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那个海豹,将来


    秦驺走到书桌前, 找出镊子,玻璃载玻片和一小瓶无影胶。


    然后他打开台灯,朝幸诏招了招手。


    “过来看着。”


    幸诏立刻搬来个小马扎, 乖乖地坐在秦驺旁边,双手扒着桌子边缘, 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秦驺的动作很稳, 用镊子尖端,非常小心地拨开蜷缩的虫足和翅膀, 将它摆成了一个在飞行中展翅的姿态。


    接着在玻璃载玻片上点了一滴无影胶, 将金龟子稳稳地放了上去。


    “去找个相框。”


    “好!”幸诏跳起来, 翻箱倒柜找出了个木质小相框, 把里面的广告纸拆掉, 递了过来。


    那块贴着金龟子的玻璃片被完美地卡进了相框中央, 一个简单但却十分精巧的昆虫标本就做好了。


    秦驺把那个小相框竖起来, 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在台灯的照射下, 相框里的金龟子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美丽。


    张开的翠绿色甲壳反射着金属光泽, 在小相框里像是一枚被永久封存的绿宝石。


    “哇……”


    幸诏凑近了那个相框,眼睛里的光比金龟子还要亮。


    “表哥,你好厉害!”


    他看向秦驺,眼睛里的崇拜简直快要溢出来了,“它真的变成宝石了,跟商场里的一模一样!”


    对于小海豹的日常直球, 秦总队表示非常受用。


    他嘴角勾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连眉眼都染上了一层柔和。


    “要不要学?”


    “学什么呀?”


    “学做标本。”秦驺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相框, “不仅仅是虫子, 还有植物的叶子、花,甚至一些比较大的动物都能做, 做好了还可以是门手艺。”


    听到要学东西,小海豹本能地有些抗拒,毕竟被罚抄的手腕还隐隐作痛。


    可看着桌上那颗自己亲手捡回来的“宝石”,他的抗拒动摇了。


    “能自己做宝石吗?”


    “能,比这个还好看。”


    小海豹脑袋点得像个摇摆的拨浪鼓,“那我想学!”


    秦驺没有再说废话,直接打开手机上的购物软件。


    树脂滴胶套装、专业昆虫展翅板、昆虫针、干燥剂……


    零零碎碎的东西买了一大堆,秦驺这笔钱花得毫不犹豫。


    “等网购的东西到了,我教你。”


    “太好了!”


    幸诏连连点头,已经在脑子里开始幻想自己做出一大堆宝石,摆满整个宿舍的样子。


    看着那副恨不得马上就开始动手的模样,秦驺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深邃。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从幸诏莫名其妙地砸在他身上之后,这只小妖精的生活轨迹,就一直在被各种外界的力量推着走。


    被迫当后勤,被自己带着去跑手续开海豹按摩馆,后来又是学认字、开餐厅、上公关课。


    不管是水族馆的生意,还是立场的危机,大家都在替他安排。告诉他该干什么,该学什么。


    可好像从来没有人真正问过这只小海产,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小诏。”秦驺叫了他一声。


    “怎么啦?”对方还在摆弄那个相框。


    “如果你可以选的话,不考虑赚钱,也不考虑联盟的那些规矩,你自己想做什么工作?”


    这个问题抛出来,幸诏脸上的兴奋慢慢退去,认认真真地陷入了思考。


    在自己短短几年的生命里。前四年在狭小的水池里顶五颜六色的塑料球,拍肚皮换取一条不大不小的冻鱼,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后来他变成了人类的样子,学会了很多适应人类生活技能,也看到了充满各种规则的人类社会。


    可要在这个社会里选择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幸诏板着小脸,两道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呀。”


    他抠了抠自己的手指,“我都没经历过什么呢,怎么知道喜欢做什么?”


    就像没有见过高山的人,不会知道自己想不想做登山家。


    这句大实话让秦驺心里有些难受,这只小妖精的底色实在是太干净,也太空白了。


    “好吧。”秦驺无奈地笑笑,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不知道就算了。慢慢来,不急。”


    “等这阵子忙完了,我给你报几个兴趣班。你可以去学画画、学各种手工,或者去学个乐器,等你把这些都经历过了,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听到有这等好事,小海豹几乎要跳起来,“那我可以去学做大蛋糕吗?”


    满脑子还是吃,秦驺彻底乐了。


    “可以。”他站起身,“但经历这些的前提是,给我去刷牙洗脸,然后睡觉。”


    “好噢!”对方高高兴兴地冲进了卫生间。


    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不成调的哼歌声。


    秦驺目光落在了那个装着金龟子的相框上。灯光下那一点翡翠般的绿色,安静地闪烁着。


    日子还长。他想,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让这只小海鲜在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管这个过程有多慢,他都能等……


    日子在这种忙碌而又夹杂着鸡飞狗跳的日常中,飞快地推进。


    一周的时间转眼即逝。


    在经历了被方萌萌无数次咆哮,被迫背下足足十页纸的公关话术模板后。


    星海水族馆的小妖精们,终于艰难地熬过了这段突击训练。


    冬日的早晨,阳光穿过薄薄的晨雾,洒在被擦得锃亮的大招牌上。


    星愿餐厅门前铺上了一条十分郑重的红地毯。


    八点五十分。


    一辆辆印着各种媒体标识和知名博主logo的商务车,开始陆续驶入水族馆的停车场,长枪短炮的摄像设备被扛在肩上。


    钱馆长穿着套黑西装,正站在大门口紧张地搓着手。


    星愿餐厅迎来了正式的媒体探访日。


    “不对不对!这句不是你说的!”


    水族馆临时搭建的主舞台后台,幸诏一把抓着红米的胳膊,手里拿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台词卡片,上面全是方萌萌用红笔给他标注的拼音。


    “萌萌姐说过了,问起餐厅理念的时候,必须是我来说那句‘致力于打造海洋环保’什么什么的!”他点着台词卡上的拼音,“你刚才抢我的词了,你该说的是‘欢迎品尝铁板海鲜’!”


    红米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顿时急了。


    “你别扒拉我!谁让你半天接不上话的?下面那么多人看着,我总不能让场子冷下来吧?再说海洋环保那么拗口,我帮你说了还不好?”


    “不行,我都背了一晚上了,你不让我说我就白背了!”


    两个实际年龄加起来还没人类小学生大的妖精,像两只掐架的鹌鹑一样互相扯皮。


    今天是为了配合媒体探访日,餐厅特意统一发了员工制服。


    那是两套改良版的水手服,上衣是宽松的纯白色,带有经典的深蓝色翻领,领口处打着一个红色水手结,下半身则是简单的深蓝短裤。


    这种设计比起海盗服而言更方便他们干活。穿在红米身上配着那头红发,显得桀骜不驯又充满街头少年的张力。


    而套在幸诏身上,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白皙的皮肤被那抹深蓝衬得更加干净。有些清瘦的骨架撑着这件水手服,露出一小截大腿和漂亮的膝盖,整个人透着未经打磨的青春活力。


    “行了行了,别吵了!”


    方萌萌从幕布钻了进来,急得满头大汗,“外面媒体都要把镜头怼到台上了,你们俩背利索没有?待会出去不管别人问什么都照着台本念,千万别提死鱼,也不许提用钳子砸核桃!”


    幸诏咽了口唾沫,死死捏着台词卡,“萌萌姐我害怕。我怕一上台,那些字就会飞走。”


    “飞走了也得抓回来。”方萌萌推着他俩的后背往前走,“给我上!”


    幕布被拉开,舞台光瞬间打在他们脸上。


    台下的阵仗比幸诏想象的还要可怕,几十个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还有拿着稳定器到处转的探店博主。


    无数个黑洞洞的镜头,像是深海里张开大嘴的灯笼鱼,正闪烁着幽红的光,齐刷刷地对准了台上。


    快门声连成了一片密集的雨。


    海豹大脑瞬间清空,昨晚被秦驺拿着小皮鞭逼着背下来的拼音,真的像长了翅膀一样全飞走了。


    “那个小帅哥。”


    前排举着话筒的记者率先发难,笑眯眯地看着幸诏,“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为什么餐厅会选择这种废弃漂流瓶的主题吗?”


    这题他背过。幸诏脑子疯狂检索,海洋,环保,循环,保护,什么来着?


    “因为……”幸诏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脑袋,手心全都是汗。


    他突然想起了表哥昨晚教给他的大招,如果真的忘了词就不要看他们的眼睛,把下面的人全当成地里长的胡萝卜或者死带鱼。


    把他们当成胡萝卜,都是胡萝卜……


    幸诏深吸一口气,盯住最后排的摄像机架子,朗声道。


    “因为我们没钱买好的桌子和椅子呀。”


    旁边的红米一拍脑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台下的记者集体愣住了。


    “啊?”那名提问的记者显然也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个朴素的答案。


    “对呀。”


    既然已经忘了词,小海豹干脆破罐子破摔,按照自己的逻辑发挥。


    “那些好看的桌子椅子都很贵,我们就去捡了别人不要的轮胎,还有木桶。既然没钱那就弄个瓶子的样子,这样大家在里面吃饭就不会觉得我们穷了,只会觉得我们有特色。”


    他甚至骄傲地指了指后面用渔网挂出来的装饰墙。


    “那个网,还是我们去海边花二十块钱买的破网呢!”


    第82章 那个海豹,三角


    后台的方萌萌捂住胸口, 觉得急需速效救心丸。


    可预想中的嘲笑或者冷场并没有出现。


    “噗——哈哈哈!”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爆笑。紧接着,整个台下爆发出了哄笑声。


    对于这些天天听惯了商人们吹嘘的媒体人来说。这种连老板老底都揭得干干净净的回答,简直是一股不可多得的清流。


    加上台上那个满脸认真且无辜的少年, 简直是出片利器。


    快门声响得更密集了,闪光灯此起彼伏, 照亮了幸诏茫然的脸。


    “那这位红发小哥呢?”另一个记者趁热打铁, 把话筒举向红米,“你们在这个餐厅里, 最大的乐趣是什么?”


    红米这会儿也放飞自我了, “最大的乐趣当然是没人管我们砸东西, 你们是没去后面试试砸核桃, 一钳子下去稀碎, 超解压!”


    “哈哈哈哈……”


    底下的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气氛这两只瞎说大实话的妖精彻底点燃了。


    可惜这种互动环节, 原本在流程表上就只安排了短短的十五分钟。


    比起听些干巴巴的台词, 大部分媒体更希望能去捕捉员工们实际干活时的自然, 这也是当下年轻人最喜欢看的。


    问答环节草草结束。


    在一片快门声中,幸诏和红米顶着满头的大汗,从侧边的台阶上一溜烟跑下了台。


    为了配合媒体日,钱馆长特意在外面挂了“接受拍摄可享受半价”的牌子。


    这招很好用。那些喜欢凑热闹、也不介意在镜头前露个脸的年轻食客们非常乐于配合。


    而且为了保证就餐体验不被太过打扰,秦驺早就跟那些媒体商量好,场内同时进行拍摄的摄影机不能超过五台。


    其他的人只能轮换进去, 或者在餐厅外围拍摄空镜。


    所以餐厅虽然热闹,但倒也没有乱成一锅粥。


    十二点半是正式上客的高峰期。


    幸诏端着个大托盘, 盘子里放着一份热气腾腾的海鲜菠萝炒饭。


    水手服的袖子被他往上挽了一截, 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他像只穿梭在礁石里的鱼,灵巧地避开过道里的三脚架, 往角落的桌子走去。


    “您好,您的海鲜炒饭。”


    他把盘子放下,刚准备转身去端下一桌的菜。


    可视线一晃,目光落在坐在桌子对面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套着件驼色的夹克,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正拿着单反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咦?”幸诏凑近了一点,“林疏羽?你怎么来啦!”


    坐在对面的人抬起头。


    “小诏。”林疏羽放下手里的单反,脸上笑意温,“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呀!”


