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凤姐儿三人沿着暗道前行, 约莫一炷香工夫,甬道尽头透出一缕微光。


    松砚推开头顶石板,身形一纵, 率先翻了出去。


    凤姐儿仰头望去,发现暗道出口竟是一口废弃枯井。


    她退后两步,脚下蓄力, 踩着井壁凸起的青砖翻出井口。


    凤姐儿拨开挡路的草叶, 回首望去, 顺天城的城墙已在身后小半里之外。


    三人沿着田间小路迂回绕行, 穿过一片矮树林, 视线尽头终于显出义庄的轮廓。


    义庄院墙不高,墙头长着狗尾草,砖缝间攀着半枯的藤蔓。


    大门紧闭,门缝漏出一线烛光, 想来是守门人歇息的屋子。


    凤姐儿绕至义庄后方, 双掌按在墙头,借力跃上墙顶, 悄无声息落地。


    官设义庄规制大同小异,正屋停放尸身,西厢堆放棺木与丧葬器具,东厢则是守门人的住处。


    凤姐儿压低身形, 贴墙摸到正屋门外。


    门闩只是简单搭上, 一抽便应声松开,陈腐的石灰味混杂着阴冷尸气扑面而来。


    凤姐儿敛住呼吸, 侧身挤入屋内,松砚紧随其后,反手将门掩回原样。


    云笺并未入内, 闪身隐入屋檐的阴影中,替二人望风。


    停尸间空间狭小,靠墙砌着一排停尸台,台面铺着草席。


    正中央的石台上,草席微微隆起,显出人形轮廓。


    松砚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火光驱散屋内漆黑。


    凤姐儿深吸一口气,揭开草席。


    席下躺着一具女尸,面庞损毁严重,五官扭曲狰狞,辨不出原本样貌。


    脖颈皮肤粗糙,肌理干涩,与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截然不同。


    凤姐儿捧起死者右手翻看,指腹布满厚茧,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她眉头微蹙,又将草席往下掀开半截,露出死者腹部与大腿。


    腹侧几道浅白色细纹,赫然是女子生育后留下的妊娠纹路。


    松砚举着火折子凑近几分:“小姐可有发现?”


    凤姐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笃定:“这具尸身根本不是汪婵。”


    “小姐何以断定?”


    凤姐儿指向死者脖颈与手掌:“汪婵年方十六,是深闺娇养的小姐,平日顶多做些针线女红,手上只会有薄茧。”


    “可你看此人,掌心老茧粗硬,分明是常年劳作的底层妇人。”


    凤姐儿说罢,抬眼看向松砚,却见后者面色平静,无半分意外。


    她顿时眯起双眸:“你早知这尸身有问题?”


    松砚摇头:“属下不知。”


    凤姐儿瞪他,语气带着愠怒:“你这模样分明是知道些什么!”


    松砚依旧摇头:“属下当真不知。”


    凤姐儿被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坏了,抬脚踹他小腿:“你若再这般含糊其辞,我便让阿兄将你打发回太平村,日日守着茅坑掏粪!”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闷笑。


    松砚额角渗出虚汗,满面无奈:“小姐,莫要为难属下。”


    凤姐儿正欲继续追问,云笺闪身入内:“有人来了!”


    三人敛声屏息,凤姐儿将草席盖回原位,与松砚矮身伏在停尸台下方死角。


    云笺则退至门后阴影,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拖沓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值守义庄的老翁。


    他在院中巡视一圈,最终停在正屋门前。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半扇。


    老翁探进半个身子,浑浊双眼扫过停尸间,未见异常便退出去,将木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伴随房门合拢的轻响,院中恢复寂静。


    凤姐儿伏在台下屏息良久,确认老翁不会折返,才从台底钻出。


    她抬手拍去肩头尘土,再看向台上的女尸,心中悬着的巨石已悄然落地


    顺天府衙牢狱。


    梅鹤时褪去一身官袍,身着粗布囚衣,盘腿倚坐在干草堆上,脖颈微仰,双目闭合。


    沉重的镣铐搁在膝头,铁链垂落在草席边缘。


    一名狱卒悄无声息走来,停在牢栏外。


    即便身陷囹圄,牢房中的少年依旧气度从容,全无阶下囚的狼狈惶恐,反倒像置身金銮殿宇,依旧能挥斥方遒,运筹帷幄。


    这般处变不惊的风骨,全然不似身负命案的嫌犯。


    狱卒一阵恍惚,墙上灯芯噼啪爆响,他倏然回神,甩去脑中杂念,轻敲两下牢栏。


    梅鹤时闻声睁眼,漆黑眼眸看向来人。


    狱卒压低声线:“梅大人,劳烦您过来一趟。”


    梅鹤时不动如山,只淡淡瞧着他。


    狱卒心底暗骂,都已是待死之人,竟还端着昔日御前侍讲的架子。


    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不耐,侧身指向东边:“那位让小人给您传句话,只要大人愿意归顺,往后为那位所用,这桩命案自有人替您洗刷冤屈。”


    梅鹤时略微调整坐姿,再度阖上双眼,不置一词。


    狱卒愣在原地,满面错愕之色。


    那位可是当朝储君,有陆氏一族鼎力相助,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天子。


    满朝文武、天下士人,谁不趋之若鹜,争相攀附?


    偏偏这梅鹤时,都已落得这般田地,竟还不识抬举!


    狱卒自觉颜面扫地,咬牙冷笑:“既如此,你便在此等死吧!”


    说罢狠狠啐了一口,拂袖扬长而去


    十皇子府,十皇子与成王对坐对饮,案上美酒佳肴罗列。


    成王举盏含笑:“皇兄如今可消气了?”


    十皇子拍了拍他的肩头:“为兄果然没有看错你。”


    成王不疾不徐道:“梅鹤时害得皇兄痛失亲眷,母妃终日以泪洗面,理当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弟弟实在看不过眼,才愿为皇兄出一份力。”


    十皇子浅酌美酒:“你此番布局,当真能一举扳倒梅鹤时?”


    短短一年内,梅鹤时数次搅动朝局,手段狠绝,城府难测,实在令他心生忌惮。


    他作为唯一无实爵的皇子,母族又背负谋逆重罪,可谓是步步维艰,如履薄冰。


    此番布局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一旦让梅鹤时脱身翻盘,等待他的,必定是对方的疯狂报复。


    想起夜夜入梦的刑场血腥场面,十皇子打了个寒噤,眼底恨意与忌惮交织。


    成王笃定笑道:“皇兄放心,人证物证皆在,纵使梅鹤时有通天本事,也绝翻不出这盘死局。”


    十皇子心头一松,如释重负。


    他素来瞧不起这个宫女所生的兄弟,却也清楚成王的智谋。


    若非此人从不争功,更不结党营私,定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十皇子提起酒壶,为成王斟满一盏:“此番多亏你筹谋周全,为兄铭记在心。”


    成王双手捧起酒盏,姿态谦恭:“若无皇兄庇护,臣弟早已殒命深宫。为皇兄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在所不辞。”


    自钱氏倾覆后,十皇子许久未曾这般开怀。


    二人推杯换盏,畅谈许久,直至夜半时分才散去。


    翌日日上三竿,十皇子才缓缓转醒。


    他撑着发胀的额头坐起身,宿醉的余劲令他头痛欲裂,喉咙更是干涩焦灼。


    “什么时辰了?”


    内侍捧来温水:“回殿下,巳时三刻了。”


    十皇子饮下半盏,喉间焦灼稍缓:“老十二,可还在府中?”


    “王爷天未亮便入宫上朝去了。”


    十皇子怔了一瞬,恍然记起自钱氏伏法,他便被父皇禁足府中,算来已有数月未曾上朝。


    父皇迟迟不肯解除禁足令,莫非是打算将他困死在这这座皇子府里?


    十皇子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天子素来无情,就连亲自教养、抱在膝头上朝听政的嫡长子,尚且说杀便杀,他这般身负母族谋逆重罪,根基全无的皇子,在父皇眼中,大抵与路旁无人问津的野草别无二致。


    正暗自出神,管家叩门入内,呈上一物:“殿下,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指明交由殿下亲启。”


    十皇子捏着发胀的眉心:“何人来信?”


    “门房回报,来人头戴斗笠,看不清样貌,放下信便离开了。”


    十皇子微抬下颌:“拆开瞧瞧。”


    管家依言拆开封信,抽出信纸展开:“殿下,纸上仅有一句,望津楼天字八号雅间。”


    十皇子闻言,拧眉陷入深思。


    管家暗觑他的神情,谨慎劝道:“殿下,此信来路不明,定然居心叵测,不可贸然前往。”


    “何况您尚在禁足之中,私自出府,若是被陛下知晓”


    十皇子靠在床头,嗤笑一声:“我如今不过是个失了势的皇子,谁还会费尽心机来算计我?”


    “父皇如今怕是正为梅鹤时的案子烦心,还要兼顾朝中政务,哪有余暇操心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管家一时语塞,终是未再多言。


    十皇子挑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袍,只带一名内侍,从侧门溜了出去。


    望津楼坐落城南,门面不算招摇,胜在位置僻静。


    十皇子报出雅间号,伙计一路将他领上三楼,推开天字八号的雕花木门。


    雅间内空无一人,临窗桌案上摆着一壶茶并两碟糕点。


    十皇子轻摇折扇:“可知是何人订下的雅间?”


