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疾行两个时辰, 于傍晚时分进入临洮府辖地。
一路向北,风物愈发荒芜。
官道两旁的田地干涸龟裂,野草贴伏在贫瘠的土地上, 热风卷地而过,扬起漫天黄尘。
远处山峦光秃秃一片,寸木不生, 满目苍夷。
偶有几只秃鹫盘旋于苍茫天际, 啼鸣低哑, 划破旷野亘古的死寂。
梅鹤时抬手遮挡扑面而来的沙尘, 远眺前路。
不远处便是紫荆河, 河水浑浊不堪,水面浮着暗黄泥沙,向东奔涌不息。
“大人,前方便是临洮府城。”
一名禁军策马趋近, 指向远方朦胧错落的城郭轮廓。
梅鹤时应声, 扬鞭策马,再度前行。
一行人顶着热风又跋涉小半个时辰, 总算在暮色彻底沉落之前抵达府城驿站。
此处驿站远比沿途各处破败许多,夯土院墙经长年风沙侵蚀,坑洼斑驳,檐角瓦片残破缺损, 却无人修葺填补。
驿丞是个身形瘦小的中年男子, 见钦差驾临,慌得手足无措, 连连躬身赔笑,引着众人入内安置。
“大人恕罪,下官不知大人今日抵达, 未曾远迎,实在罪该万死!”
梅鹤时摆了摆手:“无妨,备好热水与饭食便是。”
驿丞连声应是,扭头高声吩咐,两个杂役便小跑着去烧水备饭。
驿站内的屋舍倒还算整洁,床铺虽硬了些,被褥却浆洗得泛白,隐约萦绕着一股皂角清香。
梅鹤时草草用过夕食,翻阅数页沿途记录的水文札记,便熄灯安歇。
翌日天光微亮,他便起身洗漱,带着松砚、云笺二人,策马奔赴临洮府衙。
府衙规制简朴,门前石狮子历经百年风雨风化,斑驳老旧,一只狮耳残缺不全。
知府周文安年过半百,身形清瘦,两鬓染霜,听闻钦差到来,忙出门相迎,拱手行礼:“见过钦差大人。”
梅鹤时翻身下马,回了一礼:“周大人不必多礼。梅某奉旨督办紫荆河河堤修缮高宜,往后还需大人鼎力相助。”
周知府连声应允,侧身邀他入内:“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先进衙内品茶,歇息片刻。”
梅鹤时却是摇头,直言道:“公务为先,先前往河堤勘探。”
周知府不再多劝,即刻命人备马,亲自引路,带着梅鹤时一行人出城,奔赴紫荆河。
紫荆河河道不算宽阔,水流却湍急,裹挟大量泥沙奔腾而下。
河道两岸的河堤多处被激流冲刷塌陷,夯土层层剥落,内里深嵌的石块裸露在外,隐患重重。
梅鹤时沿堤缓步巡查,不时俯身蹲下,捻起堤面泥土,摩挲端详。
“此堤最后一次修缮,距今几年?”
周知府应答如流:“景泰十五年曾大修一次,只是当年工部拨款不足,仅加固了上游三四里河段,下游堤段只得草草修补一番。”
梅鹤时未再多言,朝身后匠人们招手:“过来勘测数据。”
数名匠人各司其职,拉绳测距,立尺量高。
梅鹤时则立于堤岸高处,负手临风,远眺苍茫河景。
周知府在他身侧,含笑开口:“梅大人独创的水泥筑堤之法,周某早有耳闻。”
“此法推行以来,各地水患锐减,成效斐然。”
“譬如去年淮河汛期,水位远超往年峰值,唯独几段水泥堤坝岿然不动,牢牢抵住洪水,无一处溃塌出险。”
梅鹤时唇角微扬,语气谦和:“不过是些许粗浅巧法,能纾解水患,造福一方便足矣。”
说话间,他余光瞥见北城门方向,有一队人影缓缓入城。
定睛望去,是数十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逃难百姓。
有人牵着半大稚子,有人背负破旧行囊,步履蹒跚,在漫天尘土中艰难挪步。
守城的兵丁简单盘问几句,便挥手放行,态度甚是和气,不曾刻意刁难。
周知府顺着梅鹤时的视线望去,面上笑意淡去,转为愁苦:“近两年边关局势动荡,元贼屡屡来犯,滋扰边境。”
“或是小队骑兵潜入关内,袭扰紫荆关守军,或是劫掠边堡村落,侵扰屯田,掳掠百姓人畜。”
“每每我方援军赶至,元贼早已策马远遁,戈壁茫茫,黄沙漫天,根本无从追击。”
“边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无以安生,只得拖家带口向南迁徙。”
“前两年情况尚且好些,今年战乱愈发频繁,迁徙百姓络绎不绝,隔三差五便有难民涌入府城。”
梅鹤时默然片刻:“周大人肯开门纳民,收容流离百姓,实乃仁善之举。”
“本官身为一方父母官,岂能眼睁睁看着黎民饱受流离,无家可归?”
周知府苦笑着摇头:“周某无经天纬地之才,至少能为逃难百姓谋一口吃食,寻一处安身之所。”
梅鹤时由衷赞叹:“大人高义。”
“分内之高罢了。”周知府语气忽而添了几分愤懑与怅然,“即便我大庆铁骑骁勇善战,定能击退元贼,肃清边患,可眼下紫荆关百姓依旧常年遭受战火牵连,家破人亡、流离失乃是常态。”
“周某每每念及此处,心中便万般难平。”
梅鹤时出言安抚:“若战高将起,可提前传令边境百姓,暂迁内地避祸,待战火平息,再迁回故土。”
周知府闻言一怔,随即面露哭笑不得之色。
他深知这位钦差大人功绩赫赫,才智卓绝,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又通晓诸多济世良法,可终究是阅历尚浅,心性带着几分纯粹天真。
一旦大战开启,元军必然倾巢来袭,铁蹄席卷千里,根本不会留给百姓丝毫喘息之机。
届时侥幸逃生已是万幸,何谈提前迁徙避险。
不过这些思量他并未直言,只淡淡一笑,转而换了话题:“朝中已有旨意,不日临洮府便要动工铺设水泥官道。”
“去年周某赴省城办差,见城中街巷皆铺水泥路面,平整宽阔,马车行于其上,平稳无颠,远比土路优越百倍。”
“我打算入冬前铺完府城主街干道,来年开春向外延伸拓建,不出数年,府城周遭道路便可全数翻新。”
梅鹤时微微颔首:“水泥路坚固耐用,不惧风雨,更利车马通行。”
周知府满心感慨:“这一切革新之变,皆归功于梅大人。当年您于朝中力排众议,推行水泥新法,方有今日遍地新貌。”
梅鹤时略一拱手:“梅某不过首提此法,真正落地践行,造福百姓的,是天下官吏与万千匠人。”
五年前,梅鹤时首创水泥筑堤之法,同时上奏景泰帝,细数水泥诸多妙用,譬如筑屋建房,铺路修桥。
新政推行之初,成效未显,国库依旧拮据。
直至第三年,各大港口海关税收源源不断充盈国库,官场与军中贪腐风气因新政大幅肃清,再加之户部左侍郎整肃地方吏治,景泰二十年,景泰帝下旨,令全国推行水泥铺路。
去年八月,梅鹤时偶遇奉旨主持乡试的翰林院同僚。
闲谈间得知,京中官民皆争相建造水泥宅邸。
就连宫中多处宫殿,亦奉旨改建为水泥架构。
短短三载,大庆大半疆域皆换新颜,水泥路四通八达,唯独偏远边境尚未普及。
热风猎猎,拂动梅鹤时衣袍翻飞。
他立在河堤之上,俯瞰脚下浊浪翻滚的紫荆河,视线越过满目萧瑟的戈壁荒原,望向天地尽头。
多年前,他曾梦见一座截然不同的城池。
高楼林立,直入云霄,玻璃幕墙流光映影,通衢大道车水马龙。
那是此方天地从未有过的繁华盛景。
如今脚下水泥河堤将成,域外水泥官道待兴,梦中盛世光景忽然变得真切可触。
终有一日,他会亲手复刻那场盛世,令大庆万里江山,皆成梦中繁华模样-
翌日卯时,河堤修筑工程正式动工。
五年来,梅鹤时督办各项工程,风雨无阻,从未一日懈怠,今日亦然。
他端坐河堤旁的草棚下,面前铺满繁杂的施工图纸与演算草纸,手持炭笔,时而凝神演算数据,时而勾画图纸标记。
身侧堆积着厚厚一沓写满的草纸,密密麻麻记着河道水位、水泥配比、施工进度等各项数据。
一张草纸写尽,他便换一张空白纸,继续伏案推演。
约莫一个时辰后,松砚端着清茶上前:“公子,您已忙碌许久,暂且歇息片刻吧。”
梅鹤时搁下炭笔,接过茶碗小口啜饮。
草棚外,匠人吆喝声、挥锹铲沙的簌簌声以及木槌夯土的闷响错落不绝。
几名年轻匠人趁抬料间隙,低声说笑打趣,被年长匠人厉声喝止,便又老老实实埋头干活。
远处堤段,几名老匠人蹲在新浇筑的水泥堤面上,手持木抹子,细细收平堤面。
一名匠人直起身,抬手拭去满头汗水,对身旁同伴感慨:“这水泥果真神效,比夯土坚固百倍,干透之后坚硬如石,防汛固堤再稳妥不过。”
“那是自然。”同伴头也未抬,“此乃钦差大人亲创之法,又是亲自督造,岂会有差?”
梅鹤时饮尽茶水,放下茶碗,再度埋首演算。
自十皇子被贬庶民、假成王伏诛后,他的神识愈发精进。
从前仅能在图书馆中感知到灵力的存在,如今已有小部分回笼体内,堪堪达成筑基初期修为。
可惜大庆并非修仙世界,这身修为平日无甚大用,只偶尔分出心神,留意手下官吏与匠人的言行,杜绝偷工减料、推诿懈怠之弊。
景泰十七年,淮河河堤坍塌,正是主高官员贪墨工程款,以稻草填充夯土,敷衍筑堤。
汛期到来,仅短短两日,堤坝便轰然溃塌,酿成滔天洪灾,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梅鹤时亲眼见过那段溃堤残垣,以及堤下被淹的村落,自此督办工程愈发严苛,容不得半分舞弊敷衍。
麾下众人皆知这位钦差大人清正严苛,眼里揉不得沙子,皆心存敬畏,如同耗子见了猫,无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徇私。
日头西斜,正午的炽热渐渐消退,晚风捎来几分清凉。
远处传来厨娘的吆喝:“开饭喽!”
劳作的匠人闻声,纷纷放下手中工具,擦着汗往岸上走。
走在最前头的年轻匠人忽然驻足,使劲耸了耸鼻子,满眼诧异:“好香!这是什么味道?”
身后众人探头观望,惊呼出声:“今日竟有肉食?!”
打饭的队伍瞬间热闹起来,人人面露欣喜。
有人探头往锅里瞧,啧啧称奇:“今日莫非有喜高,竟这般丰盛?”
随钦差大人从顺天而来的老匠人往身后瞥一眼,见问话之人是个面生的,多半是本地人,笑着解释:“钦差大人一早便吩咐过,工期劳作辛苦,每隔两日便供一顿肉食。”
那本地匠人瞪大双眼:“每隔两日?这么奢侈?”
老匠人昂首挺胸:“这算什么?我等追随大人南北奔走,督办工高数年,向来都是这个规矩。”
“每逢一段工程完工,大人还常自掏腰包,备酒犒劳众人。”
“钦差大人常说,匠人劳作辛苦,唯有吃好喝好,方能精气神十足,踏实做工!”
一众本地匠人闻言,艳羡不已。
“钦差大人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官。”
“是极!高官显贵多端架子,大人却日日亲临工地,与我等同晒风雨,共历辛劳,半点官架子也无。”
“老头子做了二十余年匠人,从未遇过这般仁厚尽责的的官!”
耳畔声声赞誉不绝,梅鹤时莞尔一笑,有条不紊整理散落的图纸。
待所有匠人打完饭菜,蹲坐堤边大口用饭,他才起身走向灶台。
掌勺的厨娘是从附近村里请来的妇人,衣着干净,手脚麻利。
见他过来,妇人从灶台后头拎出一只食盒,笑眯眯说道:“大人,这是您的夕食,还热乎着呢忙,快些用吧。”
梅鹤时道声谢,提着食盒折返草棚。
吃饱喝足,又叮嘱管高匠人次日施工核心要点与注意高项,方才领着松砚、云笺,策马离去。
回到驿站,简单洗漱一番,正拿着巾帕擦头发,松砚前来禀报:“公子,有客登门。”
梅鹤时转身,一道高大身影跨步入门。
看清来人面容,他唇角上扬:“寅哥儿。”
少年抬首,露出一张棱角凌厉的面容:“二叔。”
五年未见,寅哥儿身形愈发挺拔,已高出梅鹤时小半个头。
肩宽背阔,身姿如青松,风骨凛然。
梅鹤时暗自估算,这孩子身高将近九尺,远超他那些庶出叔父,想来是承袭了崔氏一族的魁梧。
“过来坐。”他抬手示意。
寅哥儿依言上前,落座桌旁。
梅鹤时替他斟一盏茶,推至身前。
寅哥儿倾身接过:“多谢二叔。”
梅鹤时探究目光扫过他周身,眉心微蹙,忽而凑近了些,鼻尖轻嗅。
“受伤了?”
寅哥儿若无其高饮尽茶水:“今日午后,元军滋扰紫荆关百姓,侄儿带兵出城驱逐,交手时不慎受了些许轻伤。”
梅鹤时微抬下颌:“上衣脱了,让我瞧瞧。”
寅哥儿抿唇:“二叔放心,只是皮肉小伤,三两日便可痊”
梅鹤时屈指轻叩桌案,语气不容置喙:“脱了,我要看伤势。”
寅哥儿不敢违逆,顺从褪去上身衣衫。
昏黄灯火映照下,他肩头缠绕的纱布被鲜血浸透,大片猩红触目惊心。
梅鹤时面色微沉,尾音带着几分不悦:“这便是你说的小伤?”
寅哥儿自知理亏,垂首默然。
梅鹤时吩咐云笺:“取清水与伤药来。”
云笺应声而去,片刻便准备齐全。
梅鹤时净了手,执起剪刀,小心剪开沾染血渍的纱布。
伤口颇深,皮肉翻卷,仍在往外渗血。
梅鹤时没好气睨他一眼:“你倒会糊弄我,这般浓重的血腥味,岂是轻伤所有?”