    幸诏高兴坏了。在被陌生人和摄像头包围的环境里,能遇到一个“不是胡萝卜”的熟人,真是太好了。


    “你今天没穿那个红色的马甲呢,我都差点没认出你。”幸诏指了指他的衣服,“你是来吃饭的吗?要不要我让章叔叔多给你加个荷包蛋?”


    “不用加了,这饭挺足的。”林疏羽指指胸口的临时通行证,“我是作为校园媒体代表过来跟拍的。”


    “哦,你是那些记者里面的人。”幸诏恍然大悟,“可是我刚才在台上,好像没看见你呢。”


    “你台上那么高,我在最后那排的角落里呢,没看见很正常。”


    “你别提啦。”幸诏苦恼地皱着鼻子,“我刚才在台上出了好大的丑呢。”


    “表哥说如果紧张,就把底下的人全都当成胡萝卜,所以我是把你当成胡萝卜了才没看见的。”


    林疏羽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没关系。哪怕是这样,你在台上还是很可爱的。”


    他甚至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听到了自己心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真的吗?”幸诏开心地原地扭了一下脚尖,觉得林疏羽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朋友。


    “你等我一下!”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端着空托盘一溜烟地钻进了通往后厨的走廊。


    没过两分钟,幸诏又像风一样跑了回来,手里还端着个小巧的瓷碟子。


    碟子上是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草莓慕斯蛋糕,切面还有些不太平整。


    “这个本来是我的夜宵呢,就送给你吃吧。章叔叔做的,奶油特别多!”


    这是最高级别的待遇,林疏羽脸上的笑容却维持得有些艰难。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你把这个给我,秦哥不会生气吗?”


    这句话问得十分突兀,幸诏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这其中的逻辑关联,理所当然地回答,“表哥为什么会生气呀?这又不是他的夜宵,而且他不爱吃甜的。”


    林疏羽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对方的眼睛。


    “你和他……是不是在谈恋爱?”


    “啊?”幸诏瞪大了眼睛,有些莫名其妙。


    “我看到你们用情侣头像了。”


    “当然是呀!”幸诏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补充了一句,“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呢。表哥说那个石头就是他,海豹就是我,这是我们在宣誓领地。”


    海豹也是有领地意识的。


    这种没有任何掩饰的承认彻底粉碎了林疏羽最后一丝侥幸。


    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可是你们不是表兄弟吗?你们谈恋爱是不是不太好?”


    他其实不想问这么卑鄙的问题,但他心里就是有一股气,不愿意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乱|伦关系。


    幸诏被这话吓了一跳,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们这边,然后压低了声音。


    “偷偷告诉你哦。”他捂着嘴,声音小得只能两个人听见,“我们根本不是兄弟。”


    林疏羽愣了。


    “那是我男朋友为了给我安排这份工作,编出来骗馆长的假身份。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不然他们要把我开除的。”


    原来是这样。


    没有乱|伦的禁忌,只是为了给心爱的人找份安稳工作而处心积虑铺下的路。


    林疏羽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份感情很没意思。


    “原来如此。”他苦笑出声。只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大概会成为一辈子的结。


    于是他开口问,“小诏,你是不是一直都没发现……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什么控诉的意味。


    幸诏瞪大了眼睛。


    喜欢?


    这个词他懂。但是林疏羽喜欢他?像表哥那种喜欢?


    大脑在这句话的冲击下直接宕机。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想把那块草莓蛋糕给端回来。


    林疏羽心底的最后一点不甘,反倒因为这副可爱的模样而化解了不少。


    真是个单纯得让人连气都生不起来的人。


    “没事了。”


    林疏羽没有再去逼迫他,伸手拿起装着慕斯的瓷碟子。


    “谢谢你的蛋糕,我很喜欢。”他笑了笑,恢复了阳光大学生的模样,“你去忙吧,外面还有很多客人等着呢。”


    这话已经非常体面,可幸诏还处于某种巨大的震惊中。


    “哦……好。那,那你慢用。”


    他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空托盘,同手同脚地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林疏羽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那切得有些歪七扭八的蛋糕,送进嘴里。


    甜得让人想掉眼泪……


    那天下午幸诏的状态,几乎可以用“灵魂出窍”四个字来形容。


    “您的冰镇可乐。”


    他把一杯热腾腾的红茶放在了一桌点了可乐的客人面前。


    “不好意思,那是个空盘子。”


    他又差点把客人刚吃了一口的沙拉给撤走。


    迷迷糊糊中,幸诏一头撞上了一堵黑色的墙,手里的空托盘因为这股撞击力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哎呀!”他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回事?”


    秦驺声音在头顶响起。


    不远处的摄像机立刻捕捉到了这一幕。


    快门声响起。几个客人看着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一把拽住穿着水手服的少年,眼底都冒出了兴奋的光,这画面比之前视频里的互动还要好嗑。


    但秦驺完全没有理会周围的快门声,只皱着眉头看着某个明显处于失神状态的小妖精。


    “走路不看路?”秦驺把托盘捡起来递回给他,“这一中午你撞柱子上三回,撞我身上两回了。”


    “表哥……”


    幸诏那颗因为接收了过大信息量而晕乎乎的脑瓜,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出什么事了?”秦驺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直接把人往走廊的角落带了两步,避开了外面的镜头。


    “我刚才……去给林疏羽送小蛋糕。”他结结巴巴地开始交代,“我告诉他那是我的夜宵。”


    秦驺眼色微沉,但他没打断,挑眉示意对方说下去。


    “然后他就问我,是不是在跟你谈恋爱。”幸诏继续说,“我说是的。可是……他居然告诉我,他喜欢我!”


    秦驺动作一顿,余光扫向大厅角落的位置。


    林疏羽正在那里收拾相机准备离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黯然离场的意味。


    秦驺收回视线,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只小海豹的反应。


    “所以呢?”秦驺语气平平,“你怎么回复他的?”


    听到这个问题,幸诏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紧张起来。


    “还要回复吗?”他急得声音都大了一些,“他没让我回复呀!他说谢谢我的蛋糕,就让我去忙了!”


    在幸诏的认知里,没有接收到“请给出答案”的指令,就不存在下一步的行动。


    完全不知道发好人卡还需要走哪些弯弯绕绕的流程。


    没有比这更完美利落的拒绝了,秦驺松了口气。


    对方把心意剖白,面对的却是一张写满了“啊?你居然要抢表哥储备粮?”的呆滞脸。


    林疏羽能撑着不当场心梗,心理素质就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没事了。”


    秦驺揉了一把那头软乎乎的头发,“他没让你回复,就是自己想明白了。”


    他在对方背后的衣摆上轻轻拍了一下,像驱赶一只小狗。


    “去工作。”他下达了指令,“别开小差,再撞柱子钱馆长就要扣你工资了。”


    “哦,好。”


    幸诏乖乖地点了点头,重新端平了手里的托盘。


    可刚走了没两步,他像是一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小动物,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


    “原来除了表哥,还有别人也会喜欢海豹呀。”


    说完,他端着盘子,脚步轻快地钻进了外面喧闹的人群里。


    秦驺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掩饰的笑意。


    “笨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3章 那群员工,旅游


    冷柜里的展示台铺满碎冰, 三文鱼刺身被切得厚薄均匀,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个,这个, 还有那个。”


    幸诏熟练地在玻璃罩上指点江山,“那个带白条最多的, 全给我装起来。”


    超市理货大妈愣了愣, “小伙子,这刺身保质期很短的,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幸诏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 语气透着种前所未有的阔气, “我有钱了。”


    那可是整整半年的工资, 加上媒体探访日后餐厅爆火带来的大额分红。老钱为了稳住军心, 十分痛快地把钱装在厚厚的信封里, 发到了每个员工的手里。


    幸诏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厚的一叠红票子, 直接把整个冷柜里最贵的几盒厚切三文鱼扫荡一空。转头又跑去进口零食区, 往篮子里疯狂扔薯片和果冻。


    秦驺把他扔过来的第五包原味薯片接住, 放进推车里。


    “够了。”他看了一眼已经堆成小山的购物车,“这薯片热量高,吃多了你明天肯定又要上火。”


    “那是我的钱买的!”对方十分硬气地捍卫自己的财产支配权。


    “行。”秦驺没跟他较劲,推着车往前走,“吃不完过期了我直接扔后院垃圾堆了。”


    幸诏扁了扁嘴,赶紧跑上去把上面那包便宜一点的薯片放回了货架。


    至于剩下的钱……


    深夜, 幸诏躲在小灰的被窝里,和他一起注视手机屏幕, “这东西靠谱吗?”


    “绝对靠谱!”小灰同样压低声音, “我看视频里的人都在玩这个,叫什么银黏土。像捏泥巴一样捏好, 放进火里烤一烤,就能变成真的银戒指。”


    银黏土对于这群海洋生物来说,简直是魔法一样的存在。


    幸诏决定了要用自己赚的第一笔大钱,买这种神奇的黏土,给自己和表哥亲手捏一对戒指。


    电视里的情侣都是要戴这个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每到闭馆后的休息时间,某个空杂物间就成了幸诏和小灰的秘密基地。


    地上铺着废报纸,两只海鲜盘腿坐在上面。


    “哎呀,又断了!”幸诏苦着脸,手里是一长条灰色面团一样的东西。


    刚想把它卷成一个圈,就在接口处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你是不是没加水啊?”小灰在旁边用刮刀使劲刮着自己手里那坨四不像,“网上说太干了就会裂,你赶紧滴两滴水。”


    幸诏赶紧用手指沾了点纸杯里的水,抹在裂口上。


    结果水加多了,原本还有点形状的泥条,直接在指尖化成了一摊黏糊糊的泥浆,流到了手掌心里。


    “完蛋了,变成水了。”海豹举着两只灰扑扑的手,欲哭无泪。


    这银黏土一点都不便宜。这么一小块花了他好几百块钱,心疼得直抽抽。


    “你笨死了!”小灰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把它搓成个球,然后拿针在中间戳个洞,不就是一个圈了吗?非要搓成面条再接上,你是做戒指还是做拉面啊!”


    这瞬间打开了幸诏的思路。


    他赶紧把手里那滩泥重新聚拢,加上旁边新拆开的一块黏土,放在两只手掌心里疯狂揉搓。


    没过一会,一个可以说得上是粗犷的灰色圆环,出现在了他的手心里。


    这戒指厚度惊人,戴上去估计能把手指头卡得充血。


    但幸诏觉得很满意。


    他甚至还拿出了一根牙签,小心翼翼地在圆环的表面,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一个字母“Q”。


    然后又捏了一个稍微小一点的圈,在上面刻了一个“X”。


    “等吹干了,我就去食堂的炉子上烤一烤。”幸诏美滋滋地看着地上的两个灰圈圈。


    不过,他的烤戒指大业,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打断了。


    水族馆最近赚得盆满钵满。这种爆发式的流水,终于惊动了上面那群只打算把水族馆拆了卖地皮的股东。


    股东们连夜把钱馆长叫去省里开会,说是要研究扩大投资和升级周边的配套设施。


    老钱临走前大手一挥,做了决定。


    “这半年来大家都没怎么休息,加上最近客流量太大,馆里的过滤系统和通风管都需要全面消杀和检修。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全馆停业休息两天,带薪休假!”


    消息一出,整个员工宿舍区爆发出了一阵能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这对于连轴转了几个月的小妖精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出去玩!必须出去玩!”


    秦驺刚从外面回来,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被一群小妖精给堵了个正着。


    幸诏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装满现金的信封,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表哥,我们要去郊外那个有很多树和山的地方玩!”


    秦驺看着一群眼里放光的妖精,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去哪?”


    “农家乐!”戚草草举起手机,上面是一个郊外的旅游广告,“这上面说可以自己去地里抓鸡,还能在温水坑里泡澡。”


    陆地上的家禽和山林,对于几个海洋妖精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秦驺看了眼那个广告,确实是个在深山里的度假村。


    包吃包住,有温泉,还能爬山。


    “你们知道怎么去吗?”秦驺挑了挑眉,“那地方没公交车。”


    几个小家伙瞬间卡壳了。


    “所以我们找你借车呀。”小灰理直气壮地开口,“不白借。你给我们当司机,这趟吃喝玩乐的钱,我们几个全给你包了。”


    “对,钱不是问题。”


    “我也有钱,我包养你!”