    伙计摇头:“小人不知,客人未曾留名。”


    “退下吧。”


    十皇子并未指望从他口中打听出什么,权当借此机会,外出散心透气。


    数月禁足,终日困于一隅,沉溺酒色,再这般下去,迟早闷出病来。


    伙计应声退下,带上房门。


    十皇子行至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六月闷热的风裹挟着街市嘈杂声涌入屋内,驱散了心头的沉郁。


    他俯身眺望楼下,望津楼后巷正对一条长街,对面酒楼的后门虚掩,巷中冷清,鲜有行人过往。


    他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心底疑惑横生。


    送信人只留一处雅间,无只言片语交代,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一壶茶饮尽,两碟糕点见底,十皇子正欲回府,余光无意间瞥向窗外,倏然顿住身形。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酒楼后门,车帘掀开,一名男子下车,左右扫视一圈,低头闪进虚掩的后门。


    十皇子眯起眼,重新坐回窗边。


    若他不曾记错,此人是他府上的门客。


    不过一炷香工夫,又一辆马车疾驰而至。


    下车之人依旧谨慎四顾,随后闪身入内。


    这张面孔更为熟悉,是他麾下掌管文书与密信往来的赵主簿。


    是他的心腹之一。


    十皇子下颌绷紧,端起茶盏呷饮,后知后觉发现茶水早已饮尽。


    他将茶盏重重磕在桌面,发出沉闷一声响。


    身后内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哆嗦,小心翼翼唤道:“殿下”


    十皇子充耳不闻,死死盯着对面那扇虚掩的后门。


    接下来半个时辰,他麾下分管钱粮、对接朝堂各部以及联络内外关系,掌握他半数势力与机密的数名心腹官员、门客,陆续乘车抵达。


    十皇子僵坐窗边,一瞬不曾挪开眼。


    足足两个时辰,那几人方才从酒楼后门走出,各自乘车离去。


    内侍目送最后一辆马车驶远,擦去额头冷汗,硬着头皮劝道:“殿下,天色已晚,该回府了。”


    十皇子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双目空洞:“本殿下尚在禁足,数月未曾入朝理政。你说,他们齐聚此处,究竟所为何事?”


    内侍垂首:“奴才愚钝,不敢揣测。”


    良久,十皇子低笑一声:“无妨,真相如何,一审便知分晓。”


    因着谋杀案闹得满城风雨,京中人心惶惶,顺天府衙为安民心,决意公开审理此案。


    辰时未至,顺天府衙门外便已人山人海。


    百姓将朱雀大街围得水泄不通,争相围观这场轰动京城的命案公审。


    巳时整,顺天府尹身着绯色官袍,端坐案后,重重一拍惊堂木。


    “升堂!”


    两侧衙役齐声高喝:“威武——”


    汪大人端坐堂下右侧,一身素衣,鬓发散乱,满面憔悴悲戚。


    他双眼赤红,恨恨盯着被衙役带上堂来的梅鹤时,喉间溢出低低呜咽。


    梅鹤时身为朝廷命官,依律无需跪拜。


    他一身囚衣,手脚缠着镣铐,身姿却依旧挺拔,清隽面容上不见一丝惶恐。


    堂外,嘈杂声此起彼伏。


    “瞧着仪表堂堂,没想到竟是这般龌龊歹毒之人!”


    “汪家小姐年少芳华,却这般惨死,实在太过可惜。”


    亦有零星百姓为梅鹤时抱不平:“梅大人推行新法、整顿兵制,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会谋害无辜?”


    微弱的辩解声转瞬被漫天唾骂淹没。


    “装模作样罢了,所谓人前君子,人后恶鬼便是如此!”


    “知人知面不知心,读书人里亦有败类!”


    师爷高声传唤:“传人证上堂!”


    数名人证依次跪立堂下。


    珍宝阁女掌柜率先叩首:“梅大人常独自来小店购置首饰,皆是年轻女子佩戴的物件,出手阔绰。”


    “偶尔会带一位身形窈窕的姑娘同来,那姑娘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貌,但民妇敢确定,每次皆是同一人。”


    汪婵的贴身丫鬟,翠屏紧随其后,跪地作证。


    她垂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嗓音微微发颤:“奴婢可以作证,我家小姐确与梅大人私下往来亲密,二人早已互赠信物,暗定私情。”


    师爷抬手示意,一旁胥吏手捧托盘上前。


    盘中除却一枚玉佩,还有一叠书信。


    顺天府尹先拿起玉佩端详,再展开书信粗读几行,面色瞬间铁青:“荒唐!不堪入目!”


    他怒视梅鹤时,声色俱厉:“梅鹤时,你身为朝廷文官,饱读圣贤诗书,身居清贵之位,竟行私通苟且、败坏礼教的龌龊丑事,玷污官声,害人殒命,你还有何辩驳?”


    梅鹤时坦然与之对视:“玉佩的确是下官之物。”


    一语落地,堂外百姓瞬间哗然。


    “他认了!果然是他!”


    “竟是不打自招!”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声震公堂:“这些书信可是你亲笔写给汪小姐的?”


    梅鹤时矢口否认:“并非下官手笔。”


    顺天府尹怒目圆睁,厉声斥道:“人证当堂指证,信物、书信两样铁证俱全,你还敢巧言狡辩!”


    梅鹤时略一拱手:“下官只认玉佩确为本人所有,却从未将此物赠与汪小姐。”


    “早在四月,这枚玉佩便已遗失,想来是被旁人拾取,辗转落入汪小姐手中。”


    “至于这些书信,初看笔迹与下官相似,细细甄别便知破绽百出。”


    “无论运笔走势、落笔力度,还是行文措辞习惯,皆与下官截然不同,是旁人刻意模仿伪造。”


    顺天府尹眉头紧锁:“空口无凭,何以服众?”


    梅鹤时从善如流道:“无论礼部还是坊间书肆,皆刊印了下官不少策论文章。”


    “大人只需取来下官往日文稿,两两比对笔迹与文风,真伪自然分明。”


    顺天府尹不以为然:“庙堂策论讲求持重端严,情书私笺乃儿女私情,笔墨气韵截然不同,岂能拿来比照取证?”


    堂外百姓闻言,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


    “府尹大人,他分明是存心狡辩,拖延时辰!”


    “铁证如山,何须听他废话?速速定罪,为汪小姐偿命!”


    喧闹声沸反盈天,公堂之上乱象渐起。


    顺天府尹抬手压下嘈杂,扬声宣判:“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无凭无据自证清白,依我大庆律例”


    “大人且慢。”


    梅鹤时打断宣判,目光投向跪地的翠屏:“下官有几句疑问,想要当堂质询此人。”


    顺天府尹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握着惊堂木的手指紧了紧。


    正欲严词驳回,梅鹤时又道:“按朝廷规制,为保断案公允,嫌犯有权质疑人证供词,准许当堂对质。”


    顺天府尹面皮狠狠抽动几下,万般不愿,却挑不出错处,只得咬牙冷声道:“准你问话。”


    梅鹤时出言问询:“你方才作证,此枚玉佩是我赠与你家小姐的定情信物?”


    翠屏垂首,双手绞紧衣料:“是。”


    “这些书信,亦是我亲笔写给你家小姐的书信?”


    “正是。”


    梅鹤时眉梢微抬,语气平和却带着压迫:“依你所言,我与你家小姐私情深厚,理应常常私下相会,对否?”


    翠屏颔首,语速飞快地应道:“我家小姐素来深居简出,守礼安分,平日仅与两位手帕交往来。”


    “可自打结识大人之后,便频频借口外出,三日两头与你私会。”


    一旁的汪大人听闻此言,丧女之痛涌上心头,疯一般扑上前:“你这混账!还我婵姐儿性命!”


    两侧衙役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汪大人,强行拖回原位。


    “啪——”


    顺天府尹见状,怒拍惊堂木:“人证物证确凿,你还敢百般抵赖,拒不认罪!”


    堂外,怒骂声连绵不绝。


    “杀人偿命,天理昭昭!你还要抵赖到何时?!”


    “堂堂六元及第的状元郎,竟行此龌龊恶事,丢尽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狗官枉法害命,速速伏法!”


    任凭外界怒骂四起,梅鹤时始终泰然自若,目光紧锁翠屏,步步紧逼:“你口口声声说我与你家小姐频频私会,那我问你,我与她平日都在何处相会?”


    翠屏咽了口唾沫:“城东清音阁茶楼,二楼天字号雅间。那处雅间是小姐自掏私房钱,常年包下的。”


    “既如此,近三月内,我与你家小姐数次私会,分别是何时日?”


    翠屏眼神飘忽一瞬:“相会次数太多,奴婢记不清具体日子。”


    “无妨,说个大概便可。”


    翠萍指尖抠弄裙摆:“依稀是三月十八、四月初五、四月十七、四月三十。”


    梅鹤时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若梅某不曾记错,四月中旬,清音阁曾闭店全面翻修,足足半月未曾营业,何来四月十七私会之说?”


