵雷鸣强势地席卷整个王国。
红晕症,名字听起来很古怪,其症状同样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个病先起于“半人”,随后大范围地传播开来。得了红晕症的人最开始只是偶尔会头晕恶心,大多数人会误以为是普通风寒,或者食欲不振,这会让他们错过最初的治疗阶段。接着,患者会容光焕发,精力充沛,面色红润如朝霞,似乎已经恢复了健康,然而这正是病发的标志;他们会在某一天发现红润迅速褪去,面色转为紫青,同时伴有强烈的头疼耳鸣,更有甚者四肢剧痛,卧床不起。
到了这个阶段,不过几日病人就会呼吸衰竭而亡,尸体会呈现出大片大片紫红色的晕斑。
要是不慎染上红晕症,最快的不等月亮盈亏一轮,人就会被消耗而亡。且直到费舍痊愈的消息传出来之前,普通医师束手无策,知名圣手也至多延缓病情加重的速度,仅有中心城的丰赐圣母教的修者能救治。但修者数量有限,他们又自称受欢宴之神的启迪,视众生平等共享欢乐,不少得病的权贵想要插队治疗也无可奈何。
原本人类不必如此一筹莫展,可以向擅长疗愈的精灵一族寻求秘法,但百年前维洛拉王国与拜里科斯王国的战争已使他们与精灵的关系恶化,再加上近年来人类又在西境南部从山地精灵的手中夺下一片矿区,精灵便撕毁了与人类互助的合约。因此这回遇上红晕症,人类也无计可施。
“但愿费舍一会儿能吐出点好消息。”路易莎喃喃道。
费舍,这位西境赫赫有名的矿石商,他的名气不仅仅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几条矿石,能开采出或深邃如海的蓝宝石,或色泽娇嫩如婴儿面颊的粉晶,或彩虹一般浓艳的碧玺;更因为他如狼似虎的脾气和手段、狡诈如狐的语言艺术,普通人若想从他身上讨得一点好处,必定会被他撕咬下三分。
这样的人得了红晕症,如今还痊愈了,让人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他用来做买卖的噱头。
人心涌动之间,费舍终于出现,右手举着一只金盏,其间点缀了五彩宝石,灯光一照便折射出耀眼的光斑。金盏里盛着浓稠红艳的酒液,他痛饮一口,嘴唇上便留下一道血一般的痕迹。
这样的举止实在粗鲁,不过在场的宾客已经无心讲究,所有人都被他晕了几块红斑的脸吸引了目光——
“那是什么?”
“不知道,像是真的红斑。”
“难道消息是真的?他真的治好了红晕症?”
“不可能吧,他到哪里找的医者?”
见宾客窃窃私语,费舍脸上流露出得意之色,他清了清嗓子,享受着众人投射向他的目光:“诸位,许久不见,对于诸位能亲临绿云庄园的晚宴,在下感到荣幸万分——”
“听说你治好了红晕症,这是不是真的?”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打段了费舍的开场白,路易莎抻直脖子,发现发问的人正是刚刚提到的小弗朗索瓦。
“哦,当然,亲爱的弗朗索瓦小姐。”罕见的,费舍的脸上没有怒意,“正如大家猜想的那般,在下的红晕症已经完全治好了!”
这个信息如沸腾的铁水滴入冰面一般,安静的人群骤然爆发出阵阵议论。面对此番场景,费舍露出满意的神情,他双手悬空往下按了按,如愿地听见宴会厅在刹那间安静下来。随后他微微侧身,众人的目光也随之向后移动,一个略显消瘦的人影暴露在场内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诸位,这便是治好了在下的粼恩医师。”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单元开启啦,评论区抽几个读者热闹一下本单元的女主角是冷脸萌类型,届时作话会有小剧场掉落滴。另外,作者专栏有完结奇幻人外文《从异世界穿回来后,他穷追不舍》,以及幻言预收《我不是玛丽苏》《当美貌滤镜消失后》,感兴趣的收藏支持一下吧!
第34章
这位名唤“粼恩”的医师虽然身材消瘦, 但其身量颇高。他穿着一身浅绿色便装,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橘色短卷发,颇像一棵挺拔的小树上倒扣着一个蓬松的鸟巢, 站在宴会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嘴唇薄薄地抿成一线,面对议论纷纷的人群,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呀!穿裤装剪短发, 她好时髦呀, ”路易莎惊叹道, “有机会我也去试试!”
“她?”克劳斯轻微地皱了一下眉。
“当然是她呀, 一看你就是不出来社交不懂新潮流的小古董。”路易莎鄙薄地睨了克劳斯一眼,她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被费舍接下来的发言打断。
“诸位或许不信, 觉得这是在下故意做的噱头, 是的是的, 在下之前确实做过这种事情,但这次可不一样了。”
费舍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红斑, 他的面色犹带几分病气。可他的语气既让人觉得他已经完全痊愈,又让人觉得刚刚那一口酒就已经把这个大名鼎鼎的商人灌醉了。
这可不是酒精的魔力, 能让一条使尽手段与阴谋的毒蛇, 一位深沉老练、说一不二的野心家,一个在商业的斗兽场里杀伐果决、洞穿一切的赌徒展现出难以控制的激动情绪的,当然不是什么普通的收入增长或者新矿开发。
费舍是多么老辣深沉的一个人, 只有像跳出了注定的结局,躲过了近在咫尺的灾难,才能让他如此直白地表露出欣喜——对于费舍得了红晕症又被治愈一事,现场不少人已经信了几分。
晚宴的社交已经不再是重点, 狂热的目光现在全往那名打扮带有几分怪异、名字唤作“粼恩”的医师身上聚集,仿佛她是一块无比罕见的珍贵宝石。
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比喻并不过分,假使她真能治愈红晕症,那么她要如何珍贵的宝石都不为过,他们自然也不会亏待她。
所以,她真的能治愈红晕症吗?
“在下深知各位为何而来,红晕症怪异,在下当然不会拿它来当作买卖的噱头。”作为一个常年在商业战场上厮杀的人,雄辩的话语,引人注意的巧言一向是费舍最擅长最拿手的东西。
他侃侃而谈,先是描绘了一番确诊红晕症时他有多么的痛苦无措,再讲述一些症状让在场的人确信他的确患上过红晕症,继而峰回路转,略过求医与治疗的过程,只讲他有多么幸运遇到了粼恩这样一位技术高超的医师。
他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这位医师妙手一点,他就从死亡的边缘拉回到了世间。
不过费舍此人虽然狡诈,但对于真正有用于他的人并不吝啬,更何况这位粼恩医师没有要求高昂的报酬,只是希望有机会再治疗一些人。
这个要求听起来实在普通,对他来说也无难处。他干脆大办一场宴会,既向公众透露自己康复的消息,也能吸引足够多的权贵,让这位医师一次性治个够,可谓是一箭双雕。
然而这位沉默寡言的医师也实在古怪,她要求费舍将一旁的小茶室借给她,让有需要的人依次进入房间讲述症状,她再以此来决定先去哪家看诊。
费舍不解,但他觉得无伤大雅,有着独门技术的人往往有些怪癖,而且她一次只见一人,其余人只能在宴会厅待着,他可以借此机会结交,怎么不算一件好事呢?.
“怎么样怎么样?”克劳斯刚从茶室里出来,路易莎便急切地走上前来,“她有没有答应你?”
克劳斯神情严肃,周围的人太多,他并没有向路易莎透露些什么,旁人也无法从这个向来没什么笑意的费尔西斯先生的脸上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好判断。”直到两人走至餐台前,克劳斯借着饮酒的动作才对她吐露一句。
他沉下眉毛,凝神不语。方才,他与那位粼恩医师的交谈十分简洁,只交流了患者的种族、年龄、病发时间与最近状态后,她便请他出去了。仅从这一点来看,她确实是一个关注患者的医师,她不在乎坐在她对面的人的身份,也没有问对方愿意出多少诊金,她甚至不怎么和他对视,他只能趁着在她扭头思考时一瞥她碧绿色的眼睛。
她似乎不注重名利,一心只为患者着想,但克劳斯认为不计较报酬反而不是一件简单的好事。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他不相信治愈红晕症不需要付出代价也不需要酬劳,如果她不需要金钱或者名利,那么他们需要付出的必然是更重要的东西。
思索间,小弗朗索瓦也从茶室里出来了,她神情紧张,面色惶惶,显然也不确定医师的态度。站在周围观察的人们见了,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几分讶异。
粼恩医师谈话的速度很快,费舍还在沉浸在久违的社交中,她就已经决定好了看诊名单,众人紧盯着她,她却对费舍低语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这算什么?
营造紧张的氛围吗?
克劳斯皱了皱眉,目送那道浅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尽头,他没有看向费舍,而是对路易莎耳语道:“恐怕我还得去南境一趟。”
南境?
路易莎疑惑地看向他,南境还有什么名医吗?她皱起眉头思考一番,脑海里突然有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浮现出来。
路易莎诧异,低声警告道:“别告诉我你要去往那片密林!”
