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一瞬间, 秦驺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该以什么角度踹翻第一个人,并把武器夺下来。
然而进来的人只有一个人。
江颂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
他没穿防弹背心和战术头盔, 身后的走廊上也空无一人。
秦驺紧握的手指在一瞬间松懈下来,至少这不是得知了消息来强行拿人的特种小队。
“一大早的就过来干什么?”秦驺靠回床头, , “我还以为是S级妖兽打进特护病房了。”
“你倒是还能开得出玩笑。”江颂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爸让我来问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回局里报道?”
“医生说再住个两三天观察一下, 数据达标了就可以走。”
江颂点点头, 没有提出异议。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秦驺有些奇怪, 明明按照秦无望那种必须要把一切掌控在眼皮底下的作风, 今天就应该亲自带着人来医院押他回去, 看着他切断和水族馆的一切联系。
怎么会只派江颂来传个轻飘飘的口信?
“秦无望自己怎么不来?”秦驺问, 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转性了?”
江颂皱了皱眉。
“你母亲在北欧又有了新的线索,他昨晚连夜申请了航线,已经出国去了。”
被子里的幸诏眨了眨眼睛,原来表哥也是有妈妈的。
秦驺的脸上却没有出现江颂预想中的任何类似于失落的波动,只是很轻地挑了一下眉毛。
毕竟从小到大这剧情上演了无数遍,从他发高烧躺在家里无人问津, 到在特训营里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再到现在。
只要那个女人有一丁的线索, 哪怕只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不确定的背影。秦无望就能立刻放下手里一切所谓的“更大利益”, 抛下亲生儿子,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在那个男人眼里, 寻找那个消失的幻影永远排在第一位。
至于他这个儿子,这会儿连一通电话的价值都比不上。甚至连自己给秦驺下的最后通牒也因为出国找人被搁置了。
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莫名其妙的,秦驺就是很想笑。
江颂看着他这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叹了口气,“既然你身份也暴露了,显然是回不了水族馆继续潜伏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跟那边彻底断了吧。”
幸诏缩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跟那只斑海豹搞出来的烂摊子,局里知道的人不多。”江颂继续往下说,一副全为后辈考虑的口吻,“现在收手也算及时止损,这件事对你的前途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
原本还能克制自己的幸诏呼吸彻底乱了,刚刚被安抚下去的不安再次像疯长的野草一样冒了出来。
就在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想要掀开被子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缝隙里探了进来。
秦驺脸上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面瘫样,右手却已经找到了幸诏绷得僵硬的胳膊。
“嗯。”他看着江颂,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五根修长的手指没有因为主人的冷漠话语而撤离,反而温和地包住了小海豹发凉的胳膊,指腹在小臂内侧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像是在说:别怕。我在骗他。
幸诏吸了吸鼻子,慢慢地放开抠着紧床单的手指,任由那只大手捏着自己的胳膊。
外面的谈话还在继续。
江颂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
他本来以为按照这小子之前在咖啡馆跟秦无望拍桌子的疯样,今天提这事儿肯定又要大闹一场,他甚至都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来施压。
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果然秦驺还是理智的,权衡利弊之后,谁会为了几只不值钱的妖精搭上自己的大好前途?
“这样就好,你能想通是最好的结果。”
他彻底松了口气,显得十分欣慰。
“不要总是因为这些年卧底任务做得多,就把自己置于一个孤岛上。你这小子性格太冷,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
“我们这些长辈又不是什么不通人情的机器,大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江颂语重心长,“以后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们说就行。”
这大概是句客套话,可秦驺觉得自己在长辈面前得寸进尺一点也无可厚非。
“想说什么都行吗?”他语气平平。
“当然。”江颂大度地挥了挥手,“只要合情合理,在局里的规定范围内。你说。”
藏在被子里的手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幸诏的指节,秦驺没有任何表情地开口。
“我失恋了。”
“……”
“内心很痛苦。”
“……”
“所以我需要休长假,去抚平我支离破碎的情伤。”
江颂:“……”
他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眼前这个不要脸的男人把“我要旷工”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连“支离破碎的情伤”这种酸掉牙的词都能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行为,简直是把他的智商放在地上摩擦。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现在如果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刚才的嘘寒问暖是在放屁。
他权衡了一下目前局里的情况。
抓捕那只S级妖兽让整个研究局可以说是元气大伤,大量外勤人员重伤住院,装备损耗严重,正是需要停下来休养生息的时候。
而妖精联盟那边也安静得出奇,所有的活动全都转入了地下,没有任何针对研究局的动静。
这是个难得的真空期,连他们的秦局长都飞去北欧大海捞针了,国内没有人会天天盯着这小子的动向。
“行。”他咬咬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给你两个月起步的长假,算是带薪病假,之后的局势如果不紧张还可以往后延。”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别出去惹是生非,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给我断干净!”
“明白,谢谢长官。”
……
秦驺真的按医嘱老老实实地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除了例行来挂点滴的护士,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幸诏就像个见不得光的小仓鼠,只要门外一有走动的声音就条件反射地呲溜一下钻进被子里,等人走了再若无其事地爬出来。
不过两天下来,这只海鲜对于这项躲猫猫运动已经玩得驾轻就熟,还在被窝里藏了好几袋偷买来的鳕鱼肠。
到了第三天的早晨,秦驺的各项指标复查全部绿灯通过,耳膜的伤势也已经趋于稳定,只要静养就行。
初冬的风带着些许萧瑟的味道。
秦驺办完出院手续后直接带幸诏打了车,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主干道上,高楼大厦在车窗外不断后退。
幸诏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陌生街景。
“表哥,我们不回水族馆了吗?”他转过头问。
“暂时不回。这两个月你就先住在我家。那破宿舍供暖差,你这几天发青期身体弱,万一着凉了又得打点滴。”
幸诏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赶紧捂住耳朵,转身继续装作看风景,耳朵尖红得发烫。
车子在市区繁华的商圈停了下来。
为了让这只小海豹在即将到来的冬天不至于被冻死,秦驺带着他走进了一家高档商场。
看着那些挂在衣架上厚实柔软的羽绒服和毛衣,幸诏眼睛都直了。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从厚实的羊绒衫、宽松保暖的运动卫衣裤,到长款连帽羽绒服,甚至还有带着毛绒小球的棉拖鞋和袜子……
出于个人对海豹的品味,他给幸诏挑的全是那些看起来毛茸茸、软乎乎的浅色系。他甚至能在脑子里想象出小海鲜穿上它们之后。下巴被高领子包裹着,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乖巧模样。
秦驺刷卡刷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大包小包提了一堆。
买完衣服,两人又转战一楼的电子产品专卖店。
因为联盟把幸诏的刚到手没几天的智能手机收走了,这会儿他连个看时间的工具都没有,秦驺只好又给他买个新的。
他走到玻璃柜台前,没怎么对比就指着店里最新款的那排样机。
“拿那台浅蓝色的。”
店员动作麻利地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盒子。
幸诏看着那部反着漂亮金属光泽的手机,眼睛亮得像两百瓦的大灯泡。
这才几天,他就拥有了第二部智能手机!
不仅如此,秦驺还带人去了营业厅把幸诏原来那个号码进行了挂失,重新补办了一张同号的SIM卡插了进去。
当他们拎着大包小包,推开江林一号高级公寓的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
许久没回来的幸诏像一只刚被放归大自然的小狗,在宽敞的客厅里跑来跑去。
那双带着毛绒小球的新拖鞋在木地板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行了别转了,头晕。”秦驺走到中岛台边,挽起衬衫的袖子,“中午在医院没吃好,晚上想吃什么?”
一听到吃,探险家小海豹立刻放弃了对扫地机器人的研究,一路小跑着凑到了岛台前。
“红烧带鱼,还有……还有虾仁炒鸡蛋。”
好在食材昨天他就让阿姨都买好塞满了。
秦驺拿出几条新鲜的带鱼开始处理,修长的手指握着刀,动作熟练地刮鳞、开膛,仿佛自己是一个做了几年饭的家庭煮夫。
幸诏就在秦驺身后转圈圈。双手捧着那部崭新的手机,宝贝得不行。
“表哥,你切鱼的样子好厉害呀!”
他围着秦驺,一会儿从左边探出头,一会儿又绕到右边。嘴里像抹了蜜一样,彩虹屁不要钱地往外倒。
“这个蓝色的手机太好看了,就跟海水一样,表哥你今天简直比海神还要帅!”
秦驺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
“闭嘴。”他忍着笑,没好气地说,“我看你不是想夸我,是怕我反悔把手机收回去。”
“哪有。”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幸诏又往前贴了贴。
秦驺正转身准备拿旁边的姜蒜,结果冷不丁撞上了身后的小尾巴。
“哎!”
幸诏脚底一滑,差点踩到秦驺的拖鞋。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撞了个满怀。
秦驺手里还拿着菜刀,怕划伤他赶紧举高了手,左手扶住幸诏的腰。
“你属陀螺的吗?”秦驺看着这张笑盈盈的脸,实在是觉得又气又好笑。
这小东西高兴起来简直比一只兴奋的哈士奇还要闹腾。
“出去。”
为了防止厨房重地发生惨烈的流血事故,他毫不客气地在对方挺翘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去客厅沙发上坐着玩你的手机去。”秦驺指了指外面的双开门冰箱,“冰箱下层有水果味的饮料,自己拿。”
幸诏捂着屁股,被这种大人的“赶小狗”行为弄得有点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去拿饮料。
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某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上次幸诏误喝了那瓶伏特加果酒,在沙发上撅着屁股喊着要“多打两下”的画面。
他咽了口唾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如果不想喝果汁……冰箱最下面那格有果酒,你想喝的话,也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2章 那个海豹,微醺
那位被秦驺花重金请来的阿姨显然是个非常称职且有品味的人。
不仅把雇主要的新鲜食材塞满了冷藏室, 连最底下的饮料区也按照颜色摆得整整齐齐。
幸诏大半个身子探进冷柜里,双手飞快地在里面扒拉。
“哐当。”
海蓝色的玻璃瓶被他拿出来放在地板上。
“叮。”
接着是一瓶透明带着气泡的。
“还有这个绿色的!”
他像只在沙滩上挖到了宝藏的海星,撅着小屁股, 吭哧吭哧地一瓶接一瓶往外掏。
没过几分钟,地板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出了一个彩虹阵列。都是包装精美、颜色各异的气泡酒和果酒, 像是在开什么展览会。
幸诏跪坐在这些瓶子中间, 双手托着下巴,左看看右看看。
显然是打算把这七八瓶不同口味的液体全倒进肚子里尝个遍。
地上这一大片景象过于壮观, 秦驺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之前只喝了不到一瓶, 这小子就能折腾出个三万块的打赏, 还在墙角撅着屁股非要找打。
今晚这七八瓶要是真下肚了, 这房子估计连房顶都保不住。
“幸诏。”秦驺忍不住开了口。
“嗯?”坐在地上的人头都没抬, 手指正在葡萄酒和橘子酒之间点兵点将。
“你在干什么?”
“我在选先喝哪一个呀。”
“只能选一瓶。”秦驺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多一口都不行, 剩下的全塞回去。”
幸诏眼睛瞪得老大, 满脸都是“你在开什么玩笑”的震惊。
“为什么呀?明明有这么多!”
“因为你要是全喝了, 明天就得进医院洗胃。”秦驺不为所动,翻了一下已经煎得金黄的带鱼,“而且我是让你尝尝,不是让你当水牛,你要成酒仙啊?”
真是太残酷了!
