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沧海”似乎还没有明白现在的情况, 也不知道云帆并不是他的“师尊”,只是朝着她走过来。
云帆顿时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
这里看着像是昆仑镜制造的幻境,但她暂时还没能找到什么其他的证据, 所以并不能十分肯定。
季沧海却仿佛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说道:“师尊, 别多想, 我就是季沧海。”
……这么说倒也没错吧,云帆想, 反正现在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倒不如就跟着眼前人去看一看,这到底是在耍什么花样。
季沧海向着她伸出手,云帆便也将自己的手递给他。
是温热的,这至少还是个人类。
季沧海的步伐很坚定, 领着云帆向前走, 稍过了一会儿,二人的眼前出现一扇光门。
云帆忍不住问道:“这是……”
季沧海看上去并不迷茫, 甚至可以说,他很清楚这是什么, 他回答道:“昆仑镜的力量就来源于此, 师尊不想进去看看吗?”
看来他们确实是在昆仑镜里,云帆思忖片刻, 主动迈步向那扇光门走去。
事到如今, 她除了进去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季沧海却留在原地没动。
云帆便回过头去看他:“你不跟我一起吗?”
季沧海的眼睛微微闪了闪,他垂下眼睫,问道:“师尊……想和我一起吗?”
云帆失笑道:“说什么傻话?走吧。”
她主动拉过季沧海的手, 两人一起朝着光门内走去。
跨过光门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云帆有些震惊。
这似乎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墙上画着极尽华美的壁画,云帆一路看下来,却发现那竟然是她和季沧海在每一次轮回中的经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涌上云帆的心头,她愕然看向季沧海,那人依旧没有变,看上去就和最开始、什么也不知道的他一样。
“这些,你都知道?”云帆问。
季沧海歪了下头,像是在考虑措辞:“或许算是知道?严格来说,这些事我都知道,我只是忘了而已。”
云帆微微皱眉:“所以,你到底是谁?”
季沧海微微弯起唇角,很认真地回答道:“我就是季沧海。”
“但是……”直觉告诉云帆这不对,这难道不是昆仑镜制造出来的幻境吗?
云帆盯着季沧海的胸口,“你身上的伤呢?”
季沧海牵着云帆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前,那里并没有什么伤口,看上去就是正常人的样子。
云帆的目光落在季沧海脸上,想从中寻得一些端倪,可是他看上去很正常,并不像是沾染了魔气的样子。
确实,见到他的第一面,云帆想起的就是最开始的那个季沧海。
“我没事,昆仑镜里的灵力实在是太丰沛了。”季沧海依旧握着云帆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却又带着点愧疚:“抱歉,师尊,那些事我都忘了,否则我不会让你独自承受这些的。”
明明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云帆却几乎要掉下泪了,她确实觉得自己受了很多委屈,但是在这漫长的轮回之中,她早就独自消化了这些痛苦,她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也不需要人同情。
可是此刻,当真的有人心疼她时,她的心不可避免地柔软起来。
“师尊,别哭。”季沧海抬手,轻轻抹掉云帆的眼泪。
云帆却只是一怔,她……哭了吗?
她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凉的湿意沾在她的手上,她居然哭了。
很快,云帆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并不是因为心理上的心痛,她的左胸真的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感。
云帆几乎承受不住那样的疼痛,她缓缓蹲下,捂住胸口,试图缓解这剧烈的痛感。
季沧海跟着云帆蹲下,面色惨白,焦急道:“师尊,你怎么了!”
这种感觉很熟悉,云帆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太痛了,根本没法回答季沧海的问题。
她只是沉默着感受疼痛,甚至连闷哼声都不愿意发出。
当年,她封锁了自己的灵脉。
就是这种感觉。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很显然与之相反,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她的身体,经脉仿佛被人重重捶打过一遍,疼痛万分。
但她知道,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疼痛,意味着新生。
云帆紧闭双眼,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季沧海看在眼里,想做些什么,却无法靠近云帆半分。
无数的灵力向云帆身边涌去,将她包裹在内,形似一个光茧,随着云帆呼吸的节奏,轻轻翕动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云帆缓缓睁开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
与其说是变化,倒不如说是变回了从前。
曾经被她亲自封住的灵脉被昆仑镜强大的力量冲刷开,每一次轮回她都在积攒灵力,只是曾经的她浑然不知而已。
既然她都能这样,那季沧海……
云帆看向季沧海,他微微抬起手,手心向上,一团灵力在他的手心跳跃。
云帆有些惊讶,这得是什么等级的修为才能如此轻易地掌控灵力?
季沧海却说:“师尊不如也试试?”