“我没有别的选择,”克劳斯将目光放回费舍身上,当费舍宣布医师将去往小弗朗索瓦府邸时,他已有了即刻离开之意,“中心城已派人前往,南境的密林情况复杂,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她居然选择了我……
直到坐上了马车带着粼恩前往自己的府邸,小弗朗索瓦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双驾马车里只坐着她们两个人,粼恩正坐在她的斜对面,将头倚靠在车壁上。夜色已深,隔着一片厚厚的玻璃,小弗朗索瓦发现马车外已是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然而尽管如此,那位医师的目光一直落在马车之外,哪怕小弗朗索瓦撑不住浅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她仍是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态,仿佛一整夜都没有休息过。
真是奇怪。
小弗朗索瓦不由得想,从绿云庄园到现在,她一直表现出与常人不同的沉默,不过她愿意来治疗一个“半人”已是十分难得。因此小弗朗索瓦不敢轻易开口,以免哪里触怒了粼恩,如果她反悔不肯治疗,她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愿意为“半人”治病的医师了。
“半人”,这其实是对混血儿带有一点儿轻蔑的称呼。
这片大陆上种族众多,属人类、精灵、矮人这三支数量最多,旅者、龙、次生生命,还有许多未知生物也在这片大陆上生存。族群的种类与数量都不少,混血儿自然也会诞生。在其它人类王国中,虽然偶尔也会有混血生物居住,但只有维洛兰,西南部与山地精灵领地相接,东境又与矮人往来颇深,混血儿格外多,甚至因此产生了几个混血儿的聚居地。
除了人类与其它生物的混血,还有别的种族之间的混血儿,但人们哪有心思分辨这些外来者呢?尽管他们承担了王国一部分的劳苦工作,人们仍不愿以平等的目光相待,更不用提这次红晕症正是从“半人”之间兴起的,这使得“半人”本就不高的社会地位,越发艰难起来。
抵达小弗朗索瓦的住所时已是次日清晨,薄雾被微风与晨光驱散,一座可爱的乡间府邸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不过,小弗朗索瓦的家族在南境的地位数一数二,这样一座小巧的房子虽然模样精致可爱,却不太像是一个家族会居住的地方。
“家里人不太喜欢半人,所以我将他安置到了这里。”怕粼恩误会,小弗朗索瓦急忙解释,接着又问她需不需要休息或者进餐。
粼恩拒绝了:“直接带我到病人那里吧。”
她的声音清亮,听起来年纪很轻,难免让人心生疑惑,不知道这样一个年轻人是如何拥有能够治愈红晕症的医术的。
但小弗朗索瓦救人心切,粼恩这句话正合她意,她没理会管家的问候,带着粼恩径直穿过几道门廊来到一扇木门前。直到这里,她的动作才变得犹豫,小弗朗索瓦回头看了粼恩一眼,才敲了敲门,生怕惊扰了屋内人似的低声问道:“托托,托托,你醒了吗?”
没有人回答。
“托托,”小弗朗索瓦又敲了敲门,沉默片刻后,她不怕被传染似的直接扭开了门把手,“我,我进来了。”
进入视线的是一个明亮宽敞的房间,装潢精美,家具舒适,显然用了心思。房间中间有一张柔软的大床,上面躺着一个半人青年,他有着夕阳余晖一般美丽的长发。尽管红斑已经漫延上他的脸颊与颈侧,但仍掩盖不住他姣好的面容,他的憔悴反倒让瞧见的人生出几分微妙的心思。
“托托……”小弗朗索瓦见了也不由得一顿,见青年的头侧了过来,她急忙道,“我带了医师来给你治病。你不要怕,你会好的,等你好了,我们就——”
她突然停住了,看向粼恩把话题错开:“粼恩医师,这位就是病人,他叫托托。托托,这位就是为你治病的粼恩医师。”
闻言,托托落在虚空中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她们的身上,小弗朗索瓦非常激动,她一会儿问粼恩是否还需要什么准备,一会儿又想留下来陪托托看诊。
“不必。”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是托托开口了,他对小弗朗索瓦道:“医师留下来治病就好了。”
小弗朗索瓦虽然焦急,但也只好离去,阳光充盈的房间里一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粼恩站在床边与托托四目相对,当她伸出手正要接触托托的手臂时,他突然道:“你也是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粼恩却停了下来,片刻后,她还想继续动作,托托却主动握住了粼恩戴着皮手套的手:“我们是一样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应该这样问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样的话?但当她看向托托已无多少神采的双眼,遮掩的话又在嘴边停住了。
粼恩轻轻叹了一口气,承认道:“是,我们一样。”她将鬓边蓬松凌乱的卷发压住,露出了一只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尖耳朵。
“我们一样。”托托轻笑了一声,但脸上并无多少笑意,“他们知道吗?” 粼恩摇了摇头,托托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粼恩看不懂他的意思,只以为他只是不信任人类的医师。现在既然已经明确身份,而且看他没有要暴露自己身份的意思,因此她没再多说什么,准备开始治疗。
但托托还是阻止了她,粼恩皱起眉头,她看向这个奇怪的混血儿,他们都是人类与精灵的混血,此刻她却不明白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同族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没感受到吗?你应该也感受到了吧,”托托将手按在胸口,“你既然可以治愈红晕症,那么更应该能感应到来自我们身体里另一种血脉的提示。这不是普通的病症,它不像风寒、发热,它很、很奇怪……”
“是很奇怪,但我能治好它,”粼恩打断了托托的话,“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症状的?小弗朗索瓦说是几月前,但我现在要向你确认。还是说——”
她回想了一下托托的态度,不解道:“你不想治好它,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因为治好了红晕症, 还要承受比其更深的痛苦啊。”托托叹了一口气,轻得一呼出来就散了。
他扭头看向窗外,这间房间的视野很好, 不用走到窗边,躺在床上就能见到屋外的光景。
那儿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繁密的枝叶攀满一整面矮墙,初夏的阳光明媚, 催促着花枝爆出一朵朵拳头大小的粉色花朵, 引得蜜蜂蝴蝶上下飞舞。
翻过篱笆, 越过花园, 顺着长满蓝玲花的山坡往更远处看,目光所及皆是一片绿意盎然, 树林并不静谧, 有许多麻雀与画眉鸟在桑树枝头跳跃, 啄食着初生的果实。
“‘托托’, 这甚至不是什么正经的名字,这是一个昵称, 而我是一个宠物,自从住进这座府邸, 我就没有自由自在地感受过阳光了。”托托将衣袖慢慢卷起, 露出手臂,粼恩发现在这长有红斑的皮肤上还有一些浅色的痕迹。
她看得出这不是什么偶尔碰撞留下的痕迹,更像是经年累月的揉捏与吮咬, 淡了又添,以至于已经留下了烙印,永久地长在皮肤之上了。
他没再作多解释,但她也明白他的心情。
可她沉默了一会儿, 仍是开口:“你不想治病,我尊重你的选择。可你是否愿意告诉我,你是如何发现自己得了红晕症的?”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为难的问题,托托如实讲述,而他长久沉寂的心也因为这个意外到来的同族生出几分波澜。
末了,他忍不住问她:“所以,你为什么能治愈红晕症呢?又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它?”
“这能否算得上‘治愈’我也不确定,他们只是不再呕吐和难受,也不会因此死去,毕竟我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医师。我不过是恰好发现了一种植物,”粼恩抿唇,“实际上我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也没有那么好心想要治好全部人的红晕症。我只想找到这个源头,就像你说的那样,来自我们身体里另一股血脉的提示,红晕症并不简单,而我也感应到了,尽管很模糊。”
“我们‘半人’,所谓的‘半人’,人类、精灵、矮人、旅者、次生物种的混合物,已经遭受了许多不公正的对待,为什么红晕症还会率先在我们身上爆发?我只想知道这是注定的命运,还是阴谋?”她垂下眼睫,外表看上去还算冷静,不甘与愤怒却从语气里冒了出来。
托托静静地看着她,这个人类与精灵的混血儿年纪还很轻,语气虽然冷淡,但遇到一个可怜的同族便不忍心,还冒冒失失地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也不担心她的身份与目的被告发。
托托又叹了一口气,他对自己的将来丧失了希望,却也不想这个年轻同族太早地失去信心,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如果你想探寻红晕症的源头,与其寻找最先得病的人,不如往南境的密林深处去。那里居住着一支山地精灵,他们虽然也对人类血脉厌恶,但至少会看在你的精灵血脉上告诉你一些有用的信息。精灵天生亲近自然,所以他们才会有自己的伴生物,这也是你我也能感知到红晕症有不同之处的原因。”
“真的吗?那我需要准备些什么?”粼恩不由得问道。
她不怀疑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托托看出她的年龄确实很小,生活的圈子也相对狭窄,如果不是红晕症,她不一定会离开她的聚居地来到南境,最开始表现出的沉默寡言也许只是她的应对方式。
托托一边想一边摇了摇头,他难得笑了一下:“他们生性直率,你不如直接告诉他们你的目的。不过前往密林,千万不要走蓝石大道,我听闻最近有窃贼在此游荡,你可以走横河小路,那里虽然水泽繁多,但距离他们的聚居地更近。”
“这样吗?真的太好了,”粼恩碧绿色的眼睛一亮,似乎马上就要动身,她顿了一顿,对托托道,“可是你要怎么办呢?你真的不想治病吗?我看弗朗索瓦小姐好像——”
“不必了,”未等她说完,托托便打断了她的话,“我会与她解释的,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被她责怪,”粼恩皱起眉头解释道,“不过,好吧。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吗?”