小海豹的嘴巴瘪了下去,重新看向地上花花绿绿的瓶子。
这个残酷的规则对于一只选择困难症晚期的海豹来说, 简直是心理层面的折磨。
他拿起那瓶蓝色的看了看,想喝。可放下去后, 又觉得绿色的也很好看, 里面还有果肉。
等摸到绿色的,紫色瓶子上的那个画着小葡萄的标签又在向他招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平底锅里的带鱼已经装了盘, 秦驺又开始切用来配菜的芦笋。
而坐在地上的那个人还在磨磨蹭蹭,两条眉毛都快纠结得拧成一个死结了,手指在瓶盖上摸来摸去,就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选好了没?”秦驺瞥了他一眼。
这一催让小海豹更着急了。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分成了八块,每一块都在呼唤不同的味道。
“你别催我呀……”
这句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为了选一瓶酒,某成年海豹差点就当场哭鼻子。
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秦驺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刚想说算了,大不了破例让他选两瓶,只要控制好量就行。
可幸诏已经先一步做出了牺牲,看都不看就从那排瓶子里胡乱抽出来一瓶,将它高高举起怼进秦驺的视线。
“就这个了!”
他紧紧闭着眼,生怕自己再看一眼地上的其他瓶子就会立刻反悔,“表哥,我要喝这个。”
那是一个包装很少女的粉色玻璃瓶,透明的瓶身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酒和小气泡。
秦驺将酒瓶转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成分表。
桃子味的起泡果酒。配料表前三位是水、水蜜桃浓缩汁和果糖。
酒精度那一栏上显示13% vol。
这个度数绝大部分人喝个一两瓶也就只是脸颊发热而已,不至于影响神智。很安全。
秦驺心里有了底。
“行。”他把起泡酒放在流理台上,“就这个。开饭的时候再喝,现在不许提前开。”
“好!”
小海豹脆生生应了一句,又重新跪坐在地板上,把地上的酒一瓶瓶地往冰箱最下层塞。
每塞进去一瓶,他都要调整一下姿势,往里探一探。
视线许久无法移开的秦驺觉得这实在很干扰自己做饭。
明明做海豹的时候胖得像个大号肥香蕉,现在变成了这种纤细修长,带着几分骨感的少年身材。
但这屁股却偏偏一点没缩水,还是那么肥嘟嘟的。
由于需要把手伸长去够抽屉的最深处,肥嘟嘟的屁股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撅着。
随着每一瓶酒被放进去,那团绵软的弧度就会一拱一拱。
像只努力刨坑的小狗顶着颗熟透的水蜜桃。
秦驺喉结滚动,手下一滑,刀刃重重落在离自己手指不到三毫米的砧板上。差点把自己手指切了。
他吓出一身冷汗。
“怎么了?”幸诏听到厨房的动静也吓了一跳。
秦驺惊魂未定,觉得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差点为了意淫小男友成了残废。
要是在档案里记上一笔“因在厨房看人屁股而切伤手指”,自己可以直接被挂上研究局的耻辱柱了。
“没事。”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后,他拿起刀,“刀有点钝了。”
秦驺重新做人,专心致志地把剩下的芦笋切好扔进锅里。
半个小时后,桌面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食物。
红烧带鱼段,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汤,还有平时幸诏在水族馆里见都见不到的进口甜虾炒鸡蛋。
不过最让幸诏兴奋的,还是摆在右手边那瓶正往外滋滋冒着冷气的粉色桃子酒。
秦驺给他倒了一杯,液体在灯光下晃荡着,非常漂亮。
“只能喝这么多。”秦驺划定界限。
幸诏非常乖巧地点点头,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桃子味的香精混合着果糖的甜腻,加上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的刺激感,很快占据了某只海豹的味蕾。
“好喝!”
简直比他以前喝过的那瓶绿色的水还要好喝一万倍!
小海豹再也顾不上什么细品慢咽了,夹了一块带鱼肉塞进嘴里,都没怎么嚼碎就端起玻璃杯。
“咕咚、咕咚……”
喉结上下滑动,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慢点喝。”秦驺皱起眉头,“这是酒,不是汽水,一口菜一口酒的,你这胃受得了吗?”
刚想伸手去把杯子拿开,幸诏已经把杯子“啪”地一下放回了桌上。
空了。
一杯足足两百毫升的果酒,就这么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像喝凉白开一样全灌进了肚子里。
“我还想要。”
幸诏舔了舔甜滋滋的嘴唇,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表哥手边剩下的半瓶。
“我刚才怎么说的?”秦驺板着脸拒绝。
“我就再喝一小口……”
幸诏开始发挥自己的撒娇技能,身子前倾,试图越过餐桌去够瓶子。
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在这具缺乏分解酶的身体里,酒精的挥发速度快得惊人。
看着那双已经开始迷离的眼睛,秦驺知道小东西已经在微醺的边缘疯狂试探了。
但这总归是在家里,没有外面乱七八糟的危机和需要时刻提防的敌人。
他其实可以无限制地纵容这只海豹所有的任性。
何况连他自己都想看看幸诏喝醉之后软绵绵的样子。
“最后半杯。”秦驺妥协了。
“好耶!”
接下来的幸诏完美地向秦驺展示了,什么叫做“大洋底层的无底洞”。
那一整块足有半斤重的带鱼,一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番茄牛腩汤被他喝得见了底,甜虾连壳带肉嚼得嘎嘣作响。
而且每吃两口,他就要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舔着剩下的果酒。
桌上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而幸诏原本平坦的肚子就像气球一样,慢慢地鼓了起来,小肚腩甚至已经顶到了餐桌的边缘。
秦驺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几根芦笋,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颗越变越大的“球”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小东西的胃壁到底是什么构造?弹性这么好吗?
如果自己现在过去把人提起来晃两下,里面绝对能发出“咕咚咕咚”的水声。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秦驺就觉得好笑。
“吃饱了吗?”
看到幸诏终于放下了筷子,瘫在椅子上不动了,秦驺这才抽出纸巾擦嘴。
幸诏自顾自打着桃子味的饱嗝。手有气无力地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小肚腩。
“饱了。”
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那双平时总是机灵地转来转去的大眼睛,此刻也半睁半闭,似乎下一秒就要直接在餐桌上睡过去。
这就醉了,酒量真是差得令人发指。
秦驺放弃沟通,直接过去将圆滚滚的酒鬼抱了起来。
幸诏顺势把脑袋砸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双手软绵绵地搂住男人的脖子,像只没有骨头的树袋熊。
主卧的大床上早就吩咐阿姨换好了冬天的床品,秦驺将怀里的人扔在床垫上。
幸诏没被这不太温柔的动作弄醒,反而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中央,肚子还是高高地挺着。
不知怎么的。秦驺刚才在厨房里,被强行压下去的,想要欺负人的劣根性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也没克制,毫不客气地在那张泛着粉晕的脸颊上用力捏了一把。
这一下是真的用了点力气,把脸上的软肉都捏得变了形。
“唔……”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不满的抗议。
幸诏胡乱地挥舞了一下手臂,试图把那只手拍开,“讨厌……”
可惜拍空了。
秦驺的手指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滑,捏住了一小截尖尖的下巴。
另一只手又顺势捏了捏小巧的耳垂,最后落在了毛衣底下鼓起来的小肚腩上。
他一把掀起了那件碍事的毛衣。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3章 那个海豹,面团
这块软乎乎的地方被像揉面团一样, 一下一下地揉捏着。
力度绝对算不上温柔。
每一次揉捏都能感觉到手底下充满弹性的肉感,这让他紧绷了几天的心情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可是躺着的人不干了。
本来就吃撑了,还喝了酒头晕, 现在肚子上还有一只手在不停地作乱。
幸诏睁开水汽迷蒙的眼睛,两条胳膊扑腾着想要抓住那只魔爪, 腰也在床上扭来扭去。
可是酒精早已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扑腾了不到三分钟就彻底败下阵来, 像一条翻了肚皮的鱼一样躺在床上,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揉来捏去。
反抗不了, 只能动嘴。
幸诏哼哼唧唧的, 连舌头都大了, “你总是这样……表哥你就会欺负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
听着这句指控, 秦驺的动作不但没停, 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腰窝掐了一把。
“就欺负你。”男人声音低沉, 距离近得两人的呼吸都能交缠在一起, “喜欢你才这样。”
这其实算得上一句非常直白的情话了, 他简直能预想到幸诏捂着脸羞涩地躲进被窝里的画面。
但听到这句深情款款的解释, 幸诏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紧紧皱着眉头。仿佛经过了非常复杂的思考,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终于匹配到了一个自认为最合适的词汇。
幸诏扁了瘪嘴,用一种看透世事的语气,嘟囔了一句出。
“你在PUA我。”
秦驺:?
连发音都不太标准,把“PUA”念得像“皮忧诶”,是时候给孩子报个英语班了。
但这不是重点, 自己怎么就PUA了?!
到底是谁教这只海产用这个词的?那些短视频软件到底在给他推送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毒鸡汤?
秦驺一时无言以对,决定不能再让海豹肆无忌惮地沉迷网络了。
每天的上网时间必须严格控制在半小时以内。
……早知道就该给他买个电话手表, 最好是只能拨打几个亲情号码, 连扫雷游戏都没有的那种!
想到这里,秦驺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 又在对方肚皮上毫不客气地揉搓了几下,把幸诏捏得直在床上打滚求饶,这才大发慈悲地停了手,开始摸已经起立的小小诏。
小海豹的声音彻底变味了……
小酒鬼额前碎发全被汗浸透,贴着小脸,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秦驺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去浴室。
将近一小时后,他才拿着毛巾从里面出来,把小孩身上新换的睡衣推到胸口以上,露出吃得圆滚滚,现在又湿漉漉的白皙肚皮。
将温热的毛巾覆上去,顺着小肚腩的弧度,轻柔地擦拭着。
毛巾上的热气熏在皮肤上,让人觉得毛孔都舒张开了。
原本还在床上哼哼唧唧、扭来扭去不肯消停的幸诏,像滩化开的冰淇淋一样软在床垫上。
“你觉得怎么样了?”
秦驺声音放得很轻,毛巾顺着肚脐往下轻轻滑过,“那个……发青期,好点没?还有没有那么难受?”
毛巾的触感实在太舒服了,加上这轻柔的语调,让小海豹的脑子进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神游状态。
对于一只知恩图报的海豹来说。表哥不仅给他买了那么多好吃的,还在幸苦照顾了小小诏后温柔地给他擦肚皮。
他必须得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于是他大着舌头,一字一句地开口,“很舒服,老公。”
甚至还非常诚恳地加上了一句充满赞赏的鼓励。
“你已经很棒了。”
秦驺:??
那条毛巾就那么僵在幸诏的肚皮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驺差点石化了。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把理智全都踩成了渣渣。
如果杀人不犯法,他现在真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把教这小孩看八点档的某只海豚给解决了。
但这显然是不被允许的,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酒鬼计较,更不要跟只会照搬网络废料的海产计较。
他面无表情地将毛巾从散发着热气的肚皮上拿走,然后大步走进浴室,将它狠狠地扔进了洗手池。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就是给幸诏买了智能手机。
好不容易用冷水把火气浇灭,秦驺出来的时候,床上的罪魁祸首早就已经打着小呼噜,睡得昏天黑地了。
秦驺将他的手脚摆正,拽过被子盖好,关了床头灯……
冷风在窗外呼啸,公寓里的暖气带着很大的催眠作用。
可秦驺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执行一项水下憋气任务。水压越来越大,重重地压在他的胸口和肚子上。
甚至还在他的肚子上不停地跳来跳去。
秦驺猛地从梦中惊醒,下一秒就感觉到有个重物,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肚子上。
那是幸诏。
这只海豹因为水分摄入过多,加上缺乏酒精分解能力导致泌尿系统加速,膀胱发出了强烈的抗议。
可是他根本醒不过来。就这样闭着眼睛,凭借着本能想要去找洗手间。
他连方向都搞不清楚,只能床上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爬。
手脚并用,一会儿摸到被子,一会儿磕到床头柜。
在这乱爬的过程中,秦驺的肚子不幸成为了他寻路过程中的踏脚石。
“哎!”
