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浅笑说:“我还没介绍完。”
岁杳瘫在沙发上, 说什么都不动了,“太大了,不看了!那么多房间, 书房、健身房、电影房、网球房,还有实验室, 这么多房间,你用得过来吗?”
陈昭抱着手, 曲着一条腿, 倚靠在一扇门边:“你的房间还没介绍。”
岁杳一下子坐起, 面容茫然、惊讶:“我的房间?”
当时的岁杳脑子混乱, 自顾不暇,走得匆匆忙忙, 自然没有好好打开灯看一看房间。陈昭转身推开门, 说:“你跑得太快, 我出趟门回来的功夫, 你人就不见了。”
岁杳从陈昭背后探出头,小猫似的, 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米白色的纱帘半开, 那是一个小阳台。上面开着朵朵玫瑰花, 不止,绣球、月季、还有正在盛开的昙花。墙壁上挂了更多的手绣图,有山水、有诗词, 有树下,迎着旭阳微笑的岁杳。
陈昭领着岁杳,一一给她介绍:“这是衣帽间。一年四季的衣服都在里面,都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 不会陈旧落后。”
岁杳:“你每年都换?”
陈昭“嗯”了一声,牵了下唇角:“怕你回来的时候,嫌弃衣服跟不上潮流,所以,每年每月,都会换一遍。”
岁杳清浅的呼吸抖颤:“每年,都在等我回来?”
陈昭牵起岁杳的手,拉着她往里走,他没回答,只介绍着:“这是你的书房,都是些国外名著和国内现代文学,古今外,各类资料都有。那是你的专属电脑,以后你写小说,就可以在这里写。”
“这是零食屋。以后想要吃什么,都来这里拿。你最爱的草莓味的糖果,国内外每个牌子,这里面都有。这些年,我去学了很多手艺,等你十九岁生日,我再给你做草莓蛋糕。”
岁杳吸了一下鼻尖:“陈昭同学,你把我当猪吗?”
陈昭与她十指交握,停下来,回头说:“想让你开心,想你要什么就有什么。这是我努力的全部意义,岁杳同学。”
陈昭从未与岁杳说过,他有多恨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
十七岁的他,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帮不了岁杳。那时的岁杳,明明很小,也很累,却总是承担,她不该承担的责任。十七岁的陈昭,他好恨,好恨自己的什么都不能为岁杳做。
陈昭想要赚很多钱,买很大的房子,想要在未来找到岁杳的时候,给她一个停留之所,给她一个只有他们的家。
他不想要再要岁杳一个人来承担,他不想她再痛苦、再流泪。
陈昭想要守护岁杳,想要她从此以后,永远幸福、快乐、自由。
“还认得吗,这是我们当时买的玩偶猫。”陈昭抱起床头上的丑萌猫咪,过了这么多年,猫咪崭新如故,可见被多么悉心的保存。
岁杳这才想起来,当时从这床上醒来,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原来就是它啊。
岁杳哑声:“这么丑,你还留这么多年。陈昭同学,你是不是傻啊。”
陈昭温声:“你选的,我不傻。”
“你是说我傻咯。”岁杳失笑,伸手戳戳小猫咪的粉红爪子,“傻傻的,跟某人一样。”
岁杳有很多很多,想要问陈昭。可是现在,她忽然很想,很想,安安静静地感受晚风,慢慢地,注视着身边的人。
“明天带你去研究所里检查一下身体。”
“哦。”
岁杳躺在床上,抱着玩偶猫,眨着眼睛,陈昭轻轻为她掖好草莓图案的被角,转身关门时,在光的前面,轻声对她说:“晚安。”
我们勇敢的骑士,我们的岁杳同学,祝你今夜有一个美梦。
*
岁杳愕然。
她和陈昭走入异闻研究所,一路收获无数好奇、震惊,唰唰的目光。忽然意识到,这是陈昭第一次,不用遮面,不用掩饰身份,进研究所吧!
“院长,”研究人员盯着陈昭的胸牌,上面明明白白挂着苏林二字,磕磕绊绊打招呼,“早上好。”
陈昭不苟言笑,颔首:“嗯,早上好。”
岁杳跟着陈昭身后,啧啧称奇:“陈昭同学,魅力不减当年啊。”
陈昭侧眸,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低声:“别胡说。”
岁杳努着嘴儿,躲开他罪恶的手,抱着头:“我才没胡说,你从小就臭美。”
陈昭眼中有一道爱笑的身影,如星亮:“那是以前。”
岁杳抱着手,仰着头,半挑起眉:“都是大人了,还爱撒谎,羞不羞。”
陈昭扭过头,没吭声。
岁杳凑上去,笑说:“干嘛,屋子里颜色一样、款式不一样的西装,数百条领带是我的?洗漱间还有发胶啊,等等等,数都数不过来。爱美程度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昭一下子捂住了岁杳的嘴。
岁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发出唔唔唔的抗议。
几秒后,陈昭才松开手。岁杳的嘴巴重获自由,吸了一口气:“好啊,你又捂我嘴?”
岁杳原本还想笑几句,塔利倏然迎面而来,对陈昭说:“院长,有个紧急会议”
陈昭应了一声。
岁杳却目露疑惑,她还在想,塔利见到了陈昭真容会有多震惊,现在看这样子,似乎已经知道了。
塔利说完,面向岁杳:“小岁杳,院长赶着去会议,我先带你去他办公室,坐着等一会儿?”
岁杳没什么意见:“ok。”
走在路上,岁杳没忍住问:“塔利,你早见过他的脸了?”
塔利说:“不算太早。你来观察室的那一夜,我看到的。说到这个,小岁杳,你和院长到底有什么纠葛,我这次怎么感觉,你们之间,不太对劲儿呢。”
塔利说得还算委婉了。就院长唇上那显眼的牙印,是个人都知道是怎么来的吧。人家还一点遮的心思都没有,坦坦荡荡。
岁杳一噎。她虽然很爱闹,但对于恋爱,当真一窍不通,脸皮还薄得要死。
她抿着红肿的唇,准备转移一点话题中心,坦白说:“我回到的时间,就是你们院长的年少时。”
塔利恍然道:“我就知道!不得不说,真神奇啊。”
岁杳同样感叹:“是啊,神奇。”
塔利把岁杳带到了陈昭的办公室,交代了几句,便关门离开了。她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陈昭的办公室,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冰冷,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桌边歪斜的钢笔,写了一半的研究报告,不那么板正的椅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岁杳闲来无事,东看看,西看看,稀奇得不行。但什么都没乱动。
看了一会儿,没那么好奇了,岁杳坐上陈昭的办公椅,乐得转了好几圈,头有点晕才停下来。她扶住桌子,缓了好一阵,眼珠子一转,开始看他桌面上写的那些东西。
然而,除了研究报告就是研究报告,没意思!
岁杳单手托腮,有些苦恼。
其实,她一直在意一件事。塔利当时到底在陈昭这里看到了什么?
岁杳做了一会儿思想工作,稍微翻一翻,应该不算侵/犯隐私吧?
算了,不管啦!
大不了,她让陈昭打一下。
岁杳先从办公桌的抽屉开始。她想的是,塔利大概是看到了类似调查档案这类的严肃的东西,怎么着,找起来很困难。
没想到。
她拉开的第一个抽屉,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张,一看就老旧的照片。
蓝天白云,暖阳出现。
八大关的桃心树下,岁杳傻了吧唧地张开手臂,对着镜头灿烂一笑。
岁杳慢慢地把照片放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陈昭隐藏姓名、面容、身份,以及,在这次时光腕表破碎,回来之前,墓园里,黄玫语、江誉华,她们在墓碑上的名字被刻意隐去。
这一切,似乎,只是为了瞒住她一个人?
陈昭多年伪装,布局,封锁所有与26年有关的消息,只为阻止她查询真相。
为什么?
岁杳不是傻子,相反,她很聪明,很敏锐,原本就推得八九不离十,只是其中少了很多关键信息,导致一整条逻辑链连不起来。
这些缺少的关键,正是陈昭刻意隐瞒的信息。
时光腕表的来历、具体能力,陈昭、黄玫语为什么隐藏身份,为什么瞒着她。陈昭真正的死局,怎么来的,怎么度过的。陈昭的死亡消息、那枚被黄心怡反复叮嘱必须戴着的护身符,到底有什么作用与目的,这些,岁杳通通不知道。
她岁杳,在这其中,担任的是什么角色?她以为自己是执行者、改变者,现在一串联,细细琢磨起来,她似乎,只达到一个传递消息的作用?在陈昭真正的死局中,一点没参与进去,完完全全被排除在外。
岁杳沉默良久。这些答案,只有陈昭能亲口告诉她。
陈昭开完会议,便带着岁杳去检查身体。
检查完后,陈昭看着报告,满意地说:“嗯,身体健康,没有营养不良了。”
岁杳一言不发,不是不想说,而是她不可思议地盯着陈昭的头发。
陈昭的后脑勺,茂密的黑发里,多了几根白头发。
昨天,有吗?
*
他们一起回了屋子,岁杳却一路心事重重。
玄关处,陈昭忽然低头问她:“怎么了?”
岁杳抿着唇呼吸,胸口起伏。她所有的质问,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陈昭,你实话跟我说。时光腕表破碎,倒计时结束,你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你后脑勺一夜出现的几根白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昭摸了摸后边,不胜在意地说:“很小的代价。”
听到肯定,岁杳有一瞬间的空白,她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说清楚,你说清楚。”
陈昭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言简意赅:“你的能力,要使用,是有代价的。同样,你在两边时空所停留的时间,是实实在在的。你在过去度过的时间,同样有消耗你的寿命。但是,谁承担因果,谁就承担代价。”
岁杳想要再确定一遍,涩道:“代价是什么?”
陈昭说:“寿命。你别担心,你在过去只停留了几个月,而且来往使用次数不多,我付出的代价,最多一年的寿命而已。”
岁杳的呼吸、心都在抖:“一年而已?这就是你隐瞒我所有真相的原因?你和黄玫语到底合伙瞒了我什么?”
陈昭慢条斯理脱下外套,一如上次,弯腰把拖鞋放到脚边,右手帮她脱鞋子,温声说:“下次,等黄心怡来了,我们一起告诉你。完完整整地告诉你,好吗?来,脚抬起来。”
岁杳机械般地动作,踩上柔软的拖鞋,被陈昭牵着手,往前走。她倏然脚步一顿,抬头对上陈昭望来的视线,逼问:“过去一年,我打工时,那些老板会在端午节送我粽子,冬至送我饺子,儿童节送我蛋糕,发工资的时候还会多好多,骗我说是加班费。”
“人傻钱多的资助人。有一段时间,黄心怡有了很多钱,带我去购物。”
“一中门口,蔚老师以前的照相馆,现在的蛋糕屋。墙上的旅游照片,蛋糕屋里的哑巴粉红兔子,十八岁的生日蛋糕。黄心怡送给我的平安符。铃兰姐出事楼前,捂我眼睛的人。”
“都是你,是吗?”
陈昭说:“嗯。”
十八年来,他一个人走了好多好多的地方,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轻描淡写,一个字。
“你为什么要在办公室留着我的照片?”
“我们的合照或是合影,里面的你,都消失了。只有这张单独的照片,你留了下来。”陈昭拉过她的手,弯下腰,吻上岁杳的眼睛,尝到了满唇咸涩,“爱你,我爱你。从十六岁起,我就爱你了。”
岁杳从小就不甘心掉眼泪,每一次落泪,是她脆弱、无能的象征,宁愿睁大眼睛、仰着头把泪水逼回去,也不要低着头默默流泪。
而现在,岁杳变得爱哭,因为有人爱她,毫无保留地爱着她。她的眼尾泛起一抹红,像是夕阳,像是玫瑰,像是吻痕。
岁杳眨着眼睛,氤氲了一层薄雾,陈昭捏着岁杳下巴,低下头,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不会再虐的 放心
第82章 家人?再见是句好话4
岁杳活到现在, 见过很多人。她得到过的关注和喜爱,无一例外,皆掺杂着利益与算计。人总是复杂的, 这是天性,是自然规律。她自己也是这样, 所以从未憎恨,从未真正交心。
岁杳曾给自己的评价是冷漠、爱假笑, 毕竟, 生存是一个很残酷的词, 没有这两个特性, 她早就崩溃地活不下去。
也是因此,人世喧闹, 她什么都留不住。
岁杳任何时候, 都面临着离别, 与再不相见。她深知分别与等待的苦, 为了适应环境,渐渐封闭内心, 变得冷漠麻木。从初次见面到说再见,从不留恋, 从不期待。
然而, 岁杳却对一个人,在初次见面时,就预感到了隐痛。她害怕离别、害怕再也不见。
原来, 眼泪湿漉漉的,落到心里,是酸的、疼的。
岁杳曾听过三毛女士的采访:
那时候日已尽,潮水褪去, 皓月当空的夜晚,交出了再不能看我,再不能说话的你,就如好像万年前的那个初夜。
我虽然住在沙漠里,在他的身边,为什么我的眼前看到的都是繁花似锦。为什么看到那个沙漠里面,有这样蔚蓝的海水,有这样的花。
因为他在我的身边,他是我生生世世的夫妻。
文字、语言,是创作者喋喋不休的唇。
岁杳没见过三毛女士,在看到那段文字,却好似在与她面对面。
她好痛,她却在笑。
她的灵魂遥望远方,说,那是我的故乡,我的归属。那是,远方。我和我最爱的人,在自由的远方,那里,人声沸扬、繁花似锦。
岁杳遥望远方,回头看,在她的身边。
有一个人,自始至终等着她,守着她。
有一个人,拥抱她,亲吻她。
那是岁杳从未得到过的,最纯粹,最热烈、最汹涌的爱。
灯火灿烂,偏安一隅。
岁杳垫着脚尖,学着陈昭的样子,偏着头,抓着他的脑袋,一点一点追吻上去。
心跳、呼吸,一阵错落的节拍。
岁杳被抵在门上,被吻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两人微微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的气息错乱、交融。她的大脑空白,胸腔被爱恋填满,从来没有一个人,一个人,让她恨不得无时无刻,喋喋不休地,带着哭腔地说:“我爱你,陈昭,我好爱你。”
所有的话语都消失在混乱、炙热的拥吻中。
他们的爱,像是在旭阳下盛开的千万玫瑰,每一枝,都在大声地告诉全世界,我最爱你。
岁杳一路上晕劲儿上来,滚到床上,头顶的暖光在晃,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到了哪里,方才有多放肆。
岁杳胸膛起伏,抬起胳膊,半遮着眼,目光颤颤向上看。陈昭在灯下,俊美的脸像是暖玉,染上夕阳薄暮,平日禁/欲系,现在眼中满是情和欲,居高临下看着她。
“别看我。”岁杳吐出兰息,偏过头。
陈昭却主动逼近一步,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俯身凑近,滚烫的唇错落而过,贴在她的耳垂边,云淡风轻地询问:“可以吗?”
岁杳感受着陈昭如擂鼓的心跳,她的心在抖,手指在抖,睫毛也在抖。
这种时候还问,他就是故意的。她难为情地想。
陈昭微起身,一只手撑在她的眼侧,另一只手把岁杳的手拉到唇边,暧昧又危险地抵住,视线缱绻,与她相对。
“不可以吗?”
岁杳要命地闭上眼睛,旋即,缓缓睁开眼,面红耳赤地看向他,无声点了点头。
很多人都说穿西装的男人最有魅力,岁杳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xp,但现在,在陈昭房间的床头,陈昭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系的领带,端正冷俊,他漫不经心倚靠着,端详着上方的娇美的女孩儿,宛如一头猎豹观察猎物。
岁杳愣住了,心跳漏了好几拍。她垂眸,仔细瞧他,见到了从未见过的陈昭。
陈昭不动声色,俨然一副让她自己来的架势,但薄唇轻启:“我想。”
岁杳窒息。
台词超标了
而且,这场景,更像是陈昭再对她说,来吗,拆你十八岁未到的礼物。
岁杳眸中水光潋滟,说:“大坏蛋。”
陈昭握住她的手,在这暧昧里,拉到自己的颈侧,微偏过头,蹭了蹭,轻轻吻了一下,对她说:“会解领带吗,我教你。”
岁杳任他箍着自己的手,眼神里多了一丝迷离,俯首盯着他,“瞧不起谁呢,我什么都会。”
陈昭叹息似夸赞:“真厉害。”
“别说话,”岁杳轻抽出手,指尖抵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如游鱼往上,勾起领结隙口,往前凑近说,“明明陈昭同学,才是真的厉害。”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陈昭的指尖就抵在岁杳的手腕,蹭得腕骨都泛了痒。
陈昭说:“你写的短篇小说,我看了。”
岁杳瞳孔微颤,陈昭补充:“特别是那篇,情人。”
那篇情人内容如文名,重点在情之一字上,里面写满了擦边内容,以及,岁杳那不可言说的欲。
岁杳俯低头,亲到了他的唇。那柔软的碰撞,带着凉凉的笑。
“不许说。”岁杳手搭在他肩膀,情不自禁,“你个坏蛋。”
“我想要你,”陈昭唇轻咬着她的耳垂,沉沦说,“我想要你,永远自由,永远幸福,永远快乐,让我一直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岁杳如梦初醒,那波涛再次翻涌,“是你,不是梦,那夜在观音庙,我隐隐听见有人在说我以为是梦是你,真的是你。”
陈昭没回答,只说:“想你,爱你。”
岁杳目光狠颤,心被撞了一下:“你十七岁时,许了什么愿望?”