托托呆愣了一瞬,而后长久地看着她,他的声音颤抖:“我、我叫西莱奥。”.
离开房间的时候,小弗朗索瓦的神情十分激动,她的一旁站着忧心忡忡的管家——显然,她一直守在门前,期待着粼恩的好消息。
对混血儿如此上心的人类,她是第一个。但是粼恩一想到西莱奥身上的痕迹,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粼恩站在门外与管家一同等候,很快,房间内争吵不停,其中大部分都是小弗朗素瓦歇斯底里的尖叫。
粼恩不懂小弗朗索瓦的心思,她既不尊重西莱奥,但又不惜重金请人来治愈他,实在矛盾。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她自顾自地摇摇头,开始盘算起要如何前往密林深处寻找山地精灵。
小弗朗索瓦这处府邸位置并不处于南境的繁华地带,而是靠近乡间,从这里到密林比从城里雇佣马车前往要近得多,也快得多。像西莱奥描述的那样,不走蓝石大道避开窃贼,取横河小路穿过水泽湖泊,她的精灵血脉可以帮助她比人类更快地适应自然,因此最多一日半,她就可以到达密林深处。
盘算好这一切,房间内的动静也平息下来。管家被小弗朗索瓦叫进房间吩咐了什么,出来后则很不情愿地给了粼恩一些赏钱和干粮。
这是西莱奥拜托她们做的吗?
粼恩很想和西莱奥郑重地道别,但她看了一眼管家的脸色与动作,只好遗憾地离开了。
穿过生机勃勃的山坡,走到樱桃树与桑树交错的树林间,粼恩不由得往回望,那座小房子仍旧可爱,但是那扇能看到树林的窗户,现在已经拉上了厚厚的绸布窗帘.
粼恩的脚程颇快,再加上她不计较休息的环境,不过次日清晨她就已经穿过了横河小路,走到一片巨大的湖前。
湖面广阔静谧,四周没有可以横渡的小舟,粼恩拾起一块石子丢到水中,听到“咚”的一声闷响。水很深,湖面蒙着浓浓的水雾,厚重得让人看不清湖对面。
横渡这片湖泊,这对寻常人来说是个难关,对粼恩却不是什么难题。她将包袱和外套、鞋袜用鞣制过的皮革裹好,以防被湖水浸湿,然后她仅着一件薄衫,赤脚站在地上,缓缓地吐息。
湖边的水汽重,不常在水泽边生活的人站在这里会有一种口鼻被湿透的布裹住的错觉,就连精神也会变得疲倦。但粼恩十分适应,她的脚正毫无阻拦地接触着湿润的泥土和细碎的草屑,丰盈的水汽充盈在她的鼻腔中。
她轻轻吸气,呼气,畅意流转全身,一路奔走而疲惫的精神也逐渐振奋。她提着行囊向前走,毫无顾忌地迈入水中,湖水从脚腕到小腿再到胸前,粼恩无声无息地潜入湖水,湖面上只有不断荡漾的水波。
当她再次钻出水面时,她已经游到了湖中心。阳光驱散了水雾,粼恩一抹额头前湿哒哒的橘色头发,将整张脸都暴露在空气之中。如果此时身旁有人在,他们就会发现粼恩脸颊靠近耳后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裂缝,这道裂缝平时颜色浅淡,再加上有头发遮挡,并不引入注目;但在沾了水后,它开始自觉地翕动,边缘也显现出一点蓝绿色的荧光。
真舒服啊,粼恩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平躺在水面上,摆动着双腿,水波轻柔,她不由得抖动起了耳朵.
取水路前往密林深处确实很方便,渡过了水雾重重的大湖,粼恩来到了与之相连的小河中。
顺着小河的源头往前望,郁郁葱葱的树林间偶尔露出几座石雕,显然,她已经来到了山地精灵的地界。
就快要到了!
尽管肚子有些饿了,但目的就在眼前,粼恩一鼓作气逆着河水往上游。只是逆流而上确实让人疲惫,她不仅要奋力向前游还要拖着一个行囊,没过多久体力就被耗尽了。
她从水面浮出,望着逐渐从山林间隐隐约约显露出的精灵建筑,还是决定先上岸啃几口干粮。
将行囊抛到岸边,粼恩撑着身子往石头上一坐,气还没有喘匀呢,背上莫名闪过一阵寒颤,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不许动!”
粼恩僵住了。
那个冷冰冰的声音继续用通用语命令她:“把双手背至身后,慢慢转过来。”
粼恩听不太明白,然而很快她就感觉到颈侧贴上一个更冰更凉的东西,那是什么?
是箭?是刀?他到底是谁?是巡逻的精灵?还是转了行变强盗的窃贼?
她的脑海里有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性命被威胁着,她再不情愿也得转过身。
“头抬起来!”那个冰冷冷的物体滑到她的下巴,对准了她的脖子。
粼恩猜测着话里的含义,下巴却被箭矢挑了起来。
随着头被迫抬高,她的目光也从下向上抬,从那人精瘦有力的双腿到腰间两把长刃,再到扣在弦上的手指,最后是一个面若冰霜的男性的脸庞。
尖耳朵,应该是巡逻的精灵。还好不是什么强盗,粼恩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结果气还没喘了一半又见那个精灵将箭矢对准了她的一只眼睛:“你是谁?精灵?不,半精灵,你来这里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好凶!
粼恩下意识要逃, 但是对着那支寒光四射的箭矢,她无可奈何。通用语听着就很勉强,更不用提使用通用语交流了, 粼恩无法,只好用维洛兰语含含糊糊地回答:“我, 我想向你们确定一些东西。”
“确认什么东西?”
那名男性精灵倒也听得懂维洛兰语,他紧皱着眉头, 表情严肃, 一点儿也没有西莱奥所说的应该对精灵血脉的宽和。
【发生了何事?】
僵持间, 一个冷冽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那人的动作极轻,若不是问话声和落地时的轻响, 粼恩几乎不能觉察到她的靠近。
通过投下的阴影, 粼恩能感觉到来者身量极高, 她微微一偏头, 忍不住瞄了一眼,只见一个高挑的女性精灵, 身穿软甲,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粼恩乖乖地收回目光, 即使她听不懂精灵语, 但根据装扮和两人的气场,她也能猜测得出这名女性精灵应当是男性精灵的长官。
在她暗自思忖的同时,那名女性精灵也在打量她。
与他们尖且翘的耳朵不同, 眼前这人的耳朵虽保留了精灵血脉的特征,但是显得更加短圆,她浑身湿漉漉的,两侧脸颊还各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她是——
【这是水泽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
粼恩听不懂她的话,男性精灵却因此惊诧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反问:【水泽精灵的混血儿?怎么会到这里?】
继而他绷紧了弓弦警告粼恩:“借由水路擅闯其他精灵的领地,这可不是一个精灵该有的品格。”又向女性精灵询问:【长官,要将她关进树牢里吗?】
【不,】片刻考量后,那名女性精灵发话了,【树牢对精灵血脉起不了多少惩戒作用,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水泽精灵的混血。此事特殊,你继续巡逻,我将她带回去见塞缪尔大人。】
两个精灵决策果断,粼恩仅听见几句对话便被那名女性精灵将她的双腕反手捆绑。
她还没反应过来,女性精灵就一手提着她的行囊,一手拎着她的腰带跃至半空中。
精灵的行动速度很快,丰茂的枝叶与粗壮的藤蔓从粼恩眼前飞速掠过,偶尔夹杂几线落下的阳光,晃得她头晕眼花,不过好在胃囊空空,不会导致她在树丛中倾泄喷洒呕吐物。
直到面上一阵清风吹过,缓解了突然袭来的眩晕感,粼恩挣扎着抬起头,几座有着长长尖锥的高塔率先映入眼帘,接着是数道栈桥,如灵巧的丝线将高塔相连。再向前进,遮挡在眼前的树木往两边退开,视野骤然开阔,山涧于一侧从天而降,晶莹的水花中一座弧形宫殿出现在眼前。
此前,粼恩一直生活在西境的混血儿聚居地,那里的建筑风格虽然繁杂,实际上与人类住所没有多大区别。初次见到精灵的房屋,粼恩的心中唯有惊叹,连被抓时的忐忑迷茫都消退了几分。
女性精灵提着她加速前进,于宫殿前停下。她与门前的侍卫叽里咕噜地对话,粼恩则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打量。
“老实点!”那名女性精灵突然用维洛兰语呵斥道,粼恩的目光一顿,下一瞬身体被提着抖了两下。
宫殿的大门在眼前打开,女性精灵提着老实了不少的闯入者,目标明确地朝宫殿中间半圆的露天平台赶去。
粼恩垂着头,余光瞄到不少精灵从身侧经过。由于刚刚才被警告过,她不敢大胆地仰头观察,只能瞧见他们长及脚踝的、不知用什么布料制成的衣裙随着轻盈的脚步,如水一般波动。
真稀奇。
然而这种观光似的机会稍瞬即逝,很快她们就来到了平台之上。
【塞缪尔大人,】粼恩和行囊被毫不留情地丢到地上,那名女性精灵正恭敬地汇报着,【今天清晨巡逻时,我们在兰溪旁发现一名精灵与人类的混血。我们本以为是硬闯密林的混血儿,但是您看——】
女性精灵半蹲下来,拨开粼恩湿漉漉的额发,露出了她略显圆钝的尖耳朵和脸侧那道浅浅的缝隙,严肃道:【水泽精灵已有数年未在这片地区出现了,上一次关于水泽精灵的消息则是由北方的山地精灵带来的。如今突然出现,尽管只是一个混血儿,恐怕有什么异常。】
粼恩被她按在地上,背在身后的手臂传来阵阵酸意,她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却与站在前方注视着她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刚才在溪边抓住她的男精灵和将她带来并正按着她的女精灵都有着极其美丽的容貌,先不谈出众的五官与匀称的四肢,单是那如霞光般耀眼,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已十分令人着迷。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脸上虽然没有皱纹,却总给人感觉年纪比刚刚那两个精灵要大上不少。他的容貌并无瑕疵,但在以美貌著称的精灵中只能算得上平庸,可奇怪的是,当他站在这里,他周身的气质,那双沉静的眼睛,总能吸引旁人的目光,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遮蔽他的存在。
塞缪尔俯下身,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粼恩,她那一张冷淡的脸因沾了水而显得鲜活,很明显的水泽精灵的特征,更不用提脸颊处两道浅淡的缝隙。塞缪尔抬手打断了下属用精灵语的汇报,用维洛兰语对粼恩问道:“水泽精灵的后裔,你从维洛兰的水泽潜入密林有何目的?”