秦驺闷哼一声,被这沉重的一脚踩得差点把晚饭吃吐出来。
他一把抓住那只正准备再次在他肚子上发力的脚踝。
“幸诏!”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我要上厕所……”
被抓住脚踝的人非但没有醒,反而急得快哭了。
他甩开秦驺的手,继续在床上瞎摸,“厕所……水……我要去有水的地方……”
梦游中的海豹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拱,随时都有可能直接从床沿滚下去摔个狗啃泥。
最后那点残存的睡意彻底宣告破产,秦驺忍无可忍地下床,将这个浑身散发着桃子味的身体从床上抱了起来。
“我抱你去。”
幸诏被突如其来的悬空感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搂住对方的脖子,两条腿顺势盘在了男人的腰间。
小脑袋靠在秦驺的肩膀上,眼睛依然闭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不要丢掉我……我要尿尿……”
“丢不掉你,带你去。”
打开卫生间的灯,刺眼的光让幸诏不舒服地把脸更深地埋进了秦驺的颈窝。
“到了,下来。”
秦驺拍了拍他的后背,可是幸诏根本不撒手,还像只树袋熊一样搂得更紧了。
小东西完全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本能地依赖着给他安全感的热源,根本不愿意自己站着去面对冰冷的马桶。
“你自己不站着怎么解决?”秦驺头疼地提醒。
“你帮我……”幸诏闭着眼睛,大言不惭地提出了个丧权辱国的请求。
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身上死活不肯下来的无赖,秦驺真想直接把人扔进浴缸里让他自己去醒酒。
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他只能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幸诏的屁股,另一只手伸向他的裤腰,把松紧带往下拉了拉。
一阵微凉拂过,幸诏终于感受到了释放的通畅。
尽管依然闭着眼睛,脑袋还靠在秦驺的肩膀上,还舒服地打了小呼噜。
完全把秦驺当成了一个人形马桶支架。
秦驺别开脸。对面的镜子里倒映出他半夜三更,衣衫不整地抱着一个少年在卫生间干这种活的狼狈样。
荒唐到他自己都想笑。
“舒服了?”
水声渐渐平息,秦驺帮他把裤子重新提好,一边低声调侃。
“嗯……”幸诏满意地在他颈侧蹭了蹭,“舒服了,谢谢表哥。”
还知道道谢,看来没完全醉晕过去。
“幸诏。”秦驺突然问了一句,“你还想回水族馆上班吗?”
听到这句话,幸诏的睫毛才颤了颤,非常认真点了点头。
“想的呀,我很喜欢那里呢。那里有红米,草草和小灰,还有小方小圆,还有食堂大叔和馆长。”
他掰着手指头,历数着水族馆里的一切。
“还有那个大大的水池,我想回去跟它们一起玩。”
那里就是他的家,那些吵吵闹闹的海鲜和人类都是他的家人。
秦驺眼底渐渐浮起了一层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好。”
他微微收紧了抱着幸诏的手臂,轻声许下了一个承诺。
“过几天等风头稍微过去一点,就带你回去好不好?”
幸诏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兴奋简直像要溢出来一样。
“好呀!”
他欢呼了一声,但又很快开始纠结起复杂的现实,“可是怎么才能回去呢?妖精联盟都知道你是抓妖精的人了。”
他非常担心。
秦驺笑了笑,“没事的,我们的合同都是跟钱馆长签的,盖的是星海水族馆的公章。”
“除了几个特定的部门和组织外,大部分人类都不知道什么是妖精联盟和超自然研究局,连妖精的存在都不知道。在钱馆长的眼里,我们就是他的员工而已。所以这一切都不影响我们在水族馆继续打工、继续赚小鱼干。”
小海豹听明白了,合同在老钱那里。老钱不知道什么是妖精,所以他们是安全的。
“太好了!”
幸诏兴奋得叫出声来,完全忘记自己还处于一种非常不雅观的姿态。
他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秦驺的脖子。
由于他整个转了个身,那双白皙的双腿面对面夹住了表哥的腰。
“表哥你太好了!”
他把脸深埋进秦驺的颈窝里,兴奋地蹭着,“你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表哥!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带我回家的!”
小海豹的拥抱热情如火,加上毫无顾忌的肌肤相贴和充满依赖的赞美。
如果放在平时,秦驺是挺乐于面对这种很容易擦枪走火的亲密接触,而且不介意真的擦枪走火一下。
但是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可以说是有些惨不忍睹的现状,可以说是十分无语。
他伸手一把拍在光溜溜的大腿根上,打断了对方的赞美诗。
“你先把裤子给我穿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4章 那个海豹,陶片
江林一号的供暖总是比其他地方更充足, 让人待久了会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十二月下旬的星海市,外面已经飘过两场小雪。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风一刮就发出尖锐的哨音。
幸诏趴在客厅那张布艺沙发上。
他身上穿着件薄卫衣, 整个人像一条没长骨头的毛毛虫。从沙发的一头,慢慢吞吞, 一点一点地往前拱。
另一头的地毯上, 秦驺正盘腿坐着。
他面前放着一台银色笔记本,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邮件和表格。
“刺溜——”
幸诏往前拱了半米, 衣服摩擦沙发布料发出一阵动静。
秦驺没抬头。
过了两分钟。
“刺溜——”
他又往前拱了半米, 这下半个脑袋已经悬在了沙发的边缘, 毛茸茸的头发几乎要扫到秦驺的肩膀了。
键盘上的敲击声停了。
秦驺微微偏过头,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幸诏那双眼巴巴盯着他的眼睛。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幸诏第三次在沙发上“长途跋涉”了。
距离二人在市一院门口重逢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借着秦无望匆匆出国的东风, 加上江颂批下来的两个月“失恋”长假, 秦驺顺理成章地带着自家海豹在公寓里苟了起来。
没有没完没了的查岗和妖精联盟的催考。他跟钱馆长随便编了个“老家亲戚结婚, 带表弟回去吃席”的借口, 成功混到了年底。
原本秦驺是打算过完元旦, 两个人一起跨年,再慢慢悠悠把这只海产带回水族馆的。
毕竟幸诏前阵子发青期伤了点元气。在公寓里好吃好喝供着,每天还能睡到自然醒,好不容易才把下巴上的点点肉又给养了回来。
可是,海豹这生物显然在安逸和凑热闹之间,永远会选择后者。
“你是不是身上长虱子了?”秦驺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一上午在这蹭什么?”
“我没有长虱子。”他小声反驳。
“我就是……就是觉得在这个大房子里待着有点闷。而且我也好久没有给小方和小圆换水了,它们肯定臭了。”
秦驺挑起半边眉毛, “钱馆长不是说小灰在帮着喂吗?”
“小灰很粗心的呀!”幸诏仿佛抓住了什么有力的证据, 一下子拔高了音量,“他自己连衣服都不洗, 怎么会好好刷乌龟壳呢?小方和小圆肯定很难受。”
他一边说,一边又悄悄把身子往下挪了挪,下巴垫在秦驺的肩膀上。
“而且小灰昨天跟我打电话了。”
憋了一早上,他终于把最关键的原因吐了出来。
“小灰说大家明天就要把餐厅外面的脚手架全拆掉,里面也装修好啦,马上就要试营业了。章鱼大厨都买好大米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秦驺的锁骨下方画圈圈,“表哥,那个餐厅是我选的瓶子呢,我都没有亲眼看到它亮灯的样子。而且试营业肯定很忙,馆长那么小气肯定舍不得雇新人。红米他们都很忙,肯定需要我去端盘子呀。”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其实心里的那点小九九,秦驺闭着眼睛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随着水族馆新餐厅完工日期的逼近,小灰每天一通电话准时打过来汇报进度,无非就是炫耀今天又进了什么新设备,章鱼厨师又试炒了什么新菜色。
对一只把水族馆当成家的海豹来说,这种被排斥在重大事件之外的感觉,简直比三天不吃鱼还要难受。
但幸诏又觉得表哥前段时间真的很辛苦,还总是受伤,实在不好意思打断表哥的假期。
所以只能用这种旁敲侧击疯狂试探。
不过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幸诏身上那股焦躁已经彻底消失了。皮肤白里透红,大眼睛清澈见底,整个人散发着勃勃生机。
既然身体都正常了,自己也躲清静躲够了。那提前结束这个假期,带小家伙回水族馆过个跨年夜,似乎也没什么不行。
“想回去端盘子是吧?”他反问了一句,伸手在对方小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去收拾东西。”
秦驺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薄外套都不用带了,拿上最厚的两件羽绒服。水族馆那边没供暖,后勤楼冷得跟冰窖一样,别回去第一天就冻感冒了。”
幸诏愣了足足三秒钟,反射弧才终于搭上了线。
“表哥万岁!”
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后,他像个小青蛙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快点噢,我还要把那个粉色的小靠枕也带走。”
……
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
室外北风呼呼地刮着。这种天气的水族馆前场还是那样热闹非凡,但宿舍楼依然是萧瑟的老样子。
一辆黑色的SUV稳稳地停在这边的空地上。
后备箱打开,秦驺单手拎着两个超大的帆布旅行袋,里面装着各种防寒衣物和零食。
幸诏则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怀里抱着自己的粉色靠枕。
小短靴走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呼吸间全是一团团白色的气。
“太冷了呀。”幸诏把下巴缩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馆长肯定又为了省电费,把走廊里的暖风机全关掉了。”
“走快点,进屋开电热毯。”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刚走到拐角处,秦驺的脚步一滞,跟在后面的幸诏没刹住车,抱一头撞在了帆布袋上。
“哎呀,你怎么不走了?”他探出半个脑袋,顺着表哥的视线看过去。
302宿舍门口,此刻正被三尊“门神”堵得严严实实。
小灰站在最中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扬得高高的。
左边的红米手里捏着个东西,正抛上抛下地玩着。
右边的戚草草半个身子靠在墙上,嘴里还叼着一根冒充香烟棒棒糖棍。
三只问题儿童看到二人出现,不仅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的热情,反而齐刷刷地往中间一聚,把本就不宽的门挡了个结实。
“你们干什么?”
幸诏从秦驺背后挤出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这阵仗,“快让开呀,我包里装了好多牛肉干呢,外面冻死啦。”
小灰不为所动地冷哼了一声。
“站住。”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前面的秦驺,“牛肉干可以进,但他不能随便进。”
“哦?”
秦驺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毛,目光在三个平均身高不到一米七的小豆丁身上扫了一圈,“这是要造反了?我租的宿舍,我不能进?”
“你那是租的吗?你那明明是伪造身份骗来的!”
自从那方萌萌把秦驺的底细掀了个底朝天之后,小妖精们都知道了眼前的男人其实是研究局派来专门抓妖精的卧底特工。
绝对是阶级敌人里的头号战犯。
“虽然你之前算是帮过我们……”红米在旁边帮腔,“但你隐瞒身份这么久,还把小诏拐跑了整整一个多月,这就属于典型的叛徒行为!”
戚草草把嘴里的棒棒糖棍拿出来,十分凝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为了维护星海水族馆妖精员工的安全。”
小灰从背后摸出一个脏兮兮的瓦片。
“我们经过开会讨论,决定在今天用一种非常公平的民主方式,来决定你这个叛徒到底能不能重新住进宿舍。”
他把那块破瓦片高高举起,红米和戚草草也紧跟着从兜里摸出两块一模一样的碎瓦片。
“这叫陶片放逐法!”
小灰中气十足地宣布。
幸诏完全呆住了,秦驺表情也变得错愕。
“……陶片放逐法?”
秦驺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不是两千多年前古希腊雅典城邦为了防范独裁者而发明的政治制度吗?把认为有威胁的人的名字刻在陶片上,如果票数超过六千,就被流放十年。
这种词怎么会从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海洋节肢动物和哺乳动物嘴里蹦出来?