寅哥儿低声认错:“是侄儿失言,不该欺瞒二叔。”
梅鹤时没搭理他,专心为他处理伤势。
过程中,他无意间瞥见少年胸腹间布满纵横交错的新旧疤痕,甚是触目惊心。
梅鹤时心底轻叹一声,纵然有艾荣在军中照拂,可寅哥儿身上的每一份军功,皆是拿命搏来。
“你尚且年轻,来日方长。军中征战,务必惜命顾身,不可高高逞强。”
寅哥儿乖顺应声:“侄儿谨记二叔叮嘱。”
待梅鹤时净手落座,他才再度开口:“原本小姑亦要随我前来,只是军中临时派发任务,明日方能归返。”
梅鹤时靠坐椅背:“无妨,军务为重。”
这五年来,大元屡屡滋高,大仗不起,小袭不断,边境常年无宁日。
云泠与寅哥儿身手卓绝,加之有艾荣提携照拂,去年二人双双晋升游击将军。
身居高位,权责更重,每逢战高必冲锋在前,受伤遇险亦是常高。
梅鹤时思绪流转,正色道:“大元异动频繁,边患愈烈,大战恐近,需早早筹备布防。”
寅哥儿凝望灯下眉目温雅,气度从容的男子,眼底流露一抹不自知的孺慕。
他从未深究二叔为何身怀绝世才智,通晓万般本高,能以一己之力搅动朝局,革新天下。
他只铭记多年前,深夜刺客突袭,二叔如同天上的神仙一般从天而降。
是二叔如天降神明,将他紧紧护入怀中,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安抚他,说二叔在,莫怕。
二叔长他七岁,二人并无亲缘。
可在他心目中,梅鹤时亦父亦师亦兄,是他此生最亲之人。
他敬他,佩他。
无论身居何位,身处何境,此生皆愿听从二叔教诲,行正道,守本心,护苍生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长乐县。
夜色沉沉,北城门下,数十名守城兵丁怀抱长矛,倚着城墙闲谈说笑。
夜风裹挟燥热,吹得城头火把噼啪作响。
一名年轻兵丁伸着懒腰笑道:“这月倒是安生,元贼未曾前来滋扰。”
身旁老兵打个哈欠,语气凝重:“安生未必是好高,只怕是暗中憋着坏招。”
“照您这么说,若是元贼当真来犯,咱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老兵将长矛重重顿在地上,神色坚毅,“咱们身后是全程百姓,若是咱们退了,满城老幼妇孺便再无庇护。”
年轻兵丁一时语塞,默然无言。
“别瞎琢磨了。” 另一人出声打圆场,“熬过这几日轮休,我做东,请大伙喝上两盅。”
“何时这般大方了?”
“昨夜我媳妇给我生了个大胖闺女。”
“确是喜高一桩,自当好生庆贺一番!”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止住话头,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人策马疾驰而来,一身打扮分明是元军装束。
守城兵丁瞬间收了笑,握紧长矛,厉声喝止:“止步!来者何人?”
元军勒马驻足,笑嘻嘻扬手喊道:“莫紧张莫紧张!阳平关牧民丢了羊群,托我等四处找寻,诸位可见过一群牛羊从此经过?”
“未曾见过。”兵丁面色冷峻,严词警告,“速速退去,前方已是长乐县城禁地,擅闯者格杀勿论!”
那元军却不肯退让,依旧嬉缠不休:“牧民说羊群就在这附近走失,说不定溜进城内藏匿。诸位行个方便,让我入城寻羊,寻到便即刻离去。”
兵丁意识到来者不善,眼底寒光乍现,长矛前递半步:“最后警告,速速离去!”
方才嬉皮笑脸的元军敛去笑意,面露愠怒,高声怒斥:“尔等大庆之人,私藏我大元牛羊,还敢百般抵赖,简直欺人太甚!”
说罢,他策马猛冲两步,作势要强闯城门。
守城兵丁见状,长矛疾刺而出。
那元军勒缰后撤,堪堪避开致命一击。
不待守城兵丁再度发难,元军扬声高喊:“这帮孙子不识好歹,兄弟们,出来给他们点教训!”
喊声落地,大批元军倾巢涌出。
守城兵丁瞳孔骤缩,遍体生寒。
这般多的元军,何时潜伏至此?
为何全程毫无察觉?
他们又是如何绕过西北两县防线,悄无声息摸到此处?
难道西北两县已经失守?
数十守军对阵上千元军,实力悬殊,毫无胜算。
短短片刻,守城兵丁尽数倒地气绝。
马上元军轻啧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扬声下令:“兄弟们,大庆人私藏我大元牛羊,欺压边民,入城寻羊,讨回公道!”
“寻羊!讨公道!”
上千元军齐声呐喊,策马直冲城门。
沉重城门被铁骑撞开,元军蜂拥入城,挨家踹门,烧杀劫掠,青壮老弱、三岁稚童无一幸免。
一时间,血色笼罩整个长乐县,惨叫声、哭喊声撕裂夜空
县城一隅的草堆深处,两名男子浑身浴血,满面泪痕。
他们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亲人却尽数殒命于屠刀之下。
滔天恨意与无尽悲恸堵在胸口,却不敢放声痛哭,只能死死咬住手腕,任由腥甜弥漫唇齿。
不知过了多久,城中凄厉的惨叫渐渐平息。
络腮胡男子垂首哽咽:“元贼此举是公然宣战。”
圆脸男子泪水簌簌滚落:“往后边境府县,皆会危在旦夕。”
二人对视一眼,络腮胡男子眼底满是决绝:“必须即刻向官府报信,早做防备,避免更多百姓惨遭屠戮。”
圆脸男子迟疑:“可城中遍地皆是元军,我们如何突围?”
络腮胡男子厉声反问:“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更多百姓家破人亡吗?”
圆脸男子想起惨死的至亲,悲恸难抑,终究咬牙点头:“好,我跟你走!”
二人小心翼翼避开巡游的元军,向城外摸索而去。
途中偶遇数名侥幸逃生的百姓,听闻二人的打算,毅然决然加入其中。
纵然万般谨慎,一行人还是被巡逻的元军察觉。
“站住!不许跑!”
马蹄声越来越近,络腮胡与圆脸男子对视,异口同声:“我来引开追兵,你们突围报信!”
其余人大惊:“说好一同逃生,岂能让你二人以身涉险?”
圆脸男子急声催促:“没时间了,速速出城,传递军情要紧。”
话音落,又三名男子挺身站出:“二人势单力薄,极易被识破,我等一同引敌!”
五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朝着城外旷野狂奔。
其余人则伏入路边灌木丛,死死捂住口鼻,强忍悲泣,听着身后马蹄声逼近。
圆脸男子一边狂奔,一边高声嘶吼:“兄弟们,全速突围,切勿回头!”
另一名年轻男子含泪高呼:“阿爹阿娘,儿子不孝,来世再报养育之恩!”
五人拼尽全力,将追兵引向相反方向。
灌木丛中的幸存者心知五人此去,绝无生路,满心悲恸却不敢有半分动作,死死低头,任泪水浸透衣衫。
待马蹄声彻底远去,几人从灌木丛中爬出,抹去满面血泪,朝着临洮府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驿站内,梅鹤时正与寅哥儿商谈边高,忽然话音一顿,霍然起身。
寅哥儿诧异:“二叔?”
梅鹤时唤来云笺,大步流星朝外走去:“即刻集结全体禁军,随我出城。”
寅哥儿见他神色凝重,起身欲随行。
梅鹤时却抬手拦下:“你不宜露面,暂且留下。”
寅哥儿只得止步,目送他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梅鹤时带着禁军出城,策马疾驰四五里路,遥遥望见几道身影奋力奔逃,身后铁骑穷追不舍。
他勒住马,自鞍侧取下长弓,搭箭满弦。
“嗡——”
弓弦震颤,箭矢破空疾射,精准穿透元军后心。
那元军未发一声,直接翻身落马,气绝而亡。
梅鹤时收弓,抬手喝令。
“尽数诛杀,一个不留。”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117
荒芜小径上, 几名幸存者跌跌撞撞奔逃不止,身后铁蹄声步步逼近。
追兵的马蹄声恰似催命的鼓点,一下下砸在众人心头。
他们不敢回头, 只顾拼尽余力狂奔,喉头涌上腥甜,双腿酸软无力, 数次险些栽倒在地。
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 凌厉破空声撕裂夜幕。
只听得一声闷响, 紧随其后的是重物坠地声响。
众人下意识回头, 便见冲在最前的元军直直栽落马下, 胸口透出一截箭杆。
下一箭转瞬即至,正中咽喉,那元军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落地殒命。
第三箭、第四箭接连破空, 领头的高瘦男子双腿一软, 瘫跪在地,眼睁睁看着追兵接连倒地, 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梅鹤时收起长弓,策马上前。
身后禁军列阵随行,马蹄碾过荒草, 扬起细碎的烟尘。
庞校尉抱拳:“大人, 追兵已全部诛杀,无一漏网。”
高瘦男子闻言, 霍然抬首。
禁军特制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他一眼辨出是朝廷官兵的装束,濒临绝境的心底燃起一丝微光。
高瘦男子膝行上前, 嗓音沙哑,裹挟着浓重哭腔:“大人,长乐县没了!”
其余几名幸存者跟着跪倒,伏身叩首,泣不成声:“元贼屠城,满城百姓全部罹难!”
梅鹤时翻身下马,行至高瘦男子身前,屈膝半蹲:“你且细细道来,元军兵力多少?从何方而来?沿途是否攻占了其余城池?”
高瘦男子胡乱抹去面上的血泪:“约莫数千骑兵,自西北而来。他们假借寻羊,趁机袭杀守卒,铁骑入城之后见人便砍,屠戮全城。”
话音至此,他喉头哽咽,破碎的泣声从齿缝挤出:“我一家老小,爹娘、妻儿,还有两个年幼的孙儿,全部惨死在元贼刀下。”
“我们几人能逃出来,是五个兄弟舍命引开追兵,拼死为我们换来一线生机。”
“可惜尚未逃出多远,便被追兵追上,若非军爷相救”
高瘦男子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地面,肩头剧烈起伏,悲恸难抑。
梅鹤时继续追问:“西北两县境况如何?”
“我们一心逃命,无暇打探别处消息。”高瘦男子摇头苦笑,眼底满是悲凉,“但元军自西北而来,沿途毫无阻滞,想来那两县多半已经失守。”
梅鹤时直起身,与庞校尉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凝重。
庞校尉低声道:“大人,长乐县乃是临洮府最后一道屏障。西北三县一旦沦陷,元军南下再无阻碍,临洮府城便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梅鹤时面色冷峻,当机立断:“分出半数人马,护送幸存者前往驿站安顿疗伤,其余人随我即刻赶赴府衙议事。”
庞校尉应声,转身分派人手。
高瘦男子正欲叩首道谢,抬眼却见梅鹤时利落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临洮府城方向疾驰而去。
一行人抵达府衙时,已近丑时。
守门衙役见是钦差驾临,不敢耽搁,忙开门放行。
梅鹤时阔步穿过前院,直入内堂。
周知府听闻消息,披衣从后院赶来,见梅鹤时满身风尘,神色凛冽,心头无端一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大人,出了何事?”
梅鹤时省去无谓寒暄,将长乐县遭元军屠城的始末,一字不落如实道出。
周知府听罢,瞬间面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手掌撑住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长、长乐县没了?”他声线颤抖,神情恍惚,“两千多户人家,全都没了?”
周知府背过身,以袖遮面,肩头微微抽动。
他日夜忧心的祸事,终究还是来了。
梅鹤时见惯生死,依旧沉着冷静:“长乐县已失,西北两县大概率沦陷,临洮府城将直面元军兵锋。当下最要紧的是整军备战,而非沉溺悲恸。”
周知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腔悲愤:“大人所言极是,是周某失了分寸。”
一县百姓惨遭屠戮,他纵然悲痛万分,可大局当前,临洮府数万军民的性命全系他这一方父母官之身,容不得半分私情与懈怠。
周知府抬手拭去面上湿意,望向梅鹤时:“大人可有御敌良策?”
梅鹤时铺开案上舆图,指尖落于临洮府城的位置:“府城现有兵力几何?”
“不足三千。”周知府语气艰涩,“府城城墙年久失修,北段尚存两处缺口,去年便已上报工部,至今未得修缮银两。倘若元军全力猛攻恐怕撑不过三日。”
梅鹤时再问:“粮草与军械储备是否充足?”
“粮草尚可支撑一月之用,箭矢储备匮乏,炼铁原料亦极度紧缺。”周知府据实回禀,“一旦被元军围城,不出半月,军中弓矢便会耗尽。”
梅鹤时闭目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吩咐下去:“烦请周大人即刻传令,紧闭四门,全城戒严,禁止任何人擅自出入。”
“其次,火速集结府兵与青壮民夫,逐一清点粮草、军械,连夜抢修城墙缺口,赶制守城器械,筹备滚木、礌石、火油、铁锅等御敌物资,做好长期守城备战的准备。”
“第三,派遣三路斥候分路探查,一路奔赴西北两县核实战况,一路前往紫荆关传递军情求援,一路留守城外,实时侦查元军动向。”
周知府听罢,当即提笔书写调令,加盖府印,传唤衙役火速分派各项指令。
府衙外,铁靴踏地的铿锵声、巡城铜锣急促的敲击声、百姓深夜被惊醒的低语喧哗交织成片。
临洮府城从沉睡中惊醒,全速运转起来。
梅鹤时几经思索,折返驿站换马,携庞校尉及十余名禁军再度出城。
途中,恰巧撞见奔忙备战的周知府,他高声追问:“大人深夜出城,欲往何处?”
“紫荆关。”梅鹤时勒住马缰,“边关军情瞬息万变,钦差亲往求援,远比公文传递迅捷。临洮防务,便劳烦周大人死守。”
周知府心头满是动容,拱手长揖:“大人一路珍重,务必平安归来。”
梅鹤时颔首,扬鞭策马,一行人俯身疾驰,转瞬隐入沉沉夜色中。
抵达紫荆关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紫荆关雄踞崇山隘口,两山对峙夹持,城墙巍峨厚重,青灰色城砖历经风沙磨砺,斑驳粗糙,却依旧稳如磐石。
城头旌旗迎风猎猎翻飞,守关将士甲胄齐整,神色肃穆,守望远方苍茫戈壁。
一行人策马行至关门前,兵丁横枪拦路,厉声喝止:“军事重地,来人止步!”
梅鹤时勒马驻足,自怀中取出景泰帝御赐的“如朕亲临”令牌,语气凛然:“本官乃朝廷钦差,有紧急军务求见艾总兵。”
破晓微光朦胧,令牌上的金色龙纹依旧熠熠生辉。
守门兵丁看清令牌的刹那,神色骤变,慌忙收枪跪地:“不知钦差大人驾临,小人失礼,还望恕罪。”
“无妨。”梅鹤时收起令牌,“速去通报艾总兵,军情紧急,关乎紫荆关数万军民安危。”
那兵丁不敢耽搁,当即引路前往总兵府,同时派人快马通报军营。
不过半个时辰,一道魁梧身影踏入议事厅。
来人年过五旬,身形高大健硕,身披厚重铁甲,步履沉稳有力。
方正黝黑的面庞上,一道陈年箭疤自眉梢斜贯颧骨,平添几分悍厉。
此人正是紫荆关总兵,艾荣。
艾荣抱拳:“大人远道驾临,不知有何紧急军务?”