    男朋友理直气壮要“包养”自己,秦驺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这半年来,他为了这帮家伙差点把自己的底裤都当出去,一直扮演着家长兼保姆角色。


    现在这帮小讨债鬼发了第一笔工资,第一反应居然是集体凑钱,要把他这个冤大头带出去吃喝玩乐,还要包养他。


    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秦驺转了一圈车钥匙。


    “行啊,既然各位老板这么大方,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你们当两天专职司机。说好了,油钱你们也得报销。”


    “那必须的!”红米大声打包票。


    小妖精们立刻跑去收拾东西,秦驺心里突然有一种崽子们终于懂事了的欣慰感。


    第二天一早,秦驺租了辆宽敞的七座商务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星海市郊外的农家乐度假区。


    车开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才盘着山路到了地方。


    这农家乐建在半山腰上,满眼的绿树和黄土,院子里用竹篱笆围着。


    一进门就能听到一阵震天响的狗吠声,伴随着老母鸡扑腾翅膀的咯咯声。


    小妖精们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是啥玩意儿!”


    车刚停稳,红米拉开车门就窜了下去,指着院子里一只正在啄米的大公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叫鸡,炸鸡腿就是这东西腿上的肉。”秦驺拔了车钥匙,从驾驶座上下来。


    一听到炸鸡腿,幸诏紧跟着跳下车,满脸惊奇地盯着那只在地上走来走去、脖子一伸一缩的活物。


    “活的炸鸡腿居然长这样?”他凑近了两步,想去摸一摸。


    但那只大公鸡显然是个身经百战的霸王,看着不知死活靠过来的人类,不仅没躲,反而脖子上的羽毛一炸,脖颈猛地往前一伸。


    坚硬的喙啄在了幸诏刚伸出去的手指头上。


    其实没多疼,但毫无防备的海豹直接给吓蒙了。


    “哇!”


    他吓得倒退了三四步,直接撞在了秦驺身上。


    “它咬我!”幸诏捂着被啄出个小红印的手指,委屈得不行,“炸鸡腿会咬人!”


    秦驺简直哭笑不得。


    “让你手欠去招惹它。”他把人拉过来,确认没什么大碍,“这地方的家禽野性大,离远点。”


    这时候,农家乐的老板娘笑着迎了出来。


    “哎哟,小伙子们是昨天打电话预约的吧?”老板娘十分热情地招呼,“不用怕,那鸡也就是做做样子,我们后院还有刚下的小猪崽呢!房间都准备好了,几位老板跟我来吧!”


    一听要付钱办入住,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小妖精们立刻精神了。


    小灰一把推开秦驺,“让开让开,说好了这趟我们请客!”


    他非常豪气地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连价钱都没问,直接抽出一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老板娘,给我们开最好的房间,要四间。然后把你们这儿最好吃的炸鸡腿、还有能吃的山怪兽,全都给我们炒上来!”


    老板娘一时间愣住了。


    “这……这也用不了这么多呀。几位住两晚的话,三间大标间就够了,吃饭也便宜……”


    “不用找了!”红米在一旁十分霸气地挥了挥手,“多出来的钱,算我们打赏给你的!”


    秦驺实在看不下去,把多余的钱拿回来塞小灰兜里。


    “你少看点美剧吧,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中国没有小费文化。”


    白天的农家乐,简直成了一个动物园灾难现场。


    安顿好行李后。这群对陆地生物充满好奇的海鲜,在老板娘的带领下开启了探索模式。


    去鸡窝里捡鸡蛋时。


    戚草草为了躲避一只突然飞起来的老母鸡,窜上了旁边的一棵矮脖子树,抱着树干死活不肯下来。


    去猪圈看猪时。


    红米看着一群在泥坑里哼哧哼哧滚来滚去的小猪崽,十分不解地转头问:“他们为什么要往身上抹泥巴?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待会儿如果遇到锅,岂不是直接就变成泥巴炖肉了?”


    秦驺被他的逻辑打败了,默默地点了根烟。


    幸诏倒是对这些泥坑里的生物敬谢不敏。他跟秦驺住久了也有点怕脏,嫌弃地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但当老板娘端着个纸箱子走过来,里面装着十几只浑身嫩黄的鸭苗时,小海豹的眼睛都直了。


    毛茸茸,小小的,而且一点都不凶。


    这简直踩在了幸诏所有的审美点上。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在其中一只小黄鸭的背上轻轻摸了一下。


    触感像是一团软绵绵的云朵,比硬邦邦的乌龟壳不知道好摸多少倍。


    他整个下午就蹲在那个纸箱子旁边,小心翼翼地把小鸭子捧在手心里,放在脸颊上蹭一蹭,看它们排着队在院子喝粥。


    甚至连吃晚饭的时候,他都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边盯着小鸭子,一边往嘴里塞小炒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4章 那个海豹,变数


    冬日的山里, 天黑得更早。


    吃饱喝足后,几人又在露天小温泉里泡去了在水族馆里积攒的寒气。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秦驺刚走进卧室, 就看见幸诏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宽松的睡衣, 正盘腿坐在大床上。


    而在他的两腿之间, 赫然卧着一个黄色的毛团子。


    一只被他抓住的小鸭子,这会儿正缩在床单上, 不安地东张西望, 时不时发出两声微弱的叫声。


    “你把它弄进屋干什么?”秦驺眉头皱了起来。


    “我要跟它一起睡!”幸诏把小黄鸭护在怀里, 警惕地看着秦驺, “它长得这么软, 我要抱着它。”


    秦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还在扑腾的家禽。


    “你确定要跟它睡?”他语气平平。


    “确定!”


    “鸭子这种生物, 直肠非常短。”秦驺开始进行专业的科普, “它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排泄器官。也就是说只要一放松, 就会随时拉屎。而且拉出来的东西又稀又臭, 充满了大肠杆菌。”


    幸诏愣了。


    秦驺继续补充:“如果它半夜拉在这张床单上,或者拉在你的衣服上。你会被我罚洗半个月的床单。”


    这句话非常有杀伤力,小海豹的手稍微松了一点。


    秦驺见他动摇,残酷地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还有你睡觉有多不老实,自己心里有数,半夜经常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乱滚。”


    “这鸭子这么小, 你要是半夜一翻身压在它身上,它连叫都叫不出声。明天早上起来, 它就变成一张夹在床单里的小鸭子肉饼了, 还是带屎的那种。”


    这详细的描述在海豹脑子里迅速合成了一幅残忍且恶心的立体画。


    他打了个哆嗦。


    刚才还觉得无比可爱的小黄鸭,此刻在简直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生化武器。


    “我不要跟它睡了!”


    幸诏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起来, 像捧着个烫手山芋,“我这就去把它还给老板娘!”


    看着落荒而逃的背影,秦驺无声地笑了一下。


    治这只没常识的海豹,恐吓远比讲道理管用一百倍。


    把那个活物送走之后,幸诏在洗手间里洗了足足三遍手,才甩着水珠走了出来。


    “洗干净了?”秦驺靠在窗边,手里夹着根快燃尽的烟。


    “洗干净啦,打了两次肥皂呢。”幸诏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奇怪的味道了。”


    “走吧,穿羽绒服。”秦驺把搭在椅子上的白色厚羽绒服扔给他,“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呀?我们要去抓小鸡吗?”


    “去上面。”


    秦驺指了指天花板。


    这家农家乐是一栋三层的自建平房,最上面有个露天的平顶露台,平时老板娘用来晒干菜和被子。


    山里的空气冷得像是在刮刀子。幸诏裹在羽绒服里,拉链拉到了最顶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跟着秦驺推开通往顶楼的铁皮门,抬起头的时候。


    幸诏彻底呆住了。


    城里的晚上因为光污染,天空总是一片灰蒙蒙的,偶尔能看到几颗暗淡的星星,水族馆周围也全是被高楼大厦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


    而这里是深山。没有任何刺眼的霓虹灯,没有高楼的遮挡。


    一望无际的天幕像一个倒扣的碗,笼罩在他们头顶。无数颗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上面,光明璀璨,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淡淡的银河横跨天际,像是条泛着白光的纱带。


    静谧、广袤,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这也是幸诏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星空。


    “哇……”


    他微微张着嘴,白色的气在空气里凝结成一团雾。


    “好多星星呀,比水里的水母还要多,还要亮。”


    秦驺看着他仰着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冷不冷?”


    “不冷。”幸诏摇摇头。


    其实风吹在脸上还是刀割似的疼,但他舍不得低下头。


    秦驺走到露台边缘的长条木椅前,用袖子扫了扫上面的灰尘。


    “过来坐。”


    幸诏过去挨着秦驺坐下,非常自然地把两只手揣进了对方大衣的口袋里,汲取恋人的温度。


    周围只有风吹过树林发出的沙沙声。


    这种感觉很奇妙。脱离了水族馆那些繁杂的琐事,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离星星最近的地方。


    天边一道白光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迅速地划破了深蓝色的夜空,转瞬即逝。


    “哎!”幸诏激动地指着那边,“那个星星掉下来了!它是不是坏掉了?”


    “那是流星。”秦驺轻声解释。


    “流星?”


    “嗯。虽然人类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水池仙人,但是他们相信流星。传说只要在流星消失前对着它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能实现愿望的机会可是非常宝贵的。不管是水池仙人还是流星,只要能灵验,管他是谁呢。


    幸诏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两只手在胸前合拢成一个十字。


    “我希望能和表哥永远永远在一起。”


    少年声音清脆,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


    秦驺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只贪吃的小海鲜会许愿要一屋子的黄花鱼,或者吃不完的小蛋糕。


    最不济,也是希望不用再上痛苦的认字课。


    但他没想过,幸诏的愿望会是这个。


    永远这个词太重了,沉甸甸的。以至于没有任何人敢轻易许诺。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明天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会不会落下,不知道秦无望还会用什么方式来摧毁他试图保护的一切。


    他给不了幸诏一个绝对的永远。


    一股酸涩的东西,顺着食道一点点地往上涌。他应该告诉幸诏,在人类的规矩里,愿望一旦大声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看着那张在寒风中冻得发红的小脸,秦驺把那些扫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笑了笑,将那个单薄的身体一把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会的。”


    秦驺下巴搁在幸诏肩膀上,声音很低,“一定会。”


    “那……”


    小海豹靠在男人的胸膛上,觉得许一个愿望好像有点亏了,决定趁着流星的仙力还在,再加两个码。


    “我还希望明天回去的时候,表哥会带我去买上面有一大颗草莓的蛋糕呀。”


    秦驺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的。”他痛快地答应,“买最大的。”


    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幸诏更加得寸进尺了。


    “那我再希望。”他看着远处连绵的黑色山脉,“明天水族馆的民宿就可以顺利地盖起来呀。”


    其实幸诏并不懂股东大会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希望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


    秦驺彻底无奈了,伸手在对方吹得冰凉的脸蛋上,毫不客气地捏了一下。


    非常有弹性,并且厚度感人。


    “你还真把我当灯神呢?”


    “对呀。”


    幸诏没躲,甚至理直气壮地反问,“你是灯神吗?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不用灯神。”他将幸诏重新搂紧,“这次馆长就是去跟股东们申请最终手续的,我们前面做的那几个项目钱赚得多,网上的声量也足够大,准备工作非常充裕。”


    “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等审批一下来就开始动工。”


    “真的吗?!”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幸诏开心地在秦驺怀里扭了一下,大声宣布。


    “那等民宿盖好了,我要当第一个客人!我要睡那个最大最软的床,还可以带小灰他们一起来。”


    说完,他还转过头,十分大方地看着秦驺。


    “到时候,我用我赚的钱,给你也开一间房,你睡我隔壁!”