    翠屏瞳孔骤缩,慌忙改口补救:“是、是奴婢记混了!不是四月十七,是四月初七!”


    梅鹤时不给她丝毫喘息余地,继续追问:“我与你家小姐数次幽会,我所点何种茶水?”


    翠屏眼珠飞快转动:“是龙井!大人次次都点龙井新茶!”


    梅鹤时摇头叹道:“梅某自幼脾胃虚寒,畏寒忌凉,饮不得龙井这类寒性茶饮。”


    “此事翰林院同僚与府中上下人尽皆知,我常年只饮普洱熟茶。大人若不信,可传太医当堂诊脉查验,真伪立辨。”


    堂外百姓闻言,喧闹声渐渐平息。


    “这丫鬟神色慌张,漏洞百出,瞧着似乎不对劲。”


    “老夫瞧她这一副心虚模样,莫非真的是受人指使,刻意栽赃梅大人?”


    梅鹤时趁势追击,眼神锐利如刀:“我再问你,我与你家小姐最后一次相见是哪一日?是何时辰?当日我身着何种衣衫?”


    翠屏额头渗出冷汗,背脊发凉,语声艰涩:“是四月三十日午时,大人当日身着一身石青色直裰。”


    梅鹤时轻嗤:“四月三十乃是休沐日,奈何平日里要为陛下整理起居记录,为不耽误《海防沿革录》的编纂,前夜梅某直接宿在了国史馆内。”


    “四月三十整日,我半步未曾踏出国史馆,午膳亦是官厨送至值房。”


    “翰林院点卯簿历历在册,送膳杂役与值守胥吏皆可当堂作证。”


    梅鹤时目光凌厉,直逼翠屏:“你说我午时在清音阁与汪小姐私会,莫非我会隔空遁形之术,亦或是可分身两地,一边在国史馆当差,一边幽会佳人?”


    冷汗浸透翠屏的衣衫,她浑身抖如筛糠,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恐之色。


    见她防线即将崩溃,梅鹤时不再辩驳,转而面向顺天府尹,向上一拱手:“大人,此女证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且反复改口,谎话连篇,足见其供词全然虚假,不可采信。”


    “依下官之见,为查真相、辨真伪,不妨依法动刑审问。”


    “杖责也好,上夹棍也罢,都是查验真伪的正当法子。”


    “昔日下官巡查镇江府,当地贪官污吏拒不认罪,下官直接命禁军杖责”


    顺天府尹听得眼皮狂跳,厉声喝断:“够了!给本官住口!”


    梅鹤时恍若未闻,清朗声线如玉石相击:“五十廷杖落下,直打得他们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出气多进气少”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翠屏的心理防线。


    她双腿一软,重重瘫跪在地,泪水混着冷汗滚落,伏地崩溃大哭:“奴婢招!奴婢全都招认!”


    “那枚玉佩根本不是梅大人赠与我家小姐,是老爷交给奴婢,让奴婢偷偷放进小姐妆奁之中。”


    “还有那些书信,亦是老爷命奴婢藏在小姐书房,嫁祸梅大人。”


    “我家小姐素来守礼自重,与梅大人从未有过半分交集。”


    “一切皆是老爷授意,奴婢是奉老爷之命作假证词,陷害梅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112


    翠屏此言一出, 全场哗然。


    “汪大人指使丫鬟构陷梅大人?这、这怎么可能?”


    “可方才那丫鬟作证时漏洞百出,答话前言不搭后语,瞧着便是受人唆使。”


    “汪大人一把年纪, 为了构陷旁人,竟连亲生女儿的名节都不顾了?”


    “那可是他的亲闺女,做人怎能歹毒成这等地步?”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你这丫鬟休得信口胡言, 世上哪有父亲污蔑自家女儿与人有私情的?”


    汪大人霍然起身, 面色铁青, 指着翠屏厉斥:“你这吃里扒外的贱婢, 本官待你不薄, 你却受人蛊惑,当堂诬告本官,存心要坏了本官的清誉!”


    他转向顺天府尹,震声辩解:“大人明察, 此女分明是受了梅鹤时的胁迫, 方才当堂翻供,刻意攀咬下官。”


    “下官身为人父, 岂会拿自家女儿的清白做局?这般说辞简直荒唐至极!”


    堂外百姓闻言,心中摇摆不定。


    “汪大人这番话倒也有理,那丫鬟方才还信誓旦旦作证,转头便推翻口供, 难保不是被人收买。”


    就在此时, 一道清亮嗓音穿透嘈杂人声,自府衙大门方向传来:“并非信口雌黄!”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府衙门口立着一位容貌明丽的女子。


    她抬步便要踏入公堂,却被衙役横起杀威棒,拦在门槛外。


    顺天府尹面色微沉:“你是何人?可知扰乱公堂该当何罪?”


    那女子立于杀威棒前, 不见半分怯意,扬声应答:“民女梅宝凤,现供职于太医院。”


    顺天府尹上下打量她一番,虚指梅鹤时:“你姓梅?与此嫌犯是何关系?”


    凤姐儿掷地有声:“他是我阿兄。”


    顺天府尹当即冷笑:“你这般行径,莫不是来为他脱罪?”


    凤姐儿并未理会他话语中的讥讽,抬高声调,言辞锋利如刀:“先前民女在堂外等候,已将人证供词听了个七七八八。”


    “诸位仅凭翠屏与珍宝阁掌柜的口供,便要定我阿兄的罪,可曾想过义庄那具尸身究竟是不是汪婵?”


    顺天府尹心里一突:“此言何意?”


    “民女曾跟随师父学过验尸之法,我敢断定,义庄里的那具女尸根本不是汪家小姐。”


    “大胆!”顺天府尹勃然大怒,“谁给你的胆子,未经官府许可,便敢私闯义庄,擅动尸身?!”


    汪大人一掌拍在案沿,连声叫嚷:“大人您可听见了?他们先是污蔑下官利用女儿设局害人,现下又说死者并非小女,这般颠倒黑白,简直毫无王法!”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捶胸顿足,涕泪纵横:“婵姐儿啊,我苦命的女儿!为父无能,证据确凿却无法为你讨回公道,倒不如随你一同去了!”


    说罢,他挣扎着起身,朝堂中朱漆立柱一头撞去。


    顺天府尹瞳孔骤缩:“快拦住他!”


    衙役眼疾手快,冲上去将人拦下。


    汪大人被摁回椅上,双手掩面,肩头不住耸动,哭声悲切哀戚。


    见此情景,百姓偏向梅鹤时的心又动摇了。


    “汪大人哭得这般伤心,不似作伪。”


    “可梅姑娘说得那般笃定,总不至于凭空捏造吧?”


    “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咱们旁人实在辨不清真假。”


    凤姐儿瞧着汪大人涕泗横流的模样,丝毫不为所动,颇为嫌弃地扬手一挥:“汪大人,您不必同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私闯义庄一事我认,待此案了结,自会前来领罪,绝不推诿。”


    “但眼下就事论事,公堂之上讲的是证据,不是谁哭得响亮,谁便占了道理。”


    凤姐儿转向顺天府尹,语声铿锵:“民女敢以性命担保,义庄里的那具女尸,绝非汪家小姐!”


    顺天府尹眯起眼:“你拿什么作保?空口白话,不足为信。”


    凤姐儿条理清晰,一桩桩娓娓道来:“那具尸身皮肤粗糙,指腹布满厚茧,分明是常年操劳的底层妇人。”


    “汪家小姐年方十六,长于深闺,平日只做针线女红,手上顶多一层薄茧,绝不可能生出这般粗硬老茧。”


    “再者,死者腹部与大腿遍布妊娠纹路,分明生育过。汪家小姐尚未出阁,何来生育痕迹?”


    “再说那尸身,全然没有遭人侵犯的痕迹。仵作验尸卷宗里写的‘受辱痕迹’,我反复查验过,所谓伤痕根本不存在。”


    “最可疑的是,尸身上全无验尸后缝合的痕迹。仵作验尸,开膛之后必要缝合,可那尸身干干净净,分明从未被剖验过。”


    凤姐儿一口气说完,扬声总结:“由此可见,所有指控家兄的证据全部站不住脚。珍宝阁掌柜、丫鬟翠屏,连同验尸的仵作,全都在作伪证!”


    顺天府尹面不改色:“你说了这么多,终究只是一面之词。”


    凤姐儿压下心底不耐,只觉此人脑子实在糊涂:“大人若心存疑虑,大可另召仵作,重新勘验尸首。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汪大人闻言抬首,面上泪痕未干,难掩悲愤:“她既能潜入义庄,便有机会调换尸首。可怜我那婵姐儿,身死后还要遭贼人糟践,连尸骨都不得安宁!”


    “你休要血口喷人!”凤姐儿气愤不已,“我行得正坐得端,何曾换过什么尸身?”


    顺天府尹质问凤姐儿:“又有何人可以作证,你不曾调换尸体?”