陈昭:“一直一直守护你,就像那棵树一样。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岁杳一直看着他:“你十七岁生日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偷偷亲我了。”
陈昭慢慢啄吻,承认:“是。”
陈昭平时说话,每个字每个词,冷得像是万里冰川,此时,却带着浓浓的喘息,无比的性感,岁杳再一次意识到,现在的陈昭,是一个极具魅力的成熟男人。
那些柔情蜜意,只是在一次眼神相对,在一次唇齿相依,瞬间变成了血淋淋的撕咬、拉扯。在疯狂中,岁杳吻上了陈昭身上陈旧的伤疤,背脊上的两道,以及,未曾知晓的,心侧上的一道。陈昭残存理智的弦“啪”地断掉,那压抑十几年的感情在瞬间如海潮轰然涌动。
岁杳身上套着陈昭的衬衫,只有衬衫,且没扣任何一颗扣子,白皙的颈侧上,歪斜挂着余温残存的领带,与红艳的护身符交织在一起。长期缺氧,脑袋有些昏沉,她说:“男友衬衫?”
……
……
陈昭简直体贴地无微不至,岁杳全程没有自己动手一次。陈昭帮她洗,帮她擦干,帮她洗漱刷牙。
陈昭:“来,手抬起来。”
岁杳听话地抬起胳膊,套入草莓睡衣里,她低着头,陈昭正拿着睡裤摆弄,弄好了,仰起头,对她温声说:“脚,起来一点。”
岁杳整个人暖洋洋的,舒服地眯起眼睛,被陈昭抱在怀里,往客厅走去。客厅开着中央空调,陈昭把她放在柔得像是云朵的沙发上,笑脸花玩偶,枕在她背后,再捞起小薄毯子,好好盖上。
陈昭打开电视,找了一部国外电影播放,对她说:“先看会儿电视,我去做饭。”
岁杳头歪靠着,懒洋洋地,眯着眼,点头。
陈昭跟岁杳穿着同款睡衣,也是草莓图案的睡衣,远远望着他在厨房忙活的背影,她莫名勾起唇角。
听着锅铲碰铁锅的清脆响声,还有大火点燃哗啦声,岁杳胡乱点着头,像慵懒的猫,蜷缩着尾巴,在细碎的烟火中,朦胧阖上双眼。
“岁杳,”岁杳听到耳边有人在轻声叫她,“先吃饭,吃完饭再睡。”
岁杳睡眼惺忪,陈昭正把她连带着小薄毯抱过来。他说:“沙发上睡容易感冒。”
岁杳脸蹭了蹭陈昭的心口,打了一个哈欠,迷迷糊糊说:“睡眠不足,我好困。”
陈昭啄吻着她的眼尾,声音如暖阳:“我的错。我们先吃饭,吃完了再接着睡。”
岁杳被放到桌椅上,热腾腾的饭菜和白米饭在眼前,她却恨不得就趴在饭桌上接着睡。陈昭无奈,把人抱在怀里,又哄又是劝,岁杳就这样,被一口一口喂,吃完半碗饭。
不怪她困成这样,一夜没睡足三个小时,早晨又是一番劳累,再被温柔、舒适伺候后,更是跟晒足太阳的懒猫没什么区别。
岁杳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房间里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睁眼的时候,下意识挡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回神。
天,似乎已经黑了。
但耳边有细微的手打键盘声响。岁杳侧过头,在昏黄的灯光下,陈昭身着草莓睡衣,高挺的鼻梁上,挂着金丝眼镜,单手撑下颌,曲起一条腿,膝盖上放着亮起微光的笔记本电脑,坐在她床边的椅上。
恰在此时,陈昭平静地侧过头来,看着她:“醒了?”
岁杳也看着他,移不开眼:“嗯。”
陈昭合上笔记本电脑,取下眼镜,放在背后的书桌上,伸手把她额角睡乱的刘海揉得更乱。岁杳眨着眼,问他:“你一直,守在我的床边吗?”
“嗯,”陈昭淡声说,“很晚了,饿了吗?”
岁杳心在暖洋中徜徉,半张脸埋进被褥里,目光不满,闷声说:“你真把我当猪养了?”
陈昭捏了捏她的脸:“去客厅?想看什么书,我去给你拿。”
一听到书,岁杳眼睛一亮,撑着手,艰难从床上爬起来。这副模样,落在陈昭眼里,又是一番光景。
睡衣领睡歪一大半,岁杳漂亮的脸上……
陈昭尽收眼中。他把人扶起,手放在她腰间,轻柔地揉着,酸痛感舒缓,岁杳拧起的眉尖,这才舒展开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戴眼镜。”岁杳枕在陈昭怀里说。
陈昭在灯下,说:“喜欢吗?”
岁杳半是瞪半是羞,她说:“你故意的。”
陈昭低头吻了她一下,说:“那就是喜欢。”
“不是说要吃饭吗,”岁杳偏过头,不去看他,说,“你怎么还不去做饭。”
陈昭说:“不急,你还没擦药。”
岁杳肉眼可见,变得面红耳赤:“陈昭!”
陈昭应了一声,手伸向一旁的床头柜,岁杳呼吸乱了一拍,跟着看过去,措不及防看见……她眼皮都在打架:“你在我的床头柜放这些?”
陈昭捞起一管药膏,合上抽屉,面不改色,然后在岁杳惊颤的目光中,一把掀开被子,岁杳抽回自己的腿,急说:“我自己来!”
陈昭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不行。”
感受着,颤抖着,岁杳手挡住眼睛,自暴自弃,放弃抵抗,人已经羞愤而死了。
不知道多久后,陈昭给岁杳穿好睡裤,抱着人去了客厅。
陈昭担心岁杳饿肚子,他切了一盘的兔子形状苹果,洗了葡萄和草莓,全摆在岁杳手前。岁杳从羞耻中缓过劲儿来,嘴里吃着草莓,手上捧着巴黎圣母院,靠在沙发上,等陈昭做好饭。
揉完腰,擦了药,确实舒适不少。
但这并不影响,陈昭同学上了她的“暗杀”名单!
陈昭厨艺堪比某东方,好看又好吃的菜,是一个接着一个。岁杳的口味一直偏辣,可以说是无辣不欢,但现在,显而易见,桌上没有一个辣菜,全是滋补的清淡菜系。
岁杳放下书,不满说:“我要吃川菜。”
陈昭淡说:“这就是川菜。”
闻言,岁杳不可置信揉了揉耳朵,对陈昭说:“你敢不敢对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这绿油油白花花的是川菜?”
陈昭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面不改色:“没放辣椒而已。”
岁杳盯着碗里的水煮鱼,额角抽了抽:“没放辣椒,能叫川菜?”
陈昭无奈叹息说:“下次,下次给你做。今晚先吃着,好吗?”
陈昭长了一张俊美帅气的脸,冷冰冰的,又一贯会用温柔攻势,偏偏岁杳就是很吃这一招。
正好,中午困得迷糊,根本没来得及尝菜是什么味道。
岁杳小手一甩,抬起下巴,高傲说:“那我就尝尝你的手艺。”
讲真,就算是普通的水煮鱼,岁杳真想说,陈昭的手艺好得没话说。岁杳舌尖没满足,但她的眼睛一亮,朝陈昭竖起大拇指:“好吃,陈昭同学,你真厉害。又会炒菜,又会做蛋糕。”
陈昭温声说:“慢慢吃。”
岁杳是真饿了,没一会儿就吃了大半碗。陈昭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说:“黄心怡问我,你为什么不回她微信。”
岁杳刚喝下一口水,差点直接喷了出去。
水杯噔的一声,岁杳抬眸,洁白的耳垂跟草莓一个颜色:“陈昭同学,你就是故意的。”
陈昭瘫着脸,慢条斯理地吃了一颗草莓。
岁杳决定找回场子,挑着眉,笑说:“陈昭同学,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喊你陈昭同学。”
陈昭撩开眼皮,看她。岁杳在他旁边,要笑不笑地逗着他说:“每一次我这么喊你,你就变得好凶啊。”
陈昭放下筷子。岁杳不停在危险地边缘试探,捻起一颗草莓,舌尖抵住果肉,半咬说:“喜欢吗,陈昭同学。”
陈昭看着她开开合合的嘴唇,捏起下颌,凑过去,压着半颗草莓,堵得严严实实。草莓果肉的汁水搅合在一起,味道酸甜。一直吻到岁杳抓不住椅子,陈昭才分开,说:“喜欢。”
两人的嘴唇水光噌亮。岁杳被亲得腿软,扭过头,这才拿起自己的手机,一边打开微信软件,一边说:“哼。”
不看微信不知道,一看微信吓一跳。好多人给岁杳发了消息,扫眼一看,一列全是红点点的未读消息。
有才加没多久的同学,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去的各个群聊。
她点开黄心怡的聊天框。
黄心怡:真的不跟我出去happy一下吗?
黄心怡:喂,不会是高考完,你开始跟我算总账,故意不理我吧。
黄心怡:你高考考得怎么样,估分没有?有想好去哪个大学吗,学什么专业吗?
黄心怡: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黄心怡:你为什么不在家,你去哪儿了???
黄心怡:陈昭说,你在他家里??
黄心怡:你们在干什么?
岁杳看到最后一条,终于爆炸,又当了一次鸵鸟。陈昭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不回她?”
岁杳抬起脸,试图用眼神杀死某人。她双手捧着手机,啪啪啪打字回复:“是在他家,我没事”
黄心怡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估计是在家当夜猫子:还活着呢?
骑士大魔王:
黄心怡:什么时候,我们三个见个面把前因后果都跟你讲一遍。不过我说,陈昭是故意的吧?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全告诉你啊,拉上我,意思是:骗你的是两人,你不能只说我一个人是骗子,要怪一起怪吧??
黄心怡:这男的心机真深!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人 放过我
第83章 胆欲与天公试比高
岁杳一琢磨, 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岁杳扭头,对身边一直看她回复的人说:“要不过几天,喊黄玫语黄心怡来家里吧, 我们一起吃个饭。”
陈昭应了一声,说:“是很久没一起聚了。”
听到这里, 岁杳默默垂下手,说:“不知道, 乔可可和杨逍怎么样了。”
陈昭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草莓:“他们几年前搬去京都生活了, 都在京都工作。乔可可自己开了一家律师所, 是京都有名的金字招牌。杨逍, 他最近升了职,现在是京都公安刑侦支队长, 一级警督。”
岁杳感慨万千, 一晃十八年, 他们都做到了当初青涩时, 所说出的誓言。这两人,都不记得她了吧, 想到这里,心中难免惆怅, 但她想得很开, 如有机会再相见,以前能做朋友,现在, 依旧可以做朋友。
她半开玩笑:“哎,就我和黄心怡,还是对未来迷茫,刚刚高考完的十八岁毕业生。”
陈昭看着她说:“没几天就要出成绩了, 有想学的专业吗?”
岁杳目光无声,落在身后沙发上的巴黎圣母院上。她说:“我喜欢文字,我的未来,也想要一直和文字打交道。中文系,汉语言,以后,想要当自由的文学创作者。”
陈昭说:“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支持。我在京都有多处房产,要是想去京都读大学,你没课了就可以进去住。”
岁杳抬头看他,由衷啧啧地说:“陈昭同学,你现在真有钱。往一中捐了好几栋楼,还有那牛气的豪华宿舍。”
陈昭说:“都是你的,我在京都的所有房产,还有青市,都记在你的名下。”
岁杳弯眉笑了笑,“喂,可别瞧不起我,我写文很厉害的,以后肯定是全球畅销书作家,我赚的钱肯定不比你少。”
陈昭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相信,你最厉害。”
岁杳“哼”了一声:“你哄小孩子呢。”
陈昭收回手:“实话实说。”
陈昭的确是实话实说,在十几年前,在大家都是穷高中生的时候,岁杳自己就能靠文字,一个月赚一万多。就如她所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然得。
在文字上,她天赋异禀。
在26年,岁杳是个黑户,没有身份证,签约用的身份证都是陈昭的。现在,岁杳嘻嘻一笑,她终于可以拿自己的身份证注册作者账号啦!
“现在的新媒体短篇小说都不怎么流行了吧,变了好多,”岁杳对陈昭说,“不过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打算继续写短篇。我更想要写的是内容更丰富、角色更多、篇幅更长的长篇小说。”
陈昭了解过,说:“你可以在绿江文学城上注册作者账号。”
岁杳感叹说:“这网站长存不朽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火爆。”
陈昭说:“精品,经得起时间浪淘沙。”
岁杳点头:“说得对。好的网站,好的作品,是相辅相成的,创作者不死,它就能一直存在下去。”
岁杳说起往事,不经就回想起故人。她说:“不知道李淼姐,如今怎么样了。她对文字是那么的热爱,那么的疯狂,当初说要转战绿江文学的长篇小说,不知道现在”
陈昭没见过岁杳口中一直提及的李淼姐,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说:“热爱,并且不放弃追逐梦想的人,就像这个网站一样,长存不朽。”
岁杳回想起当初,她与李淼姐的最后一次见面。夕阳下,李淼姐笑着朝着她挥手告别,说着有缘再见。她说:“是她带我入文字的世界,未来,有缘,我们一定会因为文字,再次相见。哪怕,她已经不记得我。”
陈昭说:“既有缘,自会再相识。”
“嗯,如果有缘,自会再相识,”岁杳笑了笑,“对了,我听你和黄心怡说,你们两个是记得我的。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你们知道了我的来历,所以没忘记我?”
陈昭思索说:“目前推测,是这样。”
岁杳感慨说:“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陈昭,你知道我的过去和来历吧,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我的亲生父亲,林森北,他现在怎么样了?”
陈昭沉默一瞬,说:“你想听吗?”
岁杳看他:“你说吧。”
“十七年前,我回了一次青市,打听到了在这座城市,与你唯一有关系的人,也就是林森北,”陈昭说,“是在市南区小城里,我去了打听到的地址,见到的只有空屋子。我问了一个路过的大爷,问他,里面的租客去哪里了?大爷说,哦,你说他啊,早死了,一个月前就死了。听说是自杀。”
岁杳慢慢垂下眼:“自杀,死了?”
“我又找了房东,仔细问了前因后果。”陈昭话音一顿,“房东说,林森北出事前一天,出门的时候,特意打扮了一番,去花店买了一支玫瑰。房东问他为什么不买一捧,他说,她不喜欢太多的玫瑰花,但他又想要送花,所以买了一枝。”
“说是,要去找喜欢的人,表白。”
林森北要去找喜欢的表白?这个人,毋庸置疑,肯定是陈允儿。但是那时候的陈允儿早就因为难产而死。骨灰都被陈桂芬带走了。
所以。
林森北,殉情了?
岁杳愣愣的,半晌才说:“真是,造化弄人,阴差阳错。”
陈昭说:“斯人已去,过去的,就当过去了。”
岁杳慢说:“是。过去的,就当过去了。过往的遗憾,早就,过去了。”
老天爷,就是这么操蛋吧。贼喜欢安排一些阴差阳错的遗憾。但,细究起来,真正的遗憾,是一方果断,一方没有认清自己的感情,让本来相爱的两人,硬生生,在此生错过。
岁杳看得出来,陈允儿对林森北有感情,她是喜欢他的。而林森北,岁杳并没接触过,但当时擦身而过,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哀伤,偏偏,他本人不知。
成年人的爱情,似乎就是如此。假话里藏着真心,真心里,又要掺杂着假意。大概,对于当时的陈允儿来说,爱情,只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是次于梦想、事业的存在。她对爱情并非必需,所以,在体面中,主动提出诀别。
不曾想,那一次不愉快的见面,是他与她的永别。
薄暮飞来一朵云,雨中再无人送伞来。
而林森北,到死前,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那次普通的擦身而过,竟是岁杳与自己亲生父亲,此生唯一的一次相见。
陈昭在厨房洗碗,岁杳膝盖上放着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电脑,正在登录网页版绿江文学城,点进基础,成为作者,经过一系列验证,停在作者笔名的输入上。
起笔名真的是超级难的一件事。
以前李淼姐还跟她吐槽过,笔名贼难想,好不容易想好一个,一输入,嘿,您的笔名已被注册
岁杳抓耳挠腮,取了好几个,全被注册过了。她单手托腮,晃了晃,盯着陈昭围着围裙的背影,想了想,在界面上输入:岁岁常相见。
叮,恭喜笔名注册成功!