    秦驺:“……”


    这小东西的阔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清奇。


    “我跟你住一间就行了,帮你省钱买草莓蛋糕。”


    “哎?可是那张床是我一个人的呀。”


    “这事没商量。”


    “法西斯……”


    两人的斗嘴声,伴随着冬夜的风,在这个离星星最近的露台上,被吹得断断续续,越来越轻。


    广袤的天地间。那些关于生死存亡的暗流涌动,来自远方权力的压迫,全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座山之外。


    至少在今夜。


    只有满天的繁星,和一个被紧紧搂在怀里的愿望,是真实的……


    “把那包鱿鱼丝给我,你不是不吃辣的吗!”


    后排红米的大嗓门几乎要震破车顶。他跨过戚草草的膝盖,非要去抢小灰手里那个红色的包装袋。


    “谁说我不吃辣的?我今天就想尝尝这个变态辣!”小灰死死护着袋子,往车窗那边缩,“再说了,这是我用自己钱买的,凭什么给你吃!”


    “刚才吃炸鸡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吃了我三块鸡米花!”


    “那是你掉在桌子上的!”


    几个小妖精在后面吵成一团。


    秦驺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副驾驶上的幸诏怀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满了各种口味的薯片和鱼肉肠。


    他没参与后排的抢食大战,而是安安静静地剥开一根肠的塑料皮,咬了一口。


    “表哥,你要吃吗?”他把咬了一半的鱼肉肠举到秦驺嘴边。


    “拿走,我开车不吃东西。”


    “哦。”幸诏也不勉强,收回来自己津津有味地嚼着。


    听着咀嚼声和后排那吵闹又充满活力的斗嘴声,秦驺其实觉得现在的状态很不错。


    最近水族馆生意好得出奇,秦无望那边暂时也没有来找他的麻烦。


    这种能带着一车海鲜在太阳底下到处晃悠的日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他觉得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商务车从高架上下来,秦驺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稳稳地停在了水族馆的院子里。


    “到了。拿好你们的垃圾,别把车弄脏了。”


    “知道啦知道啦!”


    可当他们站在后院的水泥地上时,那种轻松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静悄悄的。


    按理说,这个时候正是午饭刚过,饲养员和保洁阿姨应该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或者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才对。


    但现在,整个后勤区安静得有些反常。用来清洗水池的刷子和水桶被乱七八糟地扔在一边,也没人收拾。


    反倒是宿舍一楼的走廊底下,或站或坐地围了一圈人。


    章鱼大厨穿着件厨师服,靠在柱子上发呆。几个负责场馆卫生的阿姨低着头,不知道在小声嘀咕些什么,脸色都很不好看。


    最显眼的,是坐在台阶最中间的钱馆长。


    他整个人缩在棉服里,两根手指夹着根香烟,烟灰烧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的,他也没弹。


    气氛压抑得连最迟钝的红米都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这是?”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5章 那个特工,夺权


    同样意识到不对的秦驺皱起眉头。


    “你们几个去澡堂洗澡, 身上一股鱿鱼味。”


    “可是我们才刚回来呀……”小灰还想抗议。


    “去洗。”


    秦驺提高了半个调,小妖精们瞬间闭了嘴。


    小灰嘟囔了两句,扯着红米和戚草草, 老老实实地朝澡堂的方向走去。


    幸诏抱着纸袋站在原地,不安地拉着秦驺的袖子。


    “表哥……”


    “你也去把东西放下。”秦驺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302等我。”


    虽然心里觉得奇怪, 但幸诏还是乖乖地点头,抱着零食回了宿舍。


    等孩子们都被打发走了, 秦驺这才走到钱馆长面前站定。


    “出什么事了?”


    钱馆长抬起头, 那张精明市侩的脸上, 此刻爬满了深深的疲惫。


    “小秦啊。”


    他苦笑一声, 把手里那还剩半截的烟头扔在地上, 狠狠碾灭。


    “还能有什么事, 这回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去省里开会不顺利?”


    “就是太顺了。”钱馆长叹了口长气, 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那帮股东, 平时连馆里的水费都不愿意多掏一分。这回看到我们餐厅赚钱了, 一个个铁了心要做民宿项目,比我们还急,恨不得明天就让工程队进场把二号馆给拆了重盖。”


    秦驺眉头微松。这不是好事吗?


    “既然他们同意盖民宿,启动资金也该批下来了。你这副天塌了的表情干什么?”


    “钱是批了。”钱馆长扯了扯嘴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A4纸,递给秦驺, “你看看他们给的这是什么狗屁预算!”


    “他们的原话是不可能用那么多钱冒险,目前的盈利模式还不稳定, 不愿意拿大笔资金出来砸。所以硬生生把我们提交的最低标准预算方案, 砍得只剩下三分之一!”


    秦驺视线在纸上快速扫过。


    这是一份粗略的财务批复单,预算数字简直少得可怜。


    如果要用这笔钱去搞一个容纳几十人的海洋民宿, 连买合格的钢化玻璃和防水材料都不够,更别提那些配套的住宿设施了。


    这根本就是在盖一栋违章大棚。


    “我们提交的方案,每一项已经压到最低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三分之一的钱,连找个像样的施工队都难。”


    “谁说不是呢!”钱馆长猛地一拍大腿,“可是人家有话说啊。他们说既然没钱,就自己想办法从内部挤。”


    “然后让我们从动物的食物采购费,和水质环境维护费里扣!”


    这句话一出来,秦驺也装不出什么好脾气了。


    “他们让你扣动物的口粮?”


    “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在水族馆改造前他们为了保持盈利就给动物吃臭鱼,现在又说海豹和企鹅每天吃那么多新鲜的海鱼太浪费了,要换成那些冷冻了半年的便宜死鱼烂虾,死不了就成。还有水循环系统,每天开那么久费电,改成一天开四小时,水浑点游客又不是看不见鱼。”


    “你之前说民宿开起来要多招几个保洁和安保人员。”老钱抬起疲惫的眼睛看秦驺,“上面全给否了。说现在馆里这些员工就够用了,让他们一个人顶两个人的班。实在不行,就让那几个刚成年的加加班,反正他们也不敢去投诉。”


    这话实在是把人往绝路上逼,阿姨们别过脸去偷偷抹眼泪,章鱼大厨重重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水族馆之所以能起死回生,最根本的原因,是秦驺和那几个小员工的加入,带来了许多新点子。


    秦驺顶着研究局随时可能清算的压力给他们安排工作,不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能吃饱饭的生存环境吗?


    改善动物的生存环境,是所有努力的底座。


    现在那帮在办公室里的人,随口一句话就要把这个底座抽掉。


    把刚能吃上几口好鱼的海豹重新塞回满是细菌的浑水里,让那些每天累得倒头就睡的员工继续无休止地加班。


    就为了去盖一个劣质的民宿来给他们赚更多的钱。


    这简直荒谬。


    “这是原则问题。”


    秦驺抬起头,眼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决。


    “这种克扣口粮、破坏生态的经营方式,根本长久不了。出了任何卫生事故,整个水族馆都得被封。”


    钱馆长自嘲地笑了笑,“该争取的我都争取了,我在会上跟他们拍桌子,说那些动物是活的,不是道具。水质坏了它们会生病,吃了臭鱼它们会死,可是那帮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个领头的王总说:鱼死了死了再买就是了,成本低得很。你是去替我们赚钱的,不是去开什么动物保护协会的。”


    秦驺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着发疼。


    其实他早就知道这帮资本家的嘴脸,只要水族馆地所有权还在那些人手里,他们就永远只会被当成廉价的敛财工具。


    水族馆的收入上去了,换来的不是更好的待遇,而是变本加厉地剥削。


    只要这帮人还掌握着生杀大权,这帮小家伙想安安稳稳地在水池子里睡个好觉,都是一种奢望。


    水族馆不能再在吸血的资本家手里了。


    “行了。”


    秦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预算不够,工程就先不开。至于扣伙食费和电费,你先口头上应付过去,鱼还是照常买最好的。水循环也不能停,操作一下别让他们查出来就行。”


    “可是我也没那么多钱往里垫啊!”


    “差多少我来补。”


    秦驺转身看着垂头丧气的员工们,声音不大,但带着很强的领导力。


    “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先按照他们的要求稳住局面。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推开302的门,幸诏正盘腿坐在床上,把纸袋里的零食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按大小和口味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放下手里的薯片从床上滑下来,连拖鞋都没穿就跑到秦驺面前。


    “表哥,馆长怎么啦?为什么要在外面哭?”


    秦驺没有回答,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拽出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又往包里装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


    看着他这副准备出门的架势,幸诏心里的不安瞬间放大。


    他一把拉住了那个双肩包的带子。


    “你要干嘛?”幸诏急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要走吗?”


    “我要出去几天。”


    “去哪里?”幸诏手指抓得更紧了,“去多久?”


    “回研究局。最快三天,慢的话一周。”秦驺没打算瞒着。


    幸诏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回去干什么?是因为水族馆出事了对不对?”


    小海豹其实很聪明,能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


    “现在股东想榨干这个水族馆,他们的经营方法会让这里彻底倒闭。”


    秦驺任由他抱着手臂,没有挣开。


    “如果继续由他们说了算,过不了多久小灰就没有干净的水池可以用了。馆里其他那些不会化形的动物,只能天天吃发臭的烂鱼,直到病死。”


    幸诏脸色都白了。


    他在那个臭气熏天的冷库里待过,也吃过很长时间的臭鱼,绝对不想让其他海豹幼崽再去吃那种东西。


    “那……那怎么办?我们报警吧,或者告诉萌萌姐!”


    “联盟管不了人类的商业合同,警察也管不了正常的经营调整。”秦驺打断了他幼稚的幻想。


    “那怎么办呀……”海豹急切地毛遂自荐,“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研究局?我力气很大的,如果有人要打你,我可以扛着你跑!”


    他不想待在这个安全的宿舍里等,只觉得如果有危险,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去送死要好。


    看着少年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秦驺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研究局那是他那个专制父亲的地盘,自己怎么可能带着这只海豹去自投罗网。


    “你不方便跟我回去。”他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就在这里帮我,好不好?”


    “我要怎么帮你?”幸诏愣了。


    “因为上面卡钱,这段时间钱馆长的心情会很差,外面的阿姨和饲养员可能也会消极怠工。”


    他逐字逐句地交代。


    “你要帮我留在这里稳住军心,别让小灰和红米他们闹事,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最重要的一点是要盯住馆长。如果他敢因为省钱往动物的池子里塞一条臭鱼,你就给我发信息。”


    他把留守任务安排得明明白白,也让幸诏慌乱的心脏找到了支点,


    自己不是累赘,表哥有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而且关乎所有动物的肚子。


    “包在我身上!”海豹郑重其事地拍拍胸脯,“我每天都去后厨检查两遍,谁要是敢买臭鱼,我就用扫把抽他!”


    “乖。”秦驺笑了笑。


    幸诏把秦驺给的宿舍钥匙小心翼翼塞进口袋深处,又忍不住抬头,满眼好奇地看着秦驺。


    “表哥你回那个研究局去干嘛呢?要怎么打败那些股东?”


    秦驺把包背在一边肩膀上,淡淡道:


    “夺权。”


    只有在秦无望那个位置,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插手把水族馆划归到政府名下,彻底绝了那些吸血鬼的念想。


    哪怕要为此,去面对那个他最不想见到的男人。


    “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6章 那个特工,枪声


    “四号位, 加十条小鱼干!”


    “来啦来啦!”


    幸诏抱着个塑料盆,在湿漉漉的防滑垫上一路小跑。


    刚把装满鱼干的小桶放在四号按摩位的门口,兜里的对讲机就传出钱馆长被扩音器放大的吼声。


    “幸诏, 前厅五号桌的铁板鱿鱼催了两遍了,赶紧去端菜!”