目的?目的是查清楚红晕症。
红晕症与山地精灵有关系吗?应该没有,如果红晕症是精灵创造出的病症,他们最先应该传染撕毁了条约的人类,而非地位低下的“半人”。但精灵寿命长,又善药理,想来对各种疑难杂症很是了解。探寻红晕症的构成,再以此推断源头,这大概就是西莱奥让她寻求精灵帮助的原因。
可是她应该怎么表达?西莱奥说他们对精灵血脉友好,现实却好像不太一样。如实说了他们会做些什么?不肯帮助她把她丢出去还好,要是把她关起来就完蛋了。那么就随便编个理由蒙混过关?粼恩年纪尚浅,却也有自知之明,她不信自己胡扯的谎话能蒙骗到眼前这个不知活了多久的精灵。
她的头脑转得飞快,肚子里却滚出一道响亮的肠鸣。
塞缪尔看着眼前这个小混血精灵原本冷淡的脸露出些许尴尬的颜色,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摆摆手,示意下属松开对她的钳制,语调柔和了一点儿:“是不是太饿了?在人类世界找不到吃的,所以跑到精灵地界里来了?”
粼恩愣了一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心中犹疑不定,最后还是顺着他的话应下来了:“对,我肚子很饿。”
这句话倒是事实,可女精灵显然不信,她上前一步,试图劝阻,塞缪尔却对她道:“你做的很好。不过接下来的事情还是交给塔兰来做吧。”
似乎随着那一声肠鸣,塞缪尔对她的态度微妙地转变起来。他不再审问,让塔兰带她吃点东西再四处逛逛。
塔兰是一个年龄较长的女性精灵,气质温和,眼神明亮。对于粼恩这样一个外来的小混血儿,她没有露出警惕的神情,而是笑吟吟地提着粼恩的行囊带她离开了宫殿。
她们穿过一道栈桥来到一座高塔中,高塔不是完全密闭的建筑,上面有许多巨大的拱窗,因此阳光可以自由地照亮高塔的每一处。塔兰为她端来许多食物,不必说浅棕色的蜂蜜蛋糕、浓稠的羹汤与新鲜的蔬果,仅是烤得汁水四溢的鹿腿肉和馥郁的果酒,粼恩也都没有尝过。
她的目光在巨大的木盘上流连,既没想好先吃什么,又担忧他们会不会是借此迷惑她。但她实在是太饿了,脑海里闪过一连串阴谋诡计,手却忍不住朝木盘上的食物伸了过去.
【塞缪尔大人,左石门有一名人类拜访,自称是北境境主的亲侄。】
让卫官继续回兰溪巡逻后,蓝石大道通往密林的卫兵又前来汇报。
【怎么?今日访客这么多。】塞缪尔望着飞涌的山涧,语气冷淡,【他有何要事,又如何证明他的身份?】
【属下验核过,他虽然形容狼狈,但信物却是真的,您看——】卫兵双手将信物奉上,塞缪尔轻轻一瞥,只见一个雕刻着鹿首的银徽,在阳光下流淌着水银一般的光芒,【不过,他前来所为何事却没有明说,只道自己绝无恶意。大人,此事是否需要……】
【哼,费尔西斯。】塞缪尔哼笑了一声,思忖片刻,命卫兵将人放进来,【此事还不至于烦扰领主,将他带至此处。】.
真是狼狈。
见卫兵返回,克劳斯敛起倦意,与卫兵一同进入山地精灵的领地。
离开绿云山庄后,克劳斯没有选择返回北境,而是借着费尔西斯家族在西境的产业找来了几名熟悉南境的能手,又去往蓝石大道之前在当地找到一位据说十分有名的向导。
怎料南境与密林交界之地形势混乱,那名向导居然是窃贼所扮,在无月之夜将大部分钱财顺走逃之夭夭。祸不单行,初夏夜晚并非皆是美好,“旅者”蠢蠢欲动,四处游荡。
在离开蓝石大道后,克劳斯一行人竟然与一群“旅者”直面撞上,损失了两人的同时,幸存下来的帮手只愿意将他带至精灵领地,许诺再多的钱财他们也不肯往里深入。
——“山地精灵性情古怪,对人类仇视又重,我们将您带到这里已是仁至义尽了。偶遇‘旅者’,又被‘银手’偷走财物,我们也不向您收取余款了,只想平安回去。”
这其实违背了克劳斯一贯的契约精神,但此行确实特殊,克劳斯不愿也没有心思与他们计较,只身前往。
幸好返回的精灵卫兵带来了允许进入的消息,克劳斯舒了一口气,放松了片刻的精神在见到与他会面的精灵时,又严肃认真了起来。
“费尔西斯先生。”男性精灵对他微一颔首。
克劳斯也将礼帽脱下以示尊重:“塞缪尔大人,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狼吞虎咽地饱餐一顿, 粼恩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手,余光瞥见塔兰笑眯眯地看着她,又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木盘和着装。
做完了这些, 她才静静地望向塔兰,等待她下一步的指示。
“那么, 我们先将你的行囊放到你的房间,再带你四处逛逛如何?”塔兰提议。虽不知他们态度转变的缘故, 但能留在这里已是意外之喜, 粼恩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离开高塔, 往高塔后的巨树走去。
刚刚远眺时, 巨树前有高塔挡着,再加上被人提着在树丛间跳跃, 粼恩看得并不仔细, 直到现在走近了才发现, 这几颗巨树上搭建了许多小屋子, 还有许多树洞,粗壮蜿蜒的藤蔓则为这些精灵们提供了行走的、攀爬的道路。
巨树也与其他树木不大相同, 整体的枝干是红铜色的,叶子的边缘却勾勒着蓝银色的光泽。树皮光滑, 编织在一起的藤蔓也是滑溜溜的, 粼恩收回四处观望的目光,跟在塔兰的身后手脚并用艰难地往上爬。
塔兰倒是走得优雅,她来到一个小巧的树洞前, 挑开用鼠尾草、亚麻与莨苕叶编织而成的门帘,一间舒适的卧房展现在眼前。
这里有着似乎与巨树生长在一起的桌椅橱柜,柔软的用羽毛织成的枕头,以及和精灵们身上相似的布料做成的被子, 粼恩好奇地伸手摸摸,塔兰则适时地开口:“你要不要换一身衣服?床上这套衣服是干净的,你可以穿上。”
闻言,粼恩抬手动了动,半干的衣服黏在皮肤上,确实有点难受。
她点点头,待塔兰离开后,她解开自己的行囊。外面那层防水布皱巴巴的饱经风霜,但里面的包袱却完好无损,粼恩取出自己的衣服鞋子,飞快地换上了。
粼恩的生活条件一般,衣服质量自然也比不上精灵的衣物,她摸了摸磨损的袖口,却也没想过换床上那一套柔软的衣服。
在精灵的地界,粼恩不需要在容貌上做过多的修饰来伪装自己,简单地收拾一番后,她跟随着塔兰在四周逛了起来。
如果说巨树是给精灵们休息娱乐的生活场所,那么高塔则是承担了学习教育功能的地方。与人类想象中的不同,山地精灵重口欲,好喜乐,无论是高塔、巨树还是弧线宫殿,都建造了厨房。听塔兰介绍,他们有一整个藏书阁的食谱与烹饪秘籍,至于年轻精灵们停留时间最久的高塔,那里厨房出品的食物甚至是全领地里味道最好的。
从巨树穿过高塔,粼恩瞧见树顶与塔尖有藤蔓相连交织,垂下一个又一个天然的树笼,塔兰解释那是用来关押囚徒的地方。
“囚徒?”