    凤姐儿怔住,一时语塞。


    松砚与云笺是阿兄的人,身份不宜作证。


    仵作早已同流合污。


    凤姐儿脑中闪过守门老翁的身影,辩驳之言尚未脱口,汪大人先冷笑道:“瞧,这便是做贼心虚!”


    堂外百姓议论再起。


    “梅姑娘虽说得头头是道,可终究是她独自去过义庄,谁能保证尸身没被动过手脚?”


    “倘若这具是假的,真正的汪家小姐又身在何处?”


    “如此看来,汪大人反倒更可信一些。”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道:“肃静!”


    嘈杂声戛然而止。


    顺天府尹大掌一挥:“来人,将扰乱公堂之人逐出府衙!”


    衙役听令上前,正欲驱赶凤姐儿,一道柔婉女声自人群中响起。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人群分开一条通路,一名身着水碧色罗裙、头戴帷帽的女子缓步走出,行至凤姐儿身侧站定。


    顺天府尹眉头紧锁,满心不耐:“你又是何人?难不成也是嫌犯的姊妹?”


    汪大人乜着那女子,语气满是鄙薄:“遮遮掩掩不敢露面,怕不是梅鹤时养在外头的女人。”


    “先前还说未及弱冠不近女色,这般荒淫,当真不知廉耻”


    话音未落,那女子抬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庞。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汪大人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踉跄向后退了数步,膝头重重撞上椅沿,连人带椅发出沉闷一声响。


    汪大人颤巍巍抬手指向女子,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气音:“你、你”


    女子轻扬唇角:“阿爹,只短短数日未见,您便认不出女儿了?”


    堂外蓦地一静,随即喧闹声如潮水般涌起。


    “这是何人?”


    “既是称他阿爹,自然是汪家小姐。听闻死的那个是嫡幼女,这位应当是汪家的嫡长女。”


    “可为何汪大人见了自家女儿,反倒像是见了鬼似的?”


    众人两两相望,再看汪大人面如死灰的模样,一个匪夷所思的的猜测浮上心头。


    顺天府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他攥紧惊堂木,强撑着仪态端坐,厉声喝问:“堂下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女子福了一礼:“民女汪婵。”


    翠屏猛然抬头,看清汪婵的容貌,瞬时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有鬼!有鬼啊!”


    此言一出,堂外顿时炸开了锅。


    “汪婵?她竟还活着?那义庄里躺的又是何人?”


    “汪小姐尚在人世,那这一桩凶案算什么?”


    “如此说来,那些信物、书信以及人证,全都是伪造出来的?”


    凤姐儿满眼惊愕,下意识望向梅鹤时。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凤姐儿皱了下鼻子,心底百转千回。


    顺天府尹心沉入谷底,纵然竭力维持镇静,面色还是难看得厉害。


    汪大人更是浑身止不住发抖,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嘴唇哆嗦不停:“不可能这怎么会她明明已经”


    梅鹤时适时开口:“汪小姐既是本案当事人,理应上堂。”


    顺天府尹瞧着满堂混乱,只觉焦头烂额。


    若陛下知晓他掺和进这等诬陷忠良的烂事里,他这乌纱乃至性命都难保。


    若是依旧定梅鹤时的罪,外面万千百姓亲眼瞧见活着的汪婵,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几番踟蹰,顺天府尹只能硬着头皮挥了挥手:“放她进来。”


    衙役撤去杀威棒,侧身让出一条路。


    汪婵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行至公堂中央站定。


    她先朝顺天府尹福了一礼,而后转向汪大人,神色平静如水:“阿爹,女儿还活着,让您失望了吗?”


    汪大人面皮抽搐,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顺天府尹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愈演愈烈的不祥预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若是真的汪婵,为何先前不见踪影?义庄那具女尸又是什么来历?”


    不待汪婵应答,梅鹤时率先出声:“大人容禀,梅某的私人物件素来由贴身小厮,松砚、云笺二人保管。除他二人以外,任何人都不得踏入梅某的卧房与书房。”


    “四月里,玉佩无故失窃,梅某便多留了几分心眼。奈何久寻不得,亦不曾生出什么事端,便只当是不慎遗失。”


    “未过多久,汪大人忽然主动找上门来。”


    “梅某入朝近一年,除却初入翰林院时与汪大人有过短暂往来,平日里与他并无深交。”


    “那日汪大人借口汪夫人寿辰将至,托梅某替他去珍宝阁取首饰。”


    “翰林院不少同僚家住城南,更有数人与汪大人相交甚笃。汪大人越过他们,偏偏找上梅某,实在不合常理。”


    “稳妥起见,梅某便吩咐下人暗中留意汪府动向。”


    “那一夜,汪府的小厮鬼鬼祟祟从后门出城,用草席裹着一物丢到城郊荒郊野岭之地,匆匆离去。”


    “梅某的小厮前去查看,发现草席中裹着的竟是汪家小姐。”


    “小厮见她脖颈留有勒痕,气息微弱,尚未气绝,便寻来一具身形相仿的无名女尸替换,将汪家小姐带回救治。”


    “往后发生的一切,大人应当都清楚了。”


    “汪大人前来府衙认尸,种种人证物证皆指向梅某,梅某蒙冤入狱,今日在此处接受朝廷与百姓的审判。”


    汪婵屈膝一礼,语声恳切:“多谢梅大人出手相救。民女先前一直卧病休养,昨日方能起身,听闻大人蒙受不白之冤,特意赶来公堂作证。”


    梅鹤时抬手虚扶:“汪小姐不必多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举手之劳罢了。”


    凤姐儿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忍不住瘪了下嘴。


    阿兄从头至尾都知情,却不曾向她吐露半句,害她寝食难安,提心吊胆了许久。


    转念一想,阿兄刻意隐瞒,原是不想将她拖入险境。


    罢了罢了,她作为小妹,应当善解人意,理解阿兄的苦衷。


    毕竟整件事里,阿兄才是蒙受冤屈的那人。


    汪大人扶着扶手勉强站起身,颤巍巍指着汪婵,声嘶力竭喊道:“大人明鉴,此女是个冒牌货!”


    他说着,恶狠狠瞪向凤姐儿:“尔等为了给梅鹤时脱罪,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凤姐儿怒火上涌:“分明是你蛇蝎心肠,为了构陷我阿兄,不惜对亲生女儿痛下杀手!”


    汪大人怒喝:“公堂之上,哪轮得到一介妇人多嘴?”


    “妇人又如何?”凤姐儿怒极反笑,双手叉腰毫不退让,“若不是我,又怎能戳穿你的诡计,撕下你这副伪善的嘴脸?”


    汪大人气得浑身打颤,冲着顺天府尹叫嚷:“大人,速速将这两个扰乱公堂的无知妇人拿下!”


    汪婵轻叹一声:“阿爹,事到如今,您依旧不肯说实话吗?”


    汪大人辩驳:“本官所言句句属实,是尔等淆乱黑白,歪曲事实!”


    汪婵缓缓摇头,口吻平静,却字字锥心:“四月里,您执意要将我许配给同僚孙大人做继室。可此前,您早已为我定下婚约,是您单方面背信毁约。”


    “只因女儿宁死不肯做那人的继室,您便亲手将我逼死”


    堂外百姓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孙大人?可是翰林院那位年过五旬的孙大人?”


    “据说此人前头已经娶过两房夫人,汪大人这是要将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亏得先前我还同情他丧女,没想到竟是这般狠心之人!”


    “为了攀附同僚,连亲女儿都能害死,这般歹毒心肠,比穷凶极恶的匪徒还要可恶!”


    满堂唾骂传入耳中,汪大人被怒火冲昏头脑,理直气壮高声吼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般忤逆不孝,留着你只会辱没汪家门楣!”


    纵然早已看透阿爹的冷血凉薄,听到这番话,汪婵眼底还是泛起一层水光。


    凤姐儿见不得她受委屈,当即上前一步,反唇相讥:“依我看,辱没门楣的人是你才对!”


    “将韶华正好的女儿许配给年岁足以做她阿爷的男子,女儿不从,便狠心痛下杀手。”


    “人死尚且不够,还要将她曝尸荒野,借她的尸首构陷忠良,污她名节。”


    “有你这样的阿爹,才是汪家最大的耻辱!”


    汪大人气得仰倒,扬起手臂冲上前来,作势要教训凤姐儿。


    伴随一阵铁链哗啦声响,梅鹤时抬起被镣铐缚着的双手,拦住汪大人的胳膊:“汪大人,适可而止。”


    汪大人挣脱不得,怒目圆睁:“你一个阶下囚”


    梅鹤时手腕翻转,轻轻一推。


    汪大人踉跄后退数步,后腰磕在桌角,身子晃了两晃,重心一歪跌坐在地。


    梅鹤时收回手,向顺天府尹一拱手:“如今真相大白,汪大人已经认罪,大人是否应当解除梅某的罪名?”