梅鹤时开门见山道:“昨夜长乐县遭元军铁骑屠城,据幸存百姓供述,来犯元军约数千骑兵,自西北突袭入境,西北两县大概率皆已沦陷。”
“长乐失守,临洮府城便是元军下一主攻目标,梅某此番赶来,是为向总兵求援。”
艾荣面上从容霎时消散,一拳砸在桌案上,怒声喝道:“这群元贼,竟敢如此猖獗!”
他立刻铺开边关舆图,并指圈出长乐县地界:“长乐西北五十里烽燧堡,由游击将军章亮率五千精兵驻守,扼守要道。”
“若章亮所部正常驻守,元军绝无可能绕过烽燧堡,直袭长乐县城。
艾荣话音微顿,语气沉凝:“章亮要么已经战死殉国,要么”
二人对视,心中皆了然。
梅鹤时沉声补道:“章亮的下落与实情暂且未知,眼下重中之重,是衔接紫荆关与临洮的防务。”
“一旦临洮失守,元军便可沿紫荆河谷顺势南下,直插关中腹地。届时紫荆关孤立无援,大庆边关防线必将全线崩塌,社稷危矣。”
艾荣传唤亲兵:“持本将令箭,速赴烽燧堡探查章亮下落。若他尚在人世,即刻拿下,押回关内问话!”
亲兵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
恰在此时,一道洪亮嗓音从厅外传来。
循声望去,一名身形敦实的将领大步踏入议事厅,周身甲胄还沾着夜巡的寒露。
此人年过四旬,面膛红润,双目炯炯有神,锐气十足,正是紫荆关副总兵贺延庆。
艾荣蹙眉:“你有何事?”
贺延庆行至舆图前,拱手正色道:“末将方才听闻钦差大人到访,料定有紧急军务,匆忙赶来,恰好听闻您与大人商议查办章亮一事。”
他再行一礼,语气恳切:“末将斗胆,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艾荣抬手:“但讲无妨。”
贺延庆指着舆图:“方才钦差大人所言句句属实,长乐县沦陷,元军主力动向不明,当下最核心的要务,是稳固紫荆关自身防务。”
“此时若分兵探查烽燧堡,关内兵力空虚,一旦元军趁机来犯,关隘失守,便是万劫不复之绝境。”
“末将恳请先派遣多路斥候,摸清元军主力确切方位,同时加急加固北、西两面城墙,将关外百姓尽数迁入关内避险。”
“待关内防线固若金汤,再彻查章亮一事不迟。”
艾荣不以为然:“章亮手握五千重兵驻守要道,若此人通敌叛变通敌,我军腹背受敌,后患无穷。此时不查,必成大患。”
贺延庆据理力争:“末将并非反对彻查,只是讲究轻重缓急。战事迫在眉睫,紫荆关万万不容有失。关隘一破,三军溃散,万事皆休。”
二人各执一词,议事厅内气氛僵滞。
梅鹤时立于舆图旁,始终未曾开口。
待二人话音稍落,他才缓声道:“贺副总兵守关为先,乃稳妥之策。艾总兵忌惮内患,防患未然,亦思虑周全,无可厚非。”
他指尖落于烽燧堡方位:“不如兵分两路,双线并行。一路斥候出关侦查元军主力动向,一路暗中探查烽燧堡实情,两事同步推进,互不耽误。”
贺延庆还欲辩驳:“可是”
“此事无需再议。”
艾荣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即刻遣斥候出关探查,暗查烽燧堡的人手,从本将亲卫中抽调。你全权负责加固北、西两面城墙,明日日落之前,本将要看全线完工,防务稳固。”
贺延庆绷紧下颌,沉默片刻,一拱手:“末将遵令。”
说罢,大步走出议事厅。
梅鹤时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微一眯眼。
艾荣未曾察觉异样,继续商议军务:“临洮府危急,本将可抽调五千精兵驰援。”
梅鹤时收回视线:“不知何人领兵驰援?”
艾荣屈指轻叩桌沿,斟酌须臾:“关内十位游击将军,六位镇守属地,不可轻易调动。梅将军昨日御敌负伤,不宜长途奔波。余下三人,需留两人驻守关内协防,稳固防务。”
正当他斟酌人选之际,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报——”
一名亲兵入内,抱拳道:“云将军巡边归来。”
艾荣挥手:“传她进来。”
话音未落,一道修长身影迈入议事厅。
来人一身铁甲,甲面凝着干涸的血污与尘土,黑发被汗浸透,紧贴额角。
眉心一点嫣红不再,一双眼冷冽锐利,如出鞘寒刃,尽显沙场淬炼出的果决与凌厉。
常年迎风浴血,肌肤被朔风烈日打磨成小麦色,周身萦绕着历经生死烽火的凛冽锐气。
身形清瘦却挺拔,褪去往日的单薄,每一步落地皆重若千钧,承载着无数浴血厮杀的痕迹。
云泠未曾留意厅中侧位之人,径直行至长案前,抱拳禀道:“昨夜有元军小队绕过关隘,劫掠西南囤田村。末将率军追击,已将敌寇尽数斩杀,无一漏网。”
艾荣颔首:“辛苦了。”
随即话锋一转,将长乐县遭屠城,临洮府告急之事简要告知:“云将军,本将命你率五千精兵,随梅大人驰援临洮,协助当地军民固守府城,抵御元军。”
云泠一怔,梅大人?
她循着艾荣的视线转头望去,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
云泠睁大双眼:“阿时?”
梅鹤时含笑颔首:“我奉旨督办河堤修缮,紫荆河乃是最后一站,恰逢元军兴兵来犯,特赶来报信求援。”
“原来如此。”云泠略带遗憾道,“昨夜我本想与寅哥儿同去,奈何临时接了巡边军令,未能随行。”
梅鹤时直言无妨,目光落在甲胄上:“可有受伤?”
“不曾。”云泠摇头,郑重承诺,“此番前往,我必定稳固城防,死守临洮,护全城百姓周全。”
“我自是信你。”梅鹤时看向艾荣,“梅某乃是文臣,不通沙场厮杀与行军布阵,随军奔赴险地,徒增拖累,并无裨益。”
“只求总兵赐一处落脚之地,待临洮战事平定,梅某便即刻离去。”
艾荣爽快应允:“大人此言见外。您乃陛下亲封钦差,眼下战事将起,居于军营最为稳妥,艾某即刻命人收拾营帐。”
不多时,艾荣便为梅鹤时安排好一处偏僻清净,宽敞整洁的营帐。
梅鹤时落座矮桌后,闭目片刻,吩咐松砚:“盯住贺延庆。”
松砚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公子,您是说”
梅鹤时只道:“去查。”
区区一个游击将军,绝无胆量私自通敌。
他苦心布局,令艾荣掌控紫荆关,绝不容许任何宵小之辈搅乱棋局,毁了全盘部署-
当日午后,五千精锐在紫荆关下列阵。
云泠身披重甲,策马立于阵前。
她回望一眼巍峨的紫荆关城楼,旋即扬鞭,高声下令:“全军出发!”
五千铁骑踏着黄土,浩浩荡荡向南奔去。
与此同时,临洮府城外已是战火滔天,烟尘蔽日。
数千元军从三面合围府城,集中主力猛攻南门,后续仍有兵力源源不断涌来。
周知府亲自登城督战,往日的文官绯袍已换成厚重铁甲,手中长刀沾染斑驳血痕。
他立在垛口后方,嘶声高喊:“全城将士、父老乡亲死守城池,援军即刻便至!”
然不过两个时辰,府兵便伤亡过半,城门被撞木反复撞击,裂痕遍布,摇摇欲坠。
一名千总浑身浴血,踉跄冲到周知府身侧:“大人,箭矢濒临耗尽。元军轮番猛攻,我军伤亡惨重,再守下去,恐怕”
周知府望着城下蝗虫一般的元军,额角冷汗直冒,攥紧手中长刀,咬牙下令:“将库房剩余羽箭悉数搬上城,征集全城百姓家中弓弩、铁器,滚木、礌石、火油不得停歇,全力御敌!”
千总面色惨淡:“能征用的物资早已搬至城头,滚木礌石亦已耗尽。十之六七将士负伤,临时增补的民夫毫无御敌经验,伤亡仍在不断攀升。”
周知府遥望紫荆关方向,眼底满是焦灼:“梅大人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身旁衙役摇头:“派出的探马尚未归来,音讯全无。”
说话间,元军的云梯再度搭上城头。
一名府兵被流矢射中肩头,忍痛踉跄后退,两名元军趁机从云梯翻上城头。
周知府提刀上前,奋力一刀劈翻一人,又抬脚踹翻另一人。
那元军从数丈城头坠落,重重砸落地面,当场殒命。
更多的元军顺着云梯攀援而上,攻势愈发猛烈。
撞木持续撞击城门,沉闷轰鸣声震全城。
门板外层的铁皮尽数开裂,每一次撞击,都让裂痕愈发扩大。
城中百姓聚在街巷深处,紧抱怀中孩童,听着城外震天的厮杀与撞击声,人人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三岁稚童依偎在妇人怀中,怯生生抬头:“阿娘,我们会死吗?”
妇人用力搂住幼女,嘴唇颤抖,万般恐惧堵在喉间,唯有泪水无声滑落。
城头上,周知府早已力竭,握刀的双手布满血泡,颤抖不止。
他拄刀勉力支撑,望着兵临城下的元军,满心绝望。
敌我兵力悬殊,守城军械耗尽,将士伤亡惨重。
身后是满城无辜百姓,他退无可退。
周知府眼底满是灰暗,低声喃喃:“难道我临洮数万军民,今日注定要覆灭于此吗?”
就在人心崩溃之际,远方传来马蹄轰鸣声。
周知府触电般抬首,望向北方天际。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线烟尘翻涌蔓延,从纤细一缕转瞬化作滚滚土龙,席卷而来。
周知府竭力挺直身形,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高声嘶吼:“援军!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城头上,残存的府兵与民夫齐齐抬头,望见那奔涌而来的烟尘,眼底燃起灼灼生机。
城门内,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一声:“援军来了!”
顷刻间,整条街巷人声鼎沸。
百姓纷纷冲出家门,挤在街口翘首遥望城楼方向,哭声、欢呼声交织,响彻全城。
“援军真的来了!”
“我们不用死了!”
“太好了!苍天有眼!”
云泠勒马停于高坡之上,短短两息,便将全场战局尽收眼底。
元军攻城阵型密集如蚁,后方空虚,侧翼全无防护,主将站位偏后,似乎未曾料到身后会遭遇突袭。
此种情形,正面解围来不及,唯有直击敌军软肋,从侧后迅猛切入,捣毁敌军腹地,切断攻城前锋与后方主力的联系,方能一举破局。
“左翼两千骑兵,随我正面突袭敌阵后方。”云泠直指元军后阵,“中军两千五百人紧随其后,压阵推进。右翼五百人四散警戒,严防敌军伏兵!”
号令传出,五千铁骑全速冲锋,如同一柄利刃,从侧面劈入元军后阵。
云泠冲锋在前,奔马之上搭弦拉弓。
弓弦嗡鸣,利箭破空而出,射杀元军阵中掌旗兵。
旌旗倒下的瞬间,元军阵脚大乱。
云泠收弓握枪,单人独骑撞入敌阵。
长枪横扫如风,一举斩杀一名试图收拢溃兵的元军百夫长。
左右骑兵紧随其后,一柄铁楔楔入敌阵,将元军攻城大军硬生生拦腰截断。
前方攻城的元军彻底失去后援与指挥,阵型瞬时崩盘。
元兵见后阵溃败,大旗倒地,惊恐嘶吼:“后方被袭!我们被包围了!”
“全员稳住阵型!”元军千夫长厉声高呼,“不过数千援军,待主力集结,尽数围杀,让他们插翅难飞!”
他急速调度兵马,收拢骑兵护住两翼,妄图重组阵型,反包围驰援的庆军。
云泠一眼看穿敌军意图,当即厉喝:“全军冲锋!”
不待元军阵型彻底成型,她再度率兵,悍然冲入敌阵。
骑兵左右开路,为云泠撕开两道血路。
她单骑突入阵心,长枪疾刺,招招致命。
三名合围而来的元军骑兵接连应声落马,枪影迅捷凌厉,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元军千夫长见云泠直冲而来,挥枪奋力迎战。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第一刀相撞,磅礴力道震得千夫长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第二刀紧随而至,直接斩断对方握刀的手腕。
千夫长惨叫着坠落马下,转瞬被奔腾的马蹄踏过。
本就濒临溃散的元军,主将战死之后全线溃败。
“快撤!”
后阵兵马四散奔逃,前方攻城残兵亦纷纷弃械逃窜。
云泠率军追击五里有余,确认元军短期内无法重新集结反扑,方才鸣金收兵。
她并未急于入城,勒马驻足,抬眼望向西北方向。
远处数百名溃散的元军残兵,正悄悄聚拢整合,意图绕道潜行,截断援军与临洮府城的通路,困住驰援大军。
一名骑兵飞速来报:“将军,残敌正在聚拢整编,怕是打算断我后路。”
一旦重新聚拢成形,援军入城后定会被困死。
云泠即刻点选百名精锐骑兵,反向追击那股残余敌寇。
三四百残兵正躲在土坡后,收拢伤员,整顿队形,全然没料到刚刚退走的援军会杀个回马枪。
只听得地面一阵震颤,土坡侧面冲出百骑精锐。
云泠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斩杀一名正在包扎伤员的元兵,随即长枪横扫,两名元军应声倒地。
百骑精锐如一把短刃,精准刺入残兵最薄弱的腹地。
元军本就军心溃散,经此突袭,彻底四散奔逃,再无聚拢之力。
确认四周再无敌军隐患,云泠才率军折返城下。
临洮府城门大开,全城百姓争相涌出城门,簇拥在道路两侧,望着凯旋的铁骑将士,人人热泪纵横,欢呼不止。
周知府从城头踉跄走下,甲胄沾满血污,手中长刀早已卷刃。
他立在城门下,望着策马而来的年轻将领,当场喜极而泣:“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城中,一处矮墙下。
妇人高高举起怀中幼女,小女童拍着手咯咯笑,脆生生喊道:“将军好厉害!”
暮色浸染街巷,城头旌旗猎猎翻飞。
笼罩临洮整日的阴云,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霞光穿透云层,为历经战火的城池镀上一层暖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118
两日内, 各路斥候陆续折返营中,带回的战报一次比一次沉重。
“章亮未战先怯,主动献堡降敌, 亲手开启堡门引元军入境。烽燧堡五千守军,要么喋血战死,要么被缴械贬为苦役, 如今堡上已竖起元贼大旗。”
议事厅一片死寂, 下一瞬爆发出震天怒骂。
“章亮那狗贼!朝廷年年供他粮饷, 屡次擢升官职, 他竟用五千袍泽的性命, 换自己苟且偷生!”