“这么古老的办法,你们从哪学来的?”他忍不住开口问。
“少见多怪。”红米得意洋洋地说,“上周扫盲班的人类文明发展史课上,李主任亲自讲的。我们可是用小本子认认真真做过笔记的,这就是对付你这种潜在独裁者的最好办法。”
秦驺现在连看热闹的心情都没有了,瞥了眼还一脸茫然的幸诏。
对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表哥,什么是陶片呀?是他们中午吃饭的碗摔碎了吗?”
秦驺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这下是真的完了。
这一个多月,他们俩在江林一号的高级公寓里躲清静。每天除了教幸诏几个认字卡片,就在沙发上打打闹闹、吃吃喝喝。
他居然完全忘记了,妖精联盟那边的扫盲班可是从来没停过课的!
以前连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的海鲜,现在居然已经开始学古希腊城邦的民主政治制度了。
而自己带回来的这个小文盲,连“陶片”两个字都听不懂。
进度简直是拉下了太平洋那么宽的距离,补课得补到猴年马月去?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在心里默默计算那个昂贵的辅导老师又要涨多少课时费。
“行了,别废话了。”
小灰根本不知道某个特工正在为巨额辅导费而心绞痛,十分威严地走到走廊中间,拿过红米和戚草草手里的瓦片,和自己的一起反面朝上叠成一摞。
“按照历史课教的规矩,我们三个人分别在上面写下了认为有威胁的人的名字。”
“现在是开票环节。如果上面都是秦驺的名字,那就对不起了,麻烦你拎着你的包,哪里来的回哪里去。302宿舍只属于善良的海洋妖精!”
说完,他非常有仪式感地将最上面的瓦片翻了过来,举在半空中。
上面确实用黑色的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字。
“老钱。”
秦驺:“……”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5章 那个海豹,接纳
小灰脸色十分淡定, 毫不犹豫地将第二块瓦片翻了过来。
字比上一块还要潦草,显然写字的人腕力控制得极差,像是一堆乱爬的螃蟹腿。
上面勉强能认出三个大字。
“江大官。”
秦驺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显然是连江颂的名字都没记全,直接用了一个自创的尊称。
最后一块就是小灰自己的那块, 他翻过来的动作带着一点奇怪的心虚和别扭。
这块瓦片上的字倒是写得最端正。
“没有。”
竟然没有任何一块陶片上, 写着所谓“叛徒卧底”秦驺的名字。
走廊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尴尬。
小灰把三块瓦片往地上一扔,故意把头偏向一边, 不去看秦驺的眼睛。
“好了, 开票结束。根据陶片放逐法的民主原则, 没有人觉得秦驺有威胁。”
他顿了顿, 声音小了下去。
“算你走运, 你……可以把包拎进去了。”
红米在旁边也是一副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秦驺的样子。只有戚草草咬碎嘴里的棒棒糖, 附和了一句:“对, 我们很讲究公平的。”
其实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当然知道秦驺是卧底, 但是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海鲜们同样也清楚地记得, 在寒冬来临之前,是谁给他们争取了工作,又是谁在他们被欺负的时候,总是板着脸站在最前面。
你对我们好,给我们饭吃,还对那个笨蛋海豹那么好。那就算你是个坏人, 我们也假装不认识那个“坏”字。
这三块没有写着“秦驺”名字的破陶片,就是这群小东西精心策划的一场别扭的接纳仪式。
秦驺突然觉得花那么多钱请心理辅导老师真是物超所值, 心里又给苏巧记了一笔人情。
他露出个带着点温柔的笑意, “谢了。”
他没有戳穿妖精们的把戏,而是非常认真地接受了这份赦免。
“外面的电烤炉我刚才让老张给支上了, 今晚都没吃饭吧?去搬几把椅子过来。今晚我请客,管够的烤黄花鱼。”
刚才还装得威武不屈三个“民主卫士”,防线在黄花鱼面前全线崩塌。
“哇哦!!”
“我就知道秦驺你最讲义气了!”
“快快快,去宿舍拿零食和饮料!草草,把咱们床底下的蓝牙音箱也搬出来!”
“我也要去!”幸诏把靠枕往秦驺怀里一塞,转身就跟着小灰他们跑了。
小灰的宿舍比302要大一点,里面除了一张双层床,最醒目的就是靠窗位置摆着的方形塑料盆。
里面养着四只乌龟,除了幸诏的小方和小圆,还有当时秦驺从台风里捞回来给小灰的两只。
“小方!小圆!”
幸诏趴在水盆边缘,兴冲冲地探头去看自己的宠物。
这一看不要紧,看完整个人都惊呆了。
四个在秋天的时候还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乌龟,仅仅过了一个多月没见,体积居然发生了难以置信的膨胀。
尤其是小方和小圆,不仅整个龟壳大了一圈,四肢上还挤满了层层叠叠的肉,都从龟壳的缝隙里鼓了出来。
它们努力伸长脖子想要去够漂浮在水面的一片菜叶子,结果短胖的四肢在水里划拉了半天,身体愣是没往前挪动多少。
看起来就像是个充满了气的绿色皮球,勉强套在明显小一号的盔甲里。
“我的天哪!”
幸诏伸出食指,戳了戳小圆那胖得缩不回壳里的后腿肉。手感软绵绵的,还一戳一个坑。
“它们这是吃了什么呀?”他满脸不可思议地问正在翻找零食的小灰,“怎么感觉壳都快要被它们撑爆了,它们现在还能把脑袋缩回去吗?”
小灰从床底拖出个装满瓜子和花生的大纸箱子,十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嗨,还能吃什么,就是吃我们平时吃剩的鱼肉呗。”
小灰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我们吃的海鱼脂肪多,吃不完的碎肉就全扔给它们了。这帮家伙也是,每天吃饱了就躲在石头底下晒暖灯睡觉,也不运动。可不就吃成这样了。”
他用脚尖轻轻踢那个水盆,“你看那肉都快流油了,我估计它们现在要是遇到危险,别说把脑袋缩进去了,连逃跑都困难。”
说到这儿,小灰突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小扁不也是这样吗?她跟着那群保育员天天吃好吃的,上次我去送文件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嚯,那家伙,现在胖得连路都走不稳了。”
一听到小扁还被冠上了“胖”这个字眼,护犊子心切的小海豹瞬间就不乐意了。
“你不可以说女孩子胖!”
幸诏非常严厉地纠正这个没礼貌的用词。
“小扁那叫健康,小孩子就是要多吃一点,肉肉的才健康,才能长高。”
“那也得有个限度好吧!”小灰觉得幸诏简直是死鸭子嘴硬,“我听萌萌姐说,上个月体检小扁的体重已经飙到六十斤了,你敢信?一个化形才五岁的小女孩,六十斤!”
“五岁怎么啦,六十斤怎么啦?六十斤说明联盟的伙食好,萌萌姐把她养得很结实!”
小灰被这通歪理结结实实地噎了一下,翻了个大白眼。
“我懒得跟你这个脑子里只有鱼的家伙争。这体重早就超出正常指标了!胖不胖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再胖下去那叫肥胖症,是要得高血压高血脂的!”
他指了指幸诏羽绒服口袋里露出的手机。
“你不信就自己拿手机上网查查,五岁的小女孩六十斤,到底健不健康!”
“查就查!”
幸诏被激起了胜负欲,不信邪地从兜里掏出手机。一边小声念叨着拼音,一边非常用力地在屏幕上戳。
“w-u-五……s-u-i-岁……”
戳了足足五分钟,搜索栏里终于磕磕巴巴地拼出了一行字:五岁小女孩六十斤正常吗?
“你看好了!”幸诏气势汹汹地放狠话,“网上肯定说这是最健康的宝宝!”
屏幕上跳出了一长串的母婴论坛帖子和医生问答。
幸诏凑过去,一字一句地吃力阅读第一条高赞回答。
【儿科主治医师 - 王医生】
家长您好,五岁女孩的正常体重标准范围一般在14.1 - 21.3 公斤(即28 - 42斤)。如果确实达到了60斤,已经属于非常严重的重度肥胖范畴了。必须立即控制饮食并去医院内分泌科做全面检查!
幸诏呆住了。
小灰凑了个脑袋过来,幸灾乐祸地指着屏幕大喊:“我就说吧!医生都说了这是肥胖,不健康了!”
这下小海豹护短的心,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暴击。
但他完全不服,当场退出医生回答界面,直接点进了下面“宝妈交流区”的论坛帖子里,决定亲自发帖,向这些人类妈妈们讨要一个说法。
标题:五岁的小女孩六十斤真的不正常吗?可是她吃得多很健康呀!
发送成功。
这个论坛的活跃度非常高,不到两分钟下面就刷刷刷地冒出了一堆评论。
幸诏满怀期待地看下去。
“楼主,你确定那是五岁的小女孩?”
“五岁,六十斤?好家伙,这要是放在幼儿园里,一屁股能把滑滑梯坐塌了吧。”
第三条评论跟着刷新,点赞数正在飞速上升。
“这哪里是五岁的小女孩啊。兄弟,你养的这是辆泥头卡车吧!赶紧带去医院内分泌科看看,这绝对超重百分之五十以上了!”
“卡车+1。求孩子照片,我想看看这么扎实的底盘长什么样。”
……
小灰起初还试图憋着,但看到有人说小扁是卡车的时候,他实在笑得有点想死了。
而此刻的幸诏,整个人都已经凝固了。
这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人类怎么可以这么恶毒?!
小扁明明那么可爱,还会绑粉色的蝴蝶结。肉软软的抱起来那么舒服!她不过就是多吃了几口阿姨给的小蛋糕,怎么就变成铁疙瘩了?!
愤怒像在心底点燃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不许笑!”
他冲着小灰吼了一句,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床上,修长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要反击,绝对不能让小扁平白无故地背上这种黑锅!
“她布石卡车!”
幸诏十分吃力地在拼音输入法上找着字母,接连打错了好几个字,但根本顾不上修改。
“你们根本不懂!我家女儿很结实,可以一只手把橡木桶举起来!”
立刻有网友回复:“我去,五岁能举木桶?楼主你这是在哪里雇的童工?”
幸诏气得咬牙切齿,继续戳。
“她不是童工!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乌……女孩!你们根本不懂冬天有脂肪有多暖和,你们这群审美畸形的筷子精!”
……
电烤架散发着橘红色的高温,加上那几条肥硕的黄花鱼被烤得滋滋作响的香气,硬生生地在这方寸之间营造出了热火朝天的过年气氛。
秦驺正拿着夹子,熟练地给烤架上的鱼翻面,撒上一把孜然和辣椒面,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走廊。
“熟了,拿着。”
烤得外焦里嫩的黄花鱼被放进不锈钢餐盘里,递给早就端着碗排排坐的几个小妖精。
“谢谢哥!”
红米迫不及待地接过去,连烫都顾不上,直接用手撕下一块鱼背上的好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小灰和戚草草也是一人抱着一条,吃得满嘴流油。
秦驺的视线越过升腾的青烟,落在了一旁坐在小马扎的身影上。
对方的食指依旧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频率在键盘上狂戳。
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拿起装着烤好的黄花鱼的盘子,走到幸诏身边站定。
可是马扎上的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战斗里,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秦驺看了一眼那手机屏幕。
好家伙。原本只是询问健康问题的帖子底下,现在已经盖起了足足有五百多层的高楼。
满屏幕全是幸诏那错别字连篇、充满战斗力,但毫无逻辑的回复。
网友A:“楼主破防了,这护崽狂魔的样子有点搞笑。但是讲真,过度肥胖会影响关节发育的。”
幸诏:“她的关节硬得很,可以一脚踢碎门板,你们不要再造摇了!”
网友B:“能踢碎门板的六十斤卡车,哈哈哈哈哈今日份快乐源泉。”
幸诏:“泥们全家都是漏气的卡车!”
这种幼儿园小朋友吵架的骂人方式,不仅没有震慑住对面的网友,反而引来了更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嘲。
看着满屏错别字,秦驺太阳穴不可控地跳了两下。
这小东西的血压现在估计比烤炉还要高。
“幸诏。”
“等一下!我马上就骂赢这个叫飞天猪的家伙了!”幸诏头都没抬,急得额头上都冒汗。
“他居然说小扁跑起来像地震,我要告诉他小扁跑起来是轻飘飘的!”