云帆点头,试着像季沧海那样做,很快,她的手心也传来一阵温暖,灵力汇聚在她的手掌心,仿佛有生命一般。
云帆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灵力是前所未有的丰沛,这样的感觉让她通体舒畅,方才那些痛苦也都在此刻消失殆尽。
更重要的是,她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们在昆仑镜的作用下进入轮回,只不过是意识在轮回而已,就像是黑凤和柳长风那样,而对于她和季沧海来说,却是□□在轮回,否则无法解释他们两个现在的灵力为什么会如此强劲。
而这对于云帆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尽管昆仑镜阵法已成,他们没法阻止这个阵法下去。
可若是能一劳永逸,直接将昆仑镜打破呢?那一切是否会就此终结?
反正现在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倒不如就此放手一搏。
“季沧海。”云帆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季沧海却依然听得很清楚。
他“嗯”了一声,尽管不知道云帆要做什么,但是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会同她一起的。
云帆看向季沧海,认真道:“我想试试劈了这昆仑镜,横竖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而已。”
云帆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季沧海却从中领悟到了云帆的意思。
——就算是死,也是死在一起的。
季沧海不知从哪变出他的那柄赤红宝剑,道:“徒儿领命。”
云帆轻笑一声,从发间抽出剑簪,她握住双剑,人与剑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对于云帆来说,这才是真正陪她走过风风雨雨的伙伴。
云帆既然被选为昆仑镜最初的宿主,天资自然无比优越,曾经的她只是封锁了自己的灵脉而已,但现在,那些被封锁的灵脉尽数解开,再加上她在轮回中修炼积攒的灵力,现在云帆的修为恐怕不输黑凤等人。
云帆向前横扫出一剑,剑光凌冽,仿佛要撕开整个空间一般,面前那些与轮回有关的画面全都被拦腰斩断。
然而那些由灵力汇聚成的画面似乎有再度融合的趋势,云帆顺手将另一柄剑向前甩去,接着前面的剑光,裂隙似乎更大了些。
季沧海紧随其后,循着云帆留下的痕迹,再度补上一剑。
“哔啵。”
寂静的空气中传来一点轻微的气泡声,距离云帆他们最近的影像正在轻微碎裂开,随后宛若泡沫一般消散开,缓缓向上方飘去。
不得不说,这样的情景还算有趣。
云帆愈发笃信她的方法有效,重复着方才的事。
最先碎裂的画面与她的距离更近,承受的灵力自然也多,而她要做的,就是不断前进。
漫无尽头的走廊逐渐显现出尽头,云帆清楚地看到,路的尽头漂浮着什么东西,那分明就是昆仑镜。
它静静地漂浮在空气中,作为一个死物,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怎么样惊心动魄的事,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怎样的罪孽,它只是让它身上承受的法咒应验而已。
“这就是……真正的昆仑镜吗?”云帆道。
这块昆仑镜看上去完好无损,和季沧海身上剜下来的样子完全不同,或许这才是昆仑镜最初的样子。
——未曾沾染世事的样子。
云帆不再犹豫,她和季沧海对视一眼,二人齐心协力,倾注了全部的灵力,狠狠地向着昆仑镜劈去。
昆仑镜感觉到敌意,爆发出一阵强劲的灵力,试图反抗他们的攻击。
但云帆和季沧海身上的灵力恰好是由昆仑镜提供的,它有多强,他们也是同样的。
更何况,他们有两个人。
昆仑镜抵抗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不敌二人猛烈的攻势——
“嘭——”
一阵巨大的爆裂声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即使爆裂声结束,却依旧残余着强烈的耳鸣声。
云帆从强烈的震感中放松下来,却发现他们回到了锁妖塔。
季沧海依然在她的身边,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人似乎仍在昏迷。
方才被季沧海剜出来的昆仑镜碎成几块,落在地上。
云帆握着剑,依旧十分警觉,只是很快,她便听到黑凤凄惶的声音:“怎么会!”
她踉跄着朝云帆的方向跑来,甚至没来得及对她产生杀意,只是盯着地上的昆仑镜碎片,很久没有说话。
那可是上古神器啊……
云帆却已经趁着这个时间将季沧海转移到一旁,并为他施了个保护的术法。
黑凤终于回过神来,她心中涌起一股怒意,她苦心经营这么久,竟然真的让这个小姑娘毁了她的计划!
一股强大的威压自上而下传来,云帆下意识便要躲,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修为已经不似从前,现在她有自信挑战这里的每一个人。
云帆举起剑,向上一挥——
黑凤反应不及,竟然真的被云帆削去了一缕鬓发。
她咬了咬牙,右手变为利爪,向云帆抓去。
云帆正欲反抗,却有一双手先一步拦下了黑凤的攻势。
黑凤这一击动用了全部的力量,利爪狠狠划破那双手,而后嵌进肉里。
有血在往下滴。
但那人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黑凤。
黑凤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蓦地松开手,惊诧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天帝,她默然站在黑凤面前,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上官雪踉踉跄跄地从锁妖塔外跑进来,面前混乱的场景让她几乎要晕过去。
短暂的沉默过后,天帝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黑凤别过头去,不愿意看天帝的眼睛。
她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朋友的背叛而愤怒,所以要用这种方式吸引她的注意力吗?