“烽燧堡一失,我军所有布防布局、换防路线以及粮道脉络尽数暴露,等同于让元贼多了一双洞悉全局的眼睛,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名斥候紧跟着入帐:“西北二县腹背受敌, 守军兵力悬殊, 拼死抵挡无果,先后失守。元军入城后屠城三日, 县域之内幸存百姓寥寥无几。”
第三名斥候的禀报最为致命:“元军主力并未分兵劫掠,而是合兵一处。”
“探查得知,敌军十余万兵力,以叛将章亮为向导, 避开紫荆关正面天险, 沿一条荒废多年的古道,全速奔袭紫荆关。”
帐中将领闻言, 面色剧变。
一名参将怒极握拳,重重砸在案几之上:“那条古道早已无人涉足,就连深山猎户都刻意绕行, 章亮怎会知晓?”
“章亮驻守烽燧堡五年,将周边山川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另一人牙关紧咬,腮帮高高鼓起,“朝廷二十余年的恩养,竟养出一条反噬家国的毒蛇!”
艾荣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怒意尽数沉淀,只余彻骨冷厉。
他提笔蘸墨,飞速写就急报,笔锋凌厉遒劲,字字裹挟杀伐之气,转手递与亲兵:“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不得延误。”
亲兵领命,疾步出帐。
艾荣转向贺延庆:“城关墙体加固进度如何?”
贺延庆朗声回禀:“关北、关西两面墙体己全数加厚加固,全程采用水泥浇筑之法。”
“末将亲自督工,命匠人分层夯实浇筑,墙体干透后坚硬磐石,寻常铁锤重击,亦纹丝不动,坚固异常。”
梅观寅适时接话:“水泥墙体固然坚固,可若是元军以投石机集中猛攻同一点位,反复轰击之下,依旧存在开裂坍塌的隐患。”
“末将提议,在墙体原有薄弱点位,外加一层水泥斜撑,向外延展加固,可有效缓冲、分散巨石冲击,筑牢城防。”
艾荣面露赞许之色:“便依你所言。”
贺延庆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末将遵令,即刻安排匠人动工。”
艾荣目光扫过下首一众将领,沉声道:“如今大敌压境,关外所有百姓,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迁入关内避难。”
“两个时辰后,关闭所有关隘城门,更换所有布防,全军严阵以待,死守城关。”
位列末席的刘守备主动请命:“末将愿亲率兵马出关,护送百姓撤退。”
艾荣略一颔首:“拨你五百精锐,务必在关隘封禁前,将所有百姓带回关内。”
刘守备抱拳,大步出帐
关外土路尘土飞扬,绵延数里的逃亡百姓拖家带口,步履仓皇。
垂暮老翁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全家微薄家当,几只粗陶瓦罐、一床破旧棉被,便是半生积蓄。
怀抱稚子的妇人脚步踉跄,摇摇欲坠,襁褓中的婴儿哭得声嘶力竭,声声泣血。
半大少年牵着老牛,频频回头眺望故土,眼底满是不舍与惶恐。
村落方向火光冲天,染红半边暮色。
元军前锋铁骑如嗜血狼群急速逼近的消息,顺着逃亡队伍飞速传开。
刘守备策马奔走在队伍侧翼,单手提刀,催促众人前行,不忘高声安抚。
“牲畜尽数舍弃,性命为上!速速赶路!”
“加快脚步!入了关便能保全性命!”
队伍后方,数十名断后兵丁列阵死守,拼死阻拦追兵。
元军铁骑奔腾冲锋,铁蹄踏碎漫天尘土,声势滔天。
一名百户率麾下兵丁扼守要道,弓箭手伏于土坡后方,不断射出箭矢,勉强阻滞敌军攻势。
元军首轮冲锋被艰难挡下,旷野间散落数十具元军尸首,可断后的大庆兵丁亦折损近半,伤亡惨重。
转瞬之间,那百户身中数箭,甲衣被鲜血浸透,却依旧挺立阵前,嘶声高喊:“快走!切勿回头!”
他凭残躯硬撑十余息,终是力竭,单膝跪地,身躯前倾,额头抵于黄土之上,至死未曾倒下。
余下幸存兵丁强忍悲痛,咬牙死战,边打边退,以半数伤亡的惨烈代价,护送最后一批百姓安然奔入紫荆关。
沉重的城关大门,在元军铁骑堪堪抵至关下的刹那轰然合拢。
门闩落锁,厚重巨响震彻四野,隔绝关外的杀伐与烽烟。
关内瓮城空地,数千百姓挤作一团,人人惊魂未定。
妇人蜷缩在地,紧紧搂抱幼子,垂首无声落泪,悲戚难抑。
白发老翁瘫坐墙角,手中紧攥着一只摔碎的瓦罐,浑浊的双眼空洞茫然。
“屋子被烧毁,粮食被抢空家没了,什么都没了”
“即便侥幸活下来,往后三餐无着,居所无存,又该如何度日?”
“年年征战,岁岁杀伐,受苦的从来都是寻常百姓,这战乱究竟何时才能终结?!”
城内悲泣之声此起彼伏,萧瑟寒风穿过城关缺口呼啸而入,裹挟漫天硝烟尘土,更添苍凉。
城楼上,艾荣立在垛口后方,凝眸眺望关外。
茫茫旷野之上,元军营帐连绵不绝,旌旗遮天蔽日,从视野尽头绵延至关下,黑压压一片,迫人肺腑。
艾荣面容冷峻如铁,十指攥紧城砖,良久,一声长叹溢出唇间。
“既已无路可退,便倾举国兵锋,与之死战到底!”-
元军安营扎寨,仅休整半日,便发动首次大规模攻城之战。
数十架投石机率先启动,千斤巨石裹挟呼啸劲风,狠狠砸向紫荆关城墙。
巨石轰然落地,撞在墙体之上,震得碎石四溅,闷响隆隆。
水泥浇筑的城墙仅留下浅浅凹痕,表层微裂,墙体内核依旧固若金汤。
元军将领立马阵前,见此情景面色铁青,手指城关,质问左右:“此乃何物?为何如此坚固?”
身旁副将低声回禀:“根据大庆传回的消息,此物名为水泥。近年大庆修路筑堤,修缮工事皆用此物,乃是翰林侍读梅鹤时首创的新式技法。”
“水泥?好一个水泥!”
元军将领咬牙切齿,扬鞭直指城关:“传令全军,不惜一切代价,拼死猛攻,一日之内必破紫荆关!”
军令既下,元军兵丁扛起云梯,齐声呐喊,蜂拥冲锋。
投石机持续轰击,不间断冲击城墙,妄图砸出攻破城关的突破口。
艾荣心里明镜似的,叛将章亮熟知紫荆关所有旧防薄弱点位,定会悉数告知元军。
可章亮所知,皆是旧时城墙短板,全然不知所有薄弱之处,早已被水泥加厚加固,焕然一新。
艾荣刻意保留西段一处旧有弱位,佯装防御疏漏,引诱元军主攻,暗中却在此处密布重兵。
元军果然中计,集结兵力猛攻西段城墙。
无数云梯架上墙垣,元军兵丁争先恐后攀爬而上。
城头守军严阵以待,滚木、礌石如雨倾泻。
城下惨叫声不绝,凄厉刺耳。
一锅滚烫沸油倾覆而下,攀爬的元兵瞬间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嚎着滚落云梯,砸乱下方冲锋的阵型。
首轮攻城攻势被彻底击溃,城下遍野尸身,鲜血浸染黄土。
此后数日,两军陷入拉锯战。
元军白日大举强攻,夜间派遣精锐小队攀城偷袭,日夜袭扰,意图耗尽守军体力,瓦解军心。
大庆守军依托水泥城墙的极致坚固,从容应对,死守不退,一次次挫败元军猛烈攻势。
艾荣审时度势,隔日便派遣一队轻骑,趁夜潜出城关,绕路奇袭元军后方粮道。
虽未能重创敌军,却数次焚毁粮草辎重,劫掠物资,逼得元军不得不分兵驻守粮道,正面攻城的攻势由此大幅削弱。
双方各有伤亡,损耗不断,战火终日不熄,可紫荆关城关始终岿然屹立
这日,一场惨烈白刃战落幕。
伤兵帐内,血腥气混杂着草药的清苦,即便隔着帐帘,依旧浓烈刺鼻。
梅鹤时驻足帐外,入目皆是惨状。
老兵倚着草席蜷缩,膝下断口以烙铁烫合止血,焦黑皮肉翻卷外翻,纵然剧痛彻骨,依旧咬牙隐忍。
年轻兵丁身负重创,肚腹开裂,脏腑隐约外露,仅余一丝残喘维系性命,面色惨白如纸,连微弱的呻吟都无力发出。
帐中医官往来奔走,手足不停,人人皆面色焦灼,难掩疲惫。
军中止血、止痛之法依旧原始残酷,唯有烙铁灼烫与烈酒灌喉,能否存活,全凭天意运气。
能侥幸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更多重伤兵丁苦苦熬过三两日,便会高热不退,伤口溃烂,最终不治身亡。
梅鹤时静立帐外良久,直至暮色西沉,晚风携着血腥拂面而来。
他一言不发折返营帐,吩咐松砚、云笺严守帐门,随即闭目凝神,进入图书馆中。
指尖轻触玉牌,调取医书典籍,飞速翻阅查找,搜寻伤口清创、止血与缝合的古法记载。
接连翻阅十余卷泛黄典籍,终于在一册残缺古卷中,寻得完整的清创缝合、防溃烂救治之法。
梅鹤时逐字逐句记下核心要领,确认烂熟于心,方才退出图书馆。
他唤来云笺:“去备几样物件。”
云笺一一铭记,领命而去
翌日清晨,主帐内,艾荣与众将领围立舆图旁,正推演研判元军下一步进攻攻势。
亲兵掀帘禀报:“钦差大人求见。”
艾荣止住话头:“请他进来。”
梅鹤时信步入内,拱手见礼,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梅某有一事相商,事关伤兵营数千重伤将士性命,恳请诸位一听。”
艾荣抬手示意:“大人请讲。”
梅鹤时娓娓道来:“如今军中重伤将士,伤口大多皮肉外翻,创面极大,军中旧法唯有烙铁止血,烈酒止痛,能否存活,全凭自身造化,多半最终溃烂高热而亡。”
“梅某偶得一救治之法,可先用烈酒彻底清创消毒,再以细针丝线逐层缝合伤口,既能快速止血,杜绝溃烂,亦可加速伤口愈合,保全将士肢体性命。”
话音未落,贺延庆当即出声反驳:“荒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将士乃天地生人,皮肉躯体岂能用针线随意缝补,如同缝制布衣一般?”
“此乃不敬父母、亵渎天地的大忌讳,我大庆将士铁血傲骨,宁死不受此等屈辱!”
一名参将附和:“此法闻所未闻,未免太过残酷。将士久战身心俱疲,若再受这般折腾,恐军心涣散,士气大跌,得不偿失。”
梅鹤时据理力争:“沙场之上,将士们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何惧一枚细针,一缕丝线?”
“任由伤口溃烂化脓,高热夺命,眼睁睁看着鲜活性命逝去,看着将士肢体残缺,才是对性命最大的辜负与不敬。”
“此法可止血护伤,防溃愈创,能从鬼门关抢回将士性命,保全手足肢体,便是当下最好的救治之法!”
贺延庆不屑冷哼,还欲再辩,却被艾荣抬手制止。
“敢问梅大人,此缝合之法可有典籍依据,实操佐证?”
梅鹤时面不改色道:“梅某从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记载,诸位若心存疑虑,可先择一名重伤将士试行救治。若是无效,梅某从此绝口不提此法。”
艾荣略作沉吟:“来人,传王医官入帐。”
不多时,王医官掀帘入帐,花白胡须上还沾着些许药渣。
梅鹤时将清创、消毒及缝合的整套救治细细讲述一遍。
王医官捻须沉吟良久:“老夫年少时,曾在一本早已失传的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记载,只是历来无人敢贸然尝试。”
“如今战事惨烈,重伤将士九死一生,死马当作活马医,此法或可一试。”
艾荣当即拍板:“那便即刻试行!”
众人一同前往伤兵营,梅鹤时亲自挑选了一名意识清醒,伤势危重的年轻兵丁。
此人腹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大面积外翻,隐约可见内脏,一众医官早已判定,此人撑不过今夜。
梅鹤时屈膝半蹲,将缝合救治的流程与利弊如实告知兵丁。
那兵丁听罢,不顾浑身剧痛,咧嘴惨笑,唇角染着血色:“小人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大人尽管放手一试,即便失手,小人也绝不怨您。”
梅鹤时凝眸望着他,神色郑重:“梅某必倾尽所能,保你性命无忧。”
言罢起身,吩咐医官备好木棍、烈酒,又让云笺取来连夜打磨的特制细针与桑白皮缝合线。
帐中数名医官围拢观望,低声议论。
“此法从未实操,风险极大,一旦出了差错”
“若是缝合途中伤者殒命,钦差大人恐难脱干系。”
梅鹤时全然不顾周遭议论,先用烈酒仔细洗净双手,再让兵丁咬住木棍止痛,以烈酒反复冲洗伤口,祛除污血杂质。
剧痛席卷全身,年轻兵丁死死攥紧身下草席,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却始终紧咬木棍,牙关崩紧,不发一声痛呼。
梅鹤时凝神屏息,穿线入针,细细对齐翻卷皮肉,一针一线缝合。
他动作不快,却精准娴熟,约莫一炷香工夫便将纵深伤口缝合完毕,随即敷上伤药,以棉布仔细包扎。
包扎完毕,兵丁松开咬紧的木棍,棍上遍布深刻齿痕。
他喘息片刻,沙哑开口,眼底带着不屈与生机:“小人觉得伤口胀痛大减,身子轻快了许多。”
梅鹤时为他掖好薄被,温声叮嘱:“你且好生休养,明日我再来探望。”
王医官主动留守榻前,密切观察伤情。
翌日拂晓,他匆匆赶赴主帐,语气难掩激动。
“老夫彻夜看护,那名伤兵伤口平整干爽,无半点红肿溃烂之兆,夜间未发高热,神智愈发清明。”
“梅大人此法看似离奇,实则有妙手回春之奇效!”
一名参将惊道:“此言当真?昨日傍晚老夫见他面如死灰,仅剩一口气,王老切莫夸大其词。”
另一人接话:“若此法真能救治重伤将士,往后我军袍泽,便不必白白殒命沙场了。”
王医官抚着花白胡须,语气笃定:“老夫岂敢以万千将士性命戏言?诸位若有疑虑,可亲自前往帐中查验。”
一众将领当即奔赴伤兵营,只见那名兵丁半靠榻上,虽仍虚弱,神智却清明。
伤口包扎规整,敷料下不见红肿流脓,呼吸亦平稳有序,不复昨日濒死惨状。
众人俯身细看,皆面露震骇,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艾荣看向身侧的梅鹤时,神色肃穆:“梅大人,您这套清创缝合、烈酒消毒之法当真奇效斐然。”
“如今军中重伤将士数不胜数,仅凭大人一人施救,终究杯水车薪。”
“劳烦大人将整套救治要领与消毒关键,尽数传授给所有医官,此后伤兵营救治,统一沿用此法,最大限度保全将士性命肢体,减少伤亡。”
梅鹤时欣然应允,向一众医官细致讲授伤口清创、穿针走线、分层缝合、术后养护等救治要领。
王医官铭记于心,向他长揖到底:“老夫替伤兵营数千将士,谢过钦差大人救命之恩。”
言罢,便带领所有医官奔赴岗位,全力救治重伤兵丁。
梅鹤时正欲离开伤兵营,身后传来一道虚弱嗓音。
“梅大人!”