    顺天府尹望向梅鹤时,目光复杂至极,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捉摸的怪物。


    良久,他无声叹了口气。


    他们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殊不知从头至尾,都只是此人棋盘之中的棋子。


    从一开始,他们便输得彻底。


    顺天府尹不着痕迹拭去额头冷汗,无力挥了挥手:“来人,卸去梅大人身上镣铐。再将汪大人收押,本官会尽快将此事呈递御前,交由陛下圣裁。”


    衙役应声上前,一人为梅鹤时除去手腕脚腕的镣铐,另一人则钳住汪大人双臂。


    汪大人竭力挣扎:“放开我!你们怎敢如此对本官?”


    衙役充耳不闻,拖着他向外走去。


    汪大人扭头怒瞪汪婵,口不择言:“你这逆女!早知会有今日,当初便该将你溺死在尿盆里!”


    汪婵坦然与之对视,面上不见半分怨怼,只余死水般的平静:“倘若当初当真如此,女儿反倒不必熬过这么些年的磋磨。”


    汪大人被她这话噎得喉头一堵,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他死死扒住门框,环顾满堂官吏与围观百姓,恍惚间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


    无论他如何狡辩,只要汪婵活生生站在这里,那些伪造的信物与书信便尽数沦为笑话。


    数十年苦心积攒的清誉毁于一旦,他还要为今日的构陷之举付出惨痛代价。


    汪大人剧烈挣扎起来,高声疾呼:“本官与梅鹤时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并非我要加害于他,而是”


    顺天府尹眼皮狠狠一跳,惊堂木重重砸下:“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还不堵住他的嘴,速速拖下去!”


    衙役听令,手忙脚乱捂住汪大人的嘴,半拖半拽押出了公堂。


    凤姐儿磨了磨牙,握住汪婵的手,满眼疼惜:“婵姐姐,你受苦了。”


    汪婵摇头:“多谢梅姑娘方才仗义执言。”


    其实她早已习惯了。


    阿爹素来迂腐守旧,纵然大庆朝民风开放,女子可读书亦可经商,他却死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理,日□□迫她们研读女诫,稍有忤逆便动辄打骂。


    她只是未曾料到,阿爹竟狠心至此。


    汪婵无声叹息。


    罢了,如今死过一回,也算还清生养恩情。


    往后大路朝天,她再不必受汪家束缚。


    凤姐儿关切问询:“婵姐姐,你往后有何打算?”


    汪婵如实答道:“来府衙之前,我已将此事告知阿娘。阿娘决意和离,带我与阿姐回外祖家居住。”


    凤姐儿眼前一亮:“婵姐姐外祖家可在京中?”


    汪婵颔首称是。


    凤姐儿当即眉开眼笑:“那太好了!婵姐姐,改日我约你一同出去听戏可好?”


    “我虽入京不久,可只要太医院休沐,便时常去往茶楼听戏,我最爱的是那一出《牡丹亭》”


    汪婵瞧着凤姐儿盈满欢喜与期待的眼,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艳羡。


    有梅大人这般才德兼备的兄长护持,这位梅小姐才能活得这般恣意张扬,勇敢坦荡。


    转念又想,自己有疼她的阿娘,以及护她的阿姐,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汪婵弯起眉眼:“当然可以”


    凤姐儿轻拍她的手背:“那便一言为定,他日得闲,我便让人送帖子过去。”


    交谈间,翠屏连滚带爬扑过来,一把抱住汪婵的裙摆。


    “小姐?您当真是小姐?”


    “小姐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奴婢是被逼的,求小姐饶我一命,救救奴婢!”


    汪婵别开眼,不去看痛哭哀求的翠屏。


    翠屏见状面色煞白,还欲纠缠,衙役上前将她拽开。


    作伪证同样触犯律法,等待她的,将是徒刑或是流放。


    另一边,梅鹤时除去镣铐,活动了一番手腕,朝顺天府尹拱手一揖:“多谢大人还梅某清白。”


    顺天府尹心中沉甸甸,只觉命不久矣,勉强挤出一抹笑:“梅大人这两日受委屈了,快些回府休养,也好早日回朝,为陛下分忧。”


    梅鹤时唇角微牵,再度一揖,与凤姐儿并肩走出府衙。


    所经之处,百姓自发让出一条道。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梅大人,先前我等轻信流言错怪了您,实在惭愧!”


    梅鹤时驻足:“流言本就是人云亦云,众口铄金。是非曲直,梅某心中自有分辨。”


    “梅大人胸襟宽广,不愧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往后我等再也不轻信捕风捉影的闲话了!”


    二人行出数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唤:“梅大人!”


    回首望去,汪婵快步追上来,深深福了一礼:“谢大人救命之恩。”


    梅鹤时只淡声道:“无需挂怀,往后好自珍重。”


    凤姐儿在一旁打趣:“婵姐姐先前谢过一次,我阿兄已经记下你的谢意啦。”


    汪婵立在原地,目送兄妹二人的身影汇入长街人潮,眼中一阵恍惚。


    其实她方才说谎了。


    早在事发前几日,梅大人便私下派人告知她,她将有杀身之祸,且下手之人是她的生身父亲。


    彼时她只觉匪夷所思,阿爹虽严厉,断不会对亲女下杀手。


    直到大祸临头,才知所言非虚。


    幸而梅大人派人教她闭气之法,她才得以逃过一劫。


    “婵姐儿!”


    身后传来熟悉呼唤。


    汪婵回首,阿姐从马车中探出身,朝她笑着挥手:“我跟阿娘来接你回家。”


    阿姐身后,阿娘露出半张脸,她鬓边已有霜白,笑容却是一如既往的慈和。


    汪婵抿唇轻笑,提起裙摆,朝着马车小跑过去:“来了!”


    六月的风裹着热意扑上面颊,吹乱鬓边碎发。


    她却觉得,自己从未这般快活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113


    出了顺天府衙, 云笺驾着马车,候在街边树荫下。


    梅鹤时登车后尚未坐定,凤姐儿便扑过来, 搂住他的胳膊,带着哭腔闷声道:“阿兄,你真是要吓死我了。”


    见她眼圈泛红, 梅鹤时轻拍她的手背:“凤姐儿可是怪我?”


    凤姐儿摇头又点头, 嗓音带着未消的哽咽:“我从来不曾怪过阿兄, 害你身陷险境的, 是那些设局构陷你的小人。”


    “不过我心里还是有些气的, 气阿兄独自硬扛,孤身涉险。”


    梅鹤时无奈:“我不是安然无恙回来了吗?”


    此事于他而言,并非一桩简单的谋害案。


    他步步筹谋,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可凤姐儿心性纯粹, 他不能将她拖入险境之中。


    凤姐儿吸了吸鼻子:“阿兄,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做事笨手笨脚, 半点忙都帮不上。若非婵姐姐出面作证,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何来没用一说?”梅鹤时轻拍她的发髻,“我正是知晓一旦事发,你定会前去验尸, 一早便吩咐松砚, 领你走暗道出城。”


    “你心思细腻,验尸细致入微, 一眼便看破其中破绽,阿兄真心为你骄傲。”


    凤姐儿面颊发烫,小声嘟囔:“我哪有阿兄说得这般厉害。”


    “实话实说罢了。”梅鹤时倚靠车壁, “如今刘院判已带你入宫,为后宫嫔妃诊平安脉,照这般势头,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正式成为太医了。”


    凤姐儿眯起眼笑,歪头蹭了蹭他的肩头,像只得了顺毛的猫


    马车驶过两条长街,拐入状元府所在的长巷。


    梅鹤时掀帘下车,便见二老从垂花门箭步走出。


    “阿时!”梅老太攥住孙儿的胳膊,由上至下仔细打量,又抚上他的面颊,眼底泪光闪烁,“你这孩子,真是要吓死阿奶!”


    梅老头抬手揩眼角:“凤姐儿跟着府里人一同瞒着我与你阿奶,你此番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我们如何是好?”


    梅老太又气又心疼,高高扬起手,却轻轻落在梅鹤时胳膊上,佯装恼怒:“若不是管家禀报,我与你阿爷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梅鹤时舒展双臂,原地转一圈:“阿爷阿奶放心,孙儿一切都好。狱吏为我单独备了饭食,颇为丰盛,一点苦都不曾吃。”


    梅老头见他气色无碍,悬着的心落下大半:“纵然未曾吃苦,连日周旋定然身心俱疲,且先回房歇息,余下杂事日后再议。”


    梅鹤时温声应下,给凤姐儿递去一个眼色。


    凤姐儿一手挽住梅老太,一手扶住梅老头:“阿爷阿奶,我昨日彻夜奔波,今早又赶去府衙作证,到如今还未吃上一口朝食,你们陪我用些饭菜可好?”


    梅老太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带着纵容:“你这淘气丫头,这次便罢了,若再有下次,阿奶绝不轻饶。”


    凤姐儿晃着二老的胳膊:“知道啦,往后再也不会了。”


    回到栖鹤苑,小厮早已备好浴水。


    梅鹤时褪去身上囚衣,简单洗漱后,合衣躺下。


    脑袋刚一沾枕,困意便铺天盖涌上来,不过瞬息便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已是傍晚时分。


    梅鹤时盯着帷帐顶端缠绕的云纹,难得放空思绪,什么也不去想,全然松弛下来。


    直至松砚叩门而入,方才打破这份宁静。


    梅鹤时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已是酉时。”松砚奉上一盏清茶,“公子是否要用些吃食?”