岁杳坐直,心说太好了!她是个取名废,看着陈昭莫名就想起那个跨年夜,她想了三次的同一个愿望。
岁岁常相见。
没想到,真成功了。
岁杳的脑子里早就有一个想要写的长篇故事了。目前估计,全文三十万字,言情感情流。
她抱着电脑,在桌面建立一个文件夹,取名《猫耳朵罗曼史》。然后打开文件夹,新创建两个空白的word文档。一个是初版大纲,一个是人物小传。
岁杳一旦来了灵感,手就长在了键盘上,放不下来。
很快,她简单的列完粗糙的初版大纲和人物小传。
她回到网页,创建了新书,页面跳转到第一章 节。
chapter1.
嘿,请不要碰我的耳朵!
想要做我的铲屎官,请排队。
——猫猫日记本
凌晨了,岁杳还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噼里啪啦码字。陈昭摘掉眼镜,合上手上的书,看向她:“外边冷,回房写?”
岁杳在噼里啪啦中抬头,捏了捏骨节,甩了甩酸甜的手指:“好,外边是有点冷。”
陈昭把手搁在一边,起身朝岁杳走来,弯下腰,抄起她的膝弯,岁杳紧紧抱着笔记本,枕在他怀里,在路上说:“怎么办,我好像已经习惯被你抱来抱去了。”
陈昭低头亲了她一下,说:“那我就一直抱着你。”
岁杳笑了几声:“我这是不是算是,恃宠而骄?”
陈昭把她安安稳稳放在床上,鼻尖抵着鼻尖,说:“那,岁杳同学,乐意吗?”
“乐意,”岁杳轻轻推开他结实的胸膛,哼说,“但你别打扰我,我灵感正盛。”
“不打扰。”陈昭啄了一下她的鼻尖,“你身体还没好。”
“呸,你就是不节制,”岁杳吐槽说,“禽兽。”
陈昭沉沉低笑一声,在她身侧睡了下来。岁杳一看,又想说有自己房间不回,干嘛睡我这里。但转念一想,她要是又跟陈昭说上话,怕是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下来。
于是,岁杳闭上嘴,专心盯着电脑屏幕,动作稍轻,继续码字。
绿江文学城,正文一万字,简纲三百字,就能够申请签约了。
岁杳在昏黄的灯下,手一停,短暂地呼出一口气。她满意地看着自己写下的一万字,从第一章 开始看,精修了一下正文,删除了一些病句,又重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觉得没问题之后,点击了上方的申请签约。
岁杳知道,绿江文学城是出了名的难签约,在申请前,她有去做攻略。在简纲那栏里删删减减写了半个小时。人设,看点,一一按照规范填写好。
然后,她点击了确认。
一系列完成,岁杳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在电脑的微光下,微微侧头。身边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样子,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冥想。
岁杳拿起手机,又回了黄心怡几条消息,而后,轻轻地合上电脑,刚一动作,身边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我吵醒你了吗?”
“写完了?”
“嗯,”岁杳躺下来,面对面,“我跟黄心怡说,过几天来家里吃饭。”
陈昭:“好。想吃什么?”
岁杳扬起笑容:“我想吃火锅。”
陈昭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岁杳拍开他的手,说:“我的刘海又被你揉乱了。”
陈昭商量说:“那我再给你揉回来。”
岁杳笑了,不认:“你这是什么歪道理。”
陈昭抵挡不了她的笑,腾出一只手捂上她的眼睛,在她的勾起的唇角吻了一下,像是在吻她的笑。岁杳耳边传来啪的关灯声,眼上的手移开,再一睁眼,视野黑了。
陈昭抱着她,说:“好了,很晚了,睡吧。”
岁杳这段时间,过得可谓是跌宕起伏,腥风血雨。此时,她枕在温暖与幸福中,心又扬了起来,认真询问:“你说,我们这算同居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胆欲与天公试比高2
陈昭有一瞬间的怔愣, 在黑夜中,那点笑意慢慢染上眼尾,他低低嗯了一声:“我们的家。”
都说幸福是无数个瞬间的总和, 在岁杳眼里,幸福, 就在当下的一瞬间。她真的好爱好爱,陈昭同学, 比普通的爱多十倍, 百倍, 千倍。
虽说爱, 不分高下。但此刻,岁杳就乐意, 用倍去形容。
否极泰来, 岁杳在追寻光与自由的路上, 越走越远。日子, 好像真的不是跟谁过都一样。
翌日。
岁杳皱着脸,直直站在门框前, 神情要多不满有多不满。陈昭沉沉一笑,拿着刻笔在她头顶是画了一条量线。
陈昭笑说:“我还以为你会垫脚。”
差点就这么做了的岁杳:“”
岁杳抬起下巴, 哼说:“行得直, 坐得正,我当然不会垫脚。”
岁杳撩开眼皮,想要往后看, 语气有点急:“我多高啊。”
陈昭拿着记号笔,在量线旁边写下:163cm。
岁杳看着这个数字,脸垮了。她嘟哝说:“我都有好好吃饭了,还吃的贵的, 为什么还没有长高。”
陈昭又被她的样子可爱到,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岁杳一把拍开他的手,说:“我都长不高了,你还摸。是不是想要我变矮?”
陈昭盯着她,一言不合俯下身,搂住她的腰心,俯身吻了下去。岁杳被迫仰起头,双脚垫了起来,整个人的重心都在腰间的手上。
一吻毕。岁杳喘着细碎的气,歪着头:“亲亲狂魔,我上次就想问了,你到底多高。”
陈昭对这个新称呼不置可否,他背抵在门框上:“你给我量量?”
岁杳垫着脚都不够给他量身高。于是,她可耻地搬来凳子,踩在上面,在陈昭的笑意下,一边说“你笑你完了”,一边刻下量线:188cm。
岁杳沉默了,岁杳羡慕了。
这还是光脚量的,要是穿个鞋什么的,不就奔190cm了!
岁杳跳下板凳,真诚地发问:“陈昭同学,你吃什么长大的。”
陈昭扶着她说:“慢点。”
岁杳抱着手,挑着眉:“你还真把我当小孩子了?”
陈昭捏了捏岁杳的脸,说:“今天黄心怡要来,你不是想吃火锅?现在该出去买材料了。”
岁杳成功被转移注意力,恍然:“对哦。再不去,等会回来就晚了。”
两人说出发就出发。
周别的生活区发达,有一个超大型的超市。
岁杳推着推车,急速前行。她一来就瞅准了肉区,什么牛肉羊肉鱼肉,通通丢入推车当中。家里水果多,没去水果区,转战去了蔬菜区。茄子金针菇西葫芦,全部买买买。以及海产区,虾大闸蟹鲈鱼毛肚千层肚,都买买买!
两人站在调料区。
岁杳摸着下巴,沉思说:“你和黄心怡是不是吃麻酱的?”
陈昭看过来:“我吃。她,我不知道。”
“我吃不来麻酱,只吃香油。”岁杳捞起香油和麻酱,一起丢了进去,“不买香菜哦,我不吃香菜。”
陈昭在她身边:“我知道。”
岁杳对他笑了笑:“深得我心。”
这样平静的生活,像是命运的垂怜。岁杳与陈昭,一起在厨房忙活,她切菜,陈昭给这些肉做按摩spa。
忙碌一上午,岁杳满意地看着一桌子的杰作。
叮咚。
“来啦!”
黄心怡才按下门铃,就听到岁杳欣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挡都挡不住。
门一开。
黄心怡目光审视,打量着眼前在大热天还穿高领衣的某人。
岁杳眨了眨眼,疑惑地说:“你看什么?”
黄心怡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屋内,除了一些男性的生活痕迹,更多的,就是眼前这个,自己最好朋友的。她半挑眉,调侃:“你们要结婚了?”
岁杳被打个措手不及,表情变得古怪:“黄同学,你的思维跳得有点快,我跟不上。”
黄心怡踏入玄关,给自己套上鞋套,表情一言难尽:“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们什么情况,我能不知道?”
岁杳跟在她身后:“那也没到你说的结婚。”
黄心怡不胜在意:“陈昭对你还不错,你跟他,我放心。结婚宴上,记得给我安排最前面的位置就行了。”
岁杳:“”
黄心怡逗着岁杳好玩,笑着回头,瞅着她跟夕阳一个颜色的耳垂,说:“怎么,你还害羞上了?”
岁杳捏着耳朵,嘴硬说:“我才没有。”
黄心怡走过来,手搁在她肩膀上,贱兮兮地捏了捏她的脸,说:“岁杳同学,你撒谎时的演技太差了。”
岁杳眉尖拧成蝴蝶结,躲开她的手,不满说:“你们怎么都这么高。”
重生后的黄玫语,身高176cm。
黄心怡一把甩开长发:“天赋异禀咯。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天赋异禀。”
岁杳呵呵两声:“你就装吧。”
陈昭把碗筷搁在桌上,取下腰间的围裙,对着两人说:“洗手,过来吃饭了。”
岁杳馋这一口好久了,她欢呼雀跃:“来啦。”
黄心怡抱着手,面无表情,走在岁杳后面。她可没忘记,今天是岁杳“兴师问罪”的日子。
陈昭和黄心怡是麻酱碗,岁杳是香油碗。
黄心怡坐在对面,一瞅,不解问:“火锅本身就油了,你还蘸着油吃?”
岁杳捻起筷子,笑说:“诶,这你就不懂了。这是在山城最常见的吃法,你别看香油,里面有个油字,其实啊,主打的是个香字。这是解腻的,一点都不油。”
黄心怡表示不理解,但尊重:“我不要,我还要管理身材呢,不想吃油中油。”
桌上是鸳鸯锅,顾名思义,一个锅,用一块铁板隔成两半,一半清汤,一半红汤。那清汤就是给黄心怡和陈昭吃的。
这两位,吃辣可不太行。
岁杳开开心心筷子夹着毛肚,在滚汤中上下涮烫约15秒,待其边缘微卷、表面起小泡,便捞出。
吃毛肚,讲究一个口诀:七上八下。
黄心怡挑着鱼肉往清汤里丢。陈昭则是默默往红汤里下牛肉等一些食材。
岁杳呼着气,咬一口毛肚,笑着说:“我们先从哪个问题开始呢?”
两人肉眼可见的手一顿。
岁杳说:“我先问问,你们两个怎么联系上的?”
黄心怡说:“我初中在三中就读。他来三中演讲过一次,我意外看到了他的脸。主动找上去联系的。”
岁杳恍然,原来如此。
岁杳:“好,下一个问题。”
岁杳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毛肚,重复以上动作,捋了一遍思绪说:“我入局,是从那张死亡档案开始,你们让我知道了陈昭会死的消息,你们知道,我肯定会用暗示的方式,告知陈昭,让陈昭知道。所以这才是死亡档案真正的作用。接着,是我脖子上这枚护身符,黄心怡你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戴上,进行时空穿梭。有两点,但我只知其一,黄心怡你知道,我时空穿梭能带回去东西的标准,你是知情人,当时,也是因此,更大几率猜测到你的身份。其二我看了,这就是一枚普通的护身符,我想不明白你让我带回去的目的。”
黄心怡烫着嘴,吃了一块黄瓜:“死亡档案那事儿,是我故意让你替我去杂物间,为的就是让你知道这条消息。护身符是陈昭给我的,原因我不知,不过申明一下,这两件都是陈昭让我干的。”
陈昭淡定喝了一口白水:“你还记得当初我给你补过的羽绒服吗,我绣东西有个习惯,会在收尾阶段,做个小巧思。我给你的平安符上,绣的字,做了同样的小巧思。十七岁的我,一看就能联想到,苏林就是陈昭。”
陈昭:“我的目的,的确是以你为媒介,给十七岁的我传递消息。当初你和我有过共同的猜想,规则以你为眼,如果能间接改变命运,那么,这个间接的界限在哪儿。十七岁的我,跟我是同一个选择,要你完全被摘出去,完全不知情,直接不参与,这样,你和我,才能全身而退。”
岁杳一顿:“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藏了十八年身份的真相吗?你们瞒着我所有的过往,连墓园相关的一切,都做了掩藏。就是为了,让我完全不知情地全身而退”
陈昭:“十七岁的我,的确不知道间接改变的界限。但是现在的我,知道。”
岁杳:“原因?”
陈昭:“一个人。一个成功被你间接改变命运,但最终,仍旧被世界绞杀的人。”
岁杳问:“谁。”
陈昭:“朱玲兰。”
黄心怡夹起的黄瓜落回碗中,她抬起头:“铃兰姐?”
黄心怡并不知道,岁杳在欢欢店铺经常投喂的小女孩是铃兰姐。
岁杳跟黄心怡解释了一番,黄心怡愣住。
陈昭说:“朱玲兰原有的人生轨迹,应该是十几岁就辍学,然后被家里人安排去结婚生子。她亲口对我这么说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早就该放弃了,但是,我心中总有一团不熄灭的火,告诉我,一定要读书,一定,一定要成为成为什么,成为什么啊,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是你,当初的劝诫,间接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让她想要反抗。但环境是能够改变一个人的,长时间与所有人背道而驰,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太久,久到,迷失了自己。”
岁杳的心在抖:“当初在车上,铃兰姐说过,曾经有人试图帮她一把,但是她拒绝了。那个人,是你?”
陈昭:“是我,她忘记了你,但还记得我,我,试图帮过她。可那时候,已经晚了,她拒绝了我的帮助你会怪我吗,没有把朱玲兰拉起来。”
“我知道,你做过了。而且,”岁杳摇头说:“鸡蛋,从外打破是食物,从内打破才是生命。”
岁杳久久回神。她说:“我还有三个问题,一,时光腕表的来历、具体能力。二,死亡档案,你为什么不直接写具体的你要出事的日期。三,你真正的死局,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昭将当初与江誉华所有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岁杳这才知道,从那时起,陈昭就在骗她。她没有怨气,只有满心的心疼。
谁承担因果,谁承担代价。
这十个字,成了陈昭往后十八年,坚持的动力。
陈昭说:“我知道,你还有一点很疑惑。死亡档案,这种能够影响过往进程关键消息,为什么能传递成功。”
“死亡档案,是我亲手做的。我最多只能写到,陈昭,死亡。这个程度。具体的死亡日期我写不了。最开始我写了我具体的死亡日期,但刚出门就被车撞了。”
岁杳瞪大了眼睛:“被车撞,好熟悉我刚知道这消息,去到26年,就被车撞了。当时的司机还说是车自己动的,不是他开的。我以为他想肇事逃逸呢,原来是这样。”
陈昭:“对不起。”
岁杳:“哎呀,陈昭同学,干嘛道歉。再说,当初是你救了我呀。但话说回来,我还是不理解,就算没写具体死亡日期,你就写个陈昭,死亡,这种,也是超规的啊。”
陈昭说:“这个问题我想过。换一个角度想,不站在十七岁的我和你的角度,单单站在现在我的角度,我并没有死,这是假消息,这消息并不影响过去,自然,是可以的。
岁杳:“怎么这么像卡bug。难怪会撞我。”
陈昭:“过去影响未来,未来,同样影响过去。”
岁杳:“先不急着回答第三个问题。现在,我又多了一个问题。我是时间的异客,规则以我为眼睛,在此基础上,你这场局,准备了这么久,不止是为了瞒住我,还是为了瞒住规则。最终目的,是要破坏时光腕表开启条件,从源头上破坏,让我结束时光穿梭,把我带回来。但我不太明白,对于十八岁的我而言,是怎么破坏的?”
陈昭说:“开启附加条件: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条生命。从你个人实验来看,一条生命,同样能开启,只是会延缓很多年才会开启。真正要破坏,必须百分百不达成这个条件。”
岁杳恍然,这就是她为什么会在十八岁开启时光腕表的原因,但她困惑说:“可是,不可能啊。我妈妈生我,注定会死。那我手腕上的倒计时,又是怎么被破坏的?条件仍是达成了一半啊。”
陈昭:“不妨大胆猜想。”
岁杳沉思。
陈昭:“我一直以为,这两条生命,是我,还有陈允儿。事实,确实是如此。但,十八岁的你,和刚出生的你,身上所携带的‘状态’是不同的。对于十八岁的你来说,已经背负了陈允儿的命,开启了穿梭能力。你回到了因果开始的地方,那时起,那则附加条件,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条命,从我和陈允儿,两个人,变成,我,一个人。”
岁杳:“变成,一个人?”
陈昭慢慢解释。
开启附加条件: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条生命。(也称,人生中因果缘最深的两条命)
刚出生岁杳:陈昭,陈允儿,两条命。
十八岁岁杳:陈昭X2,两条命。
“于十八岁的你而言,三十七岁的我曾逃过一次,十七岁的我,再逃一次,我两次死里逃生。因此,彻彻底底破坏了开启条件,十八岁的你,倒计时破碎,你方能提前回归。”
岁杳愣神:“一个人,抵两条命我感觉,我钻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陈昭:“得益于你自身的能力,过去与现在来回穿梭,能力逆天,自然不能用常理的规则来理解。因果循环这东西,太复杂。”
岁杳缓了一会儿,整理了得到的信息,再问:“好。那你当时的死局又是怎么回事?”