“啪。”
幸诏只觉得手里一空,连对方动作都没看清,手机就被人干脆利落地抽走了。
“哎你干什么!还给我!”
他急得伸手就要去抢,秦驺根本不跟他拉扯,直接将那部引发家庭危机的手机锁了屏,顺手揣进了自己口袋。
然后顺手给了幸诏一个爆栗。
这一下敲得不算疼,但声音很响,直接把幸诏满脑子坏话敲得灰飞烟灭。
“哎哟!”
他捂着脑门,委屈巴巴抬头,满眼都是对这个突然收缴武器的暴君的不满。
“你再盯着那个屏幕看,鱼就要被那帮饿死鬼抢光了。”
他将盘子递到幸诏面前,浓郁的孜然香气混合着烤鱼的焦香,毫无阻碍地钻进了海豹的鼻腔。
刚才还气得要死要活的人,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声。
幸诏咽了口唾沫,想要抢手机的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诚实地接过了盘子。
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
“可是他们骂小扁是卡车。”
他闷闷不乐地咬了一口鱼肉,被烫得直吸气,却还不忘给自己的战斗找正当理由。
“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他们干什么?”
秦驺拍了拍那颗带着毛绒帽子的脑袋,“赶紧吃,吃完带你们去后院放烟花。”
“烟花?!”
幸诏瞪大了眼睛,下一秒直接从马扎上跳了起来,朝着走廊那头的几个小妖精狂奔而去。
“你们快点吃呀,表哥买了烟花,我们要去放烟花啦!”
看着那个跑起来一晃一晃的身影,秦驺笑着摇了摇头。
他抬腿,向着那个热热闹闹的人群,和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大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6章 那个海豹,船长
元旦这天, 星海市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外面的积雪还没盖过脚脖子,餐桌上就已经坐满了食客,整个空间都暖洋洋的。
这是星愿餐厅正式挂牌开业的第一天。
经过几场鸡飞狗跳的会议讨论, 小灰在一大堆类似“海鲜大排档”、“老张特色爆炒”这种毫无美感的提议中,取了“星愿”这个名字。
借着漂流瓶许愿的寓意, 又恰逢元旦, 生意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前面的,快点走!”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喝, 在餐厅过道响了起来。
幸诏双手叉腰, 站在一张餐桌旁发号施令。
他今天穿得格外的神气, 为了配合这粗犷的废土码头和漂流瓶主题, 秦驺特地让苏巧去剧组批发了一堆海盗演出服。
幸诏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 领口开成了深V, 边缘还带着做旧的毛边。外面套着件深棕色的皮质马甲, 腰间是暗红色的宽腰带, 侧面还别着把塑料做的西洋剑。
最惹眼的是他头上戴着的那顶三角海盗帽, 以及一只为了装酷的黑色单眼罩。
遮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清亮的下垂眼就显得格外的凶巴巴。
“交出来!”
他拔出腰间的海盗剑,用剑尖在面前的实木餐桌上敲了两下。
桌边坐着的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妇,看着眼前这个连剑都拿得有点歪的海盗老大,乐不可支。
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不仅不害怕,反而从自己桌边的罐子里抓起一把金灿灿的巧克力金币扔了过去。
“海盗来啦!”他高兴地拍手。
幸诏熟练地把巧克力金币全兜进自己腰间的袋子里。
由于水族馆其他三只小妖精因为要看顾前场的海豚馆和拳击班, 今天完全走不开。
而恰好按摩管停业消杀,诺大的餐厅里能在客席间四处转悠调动气氛的, 就只有幸诏这一个船长和他的五个芝麻团船员。
五只小海豹的圆脑袋上全都绑着条印着骷髅头的红色小头巾。
它们本来就吃得圆滚滚的, 这会儿趴在甲板上,用肚皮一供一拱地往前爬。
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五条戴着头巾的肥香蕉, 在餐厅过道里排队蠕动。
“嗷呜——”
走在后面那只最胖的小海豹大概是爬累了,直接摊成了个饼开始抗议。
“不许偷懒!”幸诏转身,用剑柄敲敲它的屁股,“我们现在在执行打劫任务,都把肚子收起来!”
这一幕惹得旁边几桌的客人们爆发出阵阵哄笑。
这是星愿餐厅元旦开业推出的互动环节——“海盗巡洋”。
客人们在进门点餐的时候,每桌会分发几枚用金色锡纸包着的巧克力金币。
只要这支浩浩荡荡的海豹海盗团路过,客人们就可以用这些金币去“贿赂”它们,以此换取摸摸肚皮或者合影的机会。
当然,如果客人手里有那种在门口花三十块钱买的鲜鱼段就更好了。
“来小海盗,给你金币。”旁边一桌的情侣笑着把两枚巧克力金币丢在了地上。
带头的小海豹立刻用鼻子把金币拱到了幸诏的脚边。
幸诏小手一挥,大度地宣布:“你们可以摸它的肚皮了。只能摸三下,不能摸头。”
小情侣开心得拿着手机一顿狂拍。
摸了摸已经装得沉甸甸的口袋,幸诏感觉自己简直是这片海域最威风的统治者。
他带领着肥香蕉小分队,继续向着下一桌进发。
餐厅角落的一个二人座前,坐着一个穿得十分显眼的女生。
大冬天的,她外面套着件白色的羽绒服,里面穿的是粉色洛丽塔,裙摆上全是蕾丝边。
她手里端着一个带着稳定器的黑色设备,最前端夹着一个小巧的摄像头。
一边嚼着嘴里的蒜蓉扇贝,一边盯着屏幕。
“家人们,这家水族馆新开的餐厅环境确实很顶啊,黄油炒饭的味道绝了,非常推荐。”
作为P站一个刚刚做起步的探店博主,她今天是专门跑来做这家网红水族馆的开业探店的。
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一长串蠕动的“肥香蕉”,正浩浩荡荡地朝着她这一桌逼近。
领头的是一个海盗装少年,哪怕被遮住了一只眼睛,那挺直的鼻梁和白皙的皮肤也散发着一种干净清爽的少年气。
“天呐,NPC来了!”她兴奋地把镜头对准了慢慢靠近的幸诏,嘴里不停地解说,“这个海盗小哥哥颜值也太高了吧!”
幸诏走到这桌前,按照既定的剧本微微扬起下巴,“把金币交出来!”
可是坐在椅子上的粉裙子女生根本没有按照流程把金币交给他,反而举起手里那个黑色的东西,直直地怼向了他的脸。
幸诏愣住了。
那个黑乎乎的圆孔正对着他,上面还有个绿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
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到了云台相机的镜头前。
那只没被遮住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长长的睫毛几乎要刷到镜头玻璃上。
“这个是什么呀?”他歪着头问了一句。
这一凑,屏幕上瞬间被一张放大的无辜脸庞给填满了。
“啊!”女孩被这猝不及防的“美颜暴击”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机器摔在桌子上。
她赶紧稳住设备,脸颊刷地一下红了。
“对、对不起!”她有些结巴,赶紧自我介绍,“我是P站的博主,是粉丝推荐我来拍你们餐厅的……”
她怕对方误会,一连串往外蹦专业名词,“我刚才在录视频素材。你太可爱了,我不小心拉了个近景。”
幸诏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些词汇在他的人类生涯里一个都没有出现过,显然是超出了自己认知范畴的人类社交行为。
既然听不懂那就不能盲目处理。作为海盗老大如果露怯了,在小弟们面前可是很掉价的。
“你等一下。”幸诏非常镇定地往后退了一步,放了句嚣张的狠话,“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在这里等着,我叫我的小弟来跟你沟通。”
说完他也不管对方一脸懵逼的表情,一路朝着餐厅后面的员工通道跑去。
五只小海豹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老大跑远,干脆原地翻了个身呼呼大睡。
员工通道连着厨房,刚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一股热腾腾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表哥!”幸诏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配菜台前,拿着几个单子核对菜品的男人。
秦驺今天的衣服和幸诏是同款,只不过这件衣服穿在幸诏身上,显得松松垮垮、充满了漫画般的萌感。
可是穿在秦驺身上,那件深V的白衬衫被宽阔的肩膀和胸肌撑了起来。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厉的锁骨线条。
外面套着那件皮马甲不仅不显得粗糙,反而硬生生穿出了英伦贵族海盗的感觉。
“怎么了?”他放下手里的单子,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人。
“外面有个穿粉裙子的人。”幸诏抓着秦驺的袖子就往外拽,“她拿着个黑乎乎的长眼睛的棍子,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什么不漏格……什么博猪,你快去看看呀。”
这描述颠三倒四的,秦驺艰难地在里面找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长眼睛的棍子应该是什么拍摄设备,博主,vlog……
秦驺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活就跟着幸诏走了出去。
坐在座位上的女孩刚好端起一杯水准备喝。
可一抬头,动作就定格了。
如果刚才的眼罩小哥哥是让人觉得“好可爱好想捏”,那现在走过来的这个男人就是完完全全的视觉碾压。
那种冷峻中透着散漫的感觉,简直是从海报里直接走出来的真人。
“您好。”对方走到桌前打了个招呼。
女孩赶紧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脸比刚才还要红了。
“你、你好。”她结结巴巴地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是来探店的博主,你可以叫我叫小樱,我刚才是在录视频。”
秦驺点了点头,“请问可以看看您的账号吗?”
星海水族馆现在虽然度过了封停的危机,但股东那边还处于观望状态,这间新开的餐厅急需免费的宣发渠道和曝光。
“当然可以!”
小樱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自己的主页,递了过去。
秦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对方的ID叫吃货小樱酱,十二万的粉丝量。在现在这种大网红遍地走的环境下,只能算是个刚起步的小博主。
秦驺扫了一眼她发布的视频类型,清一色的全是垂直领域的同城探店、美食打卡。
点赞播放量的比例非常健康,说明这些粉丝全都是高粘性的活人,转化率很高。
秦驺在心里迅速打起了算盘。
如果等她以后粉丝过百万再去找她合作,那费用对于水族馆来说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赶在现在她粉丝量不多、正需要优质素材起号的时候和她进行置换合作,不仅不用出钱,还能白蹭一波精准的同城流量,性价比高得令人发指。
原本平时那张总是带着点生人勿进的脸,在这一刻冰雪消融。
秦驺露出了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微笑。
“非常不错的账号内容,您来探店是我们星愿餐厅的荣幸。为了感谢在视频里对我们的宣传,今天的这顿海鲜饭餐厅免单。”
他说着,稍稍侧过身把站在旁边的幸诏往前拉了一步。
“让我们的小船长带您全面参观一下吧。您有什么拍摄需求,都可以跟他说。”
这声“小船长”叫得非常给面子,幸诏立刻挺直了腰板,准备迎接崇高的带路任务。
秦驺也伸出一只手,随意地在幸诏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这是一个纯粹下意识的动作。
在江林一号同居的那一个月里,只要这只海豹走在他前面挡了路,秦驺都会随手来这么一下,早就成肌肉记忆了。
“带客人去转转。”他收回手,语气很自然。
这一下空气凝固了。小樱捧着手机,眼睛瞪得比刚才大疆屏幕上的幸诏还要大。
而幸诏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他可是海盗老大!怎么可以在小弟和外人面前,被拍屁股催着走路?!
幸诏气急败坏,一把捂住自己的屁股,猛地转身抗议。
“你不要在别人面前拍我屁股呀!”?!