“对,囚徒,”塔兰的笑吟吟地看了粼恩一眼,“旅者、突袭者、贼,我们会让他们待在这片山林他们该待的地方。”
粼恩顿了一顿,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她正准备开口转移话题,却听见远处有欢声笑语传来。
两人朝声源处看去,只见一群身着劲装的精灵,扛着什么生物朝高塔走来。粼恩定睛一看,那竟是几个“旅者”!
和人类、精灵、矮人这种单一的生物物种不同,“旅者”并非具体一个种族,而是“概念”本身。幽灵、被放逐者、四处游荡的未知生物,它们就像被诅咒了一般,在这片大陆上居无定所,并且——
“通常都有极强的攻击性,”望着这群欢庆的精灵,塔兰的脸上浮现出一股自豪,这种感情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将她表面上的温和都冲淡了,露出底下的坚毅来,“但是,我们并不畏惧。”
粼恩听不懂那群精灵在嚷嚷些什么,但其中的兴奋却能跨越语言的障碍感染到她。
“领主大人与几位学者发现一部分的‘旅者’有药用的效果,因此年轻人们从此多了一项户外训练——驱逐无用的‘旅者’,猎杀有价值的‘旅者’。”
“‘旅者’居然还能药用?”粼恩疑惑地望向塔兰。
“当然了,有害的东西通过一些方法可以转变为有用的东西,反之亦然。不过,”塔兰微微皱起眉头,“安稳的地方通常不会有‘旅者’游荡,它们更喜欢荒野或者人口较少的山村,这样才方便它们觅食。但最近不知为何,游荡的旅者越来越多。”
“那你们的领主知道这件事吗?就是今早那个男性精灵。”粼恩问道。
“塞缪尔?不不,”塔兰哈哈笑了起来,“他只是执政官,山地精灵的领主从古至今都是女性。”
笑完,她瞧着这个只说维洛兰语,既不懂精灵语也不会通用语的小混血精灵,心情复杂。
水泽精灵喜欢迁徙,行迹难寻,粼恩的语言能力如此局限,对精灵的传统、历史、文化也不甚了解,显然从小就在一个极小的社会圈子里生活。塔兰当然知道外面那个人类王国是怎么称呼这些混血儿的,“半人”,如此傲慢的蔑视。
她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粼恩蓬松的头发,突然提议道:“明天教你学习精灵的语言吧。”.
夜晚,粼恩躺在床上,身下是带有植物芳香的床榻,身上盖着的是暖和柔软的被子。
她从未睡过如此舒适的床,更不用说离开家后奔波了数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机会放松一会儿,可此时,她直直地盯着头上巨树枝干的脉络毫无困意,白天塔兰对她说的话,正一下一下拨弄着她的心。
树洞内没有燃灯,晚风顽皮,在长长的门帘里钻来钻去,巨树外的热闹就这样遥遥地传了进来。透过枝叶的缝隙,粼恩瞧见不远处的高塔仍亮着灿烂的灯火——山地精灵们精力充沛,高塔不分昼夜的为他们提供精神粮食。
粼恩于黑暗中坐起身子,半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换上干净的精灵衣服,走出了树洞。
高塔明亮,巨树则陷在昏暗中,幸好粼恩夜晚视物能力不错,避免了因为看不清脚下的路摔下巨树的可能。尽管如此,树皮光滑,她走得磕磕绊绊,当脚踩到地上时她的脑门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瞥了一眼头顶的树牢,神情自然地走进高塔之中。
这一路意外地顺畅,粼恩先是溜进前三层的藏书阁,书籍虽然多,她的运气倒很不错,很快便找到了几本封面上描绘着植物纹理的书籍。她激动地翻开一看,却因为看不懂精灵文字干瞪眼。
差点忘了这一茬,她揉了揉眉心,苦恼地往塔上走,思考着是再找找看有没有维洛兰文字的书籍,还是抓住一个精灵问比较好。
高塔内书籍堆积如山,找到用维洛兰文字记载的药理书堪比海底捞针;抓一个精灵倒是容易,能不能和对方正常交流则是一个难题。还在为难,粼恩却在高塔中部偏上的位置闻到了一些气味。
味道很杂,动物的、植物的,甚至还有金属冰冷冷的气味,但粼恩还是从中闻到了一些熟悉的水生植物的气息。
她想要了解的东西,或许就在前方。
月光从拱形的窗户里铺陈而来,走廊里没有精灵,粼恩趴在门上侧耳细听——没有别的动静。她咬咬牙,将门推开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橱柜占据了三个墙面以及天花板,门旁摆着一个长钩子,大概是为了方便将天花板或者高处的柜门钩开。地面上还摆放了许多大桌子,上面堆积着许多长卷轴和处理了一半的材料,粼恩没有触碰,小心翼翼地走动了一圈,在桌子上发现几份熟悉的材料。
切成块状的水仙花根茎、剥去表皮的睡莲叶片、处理过的菖蒲,嗯,还有一些她认不出来的生物皮毛,难道是炮制过的“旅者”?
粼恩细细观察,却没有直接拿走她需要的东西,毕竟这样的行为不仅冒失,还容易连累带她参观的塔兰。
粼恩清楚,现在或许没有人在盯着她,但当她真的拿了东西想要逃出密林,那么她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关进树牢中。
记住这个房间,粼恩又往高塔别的地方探索,期间她也曾遇到过一些年轻的精灵们,不过她举止低调,神情自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
独自将这里重新了解了一遍后,粼恩摸索着回到树洞中,她一边换回自己的衣服,一边思考她到底应该怎么做。山地精灵们肯定知道自己前来是有目的的,但他们没有点破,是在等她主动开口吗?
粼恩想不明白,然而“红晕症”一事经不住等待,目前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想山地精灵们陈述自己的目的和请求。
决心已下,疲倦感与困意随之席卷全身,粼恩眨了两下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过去二十年,粼恩一直生活在维洛兰王国的西境,与人类和混血儿们混居,不知道是不是她第一次与精灵深度接触的原因,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有许多拇指大小的小生物从墙壁、桌椅、甚至是她的床榻上冒出来,这些小生物有的初具人形,有的则似一个光团。它们看着虽然模样无害可爱,却实在吵闹,有的脾气还十分暴躁,一上来就揪住了粼恩的尖耳朵,围着她嘀嘀咕咕地吵个没完。
粼恩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但累了一天,休息的时候还被打扰,饶是再好脾气的人也会暴躁。粼恩闭着眼睛,没好气地锤了两下床板,这些小生物被她吓得齐齐后退,倏然钻回它们最开始冒出来的地方。
世界又安静下来,粼恩松开眉头,往更香甜的梦境下沉.
第二天,白日出升之际,粼恩便醒了过来。
她在树洞里瞧见了一个小盆子,它和桌椅橱柜一样,都是由巨树本身组成的,盆子的正上方垂着一个根须,新鲜的树汁正源源不断地从根须的横切面里流出来。
这是洗浴盆?
粼恩好奇地捧起树汁闻了闻,嗯,和泉水的味道差不多,还多了一点草木清香。
应该就是洗浴盆,她快速地洗漱一番,看着用剩的水往下渗,心道不妙。
为了照顾她不善攀爬,塔兰特意让她住在巨树的中底部,因此这个树洞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都有精灵居住的。那么这水是从哪里来的,又往哪里去,粼恩不敢细想。
她甩甩脑袋,挑开门帘往外走。
此时还是清晨,太阳尚未彻底地升起来,山林向来都是浓雾深重。但在这里,晨雾很薄,染了一点浅金色的阳光,像纱一般轻轻地缀在藤蔓间。
粼恩走下藤蔓,顾不上吃早饭先往弧形宫殿赶。
宫殿前站着两排卫兵,粼恩想起塔兰的告诫,知道宫殿是处理政事的重要场所,不敢随意上前。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瞧见门前落下的山涧,干脆走到那里等候。
水汽朦胧,扑面而来很是清爽,水泽精灵喜水,粼恩忍不住伸出手,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严肃但略带几分不确定的声音——
“粼恩……医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粼恩不敢动了。
她背对着那人, 手悬在半空中,僵硬地像山涧旁的一座雕塑。
这人是谁?说维洛兰语,知道她的名字, 而且声音陌生,是哪个人类吗?
人类, 她在维洛兰并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能有哪个人类会记得住她的名字?还能在山地精灵的领地不被抓起来或者赶出去?!
不, 等等——粼恩回想起几天前在绿云山庄的宴会, 那里有不少权贵见过她的样子, 知晓她的名字。他们的身份地位不凡, 所以山地精灵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不会贸然将其抓起来。
所以, 他是谁?
这位大人物, 刚刚应该没有看到她的脸或者耳朵吧?
粼恩万分紧张的思索, 那个男人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随之靠近的是他向前走近两步的脚步声。
“打扰了,请问是粼恩医师么?”
