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我来了,什么意思?
树里将一块熏肉塞进嘴中,皱皱眉,果然腌制食品的味道她欣赏不来。她侧头往幸村的方向望,他的房门半掩,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他换居家服的残影,线条流畅的腹肌若隐若现。
很快,门从里面被拉开,她赶忙转回头,穿着一身运动套装的幸村精市在她对面坐下,很尽地主之谊地问,“味道怎么样?”
树里一五一十地回答,“披萨不错,火腿熏肉不好吃。”
他认同地点点头,“确实,熏肉咽下去的时候有点磨嗓子,不是很好吃。”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折射在他们的身上,烘得人暖洋洋的,有些发困,整间住宅不是时下流行的阿尔托风,而是很符合幸村精市艺术品味的地中海风格,配色明亮,饱和度不低但也不晃眼,天青蓝的沙发奶油白的抱枕,随便摘取屋子的一角都是亮眼的油画。
树里咀嚼着披萨,奶酪的味道并不腻,甜度刚刚好,“披萨很好吃,希尔达不该走的。”
“没事。”幸村刷着手机,“我们经常吃。”
我们经常吃,是指你们经常在这里叫外卖吗?好奇心涌上来,但是并没有问出口,换了个话题,“不过既然叫好了外卖,希尔达为什么要走?”
“啊,希尔达是一个怎么说呢……”幸村精市顿了顿,“非必要不社交的人,切原第一次来她也是中途就走了。”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时候把切原都吓坏了,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她。你也看到了,她气场很强。”
他说得很像是实话。
眉毛不禁上扬,打趣着说,“但希尔达对你很体贴,”她瞥了瞥衣架上的套装,“虽然是经纪人,但是干了不少助理的活儿?”
幸村突然止住了话题,“你下午打算怎么安排?”
“诶?打算就这样把话题跳过去了吗!”树里一脸嬉笑,一双褐眸微眯起,“不对劲。”
“饶了我吧。”幸村求饶地笑笑,“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在树里眼里,他的话只是为了掩饰,见他不想说,她也不再多问,“我下午准备去逛逛街,顺便把妈妈做的大衣取了,你呢?打算这样待到四点吗?”
“我待会儿准备补个觉。”
“补觉?”树里不免有些奇怪,“你昨天没睡好?”
幸村精市顿了顿,“早上回来的时候绕着中央公园跑了几圈,现在又吃了碳水,有点困。”
你不是能在法网决赛和手冢国光血战五小时的狠角色吗?跑了几圈就困了?看来运动员比赛周期和休整期的生物钟也有很大差别,这一点和打工人没区别。
树里不知道,他其实是真的一晚上没怎么睡。
树里抿了口可乐,吃饱喝足后拍拍手,开始清理桌上的垃圾,幸村很自然地给她打着下手,待收拾得差不多准备道别时,他冷不丁地问了句,“你明天去哪里露营?”
“露营?”树里很快反应过来昨晚自己的随口一提,笑了,“那个啊,我不去了。”
幸村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不去了?”
“这两天夜间太冷了,我怕着凉,过几天还要坐国际航班呢。”树里直直看着幸村,“露营可是要在外头过夜啊。”
这一组话的语序不太对,像是在刻意强调最后一句,幸村好像没发觉,只是说,“那你的那位同学肯定很失望。”
毕竟刚在美国遇上就迫不及待地邀请露营,听着就没安好心的样子。
“还行吧,他改约我明晚去露台餐厅吃饭,我答应了。”
“他可真是锲而不舍。”幸村一双眼因为笑意加深而眯了起来。
“啊?”
“别装傻。”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弹了弹她的眉心。
树里吃痛地嘶了一声,耸耸肩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
“反正你现在是单身。”幸村接过了她的话,口吻有些无奈,从树里的手里接过满是食物残渣的纸袋,“总之,还是要保护好自己。”
诡异的沉默在二人之间游荡,树里一双褐眸闪闪,静静地看着幸村,忽然睫毛低垂,轻轻地笑了,樱唇轻启,“你放心吧,我不会吃亏的。”
10
第二天的晚上九点,客厅幕布上投放的法国电影无法吸引幸村的心神,情节入不了脑,台词只是在充当思绪的背景音,屏幕上打下的字像循环播放一样删删减减。
——回家了吗?
即将摁下发送键,最后还是删了干净。
——你说的露台餐厅是33街旋转木马附近的那一家吗?