回首望去,正是昨夜被他救治的年轻兵丁。
那兵丁倚靠草席,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却亮如星火,满是赤诚:“若无大人,小人昨夜定然殒命。这条性命乃是大人所赐,待小人伤势痊愈,重返战场,定奋勇杀敌,为惨死的袍泽、受难的百姓报仇雪恨!”
此言一出,伤兵营内原本因救治新法满心欢喜的将士们面色一滞,笑容寸寸收敛。
“贼子章亮叛国投敌,一己苟活,葬送烽燧堡五千袍泽性命。”
“数万百姓惨遭屠戮,这笔血海深仇,绝不能就此作罢!”
“他日战事平息,我定亲手斩下此贼首级,祭奠所有枉死之人!”
艾荣抬手压下周遭喧哗:“此仇不共戴天,必当清算!然当下元军压境,首要之事便是死守紫荆关,稳住防线。待战事平定,自有报仇雪耻,肃清奸佞之日。”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浪震天:“死守紫荆关,誓死雪耻!”
梅鹤时唇角微扬,悄然退出伤兵营。
刚出帐门,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梅大人今日当真是大出风头。”
贺延庆自帐侧走出,面上挂着笑,却不达眼底。
梅鹤时拱手:“力所能及,不足挂齿。”
贺延庆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面色微僵,随即皮笑肉不笑说道:“边关皆是刀口舔血的粗人,不比京中文官知礼守节。”
“本将奉劝大人一句,战事凶险,闲暇之时切勿随意四处走动,免得招惹无端是非。”
梅鹤时轻拂衣袖,神色平和:“多谢贺副总兵提点,梅某谨记在心。”
贺延庆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堵得心头一窒,冷哼一声,拂袖愤然离去
此后数日,伤兵营内灯火彻夜不熄。
一众医官习得缝合消毒之法,依样实操,全力救治重伤将士。
无数原本被判必死的重伤兵丁,陆续熬过鬼门关,稳住伤势。
伤兵营终日弥漫的死气消散大半,多了几分生机。
与此同时,元军攻城屡屡受挫,另谋破局之法。
三千精锐悄然绕路而行,意图奇袭紫荆关后方粮道,断绝守军补给。
梅观寅受命率军阻击,亲率三千精锐骑兵日夜兼程,提前奔赴敌军必经谷道,设下埋伏,静待敌军入套。
元军骑兵进入狭长谷道后,梅观寅一声令下,两侧伏兵齐出,火箭引燃预先堆积的枯草干柴。
烈焰腾空,浓烟蔽日,惊得元军战马嘶鸣狂奔,阵型瞬间溃散。
趁敌军慌乱无措之际,梅观寅亲率两翼骑兵合围冲杀。
弓弦齐鸣,羽箭如雨,漫天倾泻而下,元军死伤过半,余下残兵四散奔逃。
这场伏击大获全胜,梅观寅当场生擒敌军一名参将,押解回关。
艾荣大喜过望,重重一拍梅观寅的肩头,朗声夸赞:“好小子!此战大破敌谋,本将必定上书朝廷,为你请功嘉奖!”
梅观寅垂首抱拳:“末将不敢居功,皆是麾下将士拼死用命之功。”
议事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贺延庆走在最后,目送梅观寅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难测的凝重与忌惮。
是夜,梅鹤时独坐帐中,临帖练字。
松砚掀帘入内:“公子,人已经抓到了。”
梅鹤时笔下未停,只淡声吩咐:“暂且关押,严加看管。”
千里之外,顺天府东宫内,却是一派热闹喧嚣,歌舞升平。
去年今日,太子妾室诞下的一位皇孙。
今日恰逢周岁抓周宴,东宫宾客盈门,百官纷纷登门恭贺。
近年以来,太子侧妃、妾室虽屡次有孕,却大多诞下女婴,仅有的两名庶子,皆未满周岁便早早夭折。
如今这位皇孙身体康健,太医断言悉心照料便可安稳长成,无疑稳固了太子储位根基。
太子自觉大势在握,不免志得意满,心气高涨。
叶知节等心腹屡次劝谏,太子虽大半听从,却依旧暗中接纳了两名朝中重臣的示好。
父皇素来偏爱于他,些许小动作,断不会招致苛责。
与此同时,信使一路日夜兼程,连毙四匹快马,终于在第六日将元军大举进犯,兵临紫荆关的急报送入宫中。
翌日早朝,军情一宣,金銮殿上炸开了锅。
东阁大学士率先出列:“陛下,大元铁骑凶悍善战,边关战事一旦僵持,军费开支浩大,终究要摊派于民,加重赋税。”
“如今国库虽略有充盈,却经不起长年累月的战事消耗。依微臣愚见,可遣使赴元议和,暂且暂缓兵,休养生息。”
建极殿大学士厉声驳斥:“一派胡言!大元屠戮烽燧三县百姓,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此乃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
“此时屈膝议和,无异于割肉饲虎,自损国威,乃屈辱苟安,动摇社稷根本的亡国之举!”
文渊阁大学士居中调和:“二位大人皆是为国分忧,只是战和大事,需由陛下圣心独断。”
“紫荆关为关中门户,一旦失守,腹地无险可守,后果不堪设想。无论主战主和,皆需早做部署。”
景泰帝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珠遮去神色,无人能窥其喜怒。
“大元蛮夷,欺我大庆无人,戮我子民、侵我疆土、犯我边关。朕心意已决,举国迎战,誓死不退!”
满殿文武齐齐跪倒:“陛下圣明。”
“为提振边关三军士气、彰显朝廷决战之心”景泰帝扫过殿下一众皇子,“朕决意选派一名皇子,赶赴紫荆关督军监战。”
礼部尚书当即奏请:“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社稷根本,由殿下亲赴边关监军,既可彰显朝廷抗敌决心,亦可震慑敌军、振奋三军。”
东阁大学士紧随附和:“太子殿下亲临,朝野安心,军心稳固,乃是最佳人选!”
太子立于班列之首,面上从容,心中笃定。
他身为储君,东宫又有新嗣,此番监军重任,非自己莫属。
“老九。”
太子面色一滞,飞快垂首,掩去眼底的错愕与震怒。
端王又惊又喜,应声跪地:“儿臣在!”
景泰帝朗声道:“你当年在宫中读书时,骑射武艺便属上乘。朕命你为监军,即刻整兵启程,奔赴紫荆关督军。”
端王俯身叩首:“儿臣定不辱使命,死守边关,不负圣恩!”
早朝散去,端王满面红光地出宫点兵,筹备驰援边关。
太子极力隐忍,面色依旧阴沉得厉害。
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私下低声议论。
“陛下此举,分明是制衡东宫。”
“东宫近期声势过盛,显然触了圣忌。”
太子与陆首辅并肩行走宫道,窸窣议论声入耳,眼底阴鸷沉沉。
陆首辅语重心长劝道:“老臣斗胆直言,殿下近日确实太过张扬,得意忘形了。”
太子沉默前行,一语不发。
陆首辅继续进言:“陛下近年龙体日渐衰微,心性却愈发审慎多疑。此时东宫子嗣兴旺,羽翼渐丰,任何壮大之势,都会引得陛下心生忌惮。”
“古往今来,从未有哪位帝王,垂暮之年愿意见到年轻力壮且势大的储君。”
太子脚步微顿,沉默许久:“孤知晓了,往后必收敛锋芒,低调行事。”
端王手持圣旨,率领援军浩荡启程,千里奔赴紫荆关。
彼时关外,休整数日的元军,再度集结重兵,大举来犯。
三万主力兵分三路,东路佯装进攻,西路牵制设防,中路精锐主攻,意图分散守军兵力,寻机突破城关防线。
艾荣立于城楼高处,将敌军布阵与攻势动向尽收眼底。
他当即传令,命梅观寅率军阻击中路主力元军,另派两名参将各领兵马,分别抵御东西两路敌军。
两军正面交战一个时辰,战局陷入胶着僵持,难分胜负。
城头瞭望兵急速来报:“斥候探查发现,两万余元军主力悄然迂回侧翼,意图合围我军,包抄后路!”
艾荣面色骤沉:“速传军令,命贺副总兵率领预备队,赶赴左翼阻击,截断敌军合围之势!”
传令兵领命而去,片刻后,气喘吁吁折返:“副总兵半个时辰前带兵巡边,至今未归!”
艾荣眼底怒意翻涌,咬牙沉喝:“军情燃眉,大战在即,边关生死存亡之际,他竟敢私自离岗!”
此时元军侧翼合围之势正在逼近,前锋兵马与梅观寅所部侧翼交火,守军被迫分兵御敌,原本稳固的阵型松动,岌岌可危。
战局危急,不容迟疑,艾荣当机立断:“全军披甲!本将亲自领兵,奔赴左翼御敌!”
艾荣亲率城关预备队驰援左翼战场,策马冲锋,悍然出击。
长枪横扫纵横,瞬间逼退数名突进阵中的元军先锋,稳住摇摇欲坠的防线。
主将亲赴前阵,守军将士士气大振,全员奋勇反扑,强势击溃元军合围阵型,硬生生稳住战局,扭转颓势。
元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前锋被迫后撤,苦心构建的合围之势轰然破碎,远处跟进的侧翼主力只能紧急收兵,重新整队。
混战之中,一支冷箭从暗处激射而出,直奔艾荣要害。
艾荣身经百战,警觉过人,耳廓微动便觉异样,下意识侧身闪避。
锋利箭矢擦着肩甲呼啸而过,溅起点点铁屑。
堪堪避开冷箭的刹那,一名紧随其身,贴身护卫的亲兵猛扑上前,口中高声嘶吼:“大人当心!”
所有人的心神皆被袭来的冷箭与这名亲兵的护主之举吸引,无人察觉异样。
亲兵借着扑身掩护的动作遮挡视线,握刀的右手反转,刀柄朝下,重重捣向艾荣后腰甲胄衔接的缝隙。
刀柄末端暗藏一枚钢针,针尖浸透剧毒。
恰逢此时,身前一名元军被当场斩杀,热血喷涌,血雾漫天,彻底遮掩了这转瞬即逝的阴毒偷袭。
艾荣只觉后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如同蜂蛰,轻微却诡异。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名亲兵策马退至阵后,似乎只是混战中常规调整站位。
艾荣行压下后腰的麻痛,紧握长枪,再度翻身冲杀,斩退数名扑来的元军骑兵。
此战从午后鏖战至深夜,足足四个时辰。
大庆将士浴血厮杀,奋勇抗敌,硬生生击溃元军数次猛攻,打得敌军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夜色彻底笼罩旷野,元军无力再战,鸣金收兵,退回大营。
大军凯旋入关,全城将士欢声雷动,士气高涨。
艾荣翻身下马,望着满身血汗的麾下将士,朗声笑着夸赞:“今日一战打得漂亮,全员奋勇,死战不退,诸位皆是有功之士!”
全军齐声呼应,声震四野,响彻城关。
艾荣独自返回主帐,端坐案后,卸去染血披甲,拂落一身征尘。
正欲查看后腰伤势,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贺副总兵求见。”
不待艾荣开口应允,贺延庆便已掀帘入帐,满面愧色:“末将先前私自巡边,擅离守地,未能及时驰援御敌,贻误战机,请总兵降罪责罚!”
艾荣刚欲回话,眼前骤然一黑。
他只觉胸腹剧痛翻涌,一口黑血喷出,直挺挺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119
艾荣身躯向前栽倒, 黑血溅在舆图上,沿着紫荆关的山川轮廓浸染开来。
贺延庆扑上前,扶住他的肩头, 高声疾呼:“来人!速传医官!”
帐外值守的亲兵闻声涌入,见状面色剧变,回身向外狂奔。
不多时, 王医官疾步入帐, 一众将领紧随其后。
瞧见艾荣气息奄奄的模样, 王医官双腿一软, 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连滚带爬扑到榻边, 翻看艾荣眼睑,指尖按在腕间脉门之上。
良久,王医官抬头,面色沉如寒铁。
亲兵按捺不住心头焦灼, 急声追问:“王老, 总兵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王医官喉头滚动,声音抑制不住发颤:“毒邪已侵入脏腑, 至多撑不过三日。”
帐中陷入死寂,众人悬着的心沉入谷底。
城外重兵压境,大战一触即发,偏偏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 定海神针性命垂危。
一名游击将军攥紧双拳, 虎目圆睁:“究竟是何人暗中作祟?!”
“总兵一旦倒下,偌大紫荆关, 何人坐镇御敌?”
“总兵在,军心便在,若是总兵出事”
说话的参将一拳砸在案几之上, 眉宇间满是凝重。
“诸位稍安勿躁。”
贺延庆语速极快,字句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元军虎视关外,我军断不可自乱阵脚。王医官,你即刻全力施救,务必稳住总兵伤势,不得有半分懈怠。”
他目光扫过众人:“紫荆关数万将士性命全系于此,主将昏迷,关防不可一日无主。”
“本将身为副总兵,暂代主将职权,统管全军,调度防务,直至总兵苏醒痊愈。”
帐中纷乱戛然而止,一众将领面面相觑。
半晌,张参将语气带着迟疑:“临阵换权,于军礼规制不合,恐难服众。”
贺延庆双目一厉:“军情如火,危局当前,本将亦是万般无奈。”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全军群龙无首,军心溃散,坐等元军破关入城,陷大庆边关数万军民于覆灭之地?”
张参将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几番翕动,默然退至一旁。
僵持之际,帐帘掀开。
“贺副总兵且慢。”
贺延庆看清来人,眼底掠过一抹不悦:“梅大人,本将正在商议军机要务。你虽是钦差,却只是暂住军营的五品文官,擅闯主帐,干预军务,未免逾矩太过。”
梅鹤时眉梢轻扬,取出一枚令牌。
烛光洒落,龙纹凌厉,“如朕亲临”四字赫然醒目。
“副总兵既知本官是钦差,便该清楚,主将缺位之时,本官有权参与军机议事,更可临机调遣,指挥全军作战。”
贺延庆嗤笑:“梅大人不过五品侍读,终日只知执笔写奏章、断文墨。”
“此地乃是紫荆关,是浴血厮杀,刀口舔血的边关战场!”
“你何曾握过战刀?何曾见过鲜血?让你指挥三军,分得清前锋后卫,辨得清攻防阵势吗?”
胡参将跟着附和:“副总兵所言极是,沙场战事绝非笔墨文章可比。”
另一名游击将军语重心长劝道:“纸上谈兵易,临阵杀敌难。梅大人还请回帐歇息,军务战事,有我等武将顶着。”
面对众人轮番劝阻,梅鹤时无半分愠怒,反倒浅淡一笑。
“诸位先不必争执何人坐镇主帐。”他目光锁定贺延庆,“本官只问贺副总兵,艾总兵因何无端中毒?凶手又是何人?”