只是看着眼前的情况,她也明白了一二。
“罢了。”天帝叹了口气,周身强大的灵力不自觉形成威压,在场的人都忍不住膝盖打颤,几乎要跪下去。
唯有黑凤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她只是垂着头,看上去十分愧疚似的。
天帝走到云帆面前,动了动手指,季沧海面前的保护罩顷刻碎裂。
云帆有些焦急,却动弹不得。
她不知道天帝又做了什么,但季沧海很快就醒了过来。
季沧海还有些茫然,云帆解释道:“这位是天帝。”
天帝也不在乎季沧海的回答,她自顾自道:“昆仑镜的阵法最终没有成功,你们两个是功臣,却也是最大的受害者。”
云帆不明白天帝突然说这些做什么,却听到她继续道:“所以,我想替她,求你们一个原谅。人我就带走了。”
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云帆的意料,她没想到天帝会选择这样的处理方式,让她把黑凤带走,那不就跟回家了一样吗?
先不说黑凤做了这样的错事,没有受到惩罚就算了,她走了之后,锁妖塔又要怎么办呢?以她们这些小辈的能力根本没法守住吧?
天帝看出云帆的疑惑,简短解释道:“她做了错事,我自然会处置。七星宗宗主之位可以交给方才传讯给我的女孩。至于锁妖塔,倒不如就交给那小子——他身上的黑凤血脉足够他修炼到镇守锁妖塔的地步。”
说到这里,天帝顿了下,万般无奈地解释道:“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能轻易进出锁妖塔吗?当年我根本就没有给你设下所谓的禁制,那只不过是……那只不过是我那个师妹的谎言而已。”
黑凤愕然看向天帝,仍是有些不可置信。
“我从没有想过要和你分道扬镳。”
“那你为什么都不来看我?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来过,我总是来,你每次都在……说我的坏话,我以为你恨我。我想让你离开这里,可你又总是说,你就要在这儿待着。”
“……”好吧,她承认这些话她都说过,尽管她的本意一定不是这样。
天帝依然是那个听不懂好赖话的少女,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但对于她们两个来说,一切或许还和从前没什么分别。
云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当然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黑凤,可是她面前的人是天帝,她若是真的要护着黑凤,她又能做什么呢?
“你可以向我提点要求。”天帝提醒道。
对于现在的云帆来说,她似乎真的不缺什么了。她和季沧海之间本就没有那么多阻碍,纵然会有流言蜚语,天下这么大,随便去哪都好。至于修为,经过昆仑镜的淬炼,她的实力早就非同一般。
还有一件——
“我的六师兄也曾被昆仑镜侵蚀,他堕魔已久,如今被魔气侵蚀得厉害,若是可以,还请您救救他。”
天帝听了个大概,点了点头,道:“小事。还有吗?”
大概,真的没有了。
云帆想不到其他的事情,迟疑着摇了摇头。
天帝便又看向季沧海,问道:“你呢?”
季沧海此生所求不过云帆一人而已,他早已和她心意相通。
所求,再无其他。
天帝了然,她微微颔首,道:“人我就带走了,善后的事,会有人来处理的。”
说完,她向黑凤伸出手。
就像当年,她救下她时一样。
***
季沧海早已在昆仑镜中忆起所有往事,他和云帆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于他而言,仍是一场巨大的折磨。
尽管他知道,现在的云帆不会因为这些事责怪他,可他仍心有愧疚。
云帆没多说什么,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季沧海记忆中的每个笑容一样,她始终明媚。
“别多想了,霏霏还在瞰云峰等我们回去呢。”
季沧海便也跟着她的笑容微微勾起唇畔,认真地回应道:“嗯,回瞰云峰。”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历时五个月,终于完结啦! 先撒花~ 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希望你们能从这个故事中汲取到一点力量。 开文的时候我想的很好,也有很多存稿,但是到后期我发现这篇文的设定存在很多漏洞,尽管我尝试去弥补了,但是以我现在的笔力没法做到,只能任由这个故事自由生长下去了TT 直到最后我依然感觉到痛苦,觉得很愧对云帆和季沧海,觉得我没有讲好这个故事。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故事终究要划上句号,我想一切就该结束在这里了。 我相信,即使我不在写,属于角色的人生也会进行下去的~ 至于番外就随机掉落啦,有喜欢的梗可以持续许愿,有灵感了我都会写的! 有缘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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