这一句话如同触发机关的指令, 粼恩嗖一下站直了,她收回手拼命抓了两把头发盖住两只尖耳朵, 又清了清嗓子, 这才故作镇定地转过身子,冷淡地问道:“是我。还请问阁下姓名——”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肩宽腿长, 深褐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也修得干劲利落。他的眼窝很深,鼻梁高挺,此时阳光灿烂, 因此从眉骨到眼下的位置落下了一片阴影,叫人一时分辨不出他的神色。男子的站姿文雅,显得极有教养,可气势很足,如同林中的一头高傲的雄鹿。
随着粼恩转过身子,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冷然的,不透露一丝情感。
粼恩咽了咽口水,一边在心中夸自己冷静没做出什么惊愕的表情,一边给自己鼓劲。
“克劳斯·费尔西斯。我们在绿云山庄见过一面。”男子简洁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喔,原来是费尔西斯先生。”粼恩顺着他的话应下,同时反复回忆,可惜那天绿云山庄她见了太多的人,实在想不起有这一号人物。
克劳斯看着她,垂了一下眼睫。
眼前这位粼恩医师显然一副没有想起自己是谁的样子,她忘记绿云山庄的会面,也没有马上联想到他与费尔西斯家族的关系,被人喊到名字时很慌张,着急忙慌地整理仪容仪表,为什么?因为之前很少被人关注过,现在又有了一点名气,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
出身并不高,而且不注重权势,克劳斯结合那日的印象,对这个医师下了一个初步的定论。
而且,克劳斯皱了一下眉,而且她的年纪很轻。
年纪很轻的医师,之前并不出名,说明医术不是很精湛,那么她是如何治愈“红晕症”的?
见她没有主动再说话的意思,克劳斯开口了:“那日您选择前往弗朗索瓦小姐的府邸,不过几日又在精灵的地界见到了您,是因为弗朗索瓦小姐的家人已经治好了吗?”
粼恩愣了一愣,下意识开口道:“不,是因为——”因为西莱奥不愿意接受治疗,也是他叫我来此处的。
但这样的话绝对不能告诉眼前这位费尔西斯先生,粼恩定了定神,回答道:“弗朗索瓦小姐改变了治疗的意向,所以我才离开。”
“噢?”费尔西斯先生像是很意外,“我见弗朗索瓦小姐那日很是激动,没想到最后却改变了治疗意向,是因为患者病情太重,还是患者不愿意配合治疗?”
粼恩听了,有些懊恼地抿紧了唇。费尔西斯先生言辞简洁犀利,又很能看破问题本质,一下子就把事实猜中了,实在可恶。
她不想继续和他对话,生怕把自己的“半人”身份也说漏嘴了,于是侧回身子,看向通往弧形宫殿的路,着急地想塔兰或者那位塞缪尔大人怎么还没出现。
她是放弃对话了,可有人很是难缠。
费尔西斯先生走到她身侧,看向精灵的宫殿,用一种谈论今日天气不错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来此处是为了向精灵求取能够治疗‘红晕症’的药物。粼恩医师是因为什么?您的医师能治愈费舍先生,自然不会有我这般的烦恼,您是来与精灵交流医术的吗?”
他的问题处处是陷阱,粼恩只觉得后脑勺都要开始流汗了。
早知道先去吃了早饭再来,何必肚子空空又见这审讯大师!
粼恩咬了咬牙,不知如何回答之际,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塔兰!
她顾不上和费尔西斯再说些什么,急匆匆地跑上前去.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塔兰走在通往弧形宫殿的路上,此前她已经听过侍卫的汇报,粼恩此时正在宫殿前等候,应该是有什么事要找她。
找她做什么呢?塔兰不由得猜测。
昨天他们没有将粼恩关起来,而是带她参观了小半个安全的领地,这当然不只是好心。毕竟她有一半的精灵血脉,一上来就审讯实在不好看,更何况对他们这些年寿更长的精灵而言,粼恩实在像个没吃饱饭的小孩子,还不如将她放在领地里看她想做些什么来的方便。
根据侍卫的汇报,高塔里的书籍果真是她的首要目标,但处理过的动植物材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塔兰暂时没有想清楚,不过粼恩没有拿走任何一件东西,这确实增加了些许好感。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没有擅动,都是明智的。
快走到宫殿时,塔兰瞧见一个略显消瘦的身影朝她小跑过来,正是粼恩。
让她略有些意外的是,粼恩的身后还站着一位不讨喜的来客。
北境的克劳斯·费尔西斯先生。
他们怎么会站在一起?还是先前就已经认识?
塔兰蹙眉,难道说粼恩其实不是独自来此,而是与这个人类一同前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则要更加谨慎地对待了。
她的心中闪过千思万绪,还未就此判断,粼恩已经绷着一张脸跑到她身前。
“塔兰。”她的语气似乎很慌张,一副想要往后瞧又硬生生停住的样子。
果真是本来就认识?
塔兰敛下情绪,问道:“怎么了粼恩,这么匆忙?”
“我,”粼恩顿了一顿,“我原本有事情找你,但是在宫殿门前偶遇了你们的客人。我想,客人的事情更加重要吧,所以你今天忙完后有时间来找我一下吗?”
偶遇了客人?
很聪明的说法,塔兰往粼恩身后瞥了一眼,克劳斯对她微一颔首。
思量片刻,塔兰对粼恩微笑道:“没关系,费尔西斯先生是塞缪尔的客人。”
“伊文,”她看向宫殿前的卫兵,用通用语道,“带费尔西斯先生去见塞缪尔。”
“是,塔兰大人。”
见克劳斯跟随卫兵朝宫殿上方走去,塔兰也将粼恩带到宫殿一层的花园中,让粼恩去石桥旁坐下后,又到小厨房里取了一些食物。
“听侍卫说,你今早还没有吃早餐,先吃点东西再说吧。”
闻言,刚拿起一杯蜜露的粼恩顿了一下,意识到昨晚夜访高塔的事情塔兰一定也知道了。她抿了抿唇,看着塔兰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还是先将早餐吃完了。
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柔软甜蜜的无花果松饼,以及带有清香的花汁蜜露,一顿丰盛的早餐粼恩却有些食不下咽。勉强吃了一半,粼恩喝了点蜜露润喉,颇为紧张地看向塔兰。
应该如何措辞呢?她既不会费舍那般华丽的言辞腔调,也不太想顾左右而言他。
沉默片刻,粼恩直接开口了:“塔兰,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想寻求你们的帮助,探寻‘红晕症’的源头。”
寻求精灵的帮助,探寻红晕症的源头?
塔兰挑了挑眉,没有质疑她的说法,而是问她:“为什么觉得精灵会提供帮助呢?”
粼恩愣了一下:“我最开始想找那些最先得病的人探查源头,但一个朋友说这样的办法太慢,并建议我来这里。”
“一个朋友?也是水泽精灵的混血儿?”
“不,应该不是。我猜,他应该是山地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他的头发有着和你们一样的颜色。”
“山地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他叫什么?”
“他叫西莱奥。”粼恩回答道。
此话一出,塔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脸上惯有的温和骤然褪去,一种冷色调的复杂情绪攀上了她的肩膀。
难道塔兰认识西莱奥吗?
看着她的脸色,粼恩心中有些不安,她的脸色不算好看,是因为之前与西莱奥有什么过节吗?
无言地沉默半晌,塔兰才慢吞吞地问:“西莱奥,他在哪儿?”
“他在南境居住。”粼恩见塔兰的样子不太对,于是隐去大部分信息,只说了他的位置。
塔兰却冷笑一声,一改亲和的语气:“养育他这么多年,住得还这么近,却从来没有回来过一次。想必在人类世界过得很滋润吧?”
这误会可就大了,想到西莱奥被关在无法接触阳光的屋子,还有他孱弱的身体,粼恩连忙解释:“不是的,他,他过得不太好,他还得了‘红晕症’。我之所以前往南境也是为了给他治疗,可他不愿意。”
“不愿意,他为什么不愿意?”塔兰刚才还很怨愤,听到西莱奥病了不愿意治疗,语气又急躁了起来。
因为比起健康,他现在更需要自由吧。
粼恩也沉默了下来,两人无言地坐着,一旁的睡莲散发着幽幽清香。
这确实是一个明媚的日子,花园里植物茂盛生长,也许是精灵照顾的原因,就连花朵也比外面的大上许多。虫鸣鸟叫,十分热闹。
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下,塔兰慢慢地从那种阴郁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她看向粼恩,语调也恢复了些许从容:“刚刚你说你可以治疗‘红晕症’,我听闻这种疾病肆虐了一段时间,并且十分难治。粼恩,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如何治疗它的吗?”
作者有话说:
年轻医生很怕缠人的病人家属(误呜呜肿么没人互动呀,大家看文都好安静这么安静,那也请安静地移步专栏点点预收吧!(双手合十
第39章
弧形宫殿的视野很好, 站在半圆形的露台上,克劳斯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山地精灵的执政官塔兰与那位粼恩医师坐在花园的石桥旁,似乎关系不错, 相处融洽。
克劳斯不相信塔兰是随便选了一个地方和粼恩坐着,她知道站在宫殿上层可以瞧见花园, 也知道自己在这里,所以她在这儿坐着的目的是什么?