    “暂且不急。”梅鹤时抿了口茶,“那事可有新的进展?”


    “昨日属下依计引十皇子前往茶楼,入夜后,十皇子以商议要事为由,将其中两人召入皇子府,至今未出。”


    梅鹤时指尖轻点被褥:“顺天府衙那边继续盯紧了。”


    “属下明白。”松砚话音微顿,“经云笺转述,汪承启在公堂上险些吐露真言,是顺天府尹让人堵了他的嘴。属下以为,此人定会从中作梗。”


    梅鹤时不置可否:“无论如何,务必保汪承启性命无忧。”


    以他对龙椅上那位的了解,景泰帝必会将汪承启掌控在手中,顺着这条线索,挖出所有牵扯此案的人。


    梅鹤时静卧片刻,起身更衣。


    刚系好腰间玉带,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公子,冯公子登门。”


    梅鹤时与铜镜中眉眼清俊的少年对视,抬手整理衣襟,抚平衣料每一处褶皱,独自前往花厅。


    花厅内,冯思源笔直伫立在中央,脊背僵硬,周身气息沉凝。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嘴唇张合数次,才从喉间挤出沙哑的两字:“惟英。”


    梅鹤时绕过他落座主位,抬手示意:“坐。”


    冯思源僵立片刻,才迈着迟缓的步伐,于左侧落座。


    花厅中陷入死寂,二人皆未开口。


    唯有案上铜漏滴答作响,声声清晰入耳,如同重锤敲打在冯思源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漫长的死寂令人窒息,冯思源终究捱不住这份煎熬,十指攥紧膝头衣料:“惟英,对不住。他们诱我大伯重染赌瘾,欠下巨额债款,更是狠心剁去他的手指,而后拿满门老小的性命要挟我,我别无他选”


    梅鹤时目光落于虚空,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怀疑过许多人,唯独不曾怀疑过你。”


    冯思源呼吸一窒。


    “一次都不曾。”


    梅鹤时素来知晓自己的本性。


    冷血,多疑,从不轻易交付信任。


    即便是梅家人,他也是历经长久相处,才彻底放下心防。


    这些年辗转市井,身边人来人往,真正长久往来的,唯有朱衡、冯思源与叶立轩三人。


    即便是这三人,也是他历经种种权衡,反复试探,最终才引为知己。


    他从未料到,在他身后捅出致命一刀,助成王构陷算计他的人,竟会是冯思源。


    谈不上愤怒,毕竟他数百年间阅人无数,早已看透人心易变,世事无常。


    只是有些失望罢了。


    他原以为,他们的这份知己情谊,可以维系到鬓发皆白。


    冯思源只觉这番话犹如万千细针扎在心头,痛得他五脏俱裂,只能一遍遍徒劳道歉:“是我负了你,是我鬼迷心窍,惟英,我是真的有苦衷,我是被逼无奈才会”


    “你确有苦衷。”梅鹤时收回放空的视线,落在冯思源的面孔上,“但我绝不原谅。”


    只消一瞬,冯思源如同被抽去三魂七魄,双肩颓然垮下,面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嘴唇颤抖,嗓音哽咽:“惟英”


    “送客。”


    小厮闻声入内,见冯思源失魂落魄的模样,再看自家公子漠然的神色,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举措。


    冯思源张了张口,还想再辩解几句,可话到唇边,却又咽回肚里。


    多说无益。


    一步踏错,步步皆错。


    从大伯跪在他面前,哭诉养育之恩,哭诉尚在襁褓的幼女安危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冯思源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起身,跟着小厮往外走去。


    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朗嗓音:“冯兄。”


    冯思源脚步顿住,眼底燃起一丝微光,急忙回身转头:“惟英”


    梅鹤时端坐主位,晚风穿过半敞的门扇,拂动他的衣摆:“与你同值房的那几人,是旁人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


    冯思源怔怔地望着厅中清瘦挺拔的身影,脑中划过一道白光,下颌剧烈一颤。


    他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木质门槛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冯公子!”


    小厮惊呼,连忙上前搀扶。


    冯思源浑然不觉腰腿疼痛,只死死盯着花厅内的人,脑中嗡鸣不止。


    原来惟英什么都知晓。


    知晓他那些日子愈发频繁的沉默。


    知晓他有意无意拉开的距离。


    知晓他深藏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自卑与怯懦,以及那点隐秘的嫉妒。


    更知晓,那日早朝散后,他刻意守在窗边唤住惟英,看似告知妻女入京的之事,实则是想借机博取林学士的关注,早日脱离庶常馆,谋得正式官职。


    冯思源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状元府的,待他神志回笼,人已在自家巷口。


    沉沉暮色笼罩天地,街巷檐下的灯笼次第点亮,昏黄暖光铺满青石路面。


    长巷尽头,朱衡一身官袍尚未换下,显然是翰林院散值后,便马不停蹄赶来。


    冯思源一步步走近,对上朱衡锐利的眼,勉强扯动唇角,挤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朱衡开门见山问道:“是你吗?”


    冯思源喉间发紧:“我”


    仅此一字,朱衡便已得到答案。


    午时小憩之时,他收到消息,惟英已无罪出狱,反倒是侍读学士汪承启,因构陷朝廷命官,谋害亲女的重罪被收押。


    他托人打探公审细节,听闻此案的关键证物中有一枚玉佩,第一时间便联想到清明休沐那日,惟英赠与冯兄的那枚。


    后续听闻惟英当庭称玉佩无故遗失,他心中依旧尚存一丝侥幸。


    冯兄与惟英乃是知己,情深义重,断然不会做出背叛挚友之事。


    翰林院散值后,他一刻未曾耽搁,直奔冯家,只为求得最后一丝印证。


    然而此时,冯思源躲闪的神色与言辞,彻底击碎了他仅存的侥幸。


    “你为何要这么做?”朱衡眼底寒意渐盛,咄咄质问,“为何要背叛惟英?”


    冯思源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颤着声辩解:“他们设计我大伯,害他负债累累,还拿我全家性命要挟。我若是不肯依从,他们便会对内子与媛姐儿下手”


    朱衡闻言,只觉匪夷所思:“这般天大的难事,你为何从未提及?你心知肚明,只要你开口,我与惟英定会倾力相助。”


    “你与惟英已帮我太多。”冯思源声音越来越低,如云似雾,散在晚风中,“千两巨款,再叠加利息,我实在无颜再拖累你们”


    “不必多说了。”朱衡打断他的辩解,“归根结底,是你顺从本心,甘愿如此。”


    冯思源辩解之言卡在喉间,良久嗫嚅道:“是我对不住惟英”


    “住口!”朱衡低喝道,“你没资格再唤他的表字。”


    冯思源几番欲言,终是颓然垂下了头。


    朱衡定定看他许久,转身朝着巷口走去。


    “惟英待你掏心掏肺,即便生死关头,也始终为你保全体面,未曾揭穿你的作为,而你却背叛了他。”


    “我真替他不值。”


    走出数步,朱衡忽然停下脚步。


    冯思源眼底亮起微光,等来的却是一句冰冷的质问:“其实当年,你也曾动过念头,想将两个妹妹卖与商户为妾,对否?”


    冯思源浑身巨震:“我没有!”


    朱衡仿若未闻,自顾自说道:“此事我当年便已察觉端倪,只是从未点破。”


    “我尚能看出你的迟疑,以惟英的敏锐,又怎会看不穿?”


    只因论迹不论心,纵然冯思源曾有过片刻动摇,可终究护住了自家姊妹。


    朱衡长叹一声:“冯兄,好自为之。”


    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脚步声由近及远,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冯思源僵立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婶子挎着菜篮归来,见他呆呆立在门外,疑惑出声:“冯大人,您站在外头吹风作甚?”


    冯思源猝然回神,胡乱擦了把脸,随口敷衍一句“无事”,推开院门走入。


    院中景致一如往日。


    冯大伯娘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饭菜香气,弥漫整座宅院。


    冯大伯坐在角落里抽旱烟,左手四根手指齐根断裂,狰狞疤痕裸露在外,刺眼又可怖。


    见冯思源归来,不知是心虚还是畏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与之对视。


    冯思源游魂似的走向东厢房。


    尚未推门,屋内便传来妻子温柔的哼唱,夹杂着媛姐儿清脆的笑声。


    往日里,只听闻这般动静,他心中便已满是欢喜。


    可今日


    冯思源闭了闭眼,整理好神色,推门而入。


    冯夫人正抱着媛姐儿来回踱步,见他归来,笑着唤道:“夫君。”


    冯思源上前,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


    下一瞬,一片软绵包裹住他的食指。


    “咿呀~”


    望着女儿澄澈的眼,冯思源忽而想起上次惟英登门做客,曾说要为媛姐儿打一副手钏,下次到访便送来。


    又想起那日,惟英说如有难处只管直言,他必倾力相助。


    正如朱衡所言,以惟英的机敏,定然早已看穿他遭遇何种困境。


    惟英近乎明示,他却因为那点可笑的自尊与自卑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最愚蠢的背叛。


    冯夫人发觉冯思源久久不语,全无往日的絮叨,怀着疑惑抬眼望去,失声惊呼:“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冯思源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怔怔望着指尖的泪水,整颗心被无尽的悔恨与痛苦裹挟。


    此时,他无比清晰地知晓——


    他再也等不到那副手钏了。


    他永远失去了那副手钏-


    梅鹤时陪着梅老太、梅老头用了夕食,又听二老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


    梅老太翻来覆去叮嘱他往后万事小心,再不可瞒着家里以身犯险。


    梅老头则在一旁抽着旱烟,不时附和一句“你阿奶说得对”。


    凤姐儿在一旁打圆场,不时岔开话题,将二老的注意力引向饮食起居。


    待梅鹤时从静澜堂脱身,已是戌时三刻。


    折返栖鹤苑,他落座书案前,铺纸研墨,预备临帖静心。


    刚写完半篇《兰亭序》,云笺叩门入内。


    “公子,此前您命人紧盯那几名商贾名下产业,属下核查发现,除却十皇子麾下官员、门客,另有一批人每隔数日便会准时现身。”


    “属下核对口音,查证籍贯,这批人并非顺天府本土人士,其口音神态,反倒与元人极为相似。”


    梅鹤时眉梢微挑:“元人?”