陈昭慢慢复述。
陈昭在岁杳出生的前一天,2月16日,接到p国大使馆通知我取资料的消息,在离开的必经路上,碰到了落水的陈允儿。
他本就推测,死局里可能有陈允儿在,见到这一幕,他怀着警惕的心理,快速、费力地把陈允儿从海水中救了起来。
陈允儿被及时救起来,没呛太多的水,但极度脱力,并受到了严重地惊吓,一看就是要提前生了。
陈昭没来得询问,陈允儿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也没来得及,掏出手机拨打120.他刚把人抱到陆地上,一个人影从身侧的灌木丛里冒了出来,举起刀,狰狞狠厉地向陈昭心口刺去。那人,是钱宁。
听到这里,岁杳猛地一怔:“是他是钱宁推我妈妈下水,是他,一刀捅到你心口,差点杀死了你。”
陈昭:“预知与突然,两个词,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十七岁的我,推测死期大概率就是现在,一直警惕着,一直注意着身边周围。在钱宁刺过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发现了他。当时,我有余力躲开这一刀,但,绝躲不开第二刀。钱宁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我就赌,赌他,不敢接着下手,所以,我干脆将计就计,让第一刀,就刺中我。不过,我计算好了角度,刻意偏了一点,让那刀,刺到心侧,而不是心口。”
“好在,我赌赢了,钱宁刺了我一刀后,他自己反而被吓得尖叫,拔腿就跑,惹来周围的路人,抓了他,报了警。”
“既按照历史轨迹,被钱宁刺中,又刻意避开致命刀口,躲开死局。”
这就是十七岁陈昭成功逃脱死局的全部经过。
岁杳:“你陈昭,我真的”
陈昭要不是提前警惕、提前发现,就算有余力,也来不及躲开,他就真的,死在那一刀下。
陈昭:“总觉得,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
整场局。
站在三十七岁的陈昭角度:破死局—隐瞒身份以苏林的名字布局—朱玲兰事件—彩票事件—死亡档案—护身符—消息传递成功,与年少的自己合作—达成岁杳全身而退最终目的
站在十七岁的陈昭角度:彩票事件—死亡档案—猜疑苏林身份—知晓时光腕表前因后果—护身符—接收未来自己的合作邀约—破死局
站在岁杳的角度:彩票事件—死亡档案—猜疑苏林身份—护身符(未知)—时光腕表破碎,突然回归
岁杳:“我都明白了。其实,我们是共同身处一场死局中吧。如果没有长大的你与年少的你合作设下这场局毁坏我手上的腕表,我会在某次穿梭中提前耗尽寿命死亡,如果没有你妈妈以我妈妈为实验体,机缘巧合成就我,我不会回到过去给你传递消息,你会在某个黄昏,为救一个怀孕的女孩而死。少一种可能性,我们其中一个,都得死。”
千言万语,陈昭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沉默良久,黄心怡感慨说:“你们两个想活下来,真是不容易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人形子宫她她她她
岁杳同样感慨万千, 于是大口吃了陈昭夹来的牛肉:“脑子累,我需要补补脑。”
黄心怡在清水锅里夹了些牛肉,放入口中:“我脑子也累, 听了这么多,快要炸掉了。”
就如黄心怡所说, 岁杳和陈昭,想要活下去, 可真是不容易。走到现在, 更是千难万险。
好在, 都过去了。
三个人还能聚在一起, 优哉游哉吃着火锅,享受着难得闲暇时光, 畅想未知但注定幸福、充满希望的未来。
黄心怡笑说:“诶, 岁杳, 你还记得除夕夜那天晚上吗, 你不是吐槽有暴发户放烟花。那个暴发户就在这里呦。”
岁杳手一顿,看向陈昭, 愣道:“难道给我放的?”
黄心怡:“给你庆生放的。我说为什么不搞无人机烟花秀,他非要说, 你喜欢热闹。传统的烟花, 在天空上绽放,很热闹。”
陈昭又往岁杳碗里放了些牛肉,说:“对了, 今天6月25日,你们高考成绩要出来了。”
岁杳和黄心怡同时一怔。
尤其是黄心怡同学,论,前后间隔十八年, 两次参加高考是什么体验?!
岁杳连忙放下碗筷,掏出手机,一看:“黄心怡,快点,群里都在说出成绩了!”
黄心怡睁大双眼,吞下最后一口鱼肉:“这么快?”
岁杳捞起沙发旁的笔记本电脑,双腿盘膝,打开查询网页,输入自己的考生号,黄心怡跟着凑过来:“不行啊,查的人太多了,一直转圈圈啊。”
岁杳:“别急别急,马上就出来了。”
黄心怡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啊,我的出来了!590分,够了够了,足够我上京影学院了!岁杳,你呢?”
岁杳眨了眨眼,看着自己屏幕上的显示的内容。黄心怡斜眼瞥过来,惊道:“你的成绩被屏蔽了?”
岁杳:“勿艳羡,此乃基操。”
黄心怡:“能得你。你成绩一向很好,之前八校联考你不是第一?你说,你会不会是省一啊。”
岁杳:“上面显示我的分数进入了省前十,具体分数需要过几天才能查询。”
黄心怡:“听说被屏蔽生出成绩前,会有京大和华大来招生,怎么回事,没人联系你吗?”
岁杳的手机为防止骚扰电话,常年静音。熟悉的人都只在微信上联系。她点开快要结蜘蛛网的联系人界面,果然,有好几个来自京都的未接电话。
黄心怡:“你真大牌。”
岁杳掐灭手机,心虚说:“个人习惯。好啦,黄同学,现在你跟我都是准大学生了,你可是舞蹈类,全国艺考专业测试第一,以后什么打算?”
“艺考第一算什么,”黄心怡抬起下巴,高傲地说,“以我的实力,当然是向着世界芭蕾舞大赛前进。我要让全世界知道,华夏黄心怡的名字!”
岁杳言笑晏晏,为她鼓掌:“你才是真的狂,真的傲。不过,真好。”
黄心怡余光瞄向她:“你呢,你还没跟我说过,你要选什么专业。”
岁杳说:“我喜欢写作,选,汉语言文学吧。以后,当小说作者,自由创作者。”
黄心怡:“自由职业好啊。我记得,你写作是不错,可惜,我从来没看过。”
岁杳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我很厉害的,前几天还收到了签约邀请呢,绿江文学城的,你要看看吗?”
“这平台我知道啊,版权板块卖的飞起,”黄心怡立马去商城下载了app,凑过来,“文名,让我来品鉴品鉴。”
岁杳念了一个文名,黄心怡在搜索栏打下文名,点进书本,挑眉说:“好多人在催更诶。岁杳大大,怎么不继续更呢?”
岁杳:“日更四千,是我的极限。”
黄心怡点进开始阅读,一边品鉴,一边说:“不不不,还没到你的极限。在线催更哦,岁杳大大。”
岁杳拿笑脸花玩偶,扑了黄心怡满脸。
陈昭盯看她俩几分钟,一脸镇定地往锅里放菜,捞菜,然后说:“别闹了,你们两个,快回来吃饭。”
岁杳最先爬起来,举起手臂:“来啦!”
黄心怡甩开玩偶,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向陈昭奔去的岁杳,冷哼一声,随即,悄悄勾起唇角。她想:我希望你永远幸福,岁杳。
历尽千险,一切尘埃落定。
这天夜里,岁杳趴在枕头上,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心思沉沉。陈昭躺在她身后,注意到她的情绪,垂眸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了?”
岁杳一动不动,像是忧虑明天还有没有小鱼干吃的猫:“我想去做一件事。”
陈昭自然没意见,但也没问岁杳要去做什么事。
既然她没说,那就是不想说。
陈昭尊重岁杳的任何决定,他说:“放手去做,我在你身后。”
岁杳忽然愉悦地笑了声:“谢谢你,陈昭同学。等这件事做完,我,就真正的自由了。”
*
岁杳久违地回了龙海路的房子。
她在这间屋子留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不过,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对于这房子,她印象深刻到,永生难忘。
岁杳今天回来,是来收拾行李的。
墙面斑驳陈旧,家具落了许多的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整间屋子,相比起十八年前2027年,满是死气。
岁杳慢慢地走了进去,手从门框,抚摸到沙发。十八年前,这里还住着一对母女,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在门框上贴下了新年对联。笑着说,福字要倒着贴,这样,福就到了。
她像是陌生人一样,上下前后,打量了一圈,良久,沉默地想:物是人非事事休。
忘不掉,忘不了,这里发生的所有故事。
房子里没有人,陈桂芬还在医院没有回来。岁杳拉着行李箱,去到房间,拉开陈旧的衣柜,开始一件又一件地收衣服。
岁杳拉着行李箱,在很多地方打过工,停留过,她不在任何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这座房子,亦是。
收拾到一半儿,身后对准的门口,突然传来一道试探地声音说:“是岁杳吗?”
岁杳拿着折到一半的短袖,转身侧眸。半开的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她是孙婶儿。
孙婶儿是个很好的人,在回青市的一年内,一直都是她帮衬着岁杳和陈桂芬。
孙婶儿见证岁杳的出生,见证陈允儿的死亡。岁杳突然看见她,心情略微复杂。
岁杳:“孙婶儿,有什么事儿吗?”
孙婶儿探出头来,见岁杳在收拾衣服,表情古怪,但没多问,她笑说:“我还以为是陈大姐回来了,没想到是你。我想着来打个招呼,正好,我家里要吃饭了,买了很多鱼,你要不要上来吃两口?我家囡囡,一直想着你。正好,你们两姐妹,可以在一块儿玩玩。”
岁杳本想拒绝,但她了解孙婶儿的性格,一向热情好客,要是不答应,会一直磨到你答应。再者,孙婶儿确实帮过她很多,这点要求就没必要拒绝了。
岁杳放下手上的衣物,关上房门,朝孙婶儿走去,笑说:“好,我也很想梅梅姐,麻烦你们了。”
孙婶儿提起手上的鱼:“哎呦,这有什么麻烦的,快来吧,大家在一起才热闹。”
岁杳跟着孙婶儿,进了她家。
刚进门,就有无数双眼睛唰唰飞过来。打量、好奇,什么都有。
岁杳移开眼,淡说:“你们家在请客吗?”
孙婶儿在一旁换着拖鞋:“是啊,有事没事请个客,热闹热闹。算是熟人之间的往来。”
岁杳颔首不语,自顾自套好鞋套,丢下一句:“我去找梅梅姐。”便径直离开了客厅,打开了里屋的房间。
原玉梅说了一声进,看向门口来人,目露欣喜:“岁杳,你怎么来啦?”
岁杳关上房门,阻隔了客厅轰天的闹音,含笑说:“你妈妈碰到我了,邀请我来吃饭。说你想我。”
原玉梅冲上来给了岁杳一个大大地拥抱:“想啊,当然想你。你都多久没来找我玩儿了,都高考完了,怎么不来找我,还在兼职?”
岁杳不知从何解释,干脆点头说:“嗯。”
原玉梅心疼地垂眸:“你啊,真是不容易。我上个月刚发了工资,还有点钱,我都给你。”
这并非岁杳本意,她摆手拒绝:“别别,梅梅姐,我挺好的。这次考得也不错,上大学会轻松不少。”
岁杳连忙转移她的注意力,说:“你呢,见到我就一脸愁容,怎么了?”
“不是你,”原玉梅颓丧地坐在化妆镜前,单手托腮,“是我妈。她好烦,一直催我相亲。我说不想结婚,她说要打断我的腿。你说,就因为我是独生女,所以就必须把自己嫁出去?”
岁杳清楚,本质,是风险转移,原玉梅就是这个“风险”,嫁人了,除掉风险,还能增加一层生存保障。何乐而不为。
岁杳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选择反问:“你自己怎么想的。”
原玉梅面容迷茫:“我不知道。大家都说,女人,迟早要嫁人生子,这是传统。我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很抗拒。所以,我不知道。”
岁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息了一口,抱着手,倚靠门边,望向窗外,有一只鸟,从树枝飞向了天空。
岁杳没给原玉梅答案,她凝神说:“遵循你自己的意志。做出一个决定之前,请考虑好,自己是否能承担背后的责任与后果。这是一个成年人,最基本的素质。”
原玉梅仰望着岁杳,没吭声。
此时,门外,孙婶儿再喊:“梅梅,你二侄女来了,出来陪她玩会儿!”
原玉梅朝着门:“哦,知道了。”
原玉梅站直身,岁杳跟着她出了卧室,去了客厅。
男男女女凑在一个客厅里,说说笑笑,还有几个小孩按遥控器,看动画片。
原玉梅走过去,抱着她二侄女,坐在沙发上。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置,岁杳应了一声,坐了过来。
原玉梅二侄女还是个婴儿,她抱着晃了晃,小声对岁杳说:“我最烦这么多人来家里做客了。可我爸妈偏偏喜欢请客。不对,应该是这一个家族都爱请客。我一点不喜欢。”
岁杳低声回:“我也喜欢清净。”
岁杳说着,目光在客厅扫视。刚进门的几个中年女人,说了几句,然后笑着去了厨房帮忙。
她的视线跟着那几个中年女人移动、定格。
一方格内,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翻着白眼、不停摆动的鱼。客厅的男人在催促,伴随着女婴的哭闹,孙婶儿连忙回应,说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手起刀落,喀嚓,一颗血淋淋的鱼头滚了滚,它不甘地翻着白眼,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鳞片被一片片刮落。
滚滚白烟,高压锅哗啦啦地叫,孙婶儿装好菜盘,扬起嗓音,听得出来她很高兴地说:“鱼好啦!大家快来吃!”
真是一盘让人食欲大振的鱼。
一个年轻的男人说:“哎呦,二姐,你的手艺又好了啊,来来来,快坐下来吃。”
一个少年说:“二婶,有猪蹄吗,我想吃猪蹄。”
一个啤酒肚中年男人说:“她在家经常练呢,手艺当然好。猪蹄晚上做,中午先吃鱼。来来来,大伙儿别愣着,快来尝尝这鱼的味道怎么样。”
又一个秃头中年男人说:“你们家梅梅,最近是不是在相亲啊,看得怎么样了?”
啤酒肚中年男人说:“哎呀,不着急,我还不想我的宝贝女儿这么早嫁出去。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她自己喜欢就好,喜欢就嫁,不喜欢就留在家里,我和她妈,还养得起。”
一个中年女人捧场:“哎呦,舍不得啊?你们家还真是宠女儿。梅梅,以后可要好好孝顺你爸啊。这样的好爸爸,不多见啊。”
啤酒肚中年男人谦虚两声:“只要以后不要有了男朋友,就忘记我这个爸爸,就好咯。”
中年女人抱着自己的儿子,大笑说:“听着真是好福气啊。这叫什么,家和万事兴。女孩儿还是要好好找个归宿,嫁个好男人,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生,才是真。现在的女孩子可真少,我儿子幼儿班里就几个女孩,以后都不够分,儿媳妇都要趁小提前预定,我家邻居女儿就不错,乖巧懂事。要说我,生儿子要操心好多,还是女儿好,省心。”
秃头中年男人说:“要说我,生儿子生女儿都好,一家人在一起,吃咸菜都是幸福的。”
孙婶儿跟着笑:“说得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是幸福的。梅梅,别愣着啊,不给你叔叔伯伯们敬一杯?”
秃头中年男人摆手:“小女孩儿不会喝酒,再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别搞这些虚的。”
孙婶儿说:“她哪里还小呀,都快二十五岁了,都是大姑娘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原玉梅蹙眉说:“妈妈,我才二十二,哪里有二十五。”
孙婶儿说:“虚岁二十五,不是吗?”
抱着自己儿子的中年女人哈哈大笑:“你们母女俩啊。梅梅,这么大了还跟你妈妈撒娇?”
原玉梅目露不满,但张了张唇,又闭了嘴,什么都没说。
啤酒肚中年男人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肉,笑说:“她们母女俩平常在家就这样,日常拌嘴,我都习惯了。”
中年女人乐说:“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羡煞旁人哦。”
岁杳仿佛置身事外,始终是局外人。她被包围在欢声笑语中,冷漠地看着一大桌子的男人如猎狗抢食,分吃了鱼。
那是一盘让人食物大振的鱼。
鱼头上的鱼眼死死睁着,不愿意合上,直到眼睛被一筷子戳走,森森白齿,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鱼宴。
吃的是鱼。岁杳却看见,他们在吃人。
刀与鱼。
谁是刀,谁是鱼。
谁又从鱼变成刀。
岁杳并没有吃几口,她厌恶这里的一切,这里的所有人,是的,所有人。
一顿饭下来,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
她想离开,刚起身,突然有人在门口惊呼:“你们快来看,楼上下来了好多警察!”
一时间,一屋子的人全部挤到门口探出头凑热闹。出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紧随着,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发出连连惊恐:
“好多血,这是杀人了吗!”
“天啊,这是那层楼的!”
“好像是十七八楼的!”
岁杳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好地预感。她挤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从缝隙口往外看。
医护人员和警察刚好走到他们这层楼,正厉声驱赶人群:“别看了别看了,大家让一让!”