“费尔西斯先生这么认真地看着我的妻子和她的客人, 是有何意?”观察被迫中断, 克劳斯转过头, 对上塞缪尔不满的眼神。
一涉及妻子满脑子只剩下占有欲和疑神疑鬼的傻子精灵。
克劳斯在心底毫不留情地评价, 但他现在确实有事相求,因此将讥讽吞回肚子里, 只有向上抬的唇角流出一丝冷笑。
“您说笑了, 塞缪尔大人。”
“在塔兰的事情上, 我从不说笑, ”塞缪尔毫不客气地顶了回来,他重重地坐下, 一抬下巴,“与其这么关注旁人的伴侣, 不如考虑考虑我昨天说的话。”
“一本精灵古籍。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吧?”克劳斯一针见血地指出。
“当然了, ”塞缪尔晃了晃脚尖,“但目前应该是你们的情况更加紧急吧?我们信任费尔西斯家族,愿意以一瓶缓解药剂以示我们的诚意, 真正的解剂也需要时间炼制,您意下如何呢?”
……
这场谈判着实不让人愉快,克劳斯离开半圆形露台时,发现花园里的两人已经离开了。
他垂下眼帘, 也离开了弧形宫殿.
“我在水中找到了一种植物,它的果实有毒,根部却有解毒的效果。”粼恩一边说明,一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腰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和一个布包。
被切成条状的根茎浸泡在小瓶子里,剥了皮的果实则被包在布包中。
尽管被处理过,塔兰还是一眼认出了这种植物。
“这是,这是‘宁芙的挽歌’!”塔兰低声喃喃道,不可置信地看向粼恩,“果实剧毒,根茎炮制后可缓解众多毒素的蓝叶藻,你是在哪里发现它的?”
这种剧毒与解药皆为一体而被精灵们称为“宁芙的挽歌”的植物叫做蓝叶藻,它通常在极深的水域生长,茎叶长且茂盛,一蓬一蓬的如同水下森林,银白色的果实仅豌豆大小,鱼卵一般缠绕在靠近根茎的位置。
在水波与光影的影响下,蓝叶藻就像水妖的发丝,迷惑人的视线,导致采摘起来十分困难,不过粼恩有水泽精灵的血脉,倒也可以理解。可是,她是如何发现这种植物,又是得知它的效果的?
“这倒是偶然,我从小就在西境一个‘半人’聚居地生活,那里靠近一个矿区,附近还有一大片水域。小时候,我和家里人喜欢一起去那儿探险玩耍,有时候在水下发现了新奇的动植物,我们也会带到岸上。可以吃的就带回家,不能吃的就丢一旁,这种植物就是在那时候发现的。
“意外将它捞上来的那天,我们觉得它看着不像食物就丢在岸上,等到第二天再去的时候,恰巧看见一头鹿吃了它的果实,结果没多久就倒在地上了,”粼恩回忆道,“我们吓了一大跳,当时还以为那头鹿被毒死了,想走又不敢走,直到看见它挣扎着爬起来,把根茎和叶脉也嚼碎了吞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它居然也能慢慢地爬起来走动了。”
“这一次红晕症,最开始是从‘半人’之中开始蔓延的,我的家人也得了这种病。情况紧急,我们试了很多药物,但都没有效果,本以为没有希望了,直到突然想起它。”想到这儿,粼恩陷入了沉默。
她所谓的“家人”,实际上与她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是被一位人类与矮人混血的女性抚养长大,家里其他的几个小孩也都是这样。
她是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混血儿,自有记忆起就在聚居地流浪,饥一顿饱一顿,是玛琳娜收留了她。也是遇到玛琳娜后,粼恩才有了妈妈,有了家,有了兄弟姐妹。不同种族的混血儿一起生活,他们虽不富裕,但是过得很幸福。
小时候,粼恩会和哥哥到湖边摸鱼,无论大鱼小鱼还是没有鱼,玛琳娜都会夸他们是最可爱的尖耳朵们。她的手艺很好,矮人擅长锻造,玛琳娜对温度的把控也十分准确,每次烤好的鱼总能馋得几个小孩肚子咕咕叫。
等到了冬天,西境虽不如北境寒冷,但也会下雪,玛琳娜会带着大孩子们到市集里购买过冬需要的物资,小孩子们则会待在家里编织麻草,熬煮热汤。当所有人都回了家,蘑菇汤也煮得差不多了,一碗下去,热乎乎的驱散寒气。
这样温暖的冬天周而复始地过了十几次,去市集的人也从玛琳娜带着她和哥哥,变成了粼恩带着弟弟妹妹。直到这一次,玛琳娜再也没有力气准备过冬的物资,哥哥也在七年前失踪了,现在,轮到粼恩撑起这个家。
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的玛琳娜得了红晕症,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粼恩怎么可能不着急?
她买过昂贵的药剂,还请过镇上有名的医师,却都没有什么效果。看着玛琳娜日渐虚弱,粼恩不知所措,痛苦万分。
为了生活和治病,家里积攒起来的钱像永不回头的河水一般流走了,玛琳娜的病却怎么也不见好,粼恩不想让她担心,只能躲到湖边流眼泪。同时也是在这里,她突然回想起了当年那种奇特的植物。
粼恩向塔兰解释:“这种植物,也就是蓝叶藻,它能缓解甚至解除大部分毒素。当时我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给玛琳娜服用,没想到居然有不错的效果,这也是我想探寻‘红晕症’源头的原因——它到底是一种疫病,还是毒素?”
“蓝叶藻的根茎确实有很好的治疗效果,而且温和无害,不会产生什么奇怪的副作用。但像你说的‘红晕症’,我并不认为单是蓝叶藻的根茎就能治好她,你一定做了什么,”塔兰扶住粼恩的肩膀,眼神怜爱,语气却很严肃,“或者说,你付出了什么?”
粼恩愣愣地看着塔兰,没想到塔兰居然这么快就意识到她隐瞒的东西,但转念一想,塔兰是精灵,而她所做的也是利用了精灵的血脉,塔兰能看出来也不例外。
既然如此粼恩也不想再隐瞒,她将左臂的袖子卷起,原本白皙的手臂上晕着大小不一的红斑,甚是惊人。
“蓝叶藻可以解除大部分毒素,但是玛琳娜的身体却还是很孱弱,”粼恩摸了摸手臂上的红晕,“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当我试着用黄鸢尾与驴蹄草混杂在一起捣碎,药汁让她服下,碎屑敷在她的皮肤上持续按压时,我感到某种痛苦正从她的身上转移到我的身上,而我的左臂也开始生长红斑。
“幸好玛琳娜的身体开始好转,大部分红斑消退的时候,她已经可以下地慢慢行走了,我服用了蓝叶藻,红晕症的痛苦与症状并没有在我身上展现多少。”
“但你仍感染了‘红晕症’,确切的说,应该是你不会感染旁人,但你将你母亲身上的残余的毒素转移到你的身上!”塔兰握着粼恩肩膀的手不断收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言辞激烈,但粼恩并无悔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没有妈妈。”
这句哈很轻,却重重地将塔兰钉在原地,半晌,她甩开攥住粼恩的手,冷哼一声在屋内来回走动。
她们正在弧形宫殿地下的一间屋子里,头顶上有一株倒着生长的植物,半透明的花瓣散发着柔和的流光,将塔兰的影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摇晃。
“愚蠢的女孩!”转了好几圈,塔兰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一般冲到粼恩面前,双手紧紧地握住粼恩的双臂,“你根本不知道你拥有什么,又做了些什么!我问你,除了你的母亲、你的家人,你还有将其他人身上的毒素转移到你自己自己身上吗?!”
粼恩被迫在原地晃了晃,听了塔兰的话,她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最开始的几个邻居有,但后来我有想过能不能将它转移到其它动物身上去,居然也可以,所以……”
她的语气低落了一瞬:“后来,我就将那些无法直接解除的毒素转移到家畜身上去了。”
听完,塔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松开双臂,苦笑着摇了摇头:“那还不算太蠢。”
霞光一般的长发从塔兰的肩头落下,阴影遮蔽了她的神色,粼恩静静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她的声音:“你知道吗?不是所有精灵都有你这般的能力,可惜,可惜你是一个混血儿,没有长辈指导,浪费了生来的天赋——贸然将毒素转移到身上,不仅会折损你的寿命,还会导致你的能力衰退。”
她叹了一口气:“总之,别再干那种蠢事了。从明天开始,我来教你学习并运用这种能力,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将你体内残余的毒素祛除。”.
与塞缪尔的交谈不欢而散,克劳斯从弧形宫殿离开回到精灵安排给他的暂时住处。
这里布置得很舒适,但克劳斯并没有放松半分,他凝神思考了片刻,起身走到树洞门口,挑开门帘,他往维洛兰王国的方向眺望,阳光正无私地落在大地上,一片祥和。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屈起手指抵到唇边,吹出一段悠长的哨音。
逆着阳光,一只大鸟扑朔着翅膀从林中飞来。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说一下男女主的年龄~粼恩二十 二十一左右,因为是被领养的小“尖耳朵”,所以玛琳娜也不确定她的年纪。克劳斯今年二十七岁噢。玛琳娜为什么要领养那么多(4个)小孩呢?在她眼里:手慢无!