又删掉。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吧。
他又不是北川教授。
扶额叹了口气,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情绪,更多的是担心吧,怕她分手后应激乱来,毕竟她现在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刚分手的样子,反而显得更加不正常。
就在他举棋不定,在想怎么能够委婉而又不越界地表达自己的关心时,对话框突然跳出了一则新消息。
——来接我,我喝多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定位,就在他公寓的不远处。
几乎是下意识的,腾地一下站起,从挂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拿过玄关处的车钥匙开门就快步走向电梯厅。
行动比意识还快,待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幸村精市已经摁下了前往底层车库的按钮。
靠在电梯壁上,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没办法做到放任北川树里不管。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一个人乖巧安静地坐在饭店露台的台阶上,毕竟是高级街区,和混乱的纽约不是一个世界。
“幸村,你来了。”树里看到他清俊的面庞出现在视线内,绽放了一抹明媚的笑,“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
“先起来,地上凉。”他搀着她踉踉跄跄地起身,边上的女服务生很警觉地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发现他们相识之后才移开目光,想想不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不是网球明星斩女也斩男的幸村精市吗?
好在手机被塞进了保险柜,不然自己一定会忍不住拍照的!
今天的树里和前两天的树里完全不同,妆容精致,睫毛纤长而茂密,眨眼间在雪白的肌肤上投下密匝匝的阴影,唇上是带着灰调的冷玫瑰色,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露出漂亮的肩颈线条。
身上是一件极显肤色的湖蓝色鸡尾酒裙,外头打着一件米白色毛呢斗篷,明明是暖调的衣着,却覆着一股不肯让人轻易接近的冷意。
头靠在他的肩颈处,他轻轻一颤,闻到了她身上的花香调香水与红酒的气息。呼吸滞了几秒,很快恢复如常,“你的朋友呢,就这样丢下你走了?”
不管怎么说,扔下半醉的女士自己先走,怎么样都不算绅士的行为。
“笨蛋。”她轻轻地笑了,“我是等他走了以后才喝那么多的,我是那种会在别的男人面前喝醉的蠢人吗?”
幸村:……那我算什么?
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她送上车,本来想直接将她送回北川教授家,但看到她通红的面颊生怕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会让她晕车,只好带回自己的公寓。
一进门,明明只来过一次的树里很熟练地自己摸向了沙发,脱下身上的大衣,半躺在上面眯眼假寐,幸村已然经历过各类酒会历练,熟络地走到厨房给她冲了一杯电解质水。
一手端着水,一手将落到地上的大衣捡起覆在她的身上,轻拍她的背,她的体温还是不低,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酒气与热气。
“北川,把这个喝了再睡。”他的声线低柔,像是在哄临睡的孩子。
树里睁开睡意惺忪的眼,看到他鸢蓝色的眼,很乖顺地爬起来,接过他手中的水杯一饮而尽。
一杯温水下肚,意识慢慢归拢,她靠在沙发背上朝幸村笑笑,“幸村,陪我坐一会儿。”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要求,幸村就听她的在她身边坐下,只是没想到落座的那一瞬,她的脑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自己的肩上。身子微微一颤,犹豫几秒后没有选择推开。
“其实诚介君是个很不错的约会对象,他还约我去看夜场电影,但最终还是没法答应。”
幸村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那就不用勉强自己。”
“可我突然在想,如果是幸村你的话,我也许就答应了。”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轻盈的重量落在了幸村的身上,她坐在他的腿上,一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眼中是晃动的波律,“如果是精市你,也许一切就这么顺水推舟地继续下去了。”
她又将话重复了一遍,换了称呼,语调缱绻,像彼岸的海妖。
她感受到了他的震撼与晃神,在他呼吸凝滞的时候缓缓低下头,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那一刹那,幸村精市侧过了头。
她轻笑一声,也不气馁,唇瓣贴在他的侧脸上,顺着他面部的线条一路向上,然后在他的耳畔停下,她听到他的呼吸变得沉而急促,可就在她贴上他耳廓的那一刻,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他禁锢在了沙发背上。
幸村精市能感受到胸腔处无序而慌乱的跳动,咽了咽喉咙,身体腾空支撑,双手扣住她的手腕,生怕再有多余的接触。
“你不愿意吗?”树里的视线在他的眉骨和喉结之间游荡。
尘封的记忆破土而出,高二那一年,在她的阳光房,好像也出现过相似的场景,那时她也是一身湖蓝。
“树里。”他还是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现在的我们和高二有区别吗?”