医护人员一前一后,抬着两个白担架。一男一女,两个人浑身是血,从门口路过时,留下一路血痕。
岁杳瞳孔紧缩,手扶住玄关,止不住地颤抖。
那个女孩,是扬静。
作者有话说:
慢慢收尾了
第86章 百日重见新枝再发
我曾怯懦、崩溃、自我怀疑, 内心有什么东西腐烂了,恶臭熏天,直到我逃离大山, 打开另一个世界,那是教育给我的新世界, 那是我生命的无限可能。
——塔拉.韦斯特弗《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一下午的时间。
整个小区都知道了,有一栋楼里出了一桩命案。
女儿杀死了爸爸。
好事儿的人都伸长脖子往里看, 而那栋楼前的警车停了好久才走。
高考成绩才出没多久, 就发生了这样的惊天命案。
一中各个群都传遍了。
扬静, 杀死了她的亲生爸爸。
要说这扬静, 在高考前一段时间,那也是一中的“风云人物”, 是很多人口中的饭后谈资。
谁人不知, 谁人不晓。
在一个日常的大课间, 有一个“人贩子”跑来, 非要拉着她出去结婚。后来听说,好像真是她妈,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谁让教导主任严令,谁都不许传播, 谁都不许造谣。
但由知情人士告知, 这扬静啊,性格胆小,成绩一般, 长相,也很一般。
就这么一个人。
杀了自己的亲生爸爸?
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很多人的反应是。
“真的吗?不会是编的吧。”
“为什么啊,她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爸爸?”
“心理变态吧, 竟然干出杀人的混蛋事。”
“我早就觉得她很装了,没想到,还是个死变态。”
“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些高考失利,正在伤心的同学,见到这个消息,最欢喜。
他们会想:
“啊,高考失利算什么啊,还有人的人生比我更糟糕。”
“同龄人都杀人了,我只是做卷子失败而已,来年继续战!”
“我的人生,原来是未来可期的,至少,我没杀人,没亲手断送自己的一生。”
岁杳第一时间,通知了黄心怡和陈昭。
她先一步赶到了医院,眼睁睁看着扬静在医护人员的簇拥下,被推进了手术室。
扬静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眼,腹部那一块,全是蔓延的血。
手术室外,等着扬静的,没有她的家人,都是神情冷冽的警察。
两名警察看到岁杳,走过来问:“你认识她?”
岁杳手还有些软,扶上冰冷的墙壁,点了点头:“我是她朋友。”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对她说:“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她,还有她的家庭情况。请你配合。”
岁杳当然配合,她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和自身看法,全都说了一遍。
两名警察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又问:“他们一家,之前有什么矛盾吗?”
岁杳说:“她爸我不清楚,没见过。我见过她妈。对她,挺不好的在快要高考那段时间,她妈,来学校逼她退学,回去结婚。”
两警察沉思:“这就是导火索了。”
岁杳问:“她爸,真的死了?”
一名警察说:“死了,已经移交给法医尸检。”
岁杳那句怎么死的,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扬静的妈妈带着一个小男孩来了,她刚来,四下环顾,赤红着眼,看到警察,就跟疯了一眼跑过来,开始哭喊。
岁杳后退了几步,跟她拉开了距离。
手术外乱成一团,没过一会儿,陈昭和黄心怡都来了。
陈昭风尘仆仆,问:“发生了什么?”
岁杳盯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苦涩地解释了一遍。陈昭垂下眼,说:“我去联系一个人。她会帮忙来解决。”
黄心怡扶着额头,略微惆怅说:“今年是有点倒霉,怎么又跟医院这么有缘分。”
岁杳沉默说:“或许,今年发生的这些不好的事情,是把往后的霉运都抵消掉了吧。”
黄心怡大起点精神:“你这个说法我喜欢。”
“扬静啊,刚高考完那一天还跟我联系过,”黄心怡目光沉思,她说,“还提过要去找暑假工,攒攒钱,为上大学做准备。也是自从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给我发过消息了,我以为是找到工作,兼职去了。现在想来,怕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岁杳说:“她家里人一直不想要她读书,想要她嫁人。可能从假期第一天开始,她就出事了。”
“不会是把她关起来了吧?”黄心怡说,“啧。不会真有这样的父母,不让女儿读书,就想着让她嫁人?!”
岁杳说:“我们都知道她妈是什么德行。这样的家庭,哪有什么正常人可言。说得好听点是嫁人,说得难听点,就是卖人,换取彩礼钱。”
黄心怡担心说:“虽然我很赞成她的做法,但是,这毕竟犯法,扬静以后该怎么办?”
岁杳屏息良久,说:“扬静算题很快,记忆力很好,思维活跃,她比你我想象的都要聪明。总之,我们全力配合警方的审讯,不管真相如何,尽你我所能,一定要把她从腐烂的深渊里拉出来。”
扬静做完了手术,人却还处于昏迷当中。
为了防止打扰她休息,不许任何人靠近扬静的病房。
他们跟着一起去了警察局,岁杳和黄心怡作为扬静在校中唯二的朋友,配合警察,简单的做了审讯,让警察更加了解扬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做完笔录,都还没走。
岁杳想要了解真相,她一直坐在外边的招待室里,想要等他们忙完,再多去问一问。
陈昭说,联系到了一名金牌律师,正坐飞机赶过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到了。
岁杳听到金牌律师,胸腔莫名地开始跳动。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人吧。
时钟滴答滴啊。
冰冷的墙接住了阳光的吻,半开的门外,一只红色的高跟鞋哒哒哒踩入眼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们都多久没联系了,”乔可可推开门,她一头海藻波浪长发,身形高挑,身着职业装,整个人干练又耀眼,眼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好久不见。”
岁杳和黄心怡在一瞬间,站了起来,望向门口。
乔可可半挑着眉,视线从岁杳和黄心怡扫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目露狐疑,又看了看两人。
陈昭依旧不苟言笑,面容冷淡说:“是好久不见了。”
乔可可回神,自知方才失礼,毫无风度地莫名奇妙就盯着两个小朋友看。她自己也觉得惊奇,自从踏入社会后,多久没做出这样的举动了。
乔可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两个陌生的面孔上,给她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遗忘的梦。
乔可可半是试探,半是询问:“陈昭,你身边这两位小朋友,不介绍介绍?”
岁杳一阵哽塞,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当初说开学再见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好好告一场别。多年后再见,她早就不存在于对方的记忆中,那些过往的青葱岁月,好像真的就成了一场梦。
岁杳是被乔可可忘了,黄心怡却是在乔可可心中早死了。重生这种事,有几个人会相信?
黄心怡与岁杳一样,在这一瞬间,与曾经的好朋友,竟然,相顾无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命运与时间,真是神奇,她们谁能想到,曾经一起罚站、一起骑车、一起翻垃圾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关系,到了往后多年,会是,故人相见却不相识。
陈昭并没有回答,他把话语的权利,还给了当事人。
岁杳上前一步,伸出手,扬起微笑,一如当年:“你好,我叫岁杳。”
乔可可笑着握上岁杳的手:“你好,我是乔可可。”
岁杳身后,黄心怡扬起下颌,姿态高傲地迈上前,微微颔首:“黄心怡。”
乔可可松了手,目光落在黄心怡身上,恍然间,她道:“你们是高中生?”
岁杳说:“刚高考完。”
警察同志今天的工作量巨大,审讯的人还有很多,在等待期间。
她们齐齐坐在沙发上,乔可可双手叠放在腿上,一副精英律师的派头,她了然:“刚解放啊,那可真好。这个假期,可是你们人生当中,最美好的一个假期,一定要好好珍惜。”
岁杳抬眼道:“乔律师呢,高考结束的那个假期,你过得开心吗?”
乔可可顿了一下,垂眼道:“不太开心。那个假期,我的一个好朋友重伤,一个好朋友去世了。”
一个是陈昭,一个,是黄玫语。
黄心怡心灰沉沉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似乎又被翻了出来。她伤心于岁杳的消失、被遗忘,不想,她死了,同样有人为她伤心。经年,不忘。
“不说这个,”乔可可问两人,“你们有想好上哪个大学,选什么专业吗?”
岁杳莫名失笑,这个问题,还真是经常被问呢。她说:“去京都。我吧,选文学类专业。”
黄心怡沉默了一瞬,说:“京影,舞蹈专业。”
闻言,乔可可盯着黄心怡看了半晌,道:“你,真像我的一个朋友。只是她,太倒霉。”
说起这个,乔可可眼神露出一丝落寞,她抬眸对陈昭说:“杨逍最近忙着一个案子,比较忙,现在还在路上,估计还有个半小时就到了。一别多年,我们三个难得聚在一起,抽空了一起喝一个?喝完了,一起去祭拜祭拜黄玫语,不知道她在下面过得怎么样了。”
“她脾气那么差,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朋友。”
黄心怡当众听到自己的坏话,还是当着她本人面前光明正大说的,她还不能怼回去,于是默默抿唇,皮不笑肉也不笑。
乔可可一见到陈昭,就好像打开了回忆年少时光的按钮,怀念道:“还记得当年我们四个疯玩的场景吗,特别是你生日那次,我们一起迟到,被蔚大魔头罚站,被一整层楼看笑话的时候吗?当时觉得丢人,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啼笑皆非。”
岁杳左手食指搭在右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点鼓似的。
陈昭一向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说话,乔可可知道他性子,早就习惯了,一直自顾自回忆地说。但忽然间,他纠正说:“不是四个,是五个。”
岁杳动作顿住,意外地掀开眼皮,看向他。
乔可可表情有一瞬间茫然,她想了想,语气困惑说:“我们之间,我还忘记了谁吗?没有啊,不可能是班上那个小胖子吧,他没跟我们一起玩啊。”
乔可可自己说着说着,奇怪地说:“其实吧,一直以来,我觉得我们四个能玩到一起特别神奇。简直可以列入世界十大奇迹。”
陈昭朝乔可可瞥了一眼,乔可可又接着说:“你性子淡,不爱说话,黄玫语脾气差,不爱理人,也不爱说话,就杨逍那二百五,一天天跟个机关炮没完。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玩到一起,还是你在网吧看量子力学,黄玫语也在里边玩植物大战僵尸。现在想想,你们两个像是中邪了一样”
黄心怡:“”
这么多年,乔可可不知道是不是被杨逍传染了,也变成了一个超级话痨。她见陈昭聊不动,就转战岁杳和黄心怡,结果发现黄心怡也聊不动,于是跟唯一聊得动的岁杳,聊得天昏地暗。
天将黑未黑,警察同志们终于审讯完了。那些人泱泱离开后,四人出了招待室。
恰在此时,某位傻鸟终于姗姗来迟。
岁杳再次觉得,时间是一位造型师。
杨逍脸上的青涩消失,变得成熟,耳侧还多了一条伤疤。他没穿制服,随意搭了一身便装,但他刚进警察局,就被刚出来的警察同志认出来了:“你是,杨队?”
杨逍笑着与他握手:“你好你好,你认识我?”
这位警察同志神情兴奋,紧握说:“嗯!您是我的偶像,我想当警察,就是因为您!您还记得十年前你从毒匪手中救下的小孩吗!”
杨逍惊诧道:“是你啊,岁月不等人,你都长这么大。不错,很棒。你现在也是为人为民的警察了。”
这位警察同志眼含热泪:“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杨逍轻拍他肩膀,笑了笑:“能走到今天,全靠你自己。”他刚说完,余光立马瞥见了一个人,扬起嗓音,兴奋地喊:“昭哥,你也在啊。”
“好啦好啦,我今天来是见朋友的,不是公事,小同志,你也去忙吧。”
他点了点头,敬了一个礼,径直离开了。
“昭哥,好久不见了,前段时间有了空,还想联系你一起聚一个呢,”杨逍两步并作一步,上前来,“可惜那时候你忙,没时间。这些年啊,不是你忙,就是我们忙,今天能聚在一起,还真是不容易。”
陈昭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冷死人的效果比之当年,更甚!杨逍只见,他昭哥朝身边的短发女孩瞥了眼,收回目光,冷淡说:“现在见到了。”
杨逍这只傻鸟,经过十多年的大染缸锻炼,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他一个眼神,就知道谁谁不对劲,谁在撒谎,谁话中有话。
显然,他昭哥,此刻就是话中有话。
杨逍很快锁定陈昭身边的短发女孩,直觉告诉他,昭哥话中有话,是因为她。他笑嘻嘻凑近,套了个近乎:“你们好啊,我叫杨逍,初次见面也没什么礼物可以送——”
乔可可打断他:“你行了啊你,今天来是有正事,别把不正经那套摆出来。安静一会儿,他们说有监控,正在调。”
杨逍天不怕地不怕,跟毒贩子肉搏都没怯过的人,在乔可可面前,一下子就瘪了。他闪到乔可可身边,跟她捏着肩:“老婆大人辛苦了,老婆大人说得对。”
岁杳虽然已经猜到了,但措不及防听到杨逍没脸没皮喊乔可可老婆大人,还是脑子短路了片刻。
杨逍相比起乔可可,那可是不知高多少倍的话痨,他一会儿凑岁杳面前套话,一会儿凑黄心怡面前套话,简单几句,大概摸清了对方的性格和底细。
在了解得差不多之后,杨逍心中那股八卦之火,犹如燎原烧了起来。他是许久没见陈昭了,随之胆子也是越发的大了。
他默默挪到陈昭身边,看着眼前三个女生聊后续准备采取的方案,侧着身子,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打探问:“昭哥,你跟那位叫岁杳的小同学,关系匪浅啊。”
杨逍其实只是觉得,两人之间可能发生过什么事,有什么渊源之类的,比较好奇、八卦。从未朝着其他的思维方向发展。毕竟,就陈昭十年如一日无性恋、性冷淡的样子,他早就接受他昭哥是无心和尚转世,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谁知,这话落在陈昭耳中,就是另一层意思了。他冷冰冰说:“她是我未婚妻。”
杨逍差点脚底一个踉跄,用一种从未认识过陈昭的眼神看向他,声音尖锐了点:“你说啥?”
乔可可如利箭的目光飞了过来,杨逍浑身僵住,手动给自己的嘴唇拉上拉链,表示闭嘴。
乔可可扭回头,继续跟岁杳和黄心怡讨论。
杨逍下意识松口气,他憋了许久,终于欲言又止地说:“昭哥,你真禽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百日重见新枝再发2
监控调出来了。
扬静的家里, 只有她的房间装有监控,也是这个唯一的监控,把事发当时最关键的画面拍了下来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天空下了很大的雨。
扬静孤身一人,低着头, 踩上路边的直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小巷尽头是灯火阑珊, 走在路上, 她回头张望, 一只灰扑扑的小鸟站在墙头高处的自由中, 正静静地俯瞰。
今夜的海边小城,是沸腾的。
庆祝苦尽甘来。
庆祝曙光降临。
庆祝崭新的未来。
扬静考完试, 没回家, 而是在繁华的市区与街区转悠。
她胆子小, 第一次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 一家一家地问:您好,招人吗。
得到的回答往往是礼貌地拒绝微笑、冷漠的眼神:“抱歉, 我们不招暑假工。”
黑夜中,她像是在细雨中漫步, 当回过神时, 全身已经被淋湿了。
扬静很颓丧。
开门回家时,最先迎来的是一个巴掌,再是咒骂。
“死东西,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扬静偏过头,苍白湿润的脸颊上,多了一道鲜红的五指印。
中年女人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狠狠揪住扬静的耳朵, 拧起来:“耳朵聋了!你弟弟还饿着,还不快去做饭!”
有的人,一出生就带着罪,一种名为“女人”的罪。她要用一生去赎罪,才能洗去一身的恶臭淤泥。
扬静被抱出子宫,睁开眼睛,见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是冰冷刺眼的白光。她哇哇大哭,不知道是面对陌生的害怕,还是,对未来悲苦自己的哀伤。
感受偏见、被咒骂、无光地仰望。
扬静在这三个词语中,活了十八年。
扬静的世界,像是在一个黑布隆冬的洞里,空气进不来也下不去,心在窒息中变小。
光,到底是什么?
扬静神情麻木,她浑身湿漉漉的,在狭窄的厨房里,切着腐烂的菜,撒着沉闷的海盐,黑漆漆的眼睛里闪烁着火光。
“吃饭了。”她小心翼翼把饭菜端到桌上,小声地说着。
家和万事兴。
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饭桌上,中年男人醉醺醺放下白酒瓶,中年女人满脸担忧、宠溺,对着一个小男孩说:“别看手机了,乖,吃饭了。”
小男孩置若未闻,不停咯咯笑刷手机。
中年男人其貌不扬,长着一张肿起来的红脸,闻声迷了瞪地看了过来,臭气熏天的嘴巴张开,从喉咙里发出咆哮:“让你吃饭,没听到吗!”
小男孩面带菜色:“我就不吃,你管我!”
中年男人的少男玻璃心一下子被戳中,眼神有点对不准焦,但立马怒了,一巴掌拍在桌上,发出“核弹”般的动静:“你给老子返了天了?!”