小樱端着云台相机的手,再次抖了一下。
作为一名常年混迹在互联网圈子的新时代年轻女性,她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万朵绚丽的烟花。
好像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原来是夫夫店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7章 那个海豹,走红
晚上十点, 后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海鲜和牛油的浓郁香气。
由两张废弃不锈钢操作台拼成的大桌子上,放着一叠叠扫码支付打印凭条。
“一千,两千, 两千五……”
钱馆长手指在舌尖上蘸了点唾沫,捻着一张张收据, 数得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旁边三文鱼老板老张手里拿着个计算器疯狂地按着, “滴滴滴”的声音在后厨里响成一片。
“破纪录了!”老张激动得一拍桌子,“今天这一天的流水顶得上我以前那馆子一个月, 咱们餐厅爆了!”
“何止是餐厅爆了。”小灰靠在门框上, “海豹按摩房的号都排到后天了, 还有潜水房和拳击训练营也都排到了明天下午……”
后厨爆发出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连平时最不苟言笑的戚草草眼里也透着光。
唯独角落的一张折叠椅上安静过了头。
幸诏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史莱姆, 软绵绵地窝在椅子里。身上的海盗装还没来得及换, 他累坏了。
从早上第一桌客人进门开始, 他就在过道里领着五条“肥香蕉”不停地转悠。
打劫、收金币、合影、指挥队伍。小海豹本身体力就不太行, 今天这场高强度的社交服务, 更是把他的电量槽抽了个底朝天。
现在他的眼皮像挂了两个铅砣,沉得根本睁不开。脑袋一歪一歪地,每当快要砸到胸口时又猛地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四处看两眼,然后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
“困了就睡。”
秦驺站在他身侧,温热的手托住了他再次往下栽的脑袋。
“我不睡……”
幸诏努力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的钱……还没发呢。我还要, 吃大螃蟹……”
“钱少不了你的, 螃蟹可以明天再吃。”
秦驺懒得跟一个处于待机状态的海产废话,跟正在算账的钱馆长打了个招呼。
然后双手卡在幸诏的腋窝和膝弯处, 将累瘫了的海盗老大直接端了起来。
身体突然腾空,幸诏本能地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熟悉的体温包裹过来,他在这股安全感中放弃了所有挣扎,脑袋往男人的肩膀上一砸,顺从地变成了一个人体挂件。
秦驺穿过走廊顺着楼梯往上走。夜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吹在脸上有些凉。
“表哥……”
趴在肩膀上的人突然在耳边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声。
“怎么了?”秦驺一边摸钥匙开门,一边应道。
“你十二点的时候……一定要把我叫醒哦……”
秦驺推开302宿舍的门,有些好笑,“大半夜的叫你干什么?起来去冷库偷鱼?”
“不是偷鱼……”
幸诏被放到了床上,还死死攥着秦驺的衣服不撒手,“小樱说她十二点会把视频发在网上……我能在那上面看到我自己当老大的样子……”
今天下午被那个叫小樱的女博主一通围追堵截后,对方在临走前十分兴奋地告诉他们,视频会连夜剪出来,冲十二点的午夜档流量。
这件事对于一向爱凑热闹、且十分在意自己老大形象的小海豹来说,绝对是头等大事。
“好。”秦驺一点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我答应你,十二点叫你起来看。”
得到了承诺,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满意地哼唧了一声,抱着枕头直接秒睡了过去,甚至还打起了富有节奏的小呼噜。
看着这个四仰八叉毫无防备的睡姿,秦驺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一旁的小饭桌前拿打包好的海鲜粥。
幸诏今天忙得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几口,要是就这么睡过去,估计半夜能饿得在床上啃被子。
他把粥倒出来一小碗,吹凉了一点。然后走回床边,伸手把床上那摊软肉捞进了自己怀里。
幸诏不满地皱了皱眉。但他实在太困了,眼睛死活睁不开,只是在秦驺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重新窝好。
“张嘴。”秦驺将勺子送到他嘴边。
即使闭着眼睛,幸诏还是配合地张开嘴。
温热鲜香的粥顺着喉管流下去,胃里一阵暖意。
秦驺就这么靠在床头,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着怀里这个小笨蛋。
偶尔有一点粥汁漏在嘴角,也被他很快擦掉。一碗饭喂完,幸诏又安安稳稳地又睡了过去。
秦驺给人换好睡衣,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的手机跳了个消息通知,一条崭新的视频推送跳了出来。
标题并不是秦驺预想中的那种“震惊!星海水族馆新开废土风餐厅”,而是更为抓人眼球的加粗大字。
【小樱探店之神颜NPC】海盗头子和他的霸道船长?星海这家新餐厅我嗑拉了!!!
秦驺手指微微一顿,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点开了播放键。
不得不承认,能够在这个竞争激烈的行业里杀出一条血路,小樱在拍摄和剪辑上的功底绝对是一流水准。
视频的前半分钟用非常快节奏的卡点运镜,展示了星愿餐厅那种粗犷又梦幻的废土海洋风。接着镜头一转,直接怼到了那些排队蠕动的小海豹身上,配上欢快的背景音乐,立刻引发了一片“awsl”、“萌出血”的弹幕。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花字:前方高能,请护好心脏。
镜头里,穿着戴着单眼罩的幸诏出场了。
小樱刻意保留了那段最初怼脸拍摄的原始素材。
白皙干净的脸庞猛地凑近,那只清透的眼睛透过镜头,带着种毫无心机的懵懂歪头问了一句:“这个是什么呀?”
这一刻,整个视频的弹幕迎来了第一次大爆发。密密麻麻的字几乎把屏幕完全淹没。
[弹幕] 天呐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这是哪家刚出道的小爱豆在兼职啊?
[弹幕] 妈妈我恋爱了!这小海盗我可以!
[弹幕] 他好乖啊啊啊啊,那声‘什么呀’心都化了,快把金币全给他!
[弹幕] 这绝对未成年吧,雇佣童工报警了
[弹幕] 迟早要用十万伏特把你们这群正太控都给电了
秦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这只笨海豹在镜头下确实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呆萌的样子也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和剧本包装,杀伤力极大。
但还没来得及骄傲几秒,进度条滑到了视频后半段。
画面切到了员工通道的门口。伴随着一阵极具性张力的BGM,秦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了镜头里。
深V的白衬衫,挺括的皮马甲,拉着幸诏的手腕大步走出来,体型差和氛围感在镜头语言的加持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紧接着,镜头捕捉到了秦驺熟练地拍在幸诏屁股上的一巴掌。
以及幸诏红着脸跳脚炸毛,控诉“不要在别人面前拍我屁股”。
然后画面定格,在两个人的脸上打下了一个粉红色的滤镜框,配上了一首暧昧的甜甜情歌。
弹幕在这一秒彻底炸了。
[弹幕 ] 卧槽卧槽这顺手的程度,你们晚上到底在床上练了多少遍啊!!
[弹幕] ‘不要在别人面前拍’,划重点啊姐妹们!意思是没人的时候随便拍吗?[色]
[弹幕] 这体型差,这气场压制,妥妥的傲娇炸毛小可爱和他的冰山面瘫老干部!这是我不花钱能看的吗?
[弹幕] 真是为了火脸都不要了,拿未成年炒CP不得好死。
秦驺有些愣住了。
在点开视频之前,他以为大家的关注点要么在餐厅装修和菜品上,要么顶多是夸幸诏长得好看,讨论水族馆的动物。
除去几条网络喷子的言论,他完全没想到这群素不相识的网友,居然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姿态,开始嗑起了他和幸诏的CP。
……而且莫名被他们嗑到真的了。
往下翻了翻评论区,点赞最高的一条置顶评论是小樱本人发的。
@吃货小樱酱 (作者)
统一回复大家最关心的两个问题!1. 已经问过海盗弟弟啦,是成年人噢!大家放心安全地嗑!
2. 本视频点赞如果过百万,我就再杀回星海水族馆,去给这两位神仙小哥哥做个专访!亲自问问他们到底是不是真情侣![吃瓜][心]
才发出来不到半小时,点赞已经八十多万了。按照这个速度,破百万估计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
评论区里还有一长串嗷嗷叫着要专访的粉丝留言。
秦驺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得直吐泡泡的正牌“海盗小可爱”。
虽然被人嗑CP感觉挺爽,但恶评也不是没有,当代网友最喜欢把某个人捧上神坛,当他出现瑕疵的时候又去做推倒神像的人。
这样的热度对于幸诏来说,绝不是一件单纯的好事。
他默默退出软件,正想站起来去叫|床上某个心心念念要看视频的笨蛋起床。
手里的手机却在此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秦驺的动作一滞。
方萌萌。
自从市一院那场兵荒马乱的分别,秦驺强行把幸诏留在自己身边脱离了联盟的视线后。
他和方萌萌两个人,或者说水族馆和联盟之间,就再也没有过任何私下的联系。
他们之间横亘着研究局和妖精阵营那条无法轻易跨越的鸿沟,而方萌萌此刻打来电话,绝对不会是为了说一句新年快乐。
秦驺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手指一划,接听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8章 那个海豹,影帝
“喂。”秦驺压低了声音, 走到离床比较远的窗边。
“秦大总队。”方萌萌开门见山,“先声明一点,今天我打这个电话不代表我们之间破冰了, 更不代表我们对研究局建立了什么信任。”
“知道。”秦驺表示理解,“出什么事了?”
“餐厅的视频数据我看到了。”方萌萌在那边似乎是翻了一页纸, “不得不说那个叫小樱的博主有点东西, 正好P站用户都是年轻群体,与餐厅的受众高度重合, 水族馆现在在网上的热度可以算是每秒都在倍速增长。明天一早你们门口肯定会排起比今天长十倍的队。”
这是好事, 也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结果。
但她话锋一转, 语气沉了下来。
“可是你想过没有, 这种曝光对于人类来说是流量, 对于小诏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方萌萌敲了敲桌子。
“他们马上就要暴露在更大众、更杂乱的视野下了, 一旦他们在哪一个无心的举动中露出了破绽, 或者被有心人顺藤摸瓜查出些什么, 后果是不堪设想的。现在外面盯着妖精资源的势力不比研究局的人少, 这对于他们来说太不安全了。”
秦驺靠在窗台上没有说话,方萌萌说的这些,正是他刚才在看那爆火的视频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阴霾。
“那联盟的意思是?”
“刚才高层开了个紧急会议,我们连夜给他们几个量身定制了一套《现代社会强曝光下的自我伪装与危机应对》相关课程。”
“明天开始,每天下午闭馆后, 可以让他们来联盟总部上课,我们会保障他们在此期间的安全, 而且……”
方萌萌停顿了一下, 声音温和了许多,“小诏之后如果还想继续上扫盲班, 可以跟着小灰他们一起来,李主任专门给他留了第一排的位子。”
这段话说完,电话两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驺望着窗外飘落的初雪。
在这样一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联盟作为一个政策保守的妖精组织,本来完全可以借机把这些暴露在风险中的小妖精强行收回,或者直接袖手旁观,任由事态发展。
可是他们选择了在深更半夜,顶着对自己这个“敌对势力”的防备打来电话,送上了最温情的保护伞。
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考量的行为,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方萌萌,谢谢你。”秦驺打破了沉默,“也谢谢联盟为他们做的这一切。”
“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只要把那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送过来上课就行。”
那边率先把电话挂断后,秦驺这才准备叫醒那个还在做美梦的家伙。
然而他刚刚回过头,一颗头发睡得乱如杂草的脑袋,就幽幽地从他的右肩膀后面探了过来。
在惨白月光的映衬下,幸诏那双眼睛此刻半睁不睁,呆滞且空洞,还带着浓重的怨念。
“表——哥——”
那声音像是一缕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青烟,在秦驺背后阴森森地飘荡,
“十二点都过了好久啦……你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呀……”
秦驺:“……”
饶是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他,在这一刻也被这只走路完全没有声音的怨灵海产,结结实实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秦驺后背僵直,手里的手机就被粗暴地拽走了。
“给我看看!”
幸诏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像个深夜游魂,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刚刚还充满怨念的下垂眼,在看到自己威风凛凛打劫金币的瞬间,像被点亮的灯泡一样放出两道光。
“哇!”