    大庆立国至今,与大元纷争不休,战火频发,两国对峙多年,彼此虎视眈眈。


    朝廷每年耗费在抵御元军,镇守边关的银两,足足数十万之巨。


    元人细作频频现身成王党羽的产业,其中深意实在耐人寻味。


    梅鹤时屈指轻叩桌案:“想法子摸清他们的据点与行踪。”


    送上门的功绩,他自然不会放过。


    更遑论,他与成王还有一笔账未算。


    云笺领命退下,片刻后再度折返:“公子,朱公子登门。”


    梅鹤时起身相迎。


    朱衡沿着长廊由远及近,举起手中酒坛:“前几日得一坛佳酿,月色正好,惟英可否与我小酌几杯?”


    梅鹤时眉眼染笑:“自当奉陪,不醉不归。”


    翌日卯时,梅鹤时便已更衣束冠,登车赶赴早朝。


    金銮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依照品级高低,列队肃立。


    梅鹤时一路行来,途经之处,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视若无睹,径直行至翰林院所属班位。


    林学士打量他片刻,关切问询:“梅大人可一切安好?”


    梅鹤时颔首:“劳大人挂心,下官一切安好。”


    林学士轻拍他肩头,语气宽厚:“梅大人此番遭遇无妄之灾,陛下圣明,定不会让你白白受此折辱。”


    梅鹤时唇角微扬:“真相大白便已足够,只愿陛下能秉公处置,为汪家小姐讨回公道。”


    说话间,几位世叔遥遥望来,眼中满是关切。


    梅鹤时颔首示意,几人心头微定,与左右同僚谈笑风生。


    其余百官见状,窃窃议论。


    “昨日顺天府公审实在精彩,可惜老夫正当值,无缘亲眼见证。”


    “那般周密且长远的布局,他竟能轻松破局,全身而退,当真深不可测。”


    感慨之余,更多是遗憾。


    自梅鹤时入朝为官,两度推行新政,革除朝堂积弊,断了不少官员的油水。


    此前众人皆以为他必死无疑,一朝落空,可谓是又惧又恨。


    不多时,殿内传来内侍高亢的唱报声:“陛下驾到——”


    满殿百官依次入殿,伏身跪拜。


    待景泰帝端坐御座,福全拂尘一甩:“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顺天府尹出列:“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准。”


    “翰林院侍读学士汪承启设局构陷侍讲学士梅鹤时一案,现已审结。”


    “汪承启供认不讳,其伙同珍宝阁掌柜、汪府丫鬟翠屏及仵作等人,伪造书信、信物与人证,意图嫁祸梅大人。”


    “汪氏女汪婵并未遇害,梅大人实属蒙冤。人证物证及供词均已录齐,请陛下御览。”


    福全接过奏折,呈递御案之上。


    景泰帝粗略翻阅两页,随手搁置案头:“此案牵扯朝廷命官,案情复杂,转交刑部与都察院联合彻查。”


    顺天府尹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汪承启入狱后,便直言供出是十皇子主使,他刻意压下供词,命狱吏篡改笔录,威逼汪承启画押认罪,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他一人身上,意图遮掩所有牵连,保全自身。


    顺天府尹本想借着早朝奏报,让陛下金口定案,彻底了结此事。


    可一旦移交刑部与都察院联合查办,他暗中动的手脚必然败露,届时罪责难逃。


    心乱如麻之际,忽觉头顶袭来一股森冷寒意。


    顺天府尹下意识抬首,透过冕旒垂落的串串珠玉,猝不及防对上景泰帝冷冽的眼。


    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他心头大骇,连忙伏地叩首:“微臣遵旨。”


    景泰帝神色稍缓:“谭爱卿此番破案有功,虽波折不断,也算尽心操劳,不负朕望。”


    顺天府尹以头抢地:“为陛下分忧乃是微臣分内之责,不敢居功。”


    景泰帝目光投向翰林院班位:“梅爱卿。”


    梅鹤时出列:“微臣在。”


    “汪承启获罪革职,空出的侍读学士一职,便由你补任接替。”


    此言一出,殿中百官无不倒抽冷气。


    侍讲学士与侍读学士虽同为从五品官职,可侍读学士资历更深,声望更重,乃是翰林院的进阶要职。


    但凡翰林院学士出现空缺,侍读学士便是第一顺位继任人选。


    梅鹤时此番补任,看似品级未变,却是实打实的隐形升迁。


    待日后林学士晋升六部,翰林院学士的清贵高位,他便唾手可得。


    自此步步高升,可直达二品尚书,乃至一品内阁大学士的至尊权位。


    思及此,熬了大半辈子才爬到四品的官员们,心中滋味难言。


    万众瞩目下,梅鹤时整衣跪地:“微臣谢陛下隆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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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114


    侍读学士与侍讲学士的差事相差无几, 不过是值房从东厢迁至了西厢。


    汪承启遗留的笔墨书卷已被胥吏清理干净,只留一方空荡荡的木案。


    梅鹤时耗时两个时辰,将汪承启积压的公务逐一收尾, 确认无一事滞误,才动身前往御书房。


    行至殿门处,刑部尚书正手捧奏折, 禀报朝中要务。


    景泰帝端坐御案后, 指尖摩挲青玉扳指, 面上瞧不出喜怒。


    “经狱吏连夜严刑审讯, 汪承启已经招供, 此案幕后主使乃是十皇子,顺天府尹亦与其暗中勾连。”


    “都察院传唤顺天府尹,有汪承启亲笔口供为证,他百口莫辩, 现已认罪伏法。”


    梅鹤时闻言, 脚下微顿。


    内侍见他止步不前,低声轻唤:“梅大人?”


    殿内二人循声望来, 梅鹤时入殿行礼,行至御案侧旁的矮几落座,旁若无人翻阅起起居注册。


    “顺天府尹供认,他曾在任职期间数次伪造人证物证, 构陷良民, 酿成多起冤案。”


    “汪承启入狱后,他又暗中授意狱吏, 篡改审讯笔录,妄图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汪承启,以此保全自身。”


    “微臣已将二人供词两相核验, 句句吻合,无半点出入。”


    福全取过奏折,景泰帝却未翻看:“老十那边情形如何?”


    刑部尚书面露难色:“十殿下身份尊贵,微臣不敢擅作处置,特来请陛下示下。”


    景泰帝将手中玉扳指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传老十即刻入宫觐见。”


    约莫半个时辰后,内侍入殿通传,十皇子已在殿外。


    十皇子刚跨过门槛,便屈膝跪倒在地,每膝行一步,便叩首一次。


    景泰帝冷眼瞧着匍匐在地的第十子,只字未语。


    十皇子膝行至御案前,最后一记叩首力道极重,“哐”一声闷响,听得人牙根泛酸。


    待他抬首,额间磕出一片青紫瘀痕,边缘更是渗出血珠。


    十皇子眼眶泛红,嗓音哽咽:“求父皇为儿臣做主!”


    景泰帝眉心褶皱渐深:“你要朕为你做什么主?”


    十皇子跪直身子,语速快而急促:“是成王!他假借儿臣的名义,暗中勾结汪承启一众,构陷朝廷命官!”


    景泰帝眯起眼:“你可有证据?”


    十皇子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高举过头顶:“不久前,儿臣察觉成王常年与我门下诸多门客私相往来,细细盘问后方才知晓,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借儿臣门客之手,让儿臣背负诸多莫须有的罪名。”


    “儿臣彻查之下还发现,他假借替儿臣招揽人才的名头,暗中结交朝中多名官员,所有往来痕迹与涉事官员名单,皆记录在此,恳请父皇御览!”


    刑部尚书眼皮猛跳,此案怎又扯到成王身上了?