小男孩顿了片刻,显出几分懵逼。
中年女人勉强笑了一下,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又表现得谄媚地问:“儿子想玩玩手机,玩完了再吃——”
她话还未说完,一只肥硕宛若猪蹄的手,飞快扇了过来。中年女人凄厉地尖叫了一声,被扇飞了半米。
中年男人对着地上的“破落户”啐了一口,拎起酒瓶,仰头咕咚咕咚往下灌。
他喝完,痛快地呼出口气,单手拿起筷子,往桌上敲了一下,中年女人捂着脸,马上爬了起来,给他倒酒。
中年男人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四下一扫,甩着光膀子,舒坦得意说:“我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中年女人无端受到牵连,没有任何脾气,安安静静回到座位:“是,是。”
罪魁祸首的小男孩,不甘不愿地收起手机,抱着碗吃饭,什么都没说,置身事外。
扬静始终低着头,一语不发,双腿在暗中偷偷哆嗦。
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一边挑挑拣拣夹菜,一边跟猪似地哼哼唧唧喝酒。
扬静眼皮子在打颤,经过一番心理纠结,她胆怯开口:“爸爸,喝太多伤身体。”
饭桌上,空气刹那间凝滞,噤若寒蝉。
中年男人正漫不经心往嘴里夹肉,闻言,抬头看向扬静,目光撞上,扬静惊恐、做贼心虚地躲开了。
扬静心头的那颗肉都快跳出来了,她无声地咽了咽口水,接着说:“商店的王叔,就是喝太多,身体——”
中年男人“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饭桌上,毫不犹豫站起来,一把揪住扬静的头发,扬静哆哆嗦嗦被迫仰头,瞳孔里满是恶魔狰狞的面孔。
她的头皮薅小一层带血根的头发,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中年男人冷静、熟练地冲着她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然后一脚踹在她的腹部,嫌弃不解气,脚尖在她小腿上恶踩了一下。
“呸,晦气玩意儿。狗老王不就是喝的酒比我好、比我多吗!得意劲几个什么玩意,瞧不起谁啊。”
扬静像一只濒死的蚂蚁,蜷缩着身体,在碗筷碰撞的安静声音中,无声颤抖。中年男人越想越气,伸出一只肿胀的手,往地上的扬静一指:“你,去商店给我买二十瓶烧刀子回来,我看谁敢瞧不起老子!”
扬静半张脸肿起来,嘴里全是血,她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捡走桌边的钱,两张百块。钱不够,但是没关系,她的目的达到了。
夜半三更,路上游荡的人不少。他们忽然瞅见扬静,纷纷跟见鬼一样,差点腿软跌倒。
有小朋友望着扬静说:“妈妈,那个姐姐怎么了,要不要120啊。”
小朋友妈妈立马捂住了他的嘴,低声呵斥:“别说话,管这些干什么!”
有人认出扬静,与身边的朋友窃窃私语:“她又被她爸爸打了吧,啧啧啧。”
这人的朋友蹙起眉,不理解说:“她经常被打吗?不帮忙报警?”
这人拉住他,小声说:“你干嘛帮她说话,不会是看上她了吧,可她长得也不好看啊。听兄弟一句劝,这破事,别管。小心引火上身。”
扬静垂着脑袋,在商店装了二十瓶烧刀子。
收银台,商店老板拧起眉,盯着她恐怖的脸看:“我这可是新进来的精品酒,你这两百块也不够啊。”
扬静肿胀的眼皮翻了翻,她说:“我可以先欠着吗。要是不买回去,我爸爸会打死我的。”
这混账话,谁听了不说一句造孽啊。
王老板连骂了好几声畜生:“你真是,你个小姑娘家家,受欺负了不会报警吗?”
扬静出声说:“这是家务事,不会管的。”
王老板一脸晦气的表情,挥了挥手:“算了,给你赊着,以后记得还啊。”
扬静忽然歪嘴笑了笑:“谢谢你王叔。”
一个瘦弱的女孩,提着一大袋酒瓶子艰难地爬上楼梯。老式筒子楼就这点不好,全是步行梯,东西多的时候,上上下下,几乎要半条命。
这么多好酒,中年男人心头大悦,一时间对扬静都多了些好脸色。抬起手来拍扬静肩膀的时候,扬静一抬胳膊,想要挡在脸前,男人伸过来的小臂挨了一下,她倏然垂了下去。
中年男人在客厅,腿搁在玻璃桌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忽然对收拾碗筷的扬静说:“这些天好好收拾一下,死气沉沉,畏畏缩缩的,像个什么样子!听到没有,过半个月我带你去见个人。”
扬静心中警铃大作,动作一顿,回头颤声:“谁?”
中年男人:“你老公。”
扬静脸颊抖动,一时间,她竟顾不上恐惧,心头只剩下燃烧的野火,顿时冲他说:“我不嫁人!你们为什么总是要我嫁人!我要读书!我要上大学!”
中年男人纹丝不动。中年女人已经冲上来,帮他一巴掌扇在扬静另一半完好的脸上,啐说:“死东西,给你脸了是不是!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上次你跟你死同学合伙整我,我还没给你算账!越长大越不听话,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扬静凌乱的黑发下,眼神犹如幽幽鬼火,死死盯着中年女人,一字一句喝道:“不许你侮辱我朋友!”
不出意外,扬静又挨了一巴掌。
中年女人狰狞着脸,像是对待仇人一样,往死里打扬静。比起仇恨,她更像是在向她身后的男人证明着什么。
扬静想要还手,可是还手的后果,她从小就清楚。在这样的惊惧之下,她竟然被驯化得不敢有一丝反抗的念头,更不敢还一丁点手。
过了好一会儿,中年男人半倚在沙发上,看着混作一团的两个女人,发号施令:“行了,别打死了,打死了谁嫁。”
中年女人立马停了手。中年男人掀起眼皮,看了地上的女儿一眼,对上她愤怒又卑微的眼神:“你在愤怒什么?”
为了防止扬静逃跑,一家人干脆没收了手机,把她锁在了房间里,还在她的房间里装了监控。
房间门被紧紧关上,扬静从里面狠狠踹了一脚,一脚没踹开,紧接着又一脚。门锁是铁的,螺丝都生锈了,但依旧无法用人力踹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的愤怒和反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扬静闹得狠了,或者是想要绝食,不出意外地又挨了一顿打。不过变了一点,他们不打她的脸,只踹她。后来害怕把她打死了,下手又会轻很多。
于是,吃尽苦头的扬静,终于想通了,在一天早晨,对着中年女人说:“我想通了,我嫁。”
中年女人狰狞普通的脸,一扬,露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她连说了几声:“好女儿。”
扬静的未婚夫是一个四十岁的男性,穿着不合身的劣质西装,戴着一副平光眼镜,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不停地扫荡。
那天,一顿简单的饭。自称父母的一男一女,以十五万的价格,把扬静卖了出去。约定,一个月后成婚。
十五万,让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中年男女笑得嘴都合不拢。
扬静从始至终,没说一个字,了无生气的样子,像是不在意。
扬静在成婚之前,依旧没有出房间的权利,她还是被关着,像是农场里的猪。
这一天,中年女人带着小男孩出门买菜买酒,中年男人在客厅喝酒,脸颊红肿,醉醺醺对着电话里的说:“是,再过几天我就发财了,到时候给我找个嫩的啊。哎,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不叫卖女儿,我这叫嫁女儿。再说,女人是人口吗?不是资源吗?”
“你怎么不去死!”
一声尖锐的吼声突然从紧闭的房门里传出来。中年男人挂断电话,暗骂了声草,眼神在桌上转悠,拎起一把刀,随即摇摇晃晃,拿钥匙开了房门,一脚踹向扬静:“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扬静躲避不及,被踹中小腿,她龇牙咧嘴,对着他吼:“去死去死去死!”
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了男人的权威和面子,他肿胀的脸抖动,横眉怒眼,气急攻心之下,揪住她的手臂,握着刀柄,想也不想,往她腹部刺去:“去你妈的,小婊子,你敢咒老子去死!”
扬静像是一条死鱼一样挣扎,但没什么反抗力气的她,只能像一只死鱼一样,垂死挣扎,眼睁睁看着那尖锐的刀尖泛着白光,捅入自己的腹部。
鲜红的血液,在她的腹部盛开成花。
中年男人松开手,醉醺醺啐了口,摇摇晃晃,转过身,要去走客厅,但就在这一刹那,他背后快要倒下的女孩儿,双手握住插/入腹部的刀柄,狠狠一抽。她双眼流下滚滚热泪,呼吸断断续续,胸膛虚弱欺负,她疼过很多次,这一次,是最疼的。
扬静抬起眼,仰望着男人肥大的背脊,双脚交叉往前走,她无声地哭泣、淌血,举起浸染自己血肉的刀刃,猛地朝毫无察觉男人的腰部,狠狠刺了下去,听着男人痛叫,看着刀划破他的身体。
扬静浑身都在颤抖,她下意识松开手,一眼没给倒下去的男人,跌跌撞撞奔向客厅,在抽屉里翻找自己的手机。
她哆哆嗦嗦打开手机。
6月25日。
扬静打开高考查询地址,输入考生号,在感受身体的血液与心脏的跳动间,网页跳了出来。
考生:扬静
语文:130
数学:94
外语:141
物理:81
生物:93
思想政治:90
总分:629
扬静忽然笑出声,大声放肆地笑出声。
从小被教育姿容婉顺,从小就知道,她生来就是为了未来的某一天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以换取另一个家。她没想过反抗。
直到遇到岁杳。
终于明白人生漫长且短暂。
她不愿意。
她的生命中有一场大雾,但有人从远方走来,携带着光,替她驱散了迷霾。
这一刻,扬静无比确定以及肯定:世界是我的牢笼,亦是我的天地。
中年男人侧躺在房间里,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扬静隔着一道门,对上那犹如垂死挣扎蝼蚁的愤怒眼神,轻声说:“你在愤怒什么?”
说完这句话,中年男人瞪如铜铃的眼睛,忽然往上一翻,他的嘴里吐出一道道的白泡沫,身体抽搐。扬静歪着头,仔细看着他。旋即,她明白了什么,那眼中的困惑一点一点变成前所未有的兴奋
岁杳看完房间监控,看着男人倒地盯着门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又怎么了,突然翻白眼和吐泡沫。
她一直以为,男人是被刀捅死的。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岁杳沉思琢磨着,在很多次的监控声中,男人都有提到让扬静买的酒非常不错,下一次还让她去赊账买,这一点,她有些在意。
没一会儿,她听到了尸检报告。
该男子腰侧的刀伤并非致命,真正死于酒精中毒。
岁杳猛地抬眼,又想到刚刚被审讯过的各种人,其中就有商店老板,心里琢磨出不对劲来:调取监控不难,监控他们早看了吧,看了还审讯了那么多人。他们是怀疑扬静故意主动多次买高度数白酒给嗜酒如命的男人喝?
不过现在看来,有那么多人证明,一个家庭,一个家暴的男人,一个懦弱的女人,一个置身事外的儿子,扬静是主动还是被动,已经很明显了。
乔可可暗示说:“这种案子我处理过很多,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处理,你们的朋友,不会有事。”
这案子,有很大的操作性。
扬静那一刀根本不至于让男人死亡,真正让他死的,是酒精中毒。
既然是死于酒精中毒,那么,导致他酒精中毒死的那些酒,是谁买的,就非常关键。如果是扬静蓄意谋划的,扬静就犯了罪。如果不是蓄意,而是意外,那么,扬静就有很大几率无罪释放。
目前种种都指向扬静被迫去买,但不管她是被迫还是主动,乔可可都表明了要保下扬静。
扬静在三天后醒来。
等她恢复了不少,警察同志们才来细声细气地询问了她一个问题:“报警电话与监控录下的出事时间,相隔了十分钟,为什么?”
那十分钟,直接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他们没有太大恶意,是公事公办。扬静虚弱地撩开眼皮,说:“我害怕,我没力气,我找不到手机。”
警察同志们点点头,记录了下来,然后说:“好的,好好休息。”
岁杳和黄心怡走到她床边。
黄心怡看着这样的她,哽说:“你啊,好样的。”
岁杳也说:“你做得很棒,后面有个很厉害的律师姐姐帮你,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就行。”
扬静眼眶闪烁着泪花,点点头:“我在报警之前,登录了高考成绩查询网页,可能会有登录记录。”
岁杳:“别怕,我们会给你解决。”
扬静红着眼,说:“好。”
一开始,扬静怂恿男人买很多的高度数白酒,就是想要他酒精中毒去死。
只是事与愿违,她没等到他酒精中毒,反而先刺出了一刀。
她刺那一刀的时候,不知道老天会在这个时候垂怜她,不知道他会酒精中毒、马上就要死了。她没想那么多,就是愤怒,非常的愤怒。
好在,都过去了。
扬静激动又小声地对岁杳说:“我考了629分,我可以去京都读大学了!”
岁杳扬起笑容,手在她头上揉了揉:“你很棒。”
扬静开心地眯起眼睛,盯着她说:“我觉得,你像是天上人。”
岁杳:“天上人?”
扬静眨着眼,没说她看见了岁杳能凭空消失,只说:“嗯,天上宫阙的仙女。”
岁杳不知她小脑瓜再想什么,笑着说:“那谢谢你啊。”
就在这时,一位阴魂不散的狗皮膏药,又贴了进来。刚进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哭喊。讲真,岁杳真不明白,她怎么那么喜欢哭喊。
“你个死东西啊!你杀了自己亲爸,你怎么好意思活着!死的为什么不是你!”女人四肢犹如枯枝,面容皱皱巴巴、普普通通,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就想冲过来打扬静。
岁杳和黄心怡可不惯着她。
黄心怡更是直接一脚踹过去,看着女人被踹倒,听她骂骂咧咧,抱着手,哼了一声:“我就踹了,有本事去告我。”
“你要我怎么办!你把他杀死了,你要我和你弟弟怎么办!你要我怎么活?!好好的找个好男人依靠不好吗!只需要做做饭带带孩子,又不用出去上班劳累!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杀了你爸!”
吃女。
吃女者大快朵颐,被吃者心甘情愿,更甚者,绞杀同类一起沦为盘中餐。至亲全是伪装起来的食客,曾经,扬静有时候既害怕又无力,不知道谁是同类,不知道怎么逃出去。
千帆过尽,扬静躺在病床上,视线冷冰挪向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淡淡说:“我要的是自己能够选择的权利,权利,你能明白吗?算了,跟你无法沟通。”
这种疯子,黄心怡最不喜欢惯着,她亲手把人丢出门,把人隔绝在外。再喊人把人拉走。
扬静真心地说:“谢谢你们,一直帮着我,陪在我身边。”
岁杳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亦是,盟友。”
岁杳曾在网络上,看见一本书的书评:一个人放弃现有的生活,是证明了这人的胆怯,还是能够重新开始的秉性?
与之相对的,还有一条评论:个体如此复杂,胆怯又具备勇气。
扬静不破不立,在坍塌中重建。
在刀刺下去的那一刻,她竟分不清指尖划过的究竟是身体的血水,还是多年前幼小的自己流下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花龄少女哺乳产女
有些鸟儿毕竟是关不住的, 因为它们的羽毛太光辉了,当它们飞走时,你会由衷地庆祝它获得自由。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岁杳的衣物只收拾到一半。
她回到了那栋充满故事的楼, 刚到门口,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陈桂芬佝偻着身躯, 正在往冰箱里放蔬菜,听见声响, 如同树懒一样慢慢回过头。她声音苍老, 惊诧说:“回来了。”
岁杳的目光最先定格在她的头发上, 几天不见, 似乎又白了些。如果把人形容成一棵树,那现在的她, 就是一棵行将就木的枯木。
岁杳在原地:“你, 出院了?”