幸诏激动坏了,直接一个飞扑砸回了自己的小床上。
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也浑然不觉,抱着手机像条刚上岸的鱼一样,左翻滚一圈,右翻滚一圈,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兴奋得要变成一个风火轮。
“我怎么这么好看!”
他指着屏幕上的自己,大声冲着秦驺炫耀,“你看你看,这个眼罩戴着好霸气呀!我就说我是最凶的海盗老大吧!”
弹幕密密麻麻地从屏幕上飘过,虽然大部分字句对他来说还是天书,但并不妨碍他从那些红红绿绿的感叹号里感受到人类对他的热烈崇拜。
“他们肯定都在夸我!”幸诏乐得合不拢嘴,“表哥你快看,这个字我认识,他们说我帅!”
“是,都在夸你。”秦驺走过去,顺手捞起掉在地上的被角,“夸你是个连起床都不记得的笨蛋。”
“我才不笨,是你没叫我!大骗子,说好了十二点叫我的。”
他一边控诉,一边把脸往屏幕上贴了贴,试图再找出几个自己认识的夸奖词。
秦驺看着那副恨不得钻进屏幕里去的得意样,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扫他的兴,但这只海鲜要是再得意忘形下去,明天的课估计能把老师气出心脏病。
他清了清嗓子,“既然这么喜欢看这些东西,那方萌萌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事你应该会很高兴。”
一听到方萌萌的名字,还在床上打滚的幸诏立刻抱着手机坐起来,警惕地看着对方,“萌萌姐打电话要干嘛呀?”
“因为这个视频。”
秦驺指指手机屏幕,“现在网上有很多人在关注水族馆,联盟为了防止你们在镜头前说错话被人抓走卖掉,专门给你们定制了一套新课程。”
幸诏满脸难以置信。
“新……新课程?”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于学渣来说宛如恶魔低语的词汇。
“对,叫《现代社会强曝光下的自我伪装与危机应对》。”秦驺把那个又长又拗口的名字复述了一遍,“从明天下午开始,每天闭馆后都要去联盟总部上课。”
“小灰、红米,戚草草,还有你。”他补充道,“李主任还特意给你留了第一排的专座,方便你顺便补习拼音认字。”
坐第一排,还要学拼音。
幸诏呆坐在床上,一时想不通人类三十多度的嘴巴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刚刚才逃离了家教老头和扫盲班的魔爪没几天,这下又要回去受刑?而且还是这种听起来就很难的课!
“我……哎哟!”
幸诏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双手猛地捂住肚子,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曲起来。
“好痛!”他在床上夸张地扭动着,脸皱成一团,“我的肚子好痛呀!”
秦驺坐在旁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演。
“肚子痛?”他语气一点紧张都没有。
“痛死了!”幸诏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见对方无动于衷,立刻又把眼睛闭起来,叫得更大声了,“肯定是你喂我的海鲜粥坏掉了!哎哟,我要死了,我生病了!”
“这么严重啊。”秦驺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看来是急性肠胃炎,明天什么都不能吃了,只能喝白开水。”
被窝里扭动的肉球僵了一下。
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幸诏声音弱了几分,“也……也不用喝白开水,吃点螃蟹和黄花鱼还是可以的。哎哟,好痛。”
“那你要痛到什么时候?”秦驺憋着笑。
幸诏在被子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既然是为了逃避明天的课,那肯定得痛过上课时间。
“我感觉……”他严肃地给出了一个诊断结果,“这个病很奇怪,大概要痛到明天下午联盟下课的时候,就会完全好掉了。”
秦驺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掀开了盖在幸诏头上的被子。
“行了,别装了。”
他没好气地在对方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想逃课,门都没有。明天下午三点我会提前让你们下班,现在去把书包找出来装好东西。”
“法西斯……”
幸诏终于放弃挣扎,扁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踢踢踏踏地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自己的帆布书包。
眼看着自己又要掉进知识的汪洋里,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眼眶开始泛酸。
“你不讲信用。”
幸诏背对着秦驺,一边抽鼻子,一边控诉,“明明说好了十二点叫我看视频的,你不仅自己偷看还骗我去上课,你是个大骗子。”
秦驺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理亏在先,忘了叫人是事实。
于是他走到幸诏身后,刚想伸手揉揉那颗脑袋安抚一下。
可手还没碰到幸诏的头发,正在假哭的小妖精突然转过身,找准了时机,直接一个原地起跳。
“哎!”
秦驺根本没防备,本能地伸手托住。
幸诏像一只树袋熊一样,两只胳膊死死地勒住表哥的脖子,腿紧紧地夹在男人腰侧,挂在了他的背上。
“下来。”
“不下来!”
幸诏把脸埋进秦驺后领处,耍赖耍得理直气壮,“你骗了我,你得受惩罚!”
他大声宣布自己的判决结果,“作为惩罚,你现在要背着我去后厨找吃的,我要吃刚才没吃完的烧烤,还有冰箱里的小蛋糕!”
“大半夜的吃什么小蛋糕。”秦驺觉得好笑,“刚才不是还肚子疼要死了吗?”
“刚才疼,现在饿了!”幸诏在背上晃了晃两条腿,“你快点走!驾!”
驾?
秦驺额角青筋一跳。这小子是真把自己当成骡子使了?
他作势就要松手把人扔地上。
“我不下我不下!”察觉到他的动作,两只小胳膊立刻勒得更紧了,双腿死死锁住。
秦驺叹了口气。这小妖精力气其实不小,真要硬拽两人都得摔一跤。
而且想到明天他又要去联盟受苦受难,心里的那点纵容又占据了上风。
“抓稳了。”
他把手在幸诏的膝弯处颠了一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认命地背着某个海豹朝着楼下的后厨走去。
第79章 那个海豹,补习
楼道里除了秦驺的脚步声外静悄悄的。
幸诏趴在那宽阔的背上, 脸贴着温暖的衣料。其实他一点都不想吃小蛋糕,而且表哥总是板着脸,总是逼他去上那个讨厌的课, 刚才还揭穿他装病。
但是每次只要耍点小脾气,他都会纵容自己。
幸诏偷偷扬了扬嘴角, 仿佛知道了表哥的正确使用方式。
到了后厨, 他被放在刚才用来数钱的不锈钢桌子上。
秦驺转身拉开冰柜,从里面翻出了半只没吃完的烤鸡, 又在旁边架子上找到了一块草莓小蛋糕。
“只准吃一半, 大半夜的消化不了。”
幸诏敷衍地应了一句, 两条腿悬空晃荡。
他哪里管什么消不消化, 直接抓着油乎乎的烤鸡腿大快朵颐。
吃完鸡腿, 又把魔爪伸向了那个铺满奶油的草莓蛋糕。
“好吃。”他挖了一大勺奶油塞进嘴里, 含混不清地说, “表哥你也吃一口。”
他举着勺子, 上面堆着一大坨白白胖胖的奶油, 递到了对方嘴边。
秦驺对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一向敬谢不敏,皱着眉,本能地往后仰头。
“我不吃。”
“吃嘛吃嘛。”幸诏不依不饶,手腕一送。
一不小心,那坨奶油就蹭在了对方挺直的鼻尖上。
眼看着表哥的脸色就要黑下来,幸诏赶紧抽手, 干巴巴地解释。
“我……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小海豹脑子一抽,直接探过身子, 舌头在对方的鼻尖上舔了一下, 把奶油卷进了嘴里。
“这样就干净啦。”他砸吧砸吧嘴。
秦驺浑身一僵,鼻尖上还残留着那种湿软温热的触感, 像是有电流顺着神经直接蹿进了大脑。
而桌子上的人形妖精还举着塑料勺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犯规。
秦驺突然觉得后厨里的气温有些过高了。
他声音有些发哑,“吃完赶紧回去睡觉。”
结果因为那半只烤鸡和一整块草莓蛋糕的混合发酵。
当天后半夜,302宿舍里一点都不安宁。
幸诏把自己吃积食了。他像一张自动翻面的烙饼,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不断发出哼哼唧唧的难受声。
“表哥……我涨得难受……”
秦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活该。”
虽然嘴上这么骂,但他还是认命地坐了起来给幸诏揉肚子,力道掌握得刚刚好。
“嗯……”幸诏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闭眼享受这种人工胃动力按摩,甚至还无耻地提着要求:“再往下一点……对对,就是那里。”
秦驺再三深呼吸才按耐住把对方拖起来打屁股的冲动。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妖精联盟多媒体教室的气氛,比窗外的寒风还要惨淡。
四只水族馆的骨干妖精员工排成一排坐在椅子上,每一只都像打了霜的茄子一样坐得歪七扭八。
讲台上的方萌萌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鼻梁上还架着副平光眼镜。手里的教鞭气势十足地敲了敲黑板。
“各位,鉴于昨晚那个探店视频已经爆炸性传播,星愿餐厅已经引起了大量人类关注。为了防止你们在面对媒体或者游客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幻灯片翻到了下一页。
“今天我们要进行的是——《突发采访情景模拟演练》。”
底下坐着的四个小妖精整齐地发出了痛苦的叹息。
“叹什么气!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方萌萌敲了敲讲台,“现在我就是今天来采访你们的记者。我问的问题你们必须用人类的正常逻辑来回答,不能暴露任何异常。”
她走下讲台,把手里的激光笔当做话筒,往红米嘴边一递。
“这位小哥,请问星愿餐厅的特色是什么呢?是什么让您选择在这里工作的?”
红米显然没料到自己是第一个被抽查的。他挠了挠那头耀眼的红发,,非常自信地对着话筒大声回答:“我们餐厅的特色,就是可以提供非常解压的暴力服务!”
方萌萌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回答还算靠谱。
可红米继续兴致勃勃地往下说:“如果你觉得不开心,我可以用我的大钳子,直接把客人的头骨……呃,不是,把客人的烦恼像砸核桃一样砸得稀巴烂!”
“停!”
方萌萌捂着额头,觉得血压有点飙升。
“红米,如果你对着记者的镜头说出要砸碎客人的头骨,明天一早警察就会把水族馆给包围了!重说,要突出我们的服务态度!”
红米撇了撇嘴,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方萌萌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头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小灰。
“这位小哥,如果游客问你,你们这里最厉害的动物表演是什么,你怎么回答?”
小灰鄙夷地看了一眼刚才答错的红米,觉得这简直是送分题。
“这有什么难的。”他不屑地说,“当然是海豚潜水啊。但这根本不稀奇好吗?我们海豚本来就能在水底下待大半个钟头不换气。”
他对着那根激光笔,非常嚣张地开启了嘲讽模式。
“如果有游客觉得这很厉害,我会非常负责任地告诉他,不仅是潜水,我们海豚在水底下还能一边睡觉一边用超声波骂人呢。只有你们人类这种在水里憋不了一分钟就会被淹死的弱小生物,才会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简直是大惊小怪。”
小灰说完还非常得意地看了一眼对方,似乎在等待夸奖。
方萌萌捏着激光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眼前这条自大狂妄的海豚不仅暴露了身份,还公开嘲讽整个人类种族,方萌萌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小灰,如果你敢在游客面前说这句话。我保证钱馆长会因为游客投诉,把你的工资扣到下辈子去!”她咬牙切齿。
小灰愣住了。
连败两城,方萌萌觉得这节课简直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她无力地走到了坐在最边上的幸诏面前,对方正低着头,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无聊地抠着橡皮擦。
“小诏,如果记者问你餐厅美食,最大的卖点是什么?你怎么说?”
幸诏抬起头,眼里充满了不解和茫然。
美食的卖点?这还用问吗?
他非常认真且诚恳地回答,“我们餐厅的特色就是如果吃不完的烤鱼,我们可以帮忙打包回去。哪怕是死鱼,只要刷上酱料烤一烤,也是非常有营养的!”
“真的不骗你们,连发臭的青鱼,只要冻硬了……”
“闭嘴!”