    “知道啦馆长!”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连气都没喘匀, 转身又朝着餐厅后厨狂奔。


    距离表哥离开302宿舍,已经过去整整五天了。


    对某只海豹来说, 这五天简直是一场名为“挑战哺乳动物体能极限”的地狱级拉力赛。


    因为上面那帮股东卡了预算, 还明里暗里地施压, 钱馆长为了稳住局面, 又不想真的去克扣动物的口粮, 只能在人力成本上拼命往下压。


    这可苦了底下的打工人。


    一三五, 幸诏要在海豹按摩房里连轴转, 不仅要给越来越胖的海豹幼崽当领班, 还要负责接待排队的游客, 笑得脸都要抽筋了。


    二和四,他就得去星愿餐厅跑堂,时常端盘子端得两只胳膊发酸,有时候累得连左右脚都分不清,端着盘菠萝炒饭差点撞墙上。


    这还不算完。到了周末,本来该是他去水池子里泡个澡睡大觉的日子, 结果却收到扫盲班加开考前冲刺课的消息。


    于是只能拖着沉重的双腿去联盟背那些方块字。


    下课的海豹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探店博主小樱又找上了门。


    “小诏, 网友们说特别喜欢你上次当海盗的样子, 咱们今天再补拍几个镜头好不好呀?”


    面对对着他咔嚓咔嚓闪光的镜头,幸诏只能强撑着笑脸在镜头前比剪刀手。


    实在太累了。


    晚上十一点半, 水族馆的大门终于落了锁,最后一点喧闹也被隔绝在了门外。


    幸诏一个人走在长长的玻璃栈道里,手里拿着一把强光手电筒,光束在幽暗的水体里扫来扫去。


    这是表哥走之前交托给他的任务,让他盯着动物们的伙食和环境,绝对不能有半点马虎。


    幸诏把这件事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哪怕白天已经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到了深夜,他依然会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把馆里大大小小几十个展缸全巡视一遍。


    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几条护士鲨正趴在白色的细沙上睡觉,水质很清澈,过滤循环系统在正常工作,没有因为省电而被关掉。


    投食区底下也能看到新鲜的青鱼块。


    老钱真的顶住了压力,没有克扣动物们的口粮。


    幸诏松了一口气,顺着玻璃慢慢滑坐下去。


    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他把手电筒放在旁边,用力地捶打自己发酸的小腿肚。


    “好累啊……”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看着那些幽蓝色的水波。一晃一晃的,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表哥走在冷风里的背影。


    也不知道他在研究局的怎么样了,有没有跟那些坏蛋打架,有没有按时吃饭。


    这段时间二人的聊天框一条消息都没有发过来过。


    幸诏知道对方去干的是很危险的事,不敢随便打电话打扰他,只能每天巡逻完,在这个空荡荡的框里看一会儿。


    他按住屏幕底下的语音按钮。


    “表哥,今天的水很干净。”


    他顿了顿,看向水池里吐泡泡的鱼,“老钱没有买臭鱼,我也很听话,把每天的活都干完了。”


    说完他却没有发送,而是把那条语音左滑,取消了。


    这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他怕发过去会让表哥分心。


    “就是有点想吃你烤的鱼了。”幸诏叹了口气。


    员工食堂,幸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低。


    手里的勺子还没碰到米饭,下巴就磕在了饭盒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惊醒,又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嘴里塞饭。


    对面的小灰看着他这副随时要猝死的惨状,眉头紧皱。


    “你昨晚又去巡查水池了?”小灰把一个大鸡腿扔在幸诏饭盒里。


    “嗯。表哥交代的,不能断。”


    “他交代个屁!”小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压着火气骂道,“自己一拍屁股走人,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当牛做马!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生产队的驴都没你这么累”


    “这跟表哥没关系。”幸诏护短地反驳,“是股东不让招人,而且表哥去干的事比我们辛苦多了。”


    “你就向着他吧!”


    小灰简直恨铁不成钢。


    但他也是真看不下去了。虽然平时他嘴巴最毒,老是嘲笑这只海豹是个恋爱脑文盲,但看着幸诏这段时间累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得自己想办法。


    小灰站起身,端起饭盒就往外走。


    “你去哪呀?”幸诏在后面问。


    “去找救兵!”。


    “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方萌萌拿着笔在纸上画圈,语气凝重。


    “再这么下去,那只胖海豹就要累成海豹干了!”小灰在电话那头喊,“萌萌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赶紧从联盟里派几个有干劲的妖精过来帮帮忙吧!”


    “可是水族馆现在连正式工资都发不出来。”方萌萌有些为难,“我总不能让人家去白打工吧。”


    “虽然没工资,但我们包吃包住呀。”小灰急中生智,“水族馆的员工食堂伙食可好了,顿顿有鱼有肉。你找那种要求不高,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的!”


    这条件虽然严苛,但妖精联盟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急需解决温饱的底层小妖精。


    “行吧,我看看系统里有没有合适的,明天就让人过去。”


    事实证明,妖精联盟在关键时刻还是非常靠谱的。


    第二天一大早,星海水族馆的后勤通道就站了三个穿着一模一样黄色小马甲的女孩。


    个子都不高,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嘴巴一刻都没停过。


    “哇!这里好大呀!”


    “听说有吃不完的小米和虫子……不对,是米饭和肉!”


    “我们要干什么呀?扫地还是擦玻璃?”


    幸诏看着这三个凭空冒出来的小丫头,愣住了。


    “你们找谁?”


    “我们找幸诏领班!”中间最活泼的女孩立刻举起手,“萌萌姐让我们来报到的!我们是志愿者!”


    幸诏呆呆地看着她们,“你们是联盟来的?是什么妖精呀?”


    “我们是麻雀呀!”三个女孩异口同声,甚至为了证明身份原地蹦了两下,动作轻盈得像是在飞。


    麻雀精。


    这在妖精界属于数量最庞大,但也最聒噪的群体。


    有了她们的加入,水族馆的运转效率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


    她们虽然吵,但手脚是真麻利。端盘子像是一阵风,擦桌子两三下就抹得干干净净。


    最关键的是,她们对每一顿员工餐都抱有极大的热情,只要给打满一盒米饭,她们就能像上了发条一样干一整天。


    这下幸诏彻底从跑堂地狱里解脱出来了。


    虽然依然要负责海豹按摩房的工作,晚上也依然坚持去巡视水池。但至少终于有时间在周二周四喘口气,坐下来喝杯水了。


    与此同时。星海市中心一座看起来像普通商务大厦,实则安保级别高得吓人的大楼内。


    双开门紧紧关着,门外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外勤警卫,而会议室内的圆形会议桌上,坐满了人。


    这些都是研究局里掌握着实权的高层。有各个部门的主管,负责对外协调的理事,还有几个资历很深的老领导。


    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像是个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高压锅。


    而这一切的焦点,全都集中在站在长桌最前端的年轻男人身上。


    秦驺双手撑着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不明白这个决议有什么值得讨论半个小时的。”


    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桌子中央,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份数据上写得清清楚楚。过去三年,局里在外勤伤亡率、妖兽收容失败率,以及应对突发事件的反应速度上,各项指标都在全线滑坡。”


    “而我们的最高执行官,秦局长。却因为所谓的‘私人原因’,常年在国外当甩手掌柜。整个研究局上下运转,全都压在各位领导和一线特工身上。”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几个刚才跳得最欢的主管脸上。


    “一个脱离了执行体系、根本不了解前线真实状况的人,却依然握着最高的话语权和人事裁决权。甚至可以为了泄私愤,随口下一道命令,就去干涉长期潜伏计划。”


    “这本身就是对所有在一线流血卖命的人的背叛。”


    这番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都炸了锅。


    原本还有些顾忌的高层们,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荒唐!”


    坐在右侧的主管猛地一拍桌子,指着秦驺的鼻子骂道。


    “秦驺,你这是大逆不道!秦局长当年为了建立这个体系立下了多大的功劳,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判他?!”


    “就是!”一旁的胖理事立刻附和,满脸义愤填膺,“局里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前线外勤来定了?秦局长在国外是在统筹国际资源。你这种言论根本就是忘了本,是在分裂组织!”


    这两人一带头,平时和秦无望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系的高层们,纷纷加入了声讨的队伍。


    “太放肆了!”


    “必须给予严厉处分,停职都不足以平息这种恶劣的影响!”


    “你这是要把局里推向内乱!”


    指责和谩骂声,像潮水一样朝着秦驺涌了过去。


    秦无望这么多年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干活,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坐在会议室里的这些人,有一大半都是他提拔上来的党羽。


    他们享受着秦无望放权带来的便利,同时又把他当成最大的保护伞。只要这把伞还在,他们就能继续在这个庞大的机构里安稳地吸血。


    现在要把这把伞给拆了,无疑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足足吵了十几分钟,等那些高层骂得口干舌燥、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


    一直低头没说话的江颂终于开口,“秦驺,你说秦局长失职,说这种权力架构不合理,那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环境下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秦驺知道江颂问这句话,不是在帮那些高层,而是在逼他走完最后那不可回头的一步。


    “局里的规矩一直很严。对于任何导致组织出现重大风险隐患、玩忽职守的人。”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开除处理。”


    “放肆!”


    “你疯了!你要开除最高执行官?!”


    “把他抓起来,这简直是叛乱!”


    场面彻底失控。维护秦无望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他们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破这个保护着他们利益的平衡。


    “秦驺,收手吧。”江颂轻声说,“你跟这些人讲不通道理的。他们和秦无望有着深度的利益绑定,你一个人,撼动不了这座山。”


    这是一种来自长辈的劝诫,在权力和利益之前,任何道理都只是一张废纸。


    “江副局,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秦驺笑了笑,  “我不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


    话音未落,秦驺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动作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


    拔枪,上膛。


    枪口直指天花板。


    “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天花板上的吊灯被子弹击碎,玻璃渣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就在枪声落下的同一秒,会议室那两扇沉重的大门被一股蛮横的外力,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7章 那个海豹,质疑


    硝烟的味道在会议室里弥漫。


    门口站着一片全副武装的外勤特工。他们手里端着自动步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会议室里那群高高在上的人物。


    高层们这会儿才勉强反应过来,那声枪响不是针对他们的脑袋。


    于是短暂的恐慌后,就是被羞辱的暴怒。


    “秦驺!”一个老领导气得满脸通红, 手指直哆嗦,“你以为带几个人冲进来, 拿几把破枪指着我们, 就能威胁我们了?”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一个没在一线流过血?你拿这几把枪来吓唬谁!我们能怕你?!”


    有了老领导带头,旁边几个主管也有底气站了起来。


    “简直是目无法纪!”


    “叫督察队来, 马上把他们全部缴械!”


    秦驺没理会他们的叫嚣, 而是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堵在门口的所有特工同时将枪口垂了下去, 但身板依旧笔直, 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别紧张。”秦驺率先坐了回去, 语气平淡, “就是因为我知道, 在座的各位有很多人也是从一线踩着泥巴和血走过来的。所以我才特意让他们过来, 帮各位好好回忆回忆, 你们当年拼命时的那点初心。”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紧绷了。


    “初心?”


    坐在左侧的部门主管发出一声冷笑,目光轻蔑。


    “秦总队,你这话可就有点意思了。按你的说法,整个研究局就只有你们这些外勤有初心,我们坐在办公室里做统筹、拉预算、定战略的人, 就全都是忘了本的废物?”


    他敲了敲桌子,“没有我们在后面提供后勤保障, 给你们买装备发抚恤金, 你们拿什么去跟那些妖兽拼命?初心能当饭吃?”


    秦驺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我们就事论事,不要偷换概念, 也不要试图转移矛盾。”秦驺开口,“现在的问题不是谁的功劳大。而是你们所谓的高层统筹,已经严重干涉到了前线的基本存活率,甚至无底线地压榨收容目标的生存空间,去填补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账本。”


    “你少在这里扣大帽子!”又一个理事跳了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压榨收容目标,说我们没有底线。那你自己呢?”


    理事环顾四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拔高声音。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们谈初心?据我所知,秦总队这次之所以反应这么激烈,甚至不惜带人逼宫,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局里的前途!”


    “我也有所耳闻。”战略部长语气平淡的借机插话,“小秦,是因为你自己在和水族馆里的待收容妖精谈恋爱吧?”