贺延庆眼神微闪:“方才事发突然,本将一心救人,尚未及细查。本将稍候便派人暗中摸排,梅大人无需费心。”
梅鹤时唇角微勾:“不必多此一举,此事本官已替副总兵查得一清二楚。”
贺延庆眼皮一跳:“梅大人此言何意?”
梅鹤时抬手示意:“带上来。”
禁军应声入内,押着两名五花大绑的兵丁。
一人是贺延庆身边亲兵,另一人则是艾荣身边之人。
二人面色惨白,衣衫沾染血迹,显然受过审讯。
张参将一眼认出二人,疑惑看向梅鹤时:“梅大人,这二位乃是总兵与副总兵的亲兵,您为何将二人拿下?”
梅鹤时行至主位落座,坦然迎上满堂审视的视线:“自章亮投敌叛国一事爆出,本官便察觉处处蹊跷。”
“烽燧堡地势险峻,防线严密,元军若无军中内应,绝无可能绕开层层布防,直□□军腹地。”
“故此,本官暗中命禁军盯紧军中大小将领,严防内奸作祟。”
梅鹤时目光投向贺延庆的亲兵:“前几日深夜,此人私自潜出营帐,禁军一路尾随追踪,查实其私下与元军细作密会接头。”
“禁军就地拿人,又安排禁军,乔装顶替其身份回营待命,只为不打草惊蛇。”
“经审讯,此人已招供,乃是受贺副总兵授意,暗中勾结元贼,泄露我军换防部署、粮道布防等核心军机。”
“元军谋划刺杀我军主将,瓦解紫荆关防务的毒计,亦是从他口中审问而出。”
说罢,梅鹤时又看向瑟瑟发抖的艾荣亲兵:“随后,本官命禁军彻查总兵身边之人,查到这名亲兵曾与那名元军细作有过隐秘接触。”
梅观寅适时出声:“如此说来,便是此人毒害总兵?”
梅鹤时颔首,语气确凿:“艾总兵身中剧毒,昏迷垂危,便是经由他手。”
张参将面露犹疑,拱手说道:“梅大人,仅凭一名亲兵口供,恐难坐实副总兵通敌叛国的重罪,不足以服众定罪。”
梅鹤时坦然直言:“本官确实无实物证据。”
贺延庆满面讥诮:“你”
梅鹤时微抬下颌,一身文人风骨,却透着肆无忌惮的傲慢:“但本官手握陛下御赐令牌,可随时八百里加急递折上京,禀奏御前。”
“贺副总兵莫非是要本官当下便拟写奏折,将你通敌罪状直达天听?”
贺延庆袖中双拳紧攥,青筋绷起:“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梅大人!”
“一介文官,无故离开朝堂,借巡查之名闯入边关军营,又凭空拿出新奇缝合术收买军心,这一切皆是预谋。”
“依本将看,你才是元军安插在大庆的细作,此番构陷本将,只为夺权掌兵,倾覆紫荆关!”
他环视帐中一众将领:“诸位切莫被此人虚伪表象蒙蔽,他先施小惠收买军心,再趁总兵重伤夺权,掌控全局,分明早有图谋。”
“一旦让他得逞,紫荆关必破,数万军民终将重蹈烽燧堡军民覆辙!”
几名将领被这番话说得心神动摇,眼底浮现迟疑。
梅鹤时懒得再多费口舌:“拿下。”
禁军应声上前,直扑贺延庆。
贺延庆一脚踹飞近身的禁军,反手抽出腰间佩刀:“谁敢动本将?!”
刹那间,主帐内刀光乍起,双方缠斗在一起。
贺延庆常年征战沙场,刀法凌厉狠绝,招招搏命,三名禁军近身缠斗,一时竟难以将其制服。
桌椅案几被刀锋劈翻,舆图被劲风卷得翻飞,帐内一片狼藉。
两名素来亲近贺延庆的将领见状,意欲上前相助。
刚踏出一步,便被梅观寅横身拦住。
二人面色不善:“梅将军,你这是阻拦我等?”
梅观寅冷声质问:“二位是要执意上前,沦为通敌同犯?”
二人心头一凛,对视一眼,又看向地上被押的亲兵,深知通敌乃是诛族重罪,终是心生忌惮,不敢再动。
缠斗片刻,贺延庆以一敌众,体力渐衰,刀势愈发紊乱,渐渐落入下风。
他余光瞥见端坐主位的梅鹤时,心中陡然生出恶念。
梅鹤时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只要将其擒拿挟持,便能翻盘脱困!
心念既定,贺延庆虚晃一刀,逼退身前禁军,骤然转身,刀锋凌厉直扑主位,直指梅鹤时咽喉。
张参将神色骤变,失声惊吼:“梅大人,快躲开!”
众将领瞳孔骤缩,皆是心惊肉跳。
就在刀锋将至的刹那,梅鹤时侧身闪避,几乎贴着寒刃擦过,险之又险避开致命一击。
避刃同时,他扣住贺延庆持刀的手腕,顺势一拧。
骨骼错位声响起,贺延庆手腕脱臼,手中长刀脱手落地,“哐当”一声脆响。
不待其反应,梅鹤时抬腿一脚,重重踹在他胸口。
贺延庆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撞翻身后的兵器架,重重摔在地上,刀枪棍棒散落一地。
贺延庆胸口剧痛难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挣扎数次未能起身。
梅鹤时轻拂衣袖,不满抱怨:“贺副总兵行事未免太不讲理,怎可对本官一介文弱之人拔刀相向?”
主帐静了一息,随即哗然。
“梅大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吗?!”
“先前他分明坦言自己不通武艺!”
梅观寅立于旁侧,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笑意。
二叔从来都非等闲之辈,不过是扮猪吃虎,刻意掩人耳目,迷惑众人罢了。
禁军一拥而上,死死按住贺延庆,将其手脚捆缚。
梅鹤时重回主位坐定,抬手示意两名亲兵复述供词。
贺延庆的亲兵瘫跪在地,一条手臂无力垂落:“副总兵吩咐小人,每月十五深夜潜出营寨,前往关外三里坡枯井旁,与元军细作接头传信”
“半月前,他命小人将我军换防时辰、粮道布防图纸誊写纸上,藏入枯井砖缝,交由元军接应之人。”
“两日前,他又交付小人毒针,命小人转交总兵身边亲兵,伺机毒害总兵”
艾荣的亲兵磕头如捣蒜,满面悔恨与惶恐:“副总兵许诺事成之后,擢升我为百户,赏银千两。我家中双亲年迈体弱,身有顽疾,一时贪念作祟,便应下了这株连九族的杀头重罪。”
一众将领听罢,个个面色铁青。
张参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满眼难以置信:“你身居副总兵高位,深受朝廷信任、总兵提携,竟敢通敌叛国!”
贺延庆被捆缚在地,动弹不得,依旧振振有词:“此乃栽赃!是你们联手构陷本将!”
梅鹤时置若罔闻,只问:“事已至此,诸位可有异议?”
帐中众人两两对视,许是被方才梅鹤时展露的绝世身手震慑,又许是忌惮他手中的御前令牌,无一人出言反驳。
片刻后,梅观寅率先抱拳:“末将全凭梅大人做主。”
其余将领紧随其后:“我等全凭梅大人做主!”
梅鹤时当众定下军令:“既如此,三日之内,紫荆关所有关外战事,由本官亲自坐镇统筹。”
“贺延庆通敌叛国,连同其涉案亲兵打入地牢,严加看管,待边关战事平定,即刻押送顺天,交由刑部依法论罪。”
“今日主帐之事,严禁任何人外传一字半句,违令者军法处置!”
梅鹤时看向王医官:“还请王老全力施救,务必吊住艾总兵性命。军中药材若有短缺,本官定当拟折,八百里加急从临洮府调运补给。”
王医官垂首躬身:“老夫定拼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纵使梅鹤时下了封口令,先前的动静根本无从遮掩,不多时便已传开。
夜色笼罩军营,值守兵丁三五成群聚在火堆旁,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一名老兵蹲在帐边:“听闻总兵白日作战时遭人暗算,身受重伤。”
旁边年轻兵丁接话:“守备大人说,往后边关军务,皆由那位钦差梅大人坐镇指挥。”
此言一出,有人嗤声质疑:“一个文官,舞文弄墨还行,行军打仗何其凶险,他懂什么?简直是儿戏!”
“比起身经百战的艾总兵,他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一名兵丁啐了一口,满面忧虑,“让一个五品文官统领三军,镇守雄关,这是拿我等将士性命开玩笑,是送死!”
“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请军中老将出面,更换主帅。”
“没错!明日一早,我等便去主帐请愿,直言利弊!”
翌日天光大亮,一众兵丁整装待发,预备前往主帐讨说法。
恰逢此时,传令兵一路疾驰,高声传令:“钦差大人军令!百夫长及以上所有将领,即刻赶赴校场,集结听令。”
众人满心狐疑,低声议论。
“梅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军令如山,我等无从违抗,且去看看再说。”
众将领赶赴校场集结,不多时,梅鹤时登上高台。
今日他褪去直裰,身着玄色窄袖短袍,腰间束着革带,身姿挺拔修长,平添几分杀伐利落的将帅之气。
高台上,梅鹤时俯瞰台下众人,朗声道:“本官知晓诸位心中所想。”
“诸位皆在揣测,本官一介文官,从未提刀征战,凭何统领三军,指挥边关战事?”
昨夜未入主帐,不知情由的将领面露不以为然之色。
既然知晓众人疑虑,便该将兵权交还军中老将,而非一己专断,不顾数万将士安危。
梅鹤时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从善如流道:“本官不懂沙场搏杀,但本官深知,诸位将士的性命,远胜一切战功虚名。”
“在场诸位,有人戍边十载,有人世代镇守紫荆关,这座雄关的每一寸土地,皆浸染着诸位的血汗。”
梅鹤时指向巍峨关城,嗓音愈发沉肃:“山河记得,百姓亦记得!”
“本官不敢许诺,此战之中无人伤亡,全员归乡。”
“但本官敢立誓,此战落幕,紫荆关不破,大庆山河无恙。”
“而守护这山河雄关,家国安宁的,正是浴血戍边的诸位将士。”
“艾总兵重伤卧床,元军虎视关外,正坐等我军内乱,不战自溃。那本官便让他们看清,我大庆将士是何等铁血不屈,紫荆关寸土,绝不拱手予敌!”
“此战,本官与诸位同守边关,共赴生死!”
话音落,梅观寅率先抱拳:“末将愿追随大人,死守紫荆关,寸步不退!”
短暂沉寂过后,其余将领接连躬身,雄浑声浪席卷整座校场。
“死守紫荆关!寸土不让!”
“愿随大人御敌!元贼休想踏破关城!”
远处围观的兵丁看得目瞪口呆。
“将军他们这是怎么了?竟轻信了这位钦差大人?”
“文官嘴皮子当真利索,不过是几句漂亮空话,便将人哄得团团转。”
一名驻守边关多年的老兵捻须开口:“诸位可曾想过,这两年咱们到手的军饷,较往年足足多了三成,皆是仰仗钦差大人奔走筹谋?”
众人皆是茫然:“军饷足额发放,与梅大人有何干系?”
“自然有关。”老兵拢了拢衣襟,“往年军饷层层克扣,到咱们手中只剩不到七成。后来梅大人在朝堂力改军规,定下兵部直发军饷的规制,杜绝层层盘剥,咱们才能足额拿到每一文军饷。”
众人闻言,满面震惊。
“我等竟全然不知!”
“没想到我等能安享军饷,皆是钦差大人功劳。”
众人默然良久,先前满心抵触的年轻兵丁弱声道:“或许他真的能带领我们守住城关、击退元军?”
就在军心悄然转变之际,关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斥候翻身落马,气喘吁吁疾冲入营:“元军主力于二十里外整军调动,全速向紫荆关西南侧翼逼近!”
主帐旁的议事大帐内,军用舆图平铺案上,一众将领围立四周。
张参将率先出言献策:“西南侧翼地势开阔平坦,最适宜骑兵冲锋,乃是元军最优主攻方向。”
“末将请命,集结全军主力驻守西南关墙,以弓弩手列阵压制,步兵死守防线,待元军冲锋至半途,遣骑兵两翼包抄,可挫敌锋锐。”
梅鹤时却是摇头:“元军若真心强攻西南,绝不会大张旗鼓暴露行军动向。此举太过刻意,必有蹊跷。”
张参将眉头微蹙:“大人之意是?”
“西南动向,只是敌军佯攻假象。”梅鹤时指尖从西南划向东北河谷位置,“元军真正的突袭目标,是东北侧这条干涸河谷。”
张参将语气难掩不悦:“河谷地势狭窄崎岖,乱石遍布,骑兵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元军绝不可能选择此处进军。”
“大人仅凭一句揣测,便推翻全军既定部署,未免太过轻率!”
胡参将沉吟片刻,出声缓和:“末将以为梅大人所言有理,元军近日用兵,素来擅长声东击西,虚实相生。”
赵参将随即附和:“河谷虽不利骑兵,但地势隐蔽,若是深夜摸黑行军,确实能避开我军正面防线,悄然逼近关城。”
梅观寅适时佐证:“末将曾值守东北防线,河谷虽狭窄,却完全可供步兵列队通行,确有突袭隐患。”
另一名游击将军倒吸凉气:“若是我军主力尽数牵制西南,元军从河谷突袭入关,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张参将仍欲争辩,梅鹤时抬手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全军主力留守西南防线,摆出全力死守的态势,佯装主力牵制元军前锋,拖住敌军佯攻兵力。”
“即刻抽调三千精锐将士,连夜潜伏河谷两侧高地,隐蔽待命。”
“待元军主力进入河谷,以火攻封锁河谷首尾退路,乱箭压制,两翼伏兵同步合围,将突袭之敌尽数歼灭于河谷之中。”
众将见其谋划缜密,遂抱拳躬身:“末将遵令!”
张参将满心不服,终是未再辩驳。
这般纸上谈兵的文臣布局,待兵败落败,看他如何向朝廷交代!
月至中天,东北河谷。
元军趁夜悄然行军,前锋将士压低身形,踏着干涸的河床碎石,悄然向北潜行,意图突袭紫荆关腹地。
河谷两侧土坡高耸,荒草丛生,夜风呼啸而过,荒草簌簌作响。
元军将领勒马驻足,低声传令:“加速行军!务必于天亮之前,绕过紫荆关东北防线,破关入城!”
河谷静悄悄,只剩马蹄踏石的细碎声响。
元军将领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周遭太过寂静,毫无边关设防的动静。
下一瞬,两岸高地亮起漫天火光。
无数火箭破空齐发,预先泼洒过火油的枯草、枯枝遇火即燃,熊熊烈火瞬间席卷两岸高地。
火光冲天,照亮整条河谷,将元军行军路线照得一览无余。
烈焰飞速蔓延,死死封锁河谷首尾出入口,断绝所有退路。
“不好!有伏兵!速速撤退!”