第40章
一只渡鸦扑朔着翅膀, 落到克劳斯抬起的手臂上。
“呱呱。”渡鸦发出打招呼一般拖长沙哑的喉音,歪头抖动起蓬松的颈羽,墨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紫蓝色一般的金属光泽。
“小芒。”克劳斯伸手摸了摸鸟喙连接脖子的那个部位, 看着它张大鸟喙做出一副要叼他的动作,霜寒已久的脸也慢慢地融化了些许。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小把坚果放到桌上, 渡鸦小芒就从他的手臂上跳下来,非常自然地用爪子勾起坚果开始吃。
克劳斯又摸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脑袋, 坐在一旁沉思片刻, 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信的内容当然是与塞缪尔的谈判有关, 山地精灵虽然没有针对“红晕症”的治疗药剂, 但他们比人类更加贴近自然,对各种植物草药更加熟悉。克劳斯不认为人类医师提出的治疗方案会比精灵的缓释药剂更有效——放血, 开颅手术, 或者截肢, 说不定“红晕症”还未彻底发作, 北境境主就先因失血而亡了。
至于丰赐圣母教的治疗,费尔西斯家族派往中心城调查的人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反馈。中心城势力众多, 交涉起来比精灵更加复杂,如此看来, 接受精灵的条件, 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塞缪尔提出交换的,不是什么珍宝权势,是一本精灵古籍。
仅仅是一本精灵古籍。
这让克劳斯心生疑窦。
如果是一本普通的精灵古籍, 塞缪尔何必需要人类寻找?但如果这本古籍很重要,为何精灵要委托人类?
此事疑点颇多,但情况紧急,克劳斯必须考虑应下这个条件。
他写下几封信, 一封发完北境家中,剩下两封则送往不同地方。收好信纸封蜡,克劳斯将信放到小芒脚上的信筒中,又揉了揉渡鸦热乎乎的身体,手背果不其然收到了几下轻啄。
克劳斯并不在意,叮嘱了小芒几句,便看着它飞向天际.
自从粼恩将红晕症一事与塔兰说开后,她们二人就一直待在弧形宫殿那间地下房间,几乎连吃饭和休息都在那里进行。
这让粼恩对精灵语言及药剂有了初步了解的同时,也引来了塞缪尔的不满。
每当她坐在一旁吃东西或休息放松的时候,粼恩总能在房间外面看到一个似乎偶然实则刻意晃悠的塞缪尔。
与她最开始见到塞缪尔时,他表现出来的矜贵自持不同,塞缪尔十分粘人,有事没事就环抱着塔兰说悄悄话,又大声抱怨夫妻二人聚少离多,摆出一副怨夫相。
塔兰却不惯着他。
面对塞缪尔,塔兰不像平时展现的那么温和,她对他翻白眼,语气也总是嫌弃,还常常把塞缪尔凑过来的脸大力地推到一旁或者叉着腰把他赶走。
这看着就像塞缪尔单方面的痴缠,可粼恩却微妙地觉得塔兰正乐在其中。
但弧形宫殿是处理政事的地方,粼恩担心她们在这里研究会不会不合适,领主是否会不高兴,也曾问过塔兰为什么不去高塔,明明那里有更多的书籍和材料。
然而这样的考虑却得到了塔兰无奈的目光。
“好吧,”塔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指头戳了戳粼恩的脑门,“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凡你之前真的有了解过一些精灵的语言文字,那天晚上探索的时候你就会发现高塔里的不过是些最基础的东西。”
她一边安抚粼恩领主已知晓此事,让她放宽心,一边抬高手臂,将头顶那朵倒着生长的花摘了下来。
霎时,房间内陷入一片昏暗,地上徒然生长出许多粼恩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植物——肥厚的叶片,巨大的花萼,每一株都长到人的腰部或者胸口。
花托上的花朵硕大无比,足有人头大小。花株无风自动,有规律似的轻轻摇摆,花瓣上的脉络泛着微弱的柔光,一明一暗,繁密的花蕊却像无数根触手紧紧团在一起,像是包裹着什么东西。
粼恩被这场景吓了一跳,随后又惊奇地左顾右盼。她瞧见塔兰在花株间穿梭,好似随意地选中其中一朵,接着塔兰伸手探向花的中心,手指轻柔地剥开花蕊,露出了被花蕊包裹的东西——那居然是一片小小的碗装叶子,里面盛满了半透明的液体。
塔兰将那片叶子摘了下来,液体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在叶面上留下一道道荧光。摘走了叶片,那朵花的花蕊像最开始一样自动闭合,花瓣也收束起来,变回花苞的形态。
“喝了它,”塔兰嗅了嗅液体的味道,露出满意的神色,她拽过粼恩的手,将叶片塞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亢奋,“让我瞧瞧它的效果。”
闻言,粼恩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在塔兰兴奋的眼神中将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刚入口,粼恩只觉得味道又苦又酸,舌头好像突然被捶打了千百遍,味觉都要跟着丧失了。她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急忙一口喝下,也直到这时,粼恩才察觉到液体十分粘稠,她使劲咽了好几下,喉咙深处还挂着半碗似的。
她皱起脸,只想干呕,塔兰却拽住她长有红斑的手臂急切道:“闭眼,听我指示,深呼吸——”
吸气,呼气,再吸气——
粼恩竭力放松,跟随塔兰的指令动作,她感觉左臂慢慢发热,像浸泡在热水一般,但渐渐的,左臂越来越烫,血液沸腾一般流动,粼恩难以自抑地颤抖,下意识想要挣脱,左腕却被塔兰紧紧攥着:“深呼吸!坚持住!”
这种痛苦也不知经历了多久,粼恩因忍耐而紧闭的双眼前忽然飞出许多小生物,耳边也被它们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就像梦中见过的那一次一样。
她不由得一惊,眼睛下意识地睁开,小生物们呼地消失不见,左臂也不再发烫。
我这是……幻觉吗?
粼恩茫然地瞄了一眼塔兰,又看向自己左臂。她心中忐忑,以为自己突然睁眼导致试验失败,却发现左臂上的红斑居然消失不少!
“效果不错啊!”塔兰很是满意,她将放在粼恩左手下的碗装叶片拿上来对着粼恩展示,“你看,排出了不少呢。”
这枚叶片里原本盛的是给粼恩喝下去的药剂,现在装的却是从粼恩左臂里“蒸腾”出来的“毒素”。
红红的,粘稠的液体,正浅浅地铺在叶片之上。
“这是‘红晕症’带来的毒素?”粼恩好奇地俯下身,下意识嗅了一下,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甜香,“是全部都在这里了吗?”
“是,也不是。毕竟我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中过别的什么毒,”效果符合塔兰心中预期,她难得开了一个玩笑,继而又摇摇头,认真道,“我们可以根据这点液体来了解红晕症是什么,但是刚刚的治疗还没有结束,你还得再喝几次药剂才能将毒素排干净。”
就这样,粼恩一边排出“毒素”,一边在塔兰的指导下掌握精灵的知识。不知道是不是随着了解加深的缘故,这段时间她常常梦到那些奇怪的小生物,而她也渐渐听懂了它们在嘀咕些什么。
【这个笨蛋到底是谁呀?她怎么好像一直听不懂我们的话?】
【不知道,她好像和那个男性人类同一天来的,身上也沾了人类的味道。】
【你是不是笨!什么沾了人类的味道,她是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呀!】
【呀!】
小生物们面面相觑,齐齐向后退了一大步。
粼恩在梦中被它们嘀咕了许久,忍不住龇牙咧嘴,生涩但气势很足地用精灵语大喊道:“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怎么了!”
这一喊,把小生物们喊得“啵”一声全部消失,也把她自己给喊醒了。
粼恩腿一蹬想要坐起来,却因为用劲太猛把自己蹬下了床。她四仰八叉地倒在地面上,愣愣地想,那到底是什么?
最开始她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没头没脑的梦境,但到现在她不仅能梦到,还听得懂对话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系列梦?
可是,梦真的会这样吗?粼恩又想起第一次治疗的时候,她听从塔兰的指令闭眼深呼吸,眼前,不,应该是脑海里也出现了这些小生物。
难道这不是梦?
粼恩躺在地上晃了晃头,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和塔兰讲一讲,避免毒素排完了,精神却变得不太正常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一番离开树洞。现在,她已经能和其它精灵一样自如地顺着藤蔓走到地面。
期间她也遇到过一些年轻的山地精灵,只不过之前是因为语言不通,没有办法与他们交流一二。
现在要不要和他们打个招呼聊一聊呢?
粼恩犹豫了一下,看着他们结伴而行的身影还是放弃了。
简单用过早饭,粼恩照常往弧形宫殿走去。门口的卫兵已经熟悉她的身影,也知道她是塔兰的客人,并没有阻拦。
穿过高大的弧形拱门,经过宫殿一层宽敞明亮的大厅,粼恩走向通往地下的入口,正准备涉过浅浅的水潭,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粼恩医师。”
颇为熟悉的开场白,颇为相似的场景,粼恩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男人。
克劳斯·费尔西斯,这一次粼恩记住了他的名字,也从塔兰那里知道他的意图——他想要能够治愈“红晕症”的药剂。
现在,他叫住了自己,又有什么事情呢?
“粼恩医师,”高大的费尔西斯先生向前一步,目光也随之落到了她的面上,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语气一顿,问道,“您的脸,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粼恩: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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