    这句话的效果堪比聚光灯,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集中到了秦驺的脸上。


    震惊,鄙夷,更多的是一种抓到软肋的快意。


    在这个主张将妖精全部收容管控甚至消灭的机构里。一个最高级别的外勤总队长,居然和一个妖精谈恋爱,这是绝对的背叛。


    刚才拍桌子的老领导更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她说的都是真的?”老领导质问,“你真的和一个畜生搞在一起了?”


    面对千夫所指,秦驺没有辩解,也没有掩饰。


    “是。”


    “恬不知耻!”


    “简直是研究局的耻辱,你这是以权谋私!”


    “为了一个妖精,居然敢带人来威胁总部高层,你已经被洗脑了,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你一言我一语,谩骂和指责像暴雨一样砸了过来。


    那些平时西装革履、满嘴官方辞令的高层们,此刻全都扯下了自己的面具,用最肮脏的词汇去攻击这个试图掀翻桌子的人。


    “把他抓起来,立刻剥夺他的一切职务!”


    不知谁趁乱嚷了这一声,苏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猛地举手示意。


    “咔哒咔哒——”


    整齐的拉栓声再次响起,四队的特工们毫不犹豫地重新端平了手里的步枪,枪口对准会议室里那些叫嚣得最欢的高层。


    冰冷的杀气再次降临,喧闹声戛然而止。


    秦驺依然靠在转椅上,冷冷开口。


    “各位既然提到这个,那我们就来好好说道一下,到底是谁在以权谋私。“


    “在秦无望上台之前,我们对待妖精的政策是什么样的,在座的老人心里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那时候主张的是和平共处,引导收容,甚至允许一部分无害的妖精融入人类社会,可是现在呢?”


    “自从秦无望颁布了一刀切命令之后。我们和妖精就彻底变成了水火不容的死敌,每天都有特工在收容行动中流血牺牲,每天都有平民被卷入这场无休止的冲突。”


    秦驺看着那个指责他以权谋私的人。


    “你们默许他做出这种改变,真的是为了什么人类安全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死死盯着秦驺,似乎预感到他要说出那个禁忌的秘密。


    “刻意制造这种紧张对立的局势。把刚化形,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妖精,渲染成危险的怪物。”


    “这种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姿态,到底是方便了谁每年拿着夸大其词的战损报告,去向中央高层批报高达数亿的天价军费?”


    他的声音带着威压,逼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拍着胸脯问问自己,这些军费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用在了重火力扩军上?又有多少流进了你们名下的皮包公司,变成了海外账户里的数字?”


    这番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再敢跳出来骂秦驺大逆不道。


    这是整个高层心照不宣、却从来没有任何人敢摆到台面上来说的毒疮。


    他们所有人共同编织了这样巨大的谎言,这是他们中饱私囊的生命线。


    而现在这个利益共同体,被一个不过二十多岁的愣头青,当着那么多一线外勤的面,硬生生地扯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道德高地被彻底击碎了,所有人都是一身冷汗。


    过了足足五分钟,最开始拍桌子的老领导终于率先开口。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还是坐下来慢慢谈吧。给门外的兄弟们也加把椅子,让他们一起听听。”


    老领导咬着牙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紧接着,从楼梯口、电梯间,陆陆续续涌出了大批穿着同样作战服的特工。


    高层们看着不断走进来的人,眼底的绝望也越来越深。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一直负责总部安保的一队,以及负责重火力支援的二队,全都在走廊外面候着。


    怪不得刚刚叫了几次警卫都无济于事。


    秦驺的号召力,或者说前线人员对于高层贪腐的积怨,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这恐怕不是什么谈判,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宣判。


    果不其然,秦驺把一本厚厚的文件丢在桌子上。


    “签了它。那些账本上的事,我当不知道。”。


    妖精联盟总部的大教室里。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把人的身上晒得暖洋洋的。


    幸诏又来上扫盲班了。不过这次的课程有点特殊,讲的是一些基础的生理知识和种族繁衍课程。


    因为内容比较“专业”,所以李主任在群里提前发了通知,规定只有成年妖精可以参加。


    小灰因为按妖精年龄算还没成年,被方萌萌无情地拎去隔壁画画去了。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一些对人类社会和自身生理变化还一知半解的成年妖精。


    幸诏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流着哈喇子睡得呼噜震天响的红米。右手边是戚草草,正用圆珠笔在课本上画着一个奇丑无比的乌龟。


    “各位同学,大家注意看黑板。”


    讲台上负责讲课的是一只赤狐,狐狸老师戴着副金丝眼镜,教鞭在黑板上敲了敲。


    “今天这堂课,我们要讲的是化形之后必须要面对的一个问题——生理期的冲动,也就是大家俗称的发.情期。”


    幸诏赶紧坐直了身子,两只手端端正正地叠在课桌上,聚精会神地盯着讲台。


    发.情期可是个大问题。上次他就是因为这个身体变得好奇怪,又热又软还涨得难受。


    要不是表哥帮他,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有机会学习正规知识,自己必须好好听,回去还能在表哥面前展示一下学习成果。


    “我们妖精化形为人类后,生理结构也会随之改变,但本能的冲动是不会消失的。”


    狐狸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小人,“这种冲动分为雄性和雌性两种不同的表现方式。对于雌性来说可能会伴随体温升高、情绪焦躁。而对于雄性来说……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充血和肿胀。这种肿胀如果不进行纾解,甚至会导致严重的生理疾病。”


    幸诏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会肿,而且特别难受。


    “那么该怎么进行纾解呢?最根本、也是最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就是交.配。”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几个刚从山里出来的野猪精好奇地交头接耳。


    “安静。”老师敲了敲讲台,“交·配的过程,在人类社会被称为性·行为。这是两个成年个体之间,最私密的交流方式。”


    为了让这群文盲妖精能听懂,狐狸老师从讲台下的纸箱子里抱出了一大摞彩色小册子。


    “我知道大家对这个概念可能还比较模糊,所以特意为大家准备了辅导材料。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每人一本。”


    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成年妖精生理卫生及性知识普及手册》,幸诏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全是彩色的简笔画,详细标注了男性和女性身体的各个部位名称。


    “大家都翻到第十五页。在繁衍的过程中应该怎么做呢?大家仔细看图上的分解动作。”


    幸诏低着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册子第十五页上的那几幅画。


    画上画得很清楚。一个小人把身体的一部分,放进了另一个小人的身体里面。并且旁边还用红色的箭头标注了“进入”和“深浅”的字样。


    但小海豹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他越想越奇怪,甚至有些坐立不安,于是把右手高高举起。


    “那位穿白色衣服的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几十个妖精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幸诏身上。


    他拿着小册子站了起来。


    “老师,书上画的这个动作是不对的吧?”


    老师愣了,“哪里不对?”


    “这跟我实际操作的完全不一样呀。”


    幸诏大声说道。


    “我跟表哥每天晚上在床上的时候,他都只是捏我的肚子,亲我的嘴巴,然后用手帮我揉一揉。从来没有像书上画的这样,非要往里面塞东西呀。”


    他皱着眉,十分困惑,“是这书印错了,还是表哥的方法不对呀?”


    “吧嗒。”


    戚草草手里转得飞起的圆珠笔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8章 那只海豹,求婚


    其实秦驺早就该回来了。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说好的“最快三天,最慢一周”,硬生生地被拖到了第十天。


    这十天里, 研究局的洗牌简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趁着秦无望千里追妻还没回来,他留下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秦驺挨个拔除、敲打、甚至送上法庭。


    再加上水族馆的所有权转移, 政府拨款、规划扩建民宿的审批手续,一桩桩一件件, 几乎榨干了他的睡眠时间。


    直到今晚八点, 他才终于从那栋压抑的办公楼里走出来, 呼吸到了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


    路过市区的一家甜品店时, 他还特意踩了刹车去买了块蛋糕。


    毕竟是他食言了, 他得去哄那只海豹。


    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 连盏壁灯都没开。


    一坨圆滚滚的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连个脑袋尖都没露出来, 像个蚕蛹。


    自己回来这么大动静,这小孩都没出来迎接一下,果然是生气了。


    秦驺无声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蛋糕纸盒放在了书桌上,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被子卷一动不动。


    秦驺伸手戳了戳被子卷最圆的地方。


    “干嘛呢?”


    过了好一会儿,厚厚的棉被底下才传出一个理直气壮的声音。


    “我不要跟迟到的人讲话哦。”


    这语气不仅没带多少威慑力, 反而透着股委屈。尾音甚至还可疑地拐了个弯,像是在竭力掩饰自己其实很期待的事实。


    秦驺没忍住, 嘴角勾起了一个很轻的笑。


    “我错了。局里的手续太复杂, 耽误了几天。”


    被子里没动静。


    秦驺无奈地倾身,拍了拍被子上大概是屁股的位置。


    “别闷在里面了。我刚才在甜品店买了个特别大的草莓蛋糕, 上面全是新鲜草莓。你要是不起来,我只能拿去喂小灰了。”


    被子的一角终于被掀开一条缝。


    “你真的买了蛋糕?”毛茸茸的黑脑袋探了出来,他咽了口唾沫,“没有骗我?”


    “没骗你。”秦驺转身去开桌上的台灯,“出来吃。”


    幸诏这才像条虫子一样从被窝里拱了出来,头发还因为在被窝里蹭了半天,翘起了几根呆毛。


    秦驺把带着小勺子的纸碟递给他。


    幸诏挖了一大块带着草莓的奶油,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


    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小海鲜因为等不到人而积攒了十天的委屈,在奶油的安抚下轻易地散了大半。


    于是他决定不把表哥赶到隔壁空着的宿舍睡,这已经是最宽大的处理了。


    秦驺看着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忍不住伸手帮他把那根呆毛压了下去。


    “这几天在水族馆干嘛了?”


    “学习呀。”幸诏吃得很高兴,回答得也十分骄傲,“我每天除了干活,都在努力学习知识。老师说不懂就要问,不会就要学,我现在可厉害了。”


    小学渣居然改性了?秦驺十分惊讶,挑了挑眉。


    “哦?学什么了?”


    幸诏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小灰给我发了好多学习资料,说这叫视频教学,比看小册子管用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划开屏幕,点开了个文件名是乱码的视频,然后献宝一样把屏幕举到了对方面前。


    “你看,我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在看这个,我才知道表哥你之前做的都是错的呢。”


    “我想着自己先学会正确的步骤,等你回来,我再一点一点教你。”


    秦驺目光随意地落在屏幕上。


    屏幕上的画面没有打马赛克,甚至还带着专业打光。


    两个男人的,还是欧美的,台词十分狂野,


    秦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夺过手机按灭了屏幕,声音也戛然而止。


    “谁给你看这个的?!”


    “小灰呀。”


    对方完全没察觉到大难临头,还用一种“你不要讳疾忌医”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人类的终极知识。我看了才知道这种事是必须要放进去的,你以前每次都只是蹭蹭,根本不符合教科书的操作。”


    “所以我想着你肯定是不会,我都看会了,你可以跟着视频里的……”


    “闭嘴。”秦驺咬着牙,觉得血压直线飙升,“谁告诉你我们做的是错的?”


    “狐狸老师呀!”幸诏挺起胸膛,一副好学生模样。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发了图画册,我一看就知道跟我们的做法不一样,所以我就举手提问了呢。”


    “我把我们怎么弄的全都仔仔细细地问了老师。后来老师就说那样不太对呢,不能算是真正的做哦。”


    秦驺没有被小海豹的好学感动。


    凭借对这只海豹的了解,他几乎可以瞬间在脑子里还原出那个画面。


    秦驺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幻痛了,于是一把捂住了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


    “好了,不要再说了。他心力交瘁的开口,“从现在开始把这件事忘掉。”


    被捂住嘴的海豹精瞪大眼睛。


    “呜呜……呜……”


    幸诏拼命扒开对方的手,十分不解,“为什么呀?做错了肯定要及时修改,我都准备好了,你怕什么呀?”