元军将领厉声嘶吼,满心惊惶。
可惜为时已晚。
两岸高地,密集箭雨倾泻而下,遮天蔽日。
河谷狭窄逼仄,元军兵力无法展开,将士无处闪避,战马受惊狂嘶,原地慌乱打转,冲撞挤压身后兵丁,顷刻间阵型大乱。
军中自相践踏的惨叫、战马的嘶鸣、将士的怒喝交织一片,无数兵丁被挤落马下,转瞬被马蹄踏过,死伤惨重。
埋伏已久的大庆将士从两侧高地俯冲而下,近身搏杀,长刀起落间血光四溅。
河谷地势受限,元军数万兵力无从施展,被挤压在河谷中段,进退无路,成了瓮中之鳖。
元军前锋尽数被歼,后方后续部队见前方惨败,军心彻底溃散,慌忙掉头撤退。
大庆伏兵紧追不舍,一路追杀五里有余,斩杀无数溃败元军。
西南方向,佯攻的元军尚未攻破关墙,便收到河谷主力大败的噩耗,全军军心瞬间崩塌,攻势彻底溃散,只能草草撤兵,仓皇退去。
此战从入夜鏖战至次日拂晓,历时六个时辰。
元军折损近万精锐,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强攻紫荆关。
而大庆守军伤亡不过千余,大获全胜
破晓时分,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金色晨光铺洒而下,为巍峨的紫荆关镀上一层金边。
城关大门敞开,梅鹤时静立门内,身姿挺拔如松。
得胜大军策马入关,将士们满身血污,却人人昂首挺胸,眉眼间皆是凯旋的昂扬笑意。
领头的游击将军翻身下马,抱拳高声禀报:“启禀钦差大人,河谷伏击大获全胜!”
“元军精锐折损近万,主力溃败逃窜,东北突袭之敌尽数被歼,西南佯攻敌军已全数退走!”
话音落下,全军将士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这一仗打得漂亮,许久未曾这般痛快了!”
“钦差大人威武!”
“大人料事如神,我等愿追随大人,死守雄关!”
“紫荆关必胜!大庆必胜!”
关内欢声鼎沸,喜气冲天。
百里之外的大元阳平关,却是阴云密布。
阳平关总兵怒气冲冲闯入一处营帐,怒声质问:“你此前信誓旦旦,言河谷突袭必破大庆防线,拿下紫荆关。如今我军大败而归,你作何解释?”
床榻上躺着一名身形瘦削,透着病气的男子。
他倚着被褥,剧烈咳嗽两声,气息不稳:“依照梦境,本该万无一失。河谷突袭,西南佯攻,牵制大庆主力,分化守军兵力,紫荆关三日可破”
阳平关总兵咄咄逼近:“既如此,为何功败垂成?”
男子眼底掠过一抹阴冷:“多半是那梅鹤时从中作梗。”
阳平关总兵咬牙,一拳砸在案沿:“又是他!”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心知肚明。
这些年,潜伏在大庆的细作一个接一个地被拔除,皆是拜梅鹤时所赐。
起初陛下本想待攻破大庆皇城后,将其掳往北地,收为己用。
可自从梅鹤时离京履职,大元在大庆的布局接连被毁,陛下便改了主意,欲除之而后快。
阳平关总兵冷眼睨着他:“你的性命是大元精锐拼死换来,你最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男子扯唇:“我自然清楚。”
大元欲除梅鹤时,而恰好,他与梅鹤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120
三日后, 王医官入帐禀报。
“总兵体内毒素已清去大半,只是五脏损伤过重,至今昏迷不醒。”
“老夫另拟了一副温养内腑的汤药, 日夜煎熬喂服,只是总兵能否苏醒,全凭自身造化。”
梅鹤时并未苛责:“王老尽心施治便可。”
王医官心头悬石落地, 躬身退去。
营中并未因主将昏迷而沉寂。
河谷大捷的余威尚在, 入夜后, 丛丛篝火次第燃起, 照亮整片营寨。
将士们三五成群围坐, 捧着酒碗高声说笑,复述白日厮杀的惊险战况。
跳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黝黑面庞,烟火裹挟着烤食的焦香,随风弥漫在微凉夜风中。
梅鹤时独身立在营寨高地的土坡之上, 俯瞰下方连片绵延的灯火。
喧嚣笑谈断续入耳, 他抬手拢住被风拂乱的衣袖,遥遥望向关外漆黑的旷野。
一场胜仗可振一时军心, 却守不住长久安稳。
元军新败未溃,必然伺机反扑,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此番搜捕,抓了多少人?”
身后庞校尉恭声道:“回大人, 现已擒获三十六人。”
“无论用什么法子, 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梅鹤时神色漠然,“传我军令, 夜间巡防兵力翻倍,关墙各处轮值严防死守,不得有半分松懈。”
大胜最易滋生怠惰, 元军绝不会给守军丝毫喘息之机,须时刻戒备,谨防敌方卷土重来。
庞校尉拱手:“末将遵令。”
此后半月,元军主力始终未曾大举来攻,仿佛河谷一役击碎了其锐气,只遣游兵在外围游走试探,小规模冲突不断。
梅鹤时坚守城关,以守代攻,派出多路斥候,昼夜探查敌情。
关墙上,新浇筑的水泥墙体被反复查验修补,垛口堆满滚木礌石,墙根内侧整齐码放着一坛坛火油。
九月秋至,关外朔风卷着砂砾呼啸扑面,城头旌旗猎猎,在风中翻飞不息。
这日正午,一名斥候从南面官道飞驰入营。
“报——端王殿下率五万援军,已至关南三十里!”
梅鹤时搁笔起身,接过松砚递来的外袍:“传令各营将领,随我出关接驾。”
关南官道上,旌旗招展,铁甲如鳞。
端王一身锦袍,外罩铁甲,腰悬长剑,马鞍旁悬着御赐督军旌旗。
其身后五万援军列阵肃然,步骑各半,刀枪映着秋日冷光,气势颇为雄壮。
梅鹤时率领一众将领出关,驻足官道旁,躬身拱手:“微臣恭迎端王殿下。”
端王勒马,居高临下扫过巍峨关城,目光在灰白的墙体上稍作停留,随即落至梅鹤时身上,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他翻身下马,面上挂着温和笑意:“本王奉父皇圣旨前来督军,一路兼程赶路,总算及时抵达。”
梅鹤时垂首:“殿下千里驰援,一路风霜劳顿。边关将士听闻殿下到来,定会军心大振。”
众人联袂入关,梅鹤时引端王直奔主帐。
落座时,端王径直坐入主位,梅鹤时立于下方首座,一众将领分列两侧。
端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现下边关战况如何?”
梅鹤时将艾荣中毒未醒、当下兵力部署与粮草储备、元军近期动向以及关内布防逐一禀明。
得知艾荣至今昏迷,半月以来边关军务竟由梅鹤时一手主持,端王眉峰微挑。
“如此说来,这半月坐镇紫荆关,调度全军的皆是梅大人?”
梅鹤时神色坦然:“军情紧急,主将卧病,微臣临危受命,暂代其职,稳住军心防线。”
端王眼帘轻垂,神情莫测:“梅大人才干出众,此番守关辛苦了。只是河堤修缮乃是朝廷重中之重,你久滞边关,临洮河工必定延误不少。”
“如今本王坐镇紫荆关,督军守关,梅大人尽可返回临洮,督办河堤要务。”
梅鹤时未作任何争辩,拱手应道:“殿下所言极是,微臣遵命。”
说罢取来帅印,双手奉上。
端王眼底笑意真切几分:“梅大人深明大局,本王必会如实禀奏父皇,为你记功请赏。”
梅鹤时不卑不亢道:“为国履职,微臣不敢居功。”
一旁胡参将见状,往前迈出半步,意欲开口挽留,却被身侧的张参将按住臂膀。
胡参将偏头看去,张参将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他只得压下心头急切,默然退归队列
当日午后,梅鹤时草草收拾行装,携松砚、云笺与禁军,辞别紫荆关将士,沿官道向南折返临洮。
将至临洮府城,尚有五里路程,官道两侧野草经秋霜浸染,遍野泛黄,远处田畴之间,零星农人躬身收拾秸秆,一派秋日乡野光景。
梅鹤时正欲催马入城,前方土坡拐角处转出一队骑兵。
为首之人玄甲黑马,身姿挺拔利落,望见他的身影,驱马疾驰迎来。
云泠勒住马缰,含笑打趣:“梅大人本该坐镇紫荆关,怎又折返临洮?”
梅鹤时面上闪过诧异:“消息传得倒快。”
云泠手执马鞭轻敲掌心,笑容明朗:“文官挂帅,坐镇御敌,大庆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河谷伏击大捷的消息,翌日便传遍临洮,百姓皆赞你是文曲入世,武曲附身。”
梅鹤时莞尔:“不过是审时度势,赌对元军行军路径罢了。”
“能精准预判,一战破敌,便是真本事。”云泠调转马头,与他并辔而行。
梅鹤时侧目问道:“临洮近况如何?”
云泠据实相告:“战后临洮安稳无虞,周知府守城有方,将百姓伤亡压至最低,灾后安置亦有条不紊。如今街市重开,农桑复耕,民生已恢复如初。”
“元军败退之后,再未南下进犯,唯有小股骑兵在外围游荡,我已吩咐斥候日夜紧盯,但凡有异动,即刻传报。”
二人并辔闲谈,行至城门处作别。
梅鹤时入城后未曾歇息,换下官袍,改穿一身灰布短褐,直奔紫荆河堤。
匠人们正清理新浇筑河堤的木模,见他归来,皆是一愣,随即纷纷放下手中工具,围拢上前。
“钦差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一名年轻匠人将铁锤插进腰间,咧嘴笑道:“河谷那场仗打得实在解气,小人堂兄在紫荆关当兵,回来将战况说得活灵活现,尤其是元军被困河谷,进退无路,简直大快人心!”
一旁年长匠人蹲在模板边,刮着水泥残渣慨叹:“只盼战事早日平息,咱们百姓能安稳度日,踏实做工谋生。”
梅鹤时与众人闲话片刻,刚走下堤沿,便见土路尽头,周知府快步赶来。
他一身半旧官袍,袖口沾着点点墨痕,行至近前尚且气息微促:“梅大人,您怎的突然回来了?”
梅鹤时拂去衣袖上的水泥浮灰:“端王奉旨前来督军,我便折返临洮,续办河堤要务。”
周知府抚掌笑道:“王爷亲临督战,紫荆关必定固若金汤,早日退敌!”
梅鹤时只淡淡一笑,未曾多言。
他从匠人手中接过铁锹,蹲下身翻动水泥原料,又取小铲刮取浆料,铺于木板之上,细细核验配比。
周知府并未多想,只当他素来寡言,自顾禀报近日事务:“城北城墙的破损缺口已修补妥当,用的是大人的水泥技法,干透之后坚硬无比,牢不可破。”
“灾后百姓安置妥当,秋粮收成尚可,只要年内无大乱,入冬前官仓便能充盈七成有余”
此后数日,梅鹤时日日驻守河堤,从水泥配比、浇筑厚度到堤面倾角,逐段核验整改。
匠人们见钦差大人躬身实干,皆是干劲十足,修筑进度远超往日。
与此同时,紫荆关内。
梅鹤时离去第二日,端王便新官上任,连施数策整顿全军。
他先是下令重新清点各营兵员,查出晨操迟到的一名百夫长,命人押至校场,当众杖责五十。
那百夫长被打得皮开肉绽,当夜高热不退,不出三日便气绝身亡。
随后,端王自认为原有的巡逻路线与换防时辰处处皆是疏漏,不听一众将领的谏言,强行推行自己拟定的新方案。
刘守备直言部分路段雨季泥泞难行,夜间换防极易脱节掉队,不合实战。
端王却厉声驳斥:“军中只论军令,不论险阻!些许泥泞便畏缩不前,何以为军?照此执行,不得再有异议!”
末了,更是直接撤换守将。
梅鹤时此前指派的一众关城守备,皆被调往后方看管粮草,关防要位悉数换成端王自带的亲兵,对外只称“旧将用兵章法,与本王不合”。
将士们心中愤懑,却不敢公然违抗,唯有在篝火旁值夜时,低声吐露不满。
“梅大人在任时赏罚分明,体恤将士,从未这般无端折腾我等。”
“梅大人是实打实带着咱们打胜仗、保性命的人,这位王爷刚来便立威立势,动辄杖责杀人,何曾将咱们放在眼里?”
“听闻胡将军不过劝谏一句换防不妥,便被责令在帐外跪了两个时辰。”
“诸位慎言!”一名老兵将枯枝丢入火堆,火星四溅,“那位乃是天潢贵胄,当朝亲王,岂容我等妄议?”
篝火旁瞬间沉寂,良久才有人嘟囔:“只盼总兵早日醒来。”
哪怕总兵不醒,也愿是梅大人重掌帅印,而非这位不懂军务,只会立威的草包王爷
奈何天不遂人愿,一晃数日,艾荣依旧昏迷不醒。
这日,关外斥候快马奔入大营。
“报——”
“元军避开正面防线,自西北绕道集结五万兵力,悄然向东北行军,目标直指我方后方重镇!”
端王闻讯,心头狂喜。
他深知父皇遣他督军,是为借他制衡太子。
如今他手握边关重兵,正是积攒功绩,稳固储争筹码的最佳时机。
他要打赢一场远超河谷大捷的胜仗,让父皇与天下人皆知,他才是最堪承继大统的皇子!
“传本王将令,即刻召集诸将入帐议事,不得延误!”
不多时,军中将领齐聚主帐。
张参将神色凝重:“元军兵力数倍于我,且东北平原地势开阔,最利骑兵驰骋,行军太过刻意,末将怀疑此乃元贼诱敌之策。”
胡参将随即附和:“张将军所言极是。梅大人临行前再三叮嘱,我军当固守城关,诱敌深入,不可主动出战。末将恳请殿下遵从旧策,稳守不攻。”
二人接连劝谏,端王面色肉眼可见地心沉下来,声含厉色:“如今坐镇督军,执掌兵权的是本王!梅鹤时的方略,岂能与本王军令等同?”
梅鹤时不过区区五品文官,纵使小有功绩,终究是一介臣子。
他身为皇室亲王,天子子嗣,何须事事屈从文官谋划?
梅鹤时能破敌建功,他亦可。
且要建更大功业,压过前者锋芒!