陈桂芬弯下腰, 像是一根折弯的树枝, 她捡起塑料袋里的嫩黄瓜,伸长手臂, 放进定格外层:“好得差不多了,一个人在医院太无聊, 就回来了。正好, 我准备做晚饭,你先看会儿电视吧。”
岁杳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弯, 盯着黑屏电视里的自己。
陈桂芬忙碌的背影,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
时间,她又想到了时间这个词。
岁杳在陈桂芬的身上看到了时间的具象化。
她老了。
她正在慢慢变老。
岁杳还记得,她最喜欢做辣炒腊肉、黄瓜炒蛋、炖土豆, 每一个菜的味道既好吃又普通。还记得,自己上小学,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她会早起给自己煮鸡蛋,塞到自己的手里,说路上小心。
冰冷的雾气扑在干裂的脸上,手心里鸡蛋的余温,这么多年了,好像还在。
陈桂芬的一头白发和满脸的褶皱,很扎岁杳的眼。
香喷喷的肉菜端上了饭桌。
“饭菜好啦,快去洗手吃饭吧。”
陈桂芬围着围裙,步履蹒跚地端来最后一个碟子。
岁杳扶住她,说:“饭我来舀。”
陈桂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好。”
每一道菜,都是记忆中的味道,非常符合岁杳的口味。只是一个眨眼,自己从小人长成了大人,眼前的人,佝偻了身躯,从大大的人,变成了小小的人,满头黑发成了鬓霜白发。
这房子往日的热闹光景不再,只剩下了暗沉的光。眼前的人,她的半生劳碌换来一身尘。
岁杳忽然之间,心有些灰扑扑的酸涩,很不好受。
陈桂芬相比之前,多了很多的碎碎念,她会问,岁杳最近过得怎么样。高考考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事情。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
岁杳一一回应。
她们之间有个多年来的默契,那就是不提及陈允儿。岁杳以前固执,问不到答案就一直问,她想要知道妈妈的一切,想要知道的妈妈的名字,妈妈的过去。
而现在,她不会再开这个口。
不仅仅是已经知道真相,更多的是,早就不想知道了。
吃完饭,岁杳在厨房洗完碗,陈桂芬在她身后,手背着,盯着她看了良久,说:“陪我出去散散步吧。”
岁杳擦干手,回头说:“好。”
这一年,总会想起山城小镇的那棵黄桷树,那儿夏日的蝉鸣嘶叫,春日的百花齐放。夕阳喜欢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在消失前的一场盛大告别。
陈桂芬说:“日落了。”
岁杳抬眸说:“嗯,天真美。”
两人慢悠悠走在路上,就像是一对真正的婆孙。陈桂芬浑浊的灰眸中多了苍老,她与岁杳并行,走着走着,忽然说:“你不问问我,你妈妈的事情吗?”
岁杳第一次在陈桂芬面前,感到意外,她顿说:“你,说说吧。她是个怎样的人。”
陈桂芬说:“一个傻孩子。喜欢当冤大头的傻孩子。真傻啊。你妈妈啊,比不会讨饭的小猫小狗都傻,她总跟我说一些我不理解的话,我不懂,但我愿意支持我的孩子,看着她,就跟看海边的鸥鸟一样,看她飞得高高的。”
“我啊,不喜欢泥巴,又脏又难洗。直到,我自己亲手垒起来一座泥堆。在山城的时候,你的妈妈埋在后山,那最矮的泥堆就是她。回到青市,有一个人帮了我,给了我一点钱,我才有能力给你妈妈,换了一座更大、更美的房子。”
陈桂芬转过头,看着岁杳的脸,眼神眷恋:“你和你妈妈很像,不仅是性子,你的眼睛,你的鼻子,都跟你妈妈一模一样。要是她还在就好了,她看到长大后的你,听到你喊她妈妈,不知道能有多高兴。”
岁杳眸光微颤,没了声音。
陈桂芬深深地看着岁杳,许久才移开视线:“她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半晌,岁杳哽道:“我知道。”
陈桂芬:“我们有多久,没这么好好走一起,好好说说话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抱起来没一条手臂长,转眼间,你比我都高上这么多了。”
岁杳的身高并不是很高,事实上,是陈桂芬变矮了。
两人又相顾无言。陈桂芬的心噎着,她看到了岁杳的行李,想问岁杳为什么要搬走,话到嘴边,又说:“你似乎遇到了不错的朋友们。”
岁杳:“嗯,我很高兴遇到这些人。”
陈桂芬:“真好,真好啊。”
陈桂芬停下脚步,声音在风中响起:“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你喊我外婆了,岁杳,你,能原谅我吗?”
行人纷纷扰扰。
岁杳再次站在阳光下,就像是儿时一样,仰望着无尽的自由,轻声说:“不原谅,我不原谅。”
陈桂芬想要伸出的那只手,木木地僵硬在原地。
岁杳没看她,平静地诉说着:
“小时候,家里穷得买不起米,但你,凌晨出门卖菜,会卖菜很多天,给我买一根冰糖葫芦。”
“我在邻居家看动画片,被电视里的鬼吓得在黑夜瑟瑟发抖,你会搂着我,拍着我的背脊,哄我睡觉。”
“上初中后,家里穷得吃不起一块肉,我在假期偷偷去城里酒店做服务员,酒店经理质问我有没有十六岁,我笑着撒谎,获得了那份工作,赚了第一笔工资。你心疼我,心疼得落泪。说他们欺负我的乖乖。我从十四岁起,自己养活自己,赚了钱自己交学费,赚了钱给你买肉吃。”
“现在回想,你的好,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还记得吗,多少次,你在黑夜里,骂我畜生。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你骂我扫把星,会在夜幕降临前,把我赶出家门。我没办法,只能在竹林里缩着睡一晚。那些夜,那么的黑,那么的冷,你却一点不管,就这样放任我睡在竹林里。”
“你没读过书,认知不高,从小大小受了很多的苦,你最爱的女儿因我而死。你怪我,你恨我,可你又因为我是你女儿的女儿,而,怜爱我。”
“你知道什么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那是一种心理现象,受害者在遭受威胁或控制时,对加害者产生同情、认同甚至依赖的情感。你觉得,跟我像吗?”
陈桂芬垂下脑袋,没吭声,就像是犯错了不敢承认的小孩子。
岁杳看着这样的她,说:“我讨厌别人满口的无奈与借口,伤害就是伤害,说再多,想再多,伤害就是伤害了。你的过往悲苦,你受了很多的伤害,你很痛苦,可是,这是你的人生课题,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你施舍的小恩小惠,但我曾经的世界太小,以为那就是唯一,那就是真正的爱。还真是,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如此美丽,又如此恶心。
陈桂芬的一切不安和焦虑全部反馈到岁杳的身边,她会像个疯子一样对岁杳破口大骂,在短暂地发泄过后,又紧紧地抱着岁杳嚎啕大哭,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很奇怪,陈桂芬好像无法面对她自己的情绪,就好像是刚刚被生下来不适应这个世界的婴儿,无亲无故的那种。
但岁杳更好奇,是什么让陈桂芬这么一个花甲之年的女人,试图在十几岁的少女身上寻求母爱一般的包容。
要真是如此,那岁杳感到抱歉,十八岁的她胸脯里无法分泌乳汁,无法把花甲之年的女人轻轻地抱在怀里哄吃哄睡、唱宝宝快闭眼。
岁杳说:“你养我十四年,我养你后半生。等我工作后,我会每月给你一笔生活费,打在你的银行卡里。我不是心软,这是我的义务和责任。”
“外婆,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外婆。今天,我是来跟你说永别的。这辈子,就别再见了。”
“我,本身就不欠任何人。包括,我的妈妈。”
陈桂芬手在颤抖。
此生不见,此生不见。
岁杳对于今天这副场景,幻想过很多次。
她以为自己会声嘶力竭地痛苦、愤怒。
可当她真走到了这一天。
唯有平静。
岁杳绝不回头,她大步地向前跑,一步、两步、三步,耳边呼啸,是她在风中笑。此时,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人,铃兰姐、西施姐、李淼姐、扬静
生命是有光的,火不会灭,它欲燃愈烈。
岁杳忽然很兴奋,兴奋到停不下来,仰起头往前看,前路有多少星光璀璨的姐姐或妹妹,站在自己的道路上,微笑回头看,像是在说:“跟上我们,我们一起奔向属于我们的旷野与自由。”
她们无坚不摧、无所不能,拥有不一样的灵魂,拥有着自己的故事,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她们在看世界,而不是在被世界看。
岁杳想。
李淼姐,终于有一天,我学会了找到自己,拥抱自己,爱上自己。我给了自己真正的自由。
陈桂芬停在黄昏的尽头,良久后,她浑浊地叹息了一口气,用丑陋、温热的手指抹过眼角湿痕,转过身,佝偻前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至此,与岁杳背道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愿所爱之长命百岁
岁杳没想到会在楼下遇见陈昭。她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陈昭正往后备箱放行李, 他放好后,回头说:“来接你。”
“你一直跟着我呢,”岁杳歪着头, 往他手上看,“陈昭同学?”
陈昭关上后备箱:“嗯。”
岁杳意外地挑起眉, 这次竟然这么干脆地承认啦。
可惜没逗到。
陈昭走到车侧,拉开副驾驶的门, 揉了一把她的头说:“别想了, 东西放回家后, 跟乔安安他们吃饭去。”
岁杳拨手整理刘海, 弯腰坐进副驾驶,仰着头, 讶然问:“这么快就约好了?”
陈昭边关车门, 边说:“有人迫不及待。”
谁最迫不及待, 不用想也知道, 肯定是某位傻鸟一号。
两人回到家,放好行李,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又出了门。
岁杳和陈昭一前一后到包厢, 桌上的三人闻声看了过来。杨逍笑着朝他们挥手:“昭哥, 盼星盼月月,总算把你盼来了。”
天气已经开始变热,陈昭同学“极寒体质”, 出门穿的还是长袖白衬衫。他和岁杳并排坐下,将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白皙好看的手腕。
虽然很多年不见了,气质方面都有了较大的变化, 但是大家一凑到一起,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一起翻垃圾场都会笑的年纪。
陈昭说:“前几天不才见过面?”
随着阅历增长,杨逍的脸皮越发的厚,如今已经到了随口一句就是说土味的高级境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这么多年没见,一次见面焉能抵消我的思念之苦!”
陈昭抬眸看了某位傻鸟一号一眼,对乔可可说:“不管管?”
乔可可早已经捂上脸,并且握紧拳头。此时,直接一个鹰爪,揪住杨逍的耳朵,提起来:“行了啊你,在我面前说就算了,你还敢在陈昭面前丢脸。”
杨逍嗷嗷叫了好几声。
岁杳从来不知道何为忍耐,毫不留情地笑了好几声,听起来特嘲讽。
黄心怡坐姿矜持,淡定地喝着白水。
“巧克力可可,给我留点面子,”杨逍捂着红肿的耳朵,“还有小朋友在呢。”
黄心怡:“”
岁杳:“”
乔可可冷哼。
黄心怡慢条斯理地放下水杯,抬起眼来:“说谁小朋友。”
杨逍盯着她,咦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你说话的语气很神态,真像我们一个朋友。”
乔可可怕冒犯人家,阻止了杨逍接着说下去,同时,观察着黄心怡的表情。
黄心怡置若罔闻,偏过脸,哼说:“你才小朋友。
岁杳见这场景,莫名地感受忍俊不禁。黄心怡没跟这两人坦白身份,主要原因就是怕吓到人家,或者说了人家也根本不会信。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就算坦白了,这两人真的会信也说不定。
在闲聊的途中,岁杳知道了这两人是大学毕业那一年确定关系在一起的,毕业后在京都工作。他们打拼了几年后,买下来个房子,同年,结了婚。结婚了好几年,由于各自工作繁忙,而且都在上升期,所以暂时没有生小孩的计划。
就算是被遗忘了,但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五个人当中,嘴巴最爱哔哔哔的,当属杨逍和岁杳。
杨逍在得知岁杳和陈昭的关系后,那颗八卦之心可是熊熊燃烧了好几天,偏偏陈昭只说了那么一句。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的饭局,杨逍自然要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好好套一套其中的细节!
谁知,细节没套到多少,却发现这位小朋友的性格竟然这么对他的胃口!
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杨逍尔康手:“大哥!”
岁杳同款尔康手:“二弟!”
杨逍站起来,举起红酒杯:“相逢恨晚,必须走一个!”
岁杳乐了,她举杯与他碰了一下。
黄心怡就坐在乔可可旁边,她侧过头,认真询问:“你是怎么忍受这傻鸟十几年的。”
乔可可一脸我不认识他。
陈昭松松握着杯子,看向岁杳,提醒说:“你少喝点。”
岁杳和杨逍当场表演了一个一口闷。
岁杳瞬间被酒液辣得嗓子嗷嗷叫,杨逍哈哈一笑:“你不行啊。”
岁杳最不喜欢别人说她不行,她一拍桌子,“谁说我不行!光拼酒多没意思,我们来划拳比大小喝酒,怎么样?”
杨笑最爱找乐子,当然同意。
陈昭是岁杳这边的人,当然也得“同意”。
乔可可和黄心怡对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时间想到了什么,当即也点了头。
众所周知。
有两位的手气是出了名的臭,丢色子臭到一起,不是一二三,就是三二一,这划拳,毋庸置疑,臭上加臭。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可惜只有当事人不知。
岁杳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垂头说:“我竟然比不过杨逍。”
险胜的杨逍暗中松口气,仰起头:“下一把还是我赢。”
其余一直赢的三人:“”
“陈昭,给我倒酒。”
陈昭看着她,无奈地换成了果酒,给她倒上。
杨逍见此,还笑着“呦”了一声。
岁杳冷着脸,一口闷。不屑说:“再来。”
杨逍连输三把,仰起头咕咚咕咚,抬头说:“我就不信了,下把输的不是你!”
岁杳傲娇说:“我就不会输。”
陈昭看不下去,阻止说:“别喝了。”
岁杳:“你相信我,下一把真的是我赢!”
杨逍:“胡说,明明会是我!”
大哥和二弟的情义当场破碎。
乔可可站在陈昭这边,对杨逍说:“我还以为你的手气臭得已经够惊天动地了,没想到今天多了个伴儿。你们两个打住吧,桌上的酒都被你们两个包圆了。”
岁杳前几轮输得可谓是丢脸极了,现在正找回场子,当然不乐意停下。她脸颊红润,眼神半迷离半清明:“不喝酒可以,划拳必须继续。”
杨逍的酒量可不是岁杳这个菜鸟能比的。他冒出个坏心思,说:“行啊。要不这样,谁输,就要回答赢家的问题。谁提出问题,可以轮着来。”
岁杳脑子顿了一下,只听到输和赢,竖起拇指:“ok。”
黄心怡看着她:“喂,你后几轮不是喝的果酒吗,你醉了?”
这么丢脸的事儿,岁杳当然不承认,她指着黄心怡,不稳地晃悠了一下:“我稳得很,不存在喝醉。”
黄心怡:“”
改变惩罚,划的第一场,杨逍就拿到了提问权。当然,被提问的就是我们的岁杳同学。
杨逍好不容易等到这个八卦的机会,摩拳擦掌:“咳咳,我想问,你和昭哥是怎么认识的?”
岁杳靠上椅背,单手托腮:“废弃仓库里认识的。”
这个回答一下给杨逍整懵了:“啊,啊?”
岁杳有点迷糊,还附加解释说明:“他被人围,我想帮忙,无奈战五渣,只能看着他一个人大杀四方,正感叹还好没凑上去当智商后腿,结果转头对他当枪使。”
三人下意识看向陈昭。杨逍惊诧说:“昭哥,还有人敢找你事儿啊。还是,你在国外遇到的?”
他们不知道岁杳说的是高中时期的事儿,黄心怡知道,但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刺激?”
岁杳撩开眼皮:“还想问?”
杨逍好奇鸟飞了一大圈:“想啊。”
岁杳轻声说:“那是另外的价钱。”
杨逍:“再来!”
几轮下来,不知道是手气大爆发,还是想赢的意念冲破了臭手。杨逍连着输了好几把。
岁杳早就不满杨逍明里暗里套她和陈昭的恋爱发展史了,立马翻身做主人,夺取了其余三人一人一个提问名额,连问了四个问题,都是她好奇的,他跟乔可可如何捅破窗户纸、确认恋爱关系的细节。
期间,乔可可听着杨逍说,竟然搞了一个面红耳赤。
见此,岁杳惊奇的空隙,尾巴又得意的翘上天。
又是几轮,陈昭竟然输了一盘。
像是被严刑拷问了一番的杨逍,愁云一散,春风满面,夺取了提问权,装都不装了,直接问:“昭哥,你们谁先喜欢上的谁?”
问的不是她,但当事人岁杳同学自己陷入沉思,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和陈昭,谁先喜欢上的对方。回想起来,年少时的情愫多半时间是模糊的,至少对于她来说是这样,那对于陈昭而言,是不是也是这样。
陈昭想也没想,肯定说:“我。”
杨逍一听就来劲儿,他笑着调侃说:“那确认关系之前,你是暗恋呀。”
大家都知道,陈昭不止是看起来冷冰冰的,说话也是冷冰冰的,遇到问题,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就是干脆不回答。
谁知,陈昭看了一眼眼里好奇都挡不住的岁杳,淡声答说:“嗯,我暗恋,暗恋了很久。”
岁杳偷偷瞥着陈昭的侧颜,刚一眨眼,陈昭就侧过眼来,对上她的视线,像是在浅笑着。岁杳默默转回头,感觉她栽得不冤。
她自顾自感叹,听见某位同学偏过头来,低声问:“耳朵,为什么红。”。!
绝对故意的!