    他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样子,秦驺头疼欲裂。


    再顺着他往下说,这只被荼毒了的海鲜,指不定还能干出什么主动献身的荒唐事。


    “因为我觉得太早了。这种事不是看了几个视频就能随便做的,至少等我们决定结婚再说吧。”


    结婚。这两个字对于秦驺来说,意味着他愿意、也有能力把自己的后半生,全部交到这个单纯的灵魂手里。


    幸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连还剩一半的草莓蛋糕都不要了,直接从床上蹦下来往门外跑。


    “哎!你干什么去?!”


    “我找小灰有急事!”


    走廊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狂奔声,幸诏一溜烟没影了。


    秦驺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彻底茫然。


    这算什么反应?一听到结婚就跑了?难不成这只海豹其实是个重度的恐婚族?。


    “小灰!快起来!”


    幸诏一把将小灰从床上拽了起来,急得满头大汗。


    “干嘛干嘛!地震了?”


    “不是!表哥跟我求婚了!”


    幸诏一双眼睛亮得不行,双手抓着小灰的肩膀疯狂摇晃,“他刚才亲口说的,说我们要结婚!”


    “卧槽?”小灰这下是真惊了,“什么时候的事?鲜花呢?戒指呢?下跪了没?”


    “没……没有这些,他肯定是来不及准备呢。”幸诏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但马上又理直气壮起来,“虽然他没有戒指,但我有呀!”


    两个小妖精一溜烟跑到储藏室,蹲下身在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翻找。


    “明明是放在这里烤干呀,你放哪去了?”


    幸诏一边翻,一边焦急地嘟囔,“他没有戒指,我得赶快把我的做出来送给他,不然耽误了我们结婚怎么办!”


    在他简单的逻辑里,结婚就像是交换信物。


    既然表哥提了,契约就成立。但如果没有戒指,这个契约就作废了。


    小灰翻了个大白眼。


    “我真是没见过这么抠门的人类!”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帮着翻纸箱子,“跟你求婚连个戒指都不买,还要你这个倒贴的穷光蛋自己捏!换了别人早大嘴巴抽他了!”


    “不许你骂表哥!”幸诏忙得要命还不忘护短。


    两个人在储物间里翻了足足半个小时,终于在满是蜘蛛网的柜子下,小灰扒拉出了一个塑料托盘。


    “找到了找到了!”他把托盘递给幸诏,“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幸诏兴奋地凑过去,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地僵住了。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灰扑扑的小石头,干裂的表面还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绿色绒毛。


    水族馆靠近海边,空气本来就潮湿。再加上他们做的时候根本不懂什么烘烤定型的工艺,就直接放在这里晾干。


    十几天过去,这个承载着海豹幻想的“银戒指”。


    发霉了。


    幸诏呆呆地看着那块长了毛的石头,眼眶慢慢变红。


    “这……这是我的戒指吗?”他声音都在抖,“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不废话吗!放了这么久不发霉才怪。”


    “那发霉了怎么办呀?”


    “凉拌呗。”小灰没心没肺地摊了摊手,“扔了重新买过一个吧,反正那玩意儿也不值钱。你还有钱没?”


    钱?


    幸诏瘪瘪嘴巴,两颗金豆子在眼眶里打着转。


    虽然上个月发了半年的工资,但他为了买银黏土材料包,加上一堆零食和三文鱼,以及出去玩的费用,早就花得一干二净了。


    而且这几天馆长卡预算,连个跑腿的红包都没发过。


    “我都花光了呀。”


    小海豹觉得自己的终身大事彻底被毁了……


    凌晨一点,秦驺双手垫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失眠了。


    从幸诏像丢了魂一样回到宿舍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


    这小妖精回来后就一句话都不说,不仅没提学习资料的事,连喜欢腻在自己身上的毛病都没了。


    洗完澡就直接卷着被子缩到床的最边缘,留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秦驺觉得自己提结婚那件事,确实是太冲动了。


    幸诏按照人类的年纪才刚十八岁,也许能懂什么叫爱情,但绝对不懂婚姻。


    自己一开口就提结婚,肯定是把这小孩给吓着了,才产生了严重的恐婚心理。


    “唉。”


    秦驺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始深刻反省。


    是不是这十天没回来,感情生疏了?自己捂他嘴的态度太严厉了?还是说,因为自己没有个好父亲做榜样,在组建家庭这种事上表现得太有压迫感了?


    就在他脑子里疯狂复盘,甚至准备去找曲晏做个心理咨询的时候,旁边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呜……”


    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旁边的人。


    秦驺立马偏过头,看到床沿的蚕蛹正在微微发抖。


    幸诏在哭,而且是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的那种。


    这下秦驺是彻底慌了。小东西平时受了天大的委屈,都是理直气壮地找他告状的,什么时候这么憋屈地躲起来哭过?


    这是恐婚恐到连觉都不敢睡了?


    秦驺赶紧挪了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对方发抖的肩膀。


    “怎么了?”


    抽泣声顿了一下,幸诏翻过身,白皙的小脸上全是被眼泪糊满的水痕,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表哥……”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秦驺心疼得不行,伸手去抹他脸上的眼泪。


    小海豹抽噎了一声,像是在做这辈子最艰难的告别。


    “戒指坏掉了。”


    他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说着在秦驺听来毫无逻辑的话,“长了绿毛……发霉了,我没有钱再买一个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男人的掌心里,幸诏绝望地宣告。


    “对不起,表哥。我不能把戒指送给你,也不能跟你结婚了。”


    “……?”


    秦驺突然觉得自己的智商在这只海豹面前永远不够用。


    “什么戒指?”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9章 那个海豹,倒影


    珠宝专柜上方一排排的射灯, 把柜台里的东西照得明晃晃,珠光璀璨得有些刺眼。


    幸诏两只手扒着柜台,整个人像张被拍扁的面饼, 脸都要贴在玻璃面上了。


    “你还要看多久?”


    秦驺叹了第三次气。


    就在二十分钟前,他们本来已经在另一个的柜台敲定了一对铂金素圈男戒。


    没什么花哨的装饰, 内圈可以刻字, 看着稳重又大方。


    “就这对吧。”秦驺当时拿着戒指在幸诏手指上比划了一下,觉得挺合适。


    对于两个男人来说, 这种素圈最日常, 什么场合都能戴。秦驺连刻什么字母都想好了。


    结果就在他准备掏出银行卡的时候, 这只没见过世面的小海鲜,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卖女式婚戒的专柜。


    然后他的脚底板就像是生了根, 再也挪不动半步了。


    “表哥……”


    幸诏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排排在射灯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钻石, 声音虚德发飘。


    “那个……为什么会发光呀?”


    对于幸诏来说, 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反射, 或者偶尔闪过的发光浮游生物, 都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更何况是这么多像星星一样挤在一起的石头。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副扒着柜台不肯走的画面。


    “那是钻石。”秦驺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人拉回来,“女孩子结婚戴的,我们买旁边那个没钻的就行。”


    “为什么男的不能戴发光的?而且那个素素的圈圈一点都不亮,就像我用泥巴捏的。”


    神特么泥巴捏的,这个至少不会发霉。


    秦驺眼角抽了抽, 把那句“男的戴钻戒像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经历了长着绿毛的黏土戒指事件,他知道这小子对“亮晶晶的信物”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执念。


    于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工资卡里可怜的余额。


    “行。”秦驺认命地冲面带微笑的导购小姐抬了抬下巴, “麻烦把这几款拿出来看看。”


    导购小姐笑得更欢了。麻利地戴上白手套, 用托盘端出了几枚闪瞎人眼的钻戒。


    这下幸诏彻底疯了。


    他左手食指上套着一个镶满碎钻的,右手无名指上顶着一个鸽子蛋大小的。


    “这个好亮!”他把左手举到灯光下晃了晃, 眼睛跟着那细碎的光芒转。


    “可是这个更大呀。”他又看了看右手,“像一颗大冰糖。”


    在旁边看了足足十分钟,秦驺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选好没有?”他问,“二选一,选一个。”


    这对于一个有选择困难症的海豹来说,简直比让他做数学题还要残忍。


    他觉得左边的那些小星星很好看,但也舍不得右边那个大冰糖。


    眉毛慢慢地拧成了一个八字。


    “不能……不能都要吗?”他小声试探。


    “不能。”秦驺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幻想,“你长了十个指头,是不是要戴十个?”


    “十个也不是不行呀。”小海豹嘟囔着反驳。


    “只能选一个。”


    幸诏扁了瘪嘴,视线在两只手之间来回穿梭。足足过了三分钟,他还是没法做出决定。


    熟悉的酸涩感又冲上了鼻腔。一想到必须放弃其中一个亮晶晶,他就觉得心疼得要命。


    眼看着那双大眼睛里又要开始蓄水,秦驺这下是真的没招了。


    这算什么事?带他来买结婚戒指,结果把人给买哭了。


    “行了行了,别哭。”


    他赶紧按住幸诏准备揉眼睛的手,转头看向一直保持着职业微笑的导购。


    “你们的现货里,有没有比较……适合他这种气质的?推荐一下。”


    导购小姐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两个大男人来买钻戒,不仅没有半点违和感,其中一个还宠得没边,一看就是舍得花大钱的主儿。


    她立刻收起那两枚基础款,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个黑丝绒盒子,推到两人面前。


    “先生,这是我们店刚到的一枚设计师款。虽然主钻克拉数不大,但是非常难得的彩钻。”


    黑色丝绒的衬托下,一枚镶嵌着蓝色钻石的戒指静静地躺在那里。


    作为蓝钻而言,它的颜色并不浓郁,是一种清透纯粹的颜色。


    像是一汪被阳光穿透的浅海海水,又像是一块包裹着星光的坚冰。


    周边的铂金戒托被设计成了海浪翻滚的流线型,将那颗蓝钻稳稳托在中央。


    “这枚蓝钻的净度非常高,有一种海洋的静谧感。”导购小姐看着幸诏,笑得很甜,“我觉得和这位小哥哥的气质简直绝配。”


    秦驺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这是幸诏最喜欢的颜色。


    果不其然,对方的眼睛已经完全黏在了上面,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刚才两枚什么大冰糖小星星,全都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表哥……这个好像海豹池子里的水。”


    秦驺嘴角抽了一下,但在看到幸诏眼底毫不掩饰的喜爱时,他知道今天这顿大出血是躲不过去了。


    价格牌那一长串的零,让这位一向视金钱如粪土的特工后槽牙不受控制地发酸。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睛。


    “行,把刚才的素圈和这个一起算。刷卡。”


    “好的先生!马上为您办理结账!”


    十分钟后,两人走出了商场大门。


    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白,打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街道上车水马龙,鸣笛声和路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喧嚣的烟火气。


    幸诏跟在秦驺旁边,手里紧紧攥着装了素圈对戒的纸袋,眼睛一刻不停地往秦驺的大衣口袋上瞟。


    “表哥。”他小步凑近了一点,肩膀蹭着秦驺的胳膊,“那个蓝色的石头不是买给我的吗?”


    “是给你买的。”秦驺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那为什么不给我戴呀?”幸诏急了,刚才在店里他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就被表哥收起来了。


    其实秦驺自己也觉得挺荒谬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火箭般的速度,跟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小妖精走到买戒指谈婚论嫁的地步。


    那场由发霉的黏土引发的哭闹,让他稀里糊涂地就把事情给定性了。


    但他并不反感,甚至看着对方这副急吼吼要名分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安定感。


    “哪有刚出店门就自己戴上的道理?这个要等我正式求婚的时候才能拿出来给你戴上。”


    虽然他连求婚要买花还是买鱼都没搞清楚,但求婚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啊?”幸诏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还要等求婚呀……”他不甘心地盯着那个口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那……那你今天求婚吗?”


    “今天不行。”秦驺看了看表,“今天太晚了,我什么都没准备。”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那明天呢?”他不死心地追问,脚步紧紧跟着表哥,生怕他跑了,“明天星期四,我们可以早点下班,你可以在食堂求婚呀,明天章鱼叔叔要做红烧肉!”