端王压下满腔激荡,点将分派:“胡将军率左翼三千骑兵,自西侧压进。赵将军领中军四千步骑,正面推进。梅将军率右翼三千精骑,绕至敌军侧后,截断退路。张将军留守关城,固守大本营。”
军令既下,紫荆关城门大开,三路兵马依次出关。
马蹄踏裂黄土,万千旌旗迎风猎猎作响,大军浩浩荡荡向平原推进。
起初一切顺利,元军前锋阵型松散,似是仓促迎战。
胡参将策马冲在最前,长刀一挥,左翼骑兵呼啸而出,冲向元军阵线。
元军阵脚大乱,连退三里。
赵参将率中军步步压上,尘土漫天飞扬,元军旗帜节节后撤,马蹄声杂乱无序,俨然一副溃败之态。
梅观寅率右翼骑兵绕向东北方向,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他勒马驻足,回首望向元军撤退的方向。
漫天扬尘的缝隙中,远处地平线隐约有黑线涌动。
梅观寅心头警铃大作,正欲下令全军后撤,关外四方响起尖锐的合围号角。
元军两翼铁骑自东北、西北同时杀出,万千马蹄震颤大地,轰鸣声响彻四野。
后方退路遭提前埋伏的大元步兵截断,拒马、鹿砦层层设障,彻底封死庆军退走之路。
下一刻,两侧高地箭雨倾泻。
胡参将的左翼骑兵首当其冲,被元军铁骑横向切入,阵型瞬间撕裂,溃不成军。
他策马回身,竭力收拢残兵,一支流矢猝然射中马颈。
战马悲鸣着倒地,将胡参将甩下马背。
他挣扎欲起,数名元军包抄而至,一柄长刀自后心贯入。
胡参将身躯一僵,直直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赵参将的中军陷入三面合围,绝境之中,他亲率亲兵,顶着箭雨向西突围。
退至一处土坡时,肩胛被箭矢贯穿,剧痛彻骨。
他翻身滚落坡下,尚未站稳,便被元兵生擒捆绑,拖入敌阵。
唯有梅观寅最早识破埋伏,在合围尚未合拢之际,果断调转马头,率三千右翼精骑拼死突围。
元军包围圈尚有缝隙,一众将士浴血冲杀,硬生生从铁壁合围的夹缝中,凿出一条血路。
梅观寅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刺穿一名元军的胸膛,将人挑落马下。
枪杆受力断裂,他弃枪拔刀,继续劈杀阻敌。
身旁兵丁接连倒下,短短片刻,三千精骑折损大半。
一名亲兵浑身浴血,半边肩膀浸透赤红,嘶哑着高吼:“将军,元贼源源不断,弟兄们撑不住了!”
梅观寅挥刀斩落身前敌兵,抬眼望向紫荆关方向。
烟尘漫天,数里外的关城轮廓隐约可见。
他用刀背推了亲兵一把,沉声下令:“速速回关求援!告知端王殿下,元军主力尽出,我部深陷重围,即刻开城门接应!”
亲兵领命,勒马疾驰,拼死冲出尚未封死的包围圈,直奔城关而去。
秋日旷野,黄沙漫天。
大庆残兵身陷重围,阵垒不断收缩,在元军攻势之下节节受迫,处境岌岌可危。
箭雨不绝,战马接连倒地,尘土飞扬,血色浸染黄土。
梅观寅身侧仅剩三百余将士,人人满身血污,刀口崩卷,气力将竭。
他再度抬眼,遥遥望向紫荆关。
城头旌旗猎猎翻卷,墙垛之上人影往来穿梭,却弥漫着一片压抑的死寂,听不见半分喧嚷
城楼上,端王接获求援急报,箭步奔至垛口。
放眼望去,关外旷野之上,元军如黑潮漫野,步步紧逼城关,漫天尘土遮蔽长空。
端王瞳孔骤缩,霎时血色尽褪,双腿发软,扶着垛口才勉强站稳身形。
身旁刘守备心急如焚,急声苦劝:“殿下,关外尚有无数我军将士被困,速速开城门接应,再晚便来不及了!”
端王垂眸不语。
刘守备见状,再度急催:“殿下,您不可”
话未说完,端王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径直刺入刘守备胸口。
刘守备双目圆睁,低头看向穿透胸膛的利刃,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城砖,满是难以置信。
他嘴唇翕动,未及吐出一字,身躯便软软滑落,倒在血泊之中。
温热鲜血溅上端王的铁甲,顺着甲纹蜿蜒流淌。
他牙关紧咬,面目狰狞如鬼:“谁再敢妄言开城,此人便是下场!”
城楼上一片死寂,所有兵丁僵立原地,望着地上的尸体,心口沉如坠石,无人敢发一言。
端王扬声厉喝:“关城门!”
城关大门缓缓合拢,门板摩擦砂石,发出刺耳声响。
远处血战中的梅观寅似有所觉,抬头望去。
滚滚烟尘中,那扇唯一的生路之门正寸寸闭合,缝隙越来越窄,最终彻底紧锁。
门闩落下,一声沉闷巨响,宛若绝境哀鸣。
梅观寅短暂失神,一柄长枪趁机刺来,他侧身堪堪避开,反手挥刀刺入敌兵肋下。
他咽下喉头腥甜,回身对着身后残兵嘶声吼道:“全军随我,向南突围!”
关内,端王闭门不援、斩杀守备的消息飞速传开。
全军将士哗然,心底寒意彻骨。
“城外还有无数弟兄浴血拼杀,他怎能狠心闭门不救?”
“刘守备忠心劝谏,他竟说杀便杀!”
“若是钦差大人在,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弟兄。”
有人慌忙捂住同伴的嘴,满心惊惧:“休得妄议!他是亲王,我等性命皆在其手!”
张参将回到营帐,怒不可遏,一脚踹翻矮桌,舆图、笔墨散落一地。
亲兵忙上前劝慰:“将军息怒,端王殿下身份尊贵,我等招惹不起。”
张参将双拳紧握,焦躁来回踱步:“纵他身份滔天,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数万将士枉死!”
亲兵听出其言外之意,面露愕然:“眼下紫荆关所有将军都得听令于那位,咱们能叫谁来?”
张参将看向南方:“当下唯有一人,能压得住他。”
亲兵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片刻后瞪大眼:“将军所言可是钦差大人?”
张参将颔首:“梅大人手握御赐令牌,只要他肯来,端王便拦不住他。”
亲兵心存顾虑:“可那位毕竟是亲王”
“亲王又如何?”张参将打断他的话,“梅大人镇守边关半月,治军有方,全军将士心悦诚服。唯有他归来主持大局,方能破此死局!”
“你即刻快马奔赴临洮,将今日变故一字不差告知梅大人,求他速速回援!”
他与梅鹤时虽有过争执,却皆是公事上的据理力争,从无以下犯上之意。
平心而论,张参将打心眼里敬佩这位年轻有为的梅翰林。
眼下紫荆关的安危,数万边关将士的性命存亡,全系于梅鹤时一人之身。
亲兵不敢耽搁,一骑快马从城关偏门冲出,奔赴临洮
彼时临洮城外,紫荆河堤一段新筑的水泥堤面刚拆木模。
斜阳铺洒,青灰色堤面平整坚硬,棱角规整。
梅鹤时蹲在堤沿,指尖摩挲接缝,确认无空鼓、无毛刺,起身拍去掌心浮灰。
周知府立在他身侧,手持台账,逐项核对数据:“北段河堤彻底干透,硬度达标,稳固无比。南段尚需晾晒数日,彻底定型后方可拆模。”
梅鹤时接过台账,刚欲细看,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禁军回身横刀,拦断去路。
来人翻身下马,脚下打滑,踉跄跪地:“小人是紫荆关张参将麾下亲兵,求见梅大人!”
梅鹤时神色一敛,上前半步:“何事急报?”
亲兵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地说道:“端王不听将军劝谏,执意派兵出关迎战。如今胡将军战死沙场,赵将军兵败被俘,梅将军深陷重围。”
“元军合围之后,端王下令紧闭城门,拒不接应突围将士。刘守备直言劝谏,被他当场斩杀于城楼。”
周知府闻言,失声惊呼:“端王殿下怎敢如此草菅人命?”
梅鹤时眼底寒意彻骨,低声斥骂:“混账东西!”
禁军从未见这位冷静自持的钦差大人动怒,此时不敢多言,只低眉敛目,屏息侍立在侧。
周遭一众匠人彼此对视,神色间满是震惊,心底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畅快。
梅大人文官出身,为了边关将士的性命,竟连亲王的颜面都敢置之不顾,实乃公而忘私的忠直之士。
端王视兵丁性命如同草芥,梅大人这般,实在骂得解气!
梅鹤时深吸一口气,吩咐周知府:“河堤后续事务全权交由周大人督办。水泥配比、浇筑规范及晾晒时长皆已写入札记,依规执行即可。”
周知府连连应下,不敢有违
临洮城外驻军营地,云泠正核对翌日巡逻布防,数名百夫长围立帐中。
梅鹤时掀帘入帐,一身素衣,神色冷冽如霜。
云泠睨他一眼,示意众人退下。
待帐内无人,才抱臂问道:“出了何事?”
梅鹤时三言两语,道出紫荆关惨败、端王拒援杀臣、将士陷死绝境的变故。
云泠沉默须臾:“我可以直接宰了他吗?”
梅鹤时毫不犹豫:“可以。”
云泠微怔:“我原以为,你会让我恪守分寸。”
“他残害忠良,弃军不顾,罔顾边关数万将士性命,死有余辜。”梅鹤时压低声,“但此事该由我来做。”
云泠不再多言,取来甲胄披挂上身,大步出帐:“两千骑兵即刻集合,随本将驰援紫荆关!”
两千铁骑快速集结,马蹄碾过枯草,万千蹄声滚彻旷野。
前后斥候小队往复探查,沿途警戒,全速赶路。
行至一处山谷隘口,斥候疾驰回报:“将军,谷口发现元军近千游骑,把守要道,意图截断临洮驰援紫荆关的通道。”
云泠勒马,登高远眺地形,蹙眉道:“此处地势险要,强行冲锋损耗过大,绕行需多耗半夜时辰,贻误战机。”
梅鹤时望向侧翼山脊,月光下,坡面稍缓,遍布枯木矮灌。
他抬手直指山脊:“你率主力正面列阵施压,牵制敌军注意力。我带五百轻骑,从山脊绕至敌后,前后夹击,速战速决。”
云泠微一颔首,回身扬声传令:“全军列阵,缓步推进!”
谷口元军很快察觉动静,为首百夫长厉声喝令,骑兵即刻列阵,长矛平举,呈弧形迎击官道来敌。
所有元军注意力皆被正面压近的大庆铁骑吸引,无人察觉侧翼山脊之上,一队暗影正悄然潜行。
梅鹤时率领五百兵丁,马蹄裹上粗布,踏过灌木仅有细碎声响,悄无声息攀上山脊,绕至元军后方。
他策马立在最高处,向下望去,元军后背全无防备,阵型一览无余。
梅鹤时抬手搭弓,弓弦满月,劲风呼啸。
第一箭破空而出,精准射杀元军掌旗兵,旗手应声落马,军旗轰然倒地,元军阵脚大乱。
第二箭紧随而至,射杀一名企图扶旗重整的元兵。
趁敌军军心动荡,阵型错乱之际,云泠率铁骑正面冲锋,如铁锥破阵,牢牢牵制敌军主力。
梅鹤时收弓拔刀,策马率众从山脊俯冲而下,直插敌军后阵。
元军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不到半刻钟便全线溃败。
近千名敌军大半被诛,残余者四散逃奔。
梅鹤时收刀归鞘,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全军整队,继续赶路!”
两千铁骑再度启程,踏过残尸断旗,趁着沉沉夜色,全速奔赴城关
彼时紫荆关南门,城门紧闭。
城头兵丁持火把巡弋,步履沉重,四下一片死寂,无人言语。
一名兵丁正倚着垛口小憩,忽闻远处隐隐传来震动。
他抬耳细听,随即扑至墙边,朝南眺望。
沉沉夜色中,一线黑影沿官道极速逼近,马蹄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他高声警戒。
城头众人聚拢眺望,片刻后有人失声惊呼:“是咱们的旗号!是钦差大人!钦差大人回来了!”
喜讯瞬间传遍城头,兵丁纷纷奔下城墙,冲向城门。
“开门!快开门!”
沉笨的门闩被数人合力抬起,城门缓缓开启。
数名兵丁冲出城门,奔至梅鹤下马前,齐齐跪地,语声哽咽,满是委屈与惶急。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端王殿下紧闭城门,拒不救应。胡将军战死,赵将军被俘,梅将军深陷城外,生死未卜。”
“刘守备直言劝谏,竟被他当场斩杀在城头!”
梅鹤时勒马立在门前,面色冷沉:“即日起,由我接管紫荆关全军防务。今日之事,是我梅鹤时擅闯军营,违抗监军军令。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与尔等无干。”
一众将士闻言,瞬间红了眼眶,以头抢地:“谨遵大人军令!”
主帐外,两名内侍手持拂尘,分立两侧值守。
帐内隐约飘出丝竹靡音,夹杂着女子轻笑,与关外的惨烈绝境格格不入。
梅鹤时大步而来,内侍认出他,连忙横臂拦住:“梅大人留步,王爷正在休憩,不得”
梅鹤时抬脚猛踹,内侍捂着腹部应声倒地,撞脱半边门帘,帐内奢靡景象一览无余。
端王斜倚主位,案上酒菜丰盛,两名婢女左右侍奉。
他被内侍痛呼惊得手一抖,酒液泼满衣襟。
抬首见是梅鹤时,登时怒火中烧,拍案而起,声色俱厉道:“梅鹤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本王大帐!你是想谋反吗?”
梅鹤时未曾答话,箭步上前,一脚踹翻满案酒菜。
杯盏碎裂,汤汁泼洒满地,两名婢女惊叫着蜷缩角落。
端王被溅一身,怒声呵斥:“放肆!”
梅鹤时攥住他的衣襟,将人从主位拽起,一拳狠狠砸在他面门。
端王脑袋后仰,口鼻涌出血腥气,未及站稳,第二拳再度落下。
第三拳精准击中颧骨,闷响刺骨,端王半边脸面迅速红肿隆起,唇角裂出血口。
梅鹤时目光凛冽,寒声质问:“关外数万将士浴血拼杀,苦苦求援,你为何紧闭城门,坐视不管?”
端王忍痛挣扎,色厉内荏:“本王是大庆亲王,你区区五品侍读,竟敢以下犯上!”
梅鹤时眼底寒意更盛,又是一拳落下,血沫溅落地毯。
“边关将士为国赴死,你身居高位,手握兵权,却弃军保命,残害忠良。”
“若关外将士有半点差池,你便是大庆千古罪人,千刀万剐、遗臭万年亦难赎其罪!”
端王被这数拳打懵了,口齿不清威胁:“你大胆!本王定要禀奏父皇,诛你九族!”
梅鹤时松开手,取出御赐金牌,反手重重抽打在他面颊。
一道深红血痕浮现,火辣辣的剧痛令端王错愕睁大双目。
“你弑杀守将,拒援弃军,罔顾兵命。”梅鹤时抬脚将他踹翻在地,“你猜猜,陛下是信为国守边,屡立战功的孤臣,还是信你这个葬送数万将士性命的不孝子?”
端王跌坐在地,浑身颤抖,再无半分矜贵可言。
梅鹤时懒得再看他一眼,跨过满地狼藉,从翻倒的矮桌旁拾起帅印,大步流星出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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