乔可可都忍不住说:“真没想到。”
黄心怡翻了一个白眼:“呵。”
杨逍那叫一个震撼加替陈昭感到高兴,他这个和尚转世,身边一个人亲人都没有,差点都以为要孤终生的昭哥终于找到个知心人了。
杨逍是真心觉得,岁杳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人漂亮,性格也好,活泼得像一个小太阳。他想,这样的人,不怪昭哥会暗恋上,还暗恋了很久。
五人玩得天昏地暗,有一搭没一搭地笑啊聊啊,没有因为岁杳和黄心怡两位“陌生人”,而存在拘束与生疏。
反而让杨逍和乔可可觉得,似乎本该如此。记忆中给人的怪异感,骤然消散。
五个人吃完饭,杨逍还张罗着要去殡仪店走一遭。此话一出,黄心怡难得眼角抽搐:“喂,你想干什么。”
杨逍:“今天啊,我们几个难得聚在一起,当然不能忘了,朋友,就该整整齐齐地聚一回儿。”
黄心怡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想说:我从没想过这么离谱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五个人大包小包,提着祭奠蜡烛和好几种颜色的花,在一座墓碑前驻足。
在黄玫语之墓五个大字前,杨逍和乔可可弯下腰,摆上一排美丽的绚丽多彩的花。
乔可可说:“她这么爱漂亮,肯定不想看见苍白的白花。”
杨逍:“看见这些,不知道会不会开心。”
黄心怡在他们身边,抱着手,良久不语。
乔可可笑了一下:“今晚的夜空,有这么多漂亮的星星,再加上这么多好看的花,她肯定会开心的。”
杨逍看了墓碑上的照片一眼:“很多年不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我们已经是大人了,她还是那么的年轻漂亮。”
陈昭走上前,往墓碑前放了一枝花。
黄心怡要杀人的目光顿时唰唰刺向陈昭。
岁杳心绪复杂,忍俊不禁。
杨逍和乔可可离开青市好多年了,这次难得回来,两人都在黄玫语的墓前说了不少话。回想曾经,感叹某位大小姐脾气真差,现在回想来都忍不住咂舌。又叹息说,他们其实,挺想她的。要是愿意赏个脸,来拖个梦,告诉他们在下面缺不缺什么,要是缺,马上烧给她。
肺腑之言,感人又欠揍。
在冷风里跟故人叙旧很久,感叹又不舍地说了再见。
五人各回各家,挥手告别后,乔可可转头看向杨逍,说:“你也感觉出来了,是吧。”
杨逍“嗯”了一声,笑说:“一开始还不确定。到了后半截,那装都不装了。绝对是她,那扑面而来的大小姐熟悉感不会错。”
乔可可感叹说:“啊,真没想到,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死而复生。或者说,是重生。算算她现在的年龄,似乎就是在死的那一天,转世重生的。”
杨逍点头:“是难以置信,所以黄玫语才没跟我们相认吧。”
乔可可笑道:“陈昭的研究所,研究的不就是这方面的奇闻轶事吗,看他样子,似乎知道内情。”
杨逍:“哎,原来只有我们两个被蒙在鼓里。得找个合适的机会,问一问昭哥了。”
乔可可忍俊不禁:“只能问陈昭,黄玫语那脾气,肯定不愿自己开口。”
临走之前,岁杳去拜访了一次铃兰姐和陈允儿。
她蹲在陈允儿的墓碑前,擦了擦。
在岁杳心里,她和陈允儿可以是一对很好的朋友。但唯独不能是母女。一根连接两人的脐带,总会绞杀其中一人。
岁杳凝神已久,说:“妈妈,来生不见。”
岁杳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一上车,就困得眼皮子打颤。她坐在副驾驶上,耳边是轻微的车身启动声,安静的环境里,侧过头,看向开车的人,一种安全感填满了她的心。
“困了?”陈昭余光瞥向她,低声问道。
“嗯。”岁杳糯道,“酒劲儿好像上来了,想睡觉。”
闻言,陈昭没忍住唇角扬了扬,喝的果酒还醉,他轻声说:“那先睡一会儿,到家了我喊你。”
岁杳懒懒地说了声:“好。”
风很轻,光很温暖。在柔声地呼喊中,岁杳朦胧睁开了双眼,陈昭正在副驾驶外,半开车门,对她说:“我们到家了。”
岁杳揉了揉眼睛,忽然伸长手臂,歪着头,笑说:“陈昭,你背我回家,好不好?”
陈昭背对她,朝后伸出手:“上来。”
在昏黄的灯光前,岁杳趴在陈昭的肩头上,脸贴着,感受着隔着衬衫透出来的余温。她舒服地眯着眼,说:“我想吃草莓蛋糕。”
陈昭说:“回家我给你做。”
岁杳乐说:“陈昭同学,我喜欢你。”
岁杳垂落的发丝蹭过陈昭的脸,陈昭眸光闪烁,说:“我爱你。”
“不行,我要重新说。”陈昭听到肩头趴着的某人耍酒疯,非要找回主动权,“我最爱你了。”
陈昭情不自禁:“好。”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完结,晚上发
第90章 愿所爱之长命百岁2
扬静的官司终于告一段落, 在乔可可的舌灿莲花和铁证之下,扬静当场无罪释放。
惊险刺激的高考成绩查询后,没过几天, 岁杳的分数出来了。
姓名:岁杳
总分:721
岁杳是今年的省状元。
新加上的乔可可和杨逍送来热烈祝贺。黄心怡打了个语音电话,笑着恭喜她, 摘下今年桂冠!
岁杳对于分数并不是很在意,她对自己的实力一向很自信。
她真正的苦恼的地方, 在于, 小说更新。
李淼姐没告诉她, 长篇小说连载期这么痛苦啊啊啊啊。这种写得又痛苦又爽的感觉, 像是一个m啊。
但是呢,吐槽归吐槽, 岁杳还是保持着日更三千到五千的节奏, 有榜单就发布章节, 没榜单就存稿。
这天晚上, 陈昭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议,眼镜还没摘下, 过来揉了揉岁杳的头,低头亲了她一下, 问:“还在写?”
岁杳手放在键盘上, 无奈说:“是啊。虽然最近没榜单,但我不想丧失手感,所以尽量保持每日写稿的频率。”
陈昭说:“过几天我有时间, 想不想出去旅个游?”
岁杳顿时手不酸,眼神明亮。她老早想去其他地方玩一玩,逛一逛了,作为一个小说爱好者, 不管是传统文学还是网络文学,作家,最爱的就是无边的自由。
远离故乡,去往远方,这无疑是自由最简单的体现形式。
岁杳连说几个好:“你都去过那么多地方了,肯定对去过的地方不感兴趣了,所以,还是我来做攻略!”
陈昭看着她兴奋又高兴的样子,没忍住又吻了上去。
岁杳好不容易逃离某人的魔爪,切出码字软件,开始搜罗旅游最热城市。
到底要去哪里玩,对于选择困难症来说,是个折磨人的活儿。
岁杳看得眼花缭乱,盯着电脑界面,抓了一把头发:“我不行了,看着都好美,都好想去啊啊。”
陈昭端了一杯热牛奶过来,放在岁杳手上,捞过电脑:“有几个地方所在城市隔得有点远,规划好距离,这些地方都可以去。你的毕业旅行,当然可以多玩一些时间。”
岁杳抱着热牛奶,探过身来:“陈昭同学,我放弃了,你才是旅游规划小能手,还是你来制定旅游计划吧。我就一个要求,我想回一次山城。”
陈昭看她,说:“好。”
岁杳想回一次山城,不是回故居,而是想再去一次南岸老君洞。
她在陈昭的照片里,看见了自己曾经也去过的地方。她就想,会不会他去的那一次,正是她去的那一次。只是两人没有碰见,或者,擦肩而过了。
岁杳总想着,经常觉得很遗憾。
所以,这一次,她想和陈昭一起,牵着手再去一次,弥补遗憾。
陈昭很快制定了一长串的计划表,而第一站,正是山城。
两人选择的自驾游,去往山城的第一天,就去了南岸的老君洞。老君洞在半山腰上,上山开车特别不好开,于是,他们选择了坐公交。
附近有一个大学,车上的都是大学生。人特别多,两人抢不到座位,只能握着把手,站立着面面相觑。岁杳笑说:“我当初上山的时候,也是这样,挤得我快要原地升天。你呢,你当时上山,是挤公交还是开车。”
陈昭把岁杳圈在怀中,低头说:“跟你一样。”
岁杳忍俊不禁。
路程不长不短,硬生生挤了快二十分钟才到。下了车后,还要再走一段山路。
两人一前一后,陈昭牵着岁杳的手往前走。
重游故地,岁杳还真想要感叹一句:多年不来,路还是老样子。
在一扇玄色木头门旁,有一处规模不大不小的小卖铺。正值夏日,摆满了冰镇双皮奶和绿豆汤。
岁杳怀念说:“当时我来的时候,也是在买双皮奶,我还买了一份呢。结果越吃越饿,干脆直接进去吃午餐了,吃的还是烤肠加凉面,给我辣得,又买了瓶冰水。你说,这算连锁营销吗?”
陈昭笑了下:“我也买了,不过没进去吃。”
岁杳拉着他:“那,要不要进去试试?山城的辣椒,可不是青市能比的。”
陈昭绷着脸,岁杳一瞧就来兴致,特想逗逗他。半拉半拽,两人坐在屋内,眼侧是绿荫树林,看着赏心悦目。
岁杳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杨逍问你了?”
陈昭把聊天记录给岁杳看:“嗯,在明里暗里地打听。”
岁杳全看了一遍:“他这是就等你亲口当人证呢。他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会做人。聊天记录发我,我发给黄心怡,让她自己定夺。”
陈昭:“嗯。”
岁杳了解黄心怡,她肯定会先气笑,被这么一刺激,肯定会自个儿冲锋上阵,直接找杨逍说:“没错,就是我。你当着我的面祭拜我,你完了。”
光是这么想,岁杳没忍住笑了。
陈昭看她说:“等着看戏?”
岁杳抬头笑说:“对。”
岁杳点了酸辣粉和凉面,陈昭的是微辣,而她点的是爆辣。
岁杳馋这一口太久了,拿起筷子就开吃。而陈昭盯着红油油的碗面,不确定说:“我这是微辣?”
岁杳单手托腮,笑说:“可以试一口,要是吃不了,再点清汤的。”
山城的酸辣粉吃的就是又酸又辣,清汤,老板恐怕会表示根本没这个选项。
陈昭捻起一小根,小口地咬了一口。
之后,他再也没碰那晚酸辣粉一下。
两人一起进了老君洞寺庙,岁杳站在寺庙的大树前,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了一条熟悉的红布。
命运与缘分,原来这么神奇。
两人逛了一天,临近下午,他们出了老君洞所在的老君山,准备去商区再逛一逛夜市。
山城是一个出了名的不夜城。
到了晚上,满城赛博朋克风格,在外网早就风靡万千。
然而,岁杳没想到,就是这么平常的一个下午,会再次感受到,命运所馈赠的缘分。
两人前往商圈,路过了一个漫展。在漫展的大门口,有一面墙的海报,写满了今天漫展的特邀嘉宾。
岁杳路过时,随便一扫,目光顿时停驻,站在了原地。
陈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一众特邀嘉宾中,有一个眼熟的名字。
知名畅销书作家:微风不渡(李淼)
代表作:《那个哭泣的女孩》
高峰期的漫展如火如荼,在中央位置,签名会排了一长串看不见尽头的队伍。
李淼手都要签废了。
一个圆脸小女孩捧着那个哭泣的女孩,一脸崇拜地看向李淼:“微风大大,我好喜欢你的书,今年我刚高考完,考了一个不错的成绩,你可以给我写一句,‘祝你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吗?”
李淼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To:可爱的小朋友
祝你有一个灿烂的未来!!天天开心!岁岁平安!
圆脸小女孩接过书,高兴得说了好几句谢谢。走之前,她对李淼说:“大大,我超喜欢你书中的女孩们,因为她们,才有今天的我。我很谢谢你,更希望,会有更多的人,跟我一样,考出去。”
李淼歪着头:“恭喜你啊,小朋友,你一定会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圆脸小女孩珍惜地抱住书,重重点头。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从队伍中探出头来,看向李淼,质问说:“大大,我有件事想问你!你文中所创作的女性角色,大多都是悲苦的底色。是否是为博流量与眼球、刻意卖惨?如今这个时代,哪还有这么多上不了学而被迫结婚生子的事?”
还没走远的圆脸小女孩脸色瞬间不满,跟着排队的那些人,同样如此,纷纷回头:“你怎么回事啊,听听这是人话吗?”
说话的人看起来有十七岁的样子,她看着李淼说:“大大,我不是故意找事儿。我看过你的书,故事写得很不错,但是我就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总喜欢写一些身世悲惨、被家人压迫的女性角色,为什么就不能多写一些幸福平常的女角色。”
“在我身边,女性朋友们都不是那副悲惨的模样,大家都家庭幸福,好好的上着学。你故事写得很不错,可总喜欢用所谓的‘苦难型成长’角色。可是成长未必非要给角色安排一个凄惨的人生和身世吧,你这样,难道不算变相的虐女?”
李淼双手交叠,边上是那本《那个哭泣的女孩》。
相比起书粉们的怒,她反而显得很平静。
李淼看着这人说:“因为站得高,所以不屑低头吗?”
这人一噎。
李淼很冷静地说:“我只是把我看见的,不做任何添饰地写出来,她们悲苦却热爱生活,在苦难之下,是伟大的生命力。看得出来,你过得很幸福,这很好,我为你感到高兴。但,也请不要扼杀你所看不见的她们喊疼的权利。我想说,每一个生命都应该被看见。如果你不理解,请你尊重。”
这场闹剧很快消散。
李淼很喜欢这些热情洋溢的小女孩,她不知道签名签了多久,头昏眼花时,多了一双白皙的手,放了一颗糖在她眼前。
李淼一愣,抬起头,对上一个短发的漂亮女孩。
她把手中的书推到李淼面前,说:“大大,你好像有点低血糖,吃颗糖吧。”
李淼笑着说了一声谢谢,撕开糖纸,含在嘴里,心说草莓味的,她翻开书封面:“想要写点别的什么吗?”
岁杳说:“感谢再见。”
李淼爽快地写下,她把书还给岁杳,看着这个女孩转身,走到一个高大帅气男人身边,手挽手离开时,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很早之前她们就认识的感觉。
岁杳和陈昭,离开了第一站,开始了全国旅行。
这一路上,岁杳见了雪山、高原、沙漠,还有许多许多,第一次见的东西。
每一个城市都有其独特的风俗与特色。
故事,围绕的主体,自古以来都是人。
他们遇见了很多的人,听过不少人的故事。
随便走到一个地方,转过头,岁杳所看见的,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生命。
芸芸众生,何其伟大。
生命,何其耀眼。
在最后一站,贝尔特湖边的一个小木屋里。
岁杳一只脚飞着拖鞋,抱着电脑写完昨天加上今天的量。她合上电脑,长长呼出一口气,捞起手机在绿江文学城搜索微风不渡。
岁杳扫眼一看,往下一滑,十几年的时间,李淼姐写了几十本书啊。那作者栏上好几排的小绿树还真不是盖的。
几十本书里,有三分之二的书卖了各种各样的版权。
简体书、繁体书、广播剧、网络剧、动漫、电影。
岁杳啧啧感叹,现在的李淼姐真成超级富婆了吧。她在社交软件上搜索微风不渡,出来了不少词条,简略地看了些,她知道了李淼姐是在绿江文学城的第二年开始出头的。
这些年过去,她还参加了好几次的作者大会,入了国家的作家协会。
岁杳乐想:“不愧是李淼姐,真厉害。”
李淼姐不记得她,她一点不伤心。一是,早就做过心理准备,二是,她们能够再次相见,这是天注定的缘分,她坚信,曾经能跟李淼姐因梦想、因文字相识,那么以后,同样可以再次以梦想和文字相识相知。
岁杳暗下决心,她要加油跟上李淼姐的步伐,以后成绩够了,有资格参加平台组织的作者大会,再以小说作者的身份与李淼姐说你好。
天色已晚,岁杳踩着拖鞋,往木屋外走,到陈昭的身边,踮起脚尖,仰起头。陈昭看到她,俯下身,在美丽的星空下,两人安静地接了一个吻。
岁杳脸上多了一片红潮,水光潋滟看向陈昭:“我有东西送给你。”
陈昭抬手捏她的脸,笑说:“送什么?”
岁杳偏过头,躲开他罪恶的爪子,卖了个关子,说:“你闭上眼,然后低下头。”
陈昭俨然照做。
再次睁眼时,他身上多挂了个物品。
看清后,陈昭抬眸,迎上岁杳含笑的眼睛。岁杳拎起自己颈上的红线,露出坠着的平安符:“凑在一起,就是双倍的平安啦。”
陈昭问她:“什么时候求的?”
岁杳故意逗他说:“你猜。”
陈昭满眼温柔,一直注视着她,一直一直,从来没有变过。
她的笑容,如钻石闪耀。
陈昭抱着岁杳,弯下腰,在她耳尖上轻了一下,轻笑说:“岁杳同学,不能告诉我?”
“好痒。”岁杳笑着往旁边躲,两人就这么抱着闹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岁杳仰起头,两人保持面对面环抱的姿势。
岁杳对陈昭扬起笑容,一如当年:“陈昭同学,我现在真的超级超级幸福。”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好了,到这里就完结了,最后还有后记和人物志(角色补充),以及一章相性随便问。明天会完结v,其实有很多话想要说,但刚下班太累了哈哈哈,就先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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