    秦驺简直要被他的脑回路打败了。


    “明天我要去局里上班,有一大堆报告要批。”


    “那后天呢?后天不用上班了吧?后天去海豹池旁边求婚好不好?”


    面对这种连环逼问,秦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他反手握住幸诏的手腕,故意板起脸,“告诉你时间地点就不是惊喜了。这件事你不用操心,等着就行,不许再问了。”


    对于一个好奇心旺盛、又没有什么耐心的海豹来说,这种“知道有好吃的东西在口袋里,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的折磨,简直比让他默写五十个汉字还要难受。


    幸诏像是一屁股坐在了仙人掌上开始坐立难安,两条腿在原地扭来扭去,手也停不下来,一会摸摸自己的头发,一会扯扯手里的纸袋子。


    秦驺看着这副抓心挠肝的样子,实在没忍,准备伸手去揉一揉那颗躁动的脑袋。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震动了起来,他只好收回手去掏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是四队的内部加密频段。


    一般只有在发生涉及收容目标的紧急突发事件时,苏巧他们才会动用这个频段来联系他。


    身边的幸诏还在跟纸袋子的提手较劲,满脑子都是那颗没到手的蓝钻。


    秦驺实在不想打破他现在这种没心没肺的状态。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指指便利店门口的空地,“有个工作电话我去接一下。你就在站在这儿,不许乱跑。”


    “哦。”幸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秦驺转身走向了离便利店大概十来米远的梧桐树下,这里稍微僻静一点,能避开旁边路人的耳朵。


    他按下了接听键,“说。”


    “总队,出事了!”苏巧的声音很紧张,“刚才我们在执行外围清扫任务的时候,发现秦无望的人好像启动了一个地下转移通道!”


    秦驺眉头紧锁。


    他一边听着苏巧的汇报,目光一直锁定在不远处的白色身影上。


    街上的车流在这个时候迎来了晚高峰,一辆辆汽车从二人之间的辅道上穿梭而过。


    “具体位置在哪?通道的出口查明了吗?”


    “目前还不清楚出口位置,但是从监控数据来看,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


    苏巧的话被噪音盖住了。


    一辆印着搬家公司广告的厢式货车,按着刺耳的喇叭,从辅道上轰隆隆地开了过去。


    “可能是谁?”秦驺追问。


    货车驶了过去,视野重新空旷了出来。


    秦驺的视线穿过灰尘,落向那个熟悉的位置。


    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所有的声音在这瞬间,全部从自己的感知里被抽离了。


    便利店门口空空荡荡,幸诏不见了。


    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第90章 那个海豹,对质


    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海绵, 又沉又胀。


    幸诏费力地动了动脖子,一阵酸痛从后颈传遍全身,眼前则是只有一片浓稠的黑。


    他的眼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绑得很紧,双手也被反铐在背后, 稍微挣扎就勒出一道红痕。


    他在一辆行驶的车上。


    这是幸诏从迷药中清醒过来后, 根据颠簸和发动机声响得出的判断。


    明明前一秒还在便利店门口,满心欢喜地等着表哥打完电话过来带自己回家。


    然后一辆很大很大的货车开了过来, 接着是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


    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车厢里很安静, 没有放音乐, 也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像是一张未知的网, 将他死死地罩在里面。


    本能的恐惧像藤蔓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他的眼眶迅速发热, 鼻尖发酸, 只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把快要溢出嘴角的呜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哭是没有用的。


    如果是在水族馆, 哪怕只是摔了一跤, 只要自己一撇嘴,表哥就会过来,一边骂他笨一边给他揉。


    可是现在这里没有表哥,只有黑暗和危险。


    他在电视上看过,如果被坏人抓走了,哭得越惨坏人就会越得意, 甚至会直接把人扔进海里喂鲨鱼。


    他必须忍住。


    幸诏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反绑在背后的双手试图在座椅上摸索点什么。


    “醒了?”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前方响起。


    幸诏浑身一僵。车厢里有其他人, 而且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你……你是谁?”


    “做工挺粗糙的。”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两个没有镶钻的素圈, 看着也不值几个钱。”


    戒指!


    幸诏的脑子“嗡”地一声,被铐在背后的手摸索着身边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自己手里的纸袋子不见了!


    原本还能勉强压制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更加强烈的愤怒取代。


    “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幸诏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凭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朝扑了过去。


    “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抓我?!还抢走我的东西!你这个坏人!”


    他张开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前咬过去。


    然而一个冷硬的东西直直抵在了幸诏额头正中央,触感冰凉。


    幸诏的动作戛然而止。那股力道很大,顶得他额头生疼,迫使他不得不重新跌坐回后排座椅上。


    “啧。”男人冷笑了一声,“畜生就是畜生,就算穿了人的衣服也一点规矩都没有。”


    幸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不见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是一把枪。


    “坏蛋就是坏蛋!”


    小海豹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做的都是坏事!抢别人的东西,还偷偷摸摸把人绑起来!不要脸!”


    他甚至还使劲往前顶了一下那根金属管,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噗嗤。”


    驾驶座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女人的轻笑。


    “我看这个小家伙比你男人多了啊,秦局。”


    女人打着方向盘,慢条斯理地开口,“难怪咱们儿子会被迷得连爹都不认了,这脾气确实辣。”


    这个称呼让幸诏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秦局是谁,但这个姓氏让他本能地联想到了表哥。


    “你闭嘴。”被称为“秦局”的男人冷冷呵斥了一句,“没你说话的份,开好你的车。”


    女人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车子就这样沉默地开着。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幸诏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能感觉到车子拐了好几个弯,速度时快时慢。


    那股愤怒劲儿过去之后,心慌的感觉开始像潮水一样慢慢淹没上来。


    车开出去了好远好远,外面的风声似乎也变大了。


    表哥能找到自己吗?


    他一定发现自己不见了,也一定很着急。可是自己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迷晕了,表哥去哪里找呢?


    他总是说外面有很多豹贩子,专门自己这种没有反抗能力的海豹,然后卖到很远很远的马戏团,或者直接被做成标本。


    这男的还叫“秦局”,听起来像个很大的官。肯定是比普通的豹贩子还要厉害的坏人。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小海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电视里的主角被抓了,都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逃脱的。


    自己是个上了扫盲班、还认识很多汉字的海豹,他也可以自救!


    “我警告你们!”幸诏大声开口,“我老公很厉害的,他认识很多警察,打架也特别厉害!他很快就会来救我的!”


    “等他找到我,就会把你们全都抓起来,还会把你枪毙!”


    这已经是幸诏词汇本里最严重的刑罚了。


    “是吗?”男人的声音在车厢里悠悠地响起,“你老公这么厉害?”


    “当然!”幸诏仰着下巴。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他让我来的呢?”


    这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海豹脑袋上。


    “你说什么?”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不是秦驺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为了他可怜的前途,亲手把你交出来的?”


    男人慢条斯理地剖析着,“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个什么身份?你真以为他会为了一个妖精和整个研究局作对?他把你送给我来换取荣华富贵,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他说得游刃有余,完全没把这只看起来智商不高的畜生放在眼里。


    然而幸诏只愣了不到两秒钟,就尖声反驳,


    “不可能的,他最喜欢我了!”


    哪怕这个男人说得天花乱坠,这套逻辑在人类社会听起来也很无懈可击。


    但在幸诏这里完全行不通。


    他只知道表哥已经说要跟他结婚了,绝对不会把他送给坏人。


    “你是个大骗子,我不信你的鬼话!”


    “看来是不撞南墙不死心啊。”男人叹了口气,一把扯下了幸诏眼睛上的布条。


    车厢里的顶灯开着,幸诏眯着眼睛努力适应光线,想要看清面前这个“秦局”的脸。


    可还没来得及对焦,一张白纸就被直接怼在了他的脸上。


    “看看这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那是一张印着红头文件的纸。中间贴着一张照片,是幸诏刚来水族馆时拍的员工登记照,下面印着几排加粗的黑色字体。


    幸诏瞪大了眼睛,他认识的字不多,但有几个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认识字?”男人嗤笑一声,“那我念给你听,这是一张专门抓捕你的通缉令。”


    小海豹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我没有干坏事,每天都在努力干活,为什么会被通缉?”


    “你干没干坏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妖精,而我们是负责抓妖精的。”


    男人把纸往上移了一点,露出了右下角的签名。


    “你老公的名字总该认识吧?”


    幸诏顺着男人的手指看过去,在红色的公章上面清清楚楚地签着两个字。


    秦驺。


    那字迹力透纸背,凌厉干脆。


    幸诏在这个名字上花费了无数个夜晚,闭着眼睛都能写出那些笔画。


    抓他的通缉令,是表哥签的字……?


    “看清楚了吗?这是他亲自签的字,也是他下达的命令。现在你还觉得,他最喜欢你吗?”


    幸诏红了眼眶,什么也没说……


    环形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市中心及周边所有主干道的监控画面,键盘的敲击声密密麻麻地响个不停。


    秦驺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双眼死死地盯着中间那块主屏幕。


    发现幸诏不见后,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杀回了局里,调取了那个路口的所有探头录像。


    可是一无所获。


    “总队……”负责技术侦查的队员满头大汗地坐在电脑前,“那辆厢式货车套的是假牌,他们驶出主干道后直接进入了南城正在拆迁的旧城改造区。”


    “那片区域的监控系统上个月就报废了,车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我们调取了周边十公里内所有的卡口记录,都没有发现相似车辆。”


    带走幸诏的人有极强的反侦查意识。


    不仅精准地卡住了秦驺当时视线受阻的盲区,而且路线规划得天衣无缝,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尾巴。


    甚至有可能在进入拆迁区后,他们已经换了另一辆完全不同型号的车,或者直接从地下水道离开了。


    时间拖得越长,找到人的几率就越小。


    不排除已经离开星海市,或者……离开国境了。


    “废物!”


    秦驺一时克制不住情绪,拳头重重砸在面前的控制台上。


    “平时不是自诩精英吗?不是号称连只苍蝇飞过去都能查到公母吗?!”他厉声道,“现在一个大活人,就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被人绑走,你们居然告诉我查不到?!”


    监控室里没人敢接话,他们从来没见过秦总队发这么大的火,这种几近失控的暴怒比面对S级妖兽时还要可怕。


    “怎么会让秦无望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回国抢人?你们到底怎么给我守海关的!”


    秦驺太清楚这是谁干的了。


    除了那个老疯子,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在他的眼皮底下把人弄走?


    秦无望这是在警告他,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捏死秦驺最在乎的东西。


    “秦总队,您先冷静一下。”


    一片死寂中,队长苏巧顶着压力开了口,“秦无望既然费这么大周章把小诏带走,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来和您谈条件,小诏现在就是他手里的筹码。”


    她语气尽量平缓,“只要筹码还在,他就绝对不会伤害小诏。所以至少目前……不用担心小诏的生命安全。”


    这句话落在秦驺耳朵里,反而像是一把更钝的刀在心口上慢慢拉扯。


    “我知道。”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知道秦无望要什么,也知道他不会杀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幸诏那张总是笑着的脸。


    “可是……他胆子很小。”


    打雷的时候会吓得钻进被窝里发抖;停电的时候会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放;就算只是在街上看到穿制服的交警,都会下意识地往自己身后躲。


    现在他一个人被抓走,被关在不知名的车里,他该有多害怕?他会不会哭着找表哥?他会不会以为自己不要他了?


    他没有办法不担心。


    秦驺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幸诏消失的监控画面。


    他真心希望自己的小海豹一辈子都没心没肺,当个不认识字的小傻瓜也没关系,只要每天在水族馆里吃着鱼,开开心心地打工就好。


    ……为什么和自己恋爱,他要经历这么多危险?


    秦驺苦笑了一声,自己结婚后真的能保护好他吗?


    “继续查。”


    过了很久,他终于重新直起身子,破釜沉舟道,“把秦无望在国内所有的暗桩、产业,全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就算把星海市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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