“怎么没有?”她拿高跟鞋的鞋尖蹭了蹭他的脚踝,“至少我当时可不敢这样。”
“我不愿意。”他站起身子,果断开口,眼神清明。
树里嘲讽地笑了,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他,看着他不紧不慢地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水慢慢灌下,那种久违的较量的情绪又攀升了上来,她走到他的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挑衅,“那你要什么?”
幸村精市将喝了一半的水瓶放置在桌上,鸢蓝色的眼看了她很久,就在她以为他什么都不打算再说的时候,他突然一把揽过她的腰,而她重心不稳地撞在他的怀里。
空气犹如一根细而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全然崩开,炙热的吻落下,他的大掌扶住她的后脑勺不许她轻易离开,刚刚饮过的赤霞珠的香醇在他们唇齿之间交缠,不知道过了多久,幸村精市才放开喘不上气的她,本来就还泛着酒晕,又经历了几分钟的缺氧,她的身体发软,只能半靠在他的怀中。
“这算什么?”唇上的灰粉也晕在了他的唇上,他不是刚刚才说他不愿意吗?
“你不是问我要什么吗?”幸村精市抬手取下了她的发圈,柔软的长发顺着他的手落下,指尖不经意地扫过她的锁骨,“北川树里,我要你的全部。”
“我不是忍足君,我没有那么包容。”他的语气镇静,“你不是说自己要订婚了吗?”
“我没有兴致为你的怯懦买单。北川,不要忘记,我是敢和死神赌博的人。”
酒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她没想到他的话会那么直白,她忘记了,这两日的体贴温和只是他的一个侧面,幸村精市也是偏执而强势的,他认定的事情,不退让,不将就,所有的一切都要牢牢攥在手中。就像这几年在赛场上的光芒四射,对于他球风的质疑比起学生时代只增不减,但他从未因为别人的声音而改变。
他和她说过的,在悠远的学生时代,在他们和解的那一天。
——北川,我是一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也是一个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这样的他,怎么会再和自己玩已经上演过的不知结果的拉扯游戏。
他见她不出声,眼眸低垂,还是心软地叹了一声,稍稍蹲下,长臂一揽,很轻易地将她横抱起来。
树里瞪大眼,一双手无措地抵着他的胸口,“干……干什么?”
他不吭声,只是抱着她挪步走向自己的卧室,将她轻轻地放置在床上,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抬起手弹了一下她的脑壳,昨天他才刚做过一样的事情。
她不满地瞪他一眼,他却无所谓地给她压好被子,抬手将灯一关,语调很平稳地说了句,“晚安,北川。”
11
第二天一早,树里打开公寓大门时迎面撞上来找幸村的希尔达。
看到眼前女孩穿的是幸村精市的连帽衫,希尔达忍不住哇哦了一声,树里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身子一侧,从她右边的空档一溜烟地逃走了。
希尔达进门后斜靠在墙壁上,看着若无其事刷牙的幸村,不禁打趣,“你们东方人是不是有这样一个比喻,铁树开花?”
幸村精市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希尔达很敏锐,很快注意到了沙发上的枕头和毛毯,满脸震撼地说,“areyoukiddingme?”
她的眼神里透着另一句话,你是不是不行?
好在幸村精市今天的心情足够好,没计较她的质疑,不然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想法子报复一下。
他吐掉嘴里的漱口水,希尔达见他满脸笑意,忍不住恶趣味地开口,“这样的小美人你不拿下,我出手了?”
“希尔达。”幸村精市很无奈地双手一摊,“她和你不是一路人。”
来美国之后,幸村精市学会了十分重要的一课,那就是什么类别的感情都是正常的,所以他不到一秒就接受了汉森和北川教授交往的事实。
“嘁,放心吧,我不会对你的白月光下手的。”希尔达扬了扬手机,“我已经和赤也确认过了,她就是传说中北川教授的女儿吧。”
很好赤也,我们下个赛季不见不散。
就在这时,手机提示音响了,打开一看,是树里的消息。
【我机票改签了,今晚的飞机回东京。】
【p.s.】
【以上讯息来自北川树里。】
他本来打了字,但最后全部删去,只回了一个颜表情。
【(^??^)】
忍不住勾起嘴角,听到希尔达调侃的啧啧声,求饶地双手合十,“对了希尔达,你上次说东京有个俱乐部开业邀请我去打表演赛的邀约……”
“你应该还没拒绝吧。”幸村精市笑得灿烂,身后满是太阳花,希尔达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说不,哪怕她已经拒绝了。
“当然没有。”
“那太好了,我们去东京出差吧。”
希尔达: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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