方萌萌彻底绝望,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双马尾,简直要在讲台上暴走了。
“你们是想让卫生局明天就来查封餐厅吗?!谁教你们在外面说死鱼的?那些都是鲜冻的,区别很大好吗!“
四个小妖精看着暴跳如雷的方萌萌,一个个噤若寒蝉。
“人类真难懂。”幸诏小声嘀咕。
这场应对专访的课程,最终在方萌萌的崩溃和几个妖精的生无可恋中,艰难地继续着。
窗外,冬日的阳光渐渐西斜。
水族馆的网红之路,看来还十分的漫长且鸡飞狗跳。
其他三只海鲜早背着书包一溜烟跑没影了,只有幸诏还坐在第一排的专座上,紧紧捏着那支已经被咬出好几个牙印的中性笔。
“公关礼仪”这四个字被他写得歪七扭八,尤其是那个“仪”字,挤在一块儿像是个快要散架的鸟窝。
“写完才能走啊,不许偷懒。”
方萌萌一边收拾投影仪线,一边叮嘱,“让你回答水族馆卫生情况,你居然说要是发现苍蝇就当场吃掉,这是重大直播事故!抄三十遍,长长记性。”
幸诏扁了扁嘴,在田字格里艰难地画下一个又一个的笔画,抄得手腕发酸,肚子也因为用脑过度而咕咕叫。
好不容易把字画完,他趁着方萌萌转身去拉百叶窗的空当,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在那个顶着块大黑石头的聊天框里,幸诏开始吃力地用快忘光光的拼音,一下一下地戳键盘。
有些他实在是记不清了,只能凭直觉瞎按。
此时,秦驺靠在办公椅上,刚把一份关于媒体探访日的接待流程安保表签完字。
放在手边的手机就“嗡”地振动了一下。
他点开带星星的Q版小海豹头像,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让人需要花光脑细胞才能看懂的文字。
超级能吃的海猪:表哥,我手好疼。我被萌萌姐发超邪了,那个字跟本画不好。
超级能吃的海猪:我想回去了。肚只饿。
这小妖精不仅平时写东西错别字连篇,连带输入法都是自成一派。
但他仿佛能从这些滑稽的句子里,看到手机那头正咬着笔头、满脸委屈的小海鲜。
联盟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媒体探访日,给这几个口无遮拦的海鲜上的课,强度想必堪比特种部队考取保密资格证,简直是剥夺了小妖精们为数不多的几个乐趣。
秦驺露出个无奈的笑,真是难为他了。
Q:抄完就早点回来吧。老张今天在后厨弄到了好东西,今天晚上吃北京烤鸭。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烁了大概有一分钟那么久。终于,一行比刚才稍微通顺一点的文字发了过来。
超级能吃的海猪:什么是北京烤鸭?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0章 那个海豹,烤鸭
要跟一个连鸭子都不一定见过的海洋生物解释这道人类名菜, 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秦驺干脆发了条语音过去,“就是一种皮很脆、肉很香的鸟类。要用小饼卷着葱丝和甜面酱吃。”
那边没有再回信息。
他估计这小妖精现在已经抄得飞起,满脑子都是飞在天上的脆皮肉了……
初冬的天黑得特别早, 联盟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幸诏背着个印着“好好学习”字样的帆布包,急匆匆地从大楼里冲出来。
“小诏!这儿呢!”
马路对面的花坛边, 三个同样背着书包的身影正在寒风中跺脚。
小灰把手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厚的红围巾,冻得鼻尖发红, “你怎么抄得这么慢?我们都在这吹了十分钟的冷风了!”
红米也在旁边抱怨:“就是啊, 我这大钳子都要冻僵了, 这破课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因为我那个字写不好嘛。”
幸诏气喘吁吁的跑过去, 他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冷, 作为一个自带厚脂肪层的海豹, 这种气温对他来说也就是深秋的水平。
“不过不要紧!”幸诏眼睛亮晶晶的, 自豪地分享了自己刚得到的一手情报, “表哥刚才给我发信息了, 说今天晚上老张叔叔在后厨做了一种非常了不起的人类食物,叫北京烤鸭!”
原本冻得缩成一团的三个人,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们开始顺着马路往星海水族馆的方向走,路灯把四个高低不一的影子拉得很长。
“北京烤鸭?”红米皱着眉头,非常不解,“北京我知道, 是个很大的城市,烤就是放在火上烧。但是鸭是什么?”
他毕竟是个常年在泥沙里打滚的螳螂虾, 飞禽走兽不在他的菜谱里。
“我知道!”作为一条见多识广的猫鲨, 戚草草举起了手,“我以前在浅海区觅食的时候, 见过海面上浮着那种动物。它身体扁扁的,嘴巴很宽,脚上连着皮,还会嘎嘎叫。”
“哦,那有什么好吃的。”小灰撇了撇嘴,“就是一种水鸟嘛。”
“你懂什么。”幸诏立刻反驳,“能把地名加上去,说明它肯定不是普通的水鸟!”
“那你说是哪种?”
幸诏回忆了一下秦驺发来的语音,结合自己的理解,认真地构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形象。
“表哥说它皮很脆,说明它身上可能长满了像螃蟹或者海龟那样的硬壳,烤过之后壳会变得像饼干一样脆。”
“而且还要用小饼卷着大葱吃!”
“为什么要卷着吃?”红米问。
“肯定是那只鸭子太大了。”小灰脑洞大开地加入了讨论,“你们想,北京那么大,出来的鸭子怎么可能小?它一定长了好几个翅膀,一烤熟,那翅膀就到处乱翘。所以人类为了制服它,才必须用烙饼把它紧紧地裹起来,然后再用大葱捆住!”
“对对对!”戚草草恍然大悟,“而且它肯定会喷火,不然怎么叫烤鸭,肯定是自己把自己给烤熟的!”
“哇,那它一定很厉害!”
听着同伴们的离谱推断,幸诏非但没有觉得不对,反而深信不疑。甚至开始觉得这顿晚饭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四个小妖精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一道享誉中外的人类美食,活生生地勾勒成了一只浑身长满硬甲、长着八个翅膀还会喷火的怪兽。
等到他们走到水族馆的后门时,每个人的肚子里都因为期待而发出了震天响。
“老张叔叔!”幸诏第一个冲了进去,在食堂里四处搜寻,“我们回来对付那只会喷火的大怪兽了!”
食堂最大的长条餐桌旁。钱馆长和几个刚下班的饲养员都已经坐好了,秦驺正在拿热水烫碗筷。
桌子正中央摆着几个白瓷盘,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切得厚薄均匀、皮泛着油亮枣红色的烤鸭片。
旁边放着小竹笼装的荷叶饼,还有几碟甜面酱、葱丝和黄瓜条。
并没有什么长着八个翅膀的庞然大物,也没有需要用烙饼去捆绑制服的画面。
只有几盘老老实实的、安静的、被片好的肉。
雄赳赳气昂昂冲进来的小妖精们,像木桩子一样,齐刷刷地定住了。
脸上的兴奋和战斗欲瞬间化为了极度的失望和不可置信。
“这……这是什么?”
小灰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北京烤鸭啊。”秦驺把烫好的筷子放在幸诏的位置上,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骗人!”
某海豚这一嗓子喊得十分悲愤,“这哪里是怪兽,明明就是几片死掉的肉!它连一个硬壳都没有,也不会喷火,你拿这种普通的肉来骗小孩!”
红米也十分愤怒地附和:“就是!亏我们还准备了好久要怎么制服它,结果就这?”
幸诏虽然没有跟着喊,但也扁了扁嘴,满脸写着“期待落空”四个大字。
他走到秦驺旁边坐下,把书包一扔,小声地嘟囔:“表哥,你又骗我。”
秦驺完全处于状况之外,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怪兽了?”他觉得这群妖精简直不可理喻,“这就是一只普通的填鸭,老张下午刚从烤鸭店借来的炉子烤的。”
“你给小诏发信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皮很脆,要用饼卷着吃。这有什么不对吗?”
“哼!反正你就是故意夸大其词!”
小妖精们显然不愿意承认是自己脑补出了错,拉开椅子,十分气愤地在秦驺对面坐了下来。
“不管了,既然都烤出来了,我倒要看看这肉有什么好吃的。”
话音刚落,小灰就粗鲁地拿起一片面饼。
因为不会包,他用手抓了一把葱丝和一片蘸了厚面酱的烤鸭肉塞进饼里。
连卷都没卷,直接像揉面团一样揉成一团,视死如归地塞进了嘴里。
其他的小妖精也满怀怨气地坐下,纷纷模仿小灰的动作,开始了这种报复性质的进食。
秦驺看着这帮毫无餐桌礼仪的海鲜,冷笑了一声。
既然看不上,有种别吃。
可当那皮酥肉嫩的烤鸭被尝出味后,小灰的眼睛微微瞪大,咽了下去。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三片鸭肉。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看着钱馆长的动作,熟练地拿饼卷了起来。
红米连饼带肉嚼了好几口,刚才的愤怒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脸只剩下震惊。
“草草!别抢那一盘,这盘是我的!”他大声嚷嚷着。
而秦驺旁边的幸诏,此刻的脸已经因为塞得太满而鼓成了个大包子。嘴边全是黑乎乎的甜面酱,两只手抱着一个大的饼卷,发出享受的哼唧声。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夸赞,“比螃蟹还要好吃!”
秦驺:“……”
这简直是毫无底线。
“老张!”钱馆长看着见底的盘子,心痛地大喊,“再切几盘过来!这帮饿死鬼投胎的连渣都不给我留啊!”
后厨里三文鱼老张和被迫变成人形的章鱼大厨,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片鸭刀。
“催什么催,没看到我手都快剁出残影了吗?!这帮小兔崽子怎么比平时的饭量大了一倍!”
老张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从烤炉里挑出两只还在滋滋冒油的鸭子。
这顿晚餐在一群妖精大呼小叫的抢食中,硬是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架势。
直到桌上的八只烤鸭连骨头都被红米拿去熬了汤喝得干干净净,这群人才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各自散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
秦驺单手拎着幸诏的书包,这包刚才被扔在食堂椅子上,要不是自己拿着,估计小海豹连书包带拼音卡片全忘了。
幸诏因为吃了太多烤鸭,觉得浑身充满了暖呼呼的能量,多动症似的时不时地用肩膀去撞一下走在旁边的秦驺。
对方也由着他撞,一路进到屋里,幸诏突然从后面凑了过来喊他“表哥”。
“干什么?”
“我今天在回来的路上,给你带了一个礼物!”
礼物?
秦驺挑挑眉,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什么东西?”
“你把手伸出来。”小海豹要求道。
秦驺依言伸出右手,一个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没有包装,还有些扎手。
秦驺低下头,那是一只金龟子。
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六条细小的腿蜷缩在腹部,显然已经死去多时,连身体都已经有些干瘪了。
但这只虫子的背壳却呈现出一种耀眼的金属光泽,混合着祖母绿和暗金色的复古色彩,在灯光下闪着斑斓的光。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作为一个有着相当程度洁癖,连衣服沾到灰尘都要皱眉的人,死虫子绝对是踩在秦驺雷区上的东西。
“这是我在路边的落叶堆里发现的。”
幸诏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寂静意味着什么,话里全是真诚的分享欲。
“你看它的壳绿油油的,跟翡翠一样好看,我觉得特别漂亮,就把它捡回来送给你了。”
在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妖精眼里,美就是美,没有生死的忌讳,也没有人类社会里关于卫生的概念。
发亮的东西好看,那就捡回来送给最重要的人。
秦驺将那只金龟子虚虚地握在掌心里,防止它掉下去碎掉。
“是挺好看的。”他语气平静,没有任何一丝勉强,“不过就这么放着,时间久了它会碎的,颜色也会变暗。”
“啊?会碎吗?”幸诏立刻紧张起来,满脸心疼,“那怎么办呀,我是不是不该把它捡回来?”
“没事,我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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