    他垂下头,心底飞快盘算起来。


    十皇子与成王两相争斗,无论何人落败失势,皆是替靖王殿下扫清障碍。


    于大局而言,绝非坏事。


    福全上前接过簿册,呈递至御案之上。


    景泰帝快速翻阅,将簿册倒扣在案上,神情莫测:“所有参与构陷梅爱卿之人,一律斩首弃市。”


    “老十,你御下不严,识人不清,即日起禁足皇子府,每日抄写佛经十遍,静心悔过,无朕亲笔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十皇子怔了一瞬,随即面色剧变。


    他今日入宫哭诉陈情,从来不是为了继续被禁足。


    他想要重回朝堂,想要狠狠报复成王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绝不要困在那方寸之地,虚度时日!


    “父皇!”


    十皇子咽下喉头腥甜,再度往前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声声恳切:“儿臣闭门思过多日,已深知自身过错,恳请父皇宽宥赦免。”


    “儿臣日后必定谨言慎行,恪守本分,绝不再犯,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


    景泰帝对他的哀求置若罔闻,侧首看向梅鹤时:“汪氏女一案,爱卿对此番处置可还满意?”


    梅鹤时微一抿唇:“陛下明察秋毫,雷霆断案,微臣钦佩之至。”


    景泰帝朗声失笑:“爱卿这张嘴,惯会哄朕高兴。”


    梅鹤时不卑不亢:“微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十皇子冷眼瞧着梅鹤时巧言令色的谄媚模样,心底恨意暗生。


    他始终觉得,若非梅鹤时屡屡与他作对,自己不会被成王蛊惑,中了他的奸计,更不会引得父皇厌弃。


    不过相较于梅鹤时,他更恨扮猪吃老虎的成王。


    恨他暗中策反自己心腹,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步步为营算计自己。


    如今十皇子对成王可谓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除成王,容后再清算梅鹤时不迟。


    思绪流转间,景泰帝沉声道:“今日殿中诸事严禁外传。”


    十皇子错愕抬首,满心委屈与愤怒交织,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口不择言质问:“明明证据确凿,那些吃里扒外的门客如今还在儿臣府上关着,父皇为何还要偏袒成王?”


    难道只因他母族获罪,父皇便全然不顾他这个亲儿子的死活了吗?


    “同为皇家子嗣,父皇您不能厚此薄彼”


    “放肆!”


    景泰帝拍案而起,沉沉威势直逼十皇子而去:“朕金口玉言便是圣旨,你岂敢抗旨不成?再敢多言一句,便即刻前去皇陵思过!”


    对上景泰帝冷厉的眼,十皇子终是咽下了所有不甘,咬牙叩首:“儿臣遵旨。”


    刑部尚书亦紧随其后:“微臣遵旨。”


    景泰帝面色微缓,挥了挥手。


    二人躬身退出,御书房重归寂静。


    景泰帝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殿外飞檐,遥遥望向远方,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与疲惫。


    他膝下子嗣虽众,却无一人能及得上老大,叫他如何放心交付江山


    一晃到了傍晚散值,梅鹤时退出御书房,回府后径直去往饭厅。


    饭厅内,二老正坐着剥花生,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家常。


    凤姐儿一见梅鹤时归来,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蹦跳着冲到他身前:“阿兄!”


    梅鹤时及时拉她一把,免得她势头太急,不慎摔个脸着地:“何事如此欢喜?”


    凤姐儿满面红光,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雀跃:“今日陛下下旨,赞许我医术精进,颇有造诣,破格允我正式升任太医了!”


    梅鹤时微微一怔。


    他在御书房整整半日,景泰帝对此只字未提,竟不声不响给了凤姐儿这般殊荣。


    瞧着凤姐儿笑颜明媚的模样,梅鹤时眼底漾开笑意:“如此甚好,往后便可尽展所学,大展身手了。”


    凤姐儿坐回凳上,双手撑着桌沿,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憧憬:“阿兄有所不知,我日夜期盼,做梦都想等到今日。”


    梅老太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咱家凤姐儿当真出息,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说女子不能行医。”


    梅老头亦咧嘴笑着附和:“待凤姐儿医术再精进几分,日后说不定还能坐上太医院院判的位置。”


    凤姐儿咬着筷子,眉眼弯弯:“借阿爷吉言。”


    一家人围坐桌前,边说笑边用饭。


    烛火摇曳,映着满座欢声笑语,脉脉温情无声流淌。


    回到栖鹤苑,梅鹤时简单洗漱,正打算进入图书馆,寻些文集杂记来消遣,叩门声忽然响起。


    “公子,细作据点已全数查清。”


    梅鹤时眉梢轻扬:“这么快便有结果了?”


    “属下早前便觉得那几处产业疑点重重,确认其与元人细作有所勾连,便一路顺藤摸瓜,挖出潜伏在顺天城内的细作踪迹。”


    梅鹤时抚掌赞一句:“位置何在?”


    “第一处藏在城北旧货市集背后的一条暗巷,三间连通铺面,对外以收售旧家具为幌子,平日门板半掩,极少有人出入,隐蔽至极。”


    “除此之外,属下还查到第二处”


    云笺逐一禀报所有细作藏匿据点,又垂首请示:“昨夜有一名细作独自出城打探情报,被属下当场擒获,公子打算如何处置?是否关入地牢审问,撬开他所有底细?”


    梅鹤时沉吟须臾,负手走出卧房,对着虚空唤一声:“出来。”


    夜风穿庭而过,花木簌簌轻响,四下寂静无声,不见半个人影。


    梅鹤时声线微冷:“别让我说第二遍。”


    话音刚落,云笺只觉一阵微风拂面,一名黑衣人出现在廊柱旁的阴影中。


    其人黑巾覆面,只露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云笺下意识按住腰间匕首,却见他家公子抬颌示意:“将人交给他。”


    云笺领命而去,不多时押着一人归来。


    那细作四肢脱臼软垂,下巴歪斜,口中塞着布团,浑身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如同一只待宰的猪。


    梅鹤时负手立在廊下,口吻疏淡:“替我转告那位,这便是我的诚意。”


    暗卫沉默颔首,俯身拎起细作后领,身形一晃,转瞬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两日后,汪承启、顺天府尹一众涉案人犯押赴菜市口。


    午时正刻,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滚滚落地,鲜血溅染青石地面。


    围观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老天有眼!”


    “天理昭昭,法网难逃!”


    这般喧腾场面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直至衙役收尸清场,围观人群才渐渐散去。


    汪婵并未前往观刑。


    自从汪承启对她痛下杀手的那一刻起,父女之间仅存的血肉亲情,便已断得一干二净。


    她身为此案最大苦主,经景泰帝下旨特判,汪承启所有家产悉数归她所有。


    有了这笔身家,她与阿娘、阿姐便可自行置办宅院,安家立命,不必寄人篱下,依附外祖府中度日。


    翌日,恰逢休沐,凤姐儿一早便派人给汪婵送去帖子,约她午后同去茶楼听戏。


    二人在茶楼听完一整出《牡丹亭》,又结伴沿长街漫步闲逛,直至戌时将近,才依依不舍道别。


    彼时,梅鹤时正独坐灯下,左右手对弈,面前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对峙。


    棋局正酣之际,忽而听见叩门声。


    “阿兄!”


    凤姐儿推门而入,将油纸包置于案上:“我给你带了糕点,还热乎着,快尝尝。”


    梅鹤时放下手中棋子,拆开油纸,内里是几块梅花糕。


    表层撒着细碎红枣末,凝着薄薄一层糖霜,香气清甜。


    梅鹤时捻起一块浅尝,眉眼舒展:“滋味甚好。”


    凤姐儿双手撑着桌沿,掌心托腮,叽叽喳喳说着日间趣事:“我与婵姐姐都爱吃这家的糕点,特意多买了一份,带回来给阿兄尝尝。”


    “婵姐姐的阿娘已经托人打听宅院了,就在城南那一带,离咱们府上不算远,往后往来方便得很。”


    “婵姐姐还说,等她们搬入新居,便邀我前去做客,届时她要亲自下厨,给我做拿手好菜哩!”


    梅鹤时浅尝辄止,取来锦帕,擦拭指尖糕点碎屑:“你二人投缘,多往来相伴是好事。”


    凤姐儿用力点头:“婵姐姐饱读诗书,性子温柔和善,生得又极好,我是真心喜欢她。”


    梅鹤时睨她一眼:“时辰不早,你在外疯玩大半日,明日还要当值,早些回去歇息。”


    “知道啦。”凤姐儿脆生生应下,从绣凳上站起身,“阿兄也别熬得太晚,耽误歇息。”


    话音未落,她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裙摆在烛光下划出一抹灵动的弧线,转瞬消失在回廊拐角。


    梅鹤时目送她离去,目光落回棋盘上。


    刚拈起一枚白子,云笺入内禀报:“公子,永昌当铺掌柜传信来,上次您托他打听的紫砂茶壶已经有消息了。”


    梅鹤时指尖一顿,放下棋子,径直走向卧房最里侧的墙壁。


    抬手拨开悬挂的山水立轴,握住铜扣轻轻一旋,厚重石壁无声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暗道。


    这条暗道并非对凤姐儿所说的那般,乃是他入住状元府后,命人暗中开凿。


    且并非仅有一条通往城外的路,暗道四通八达,其中一条便是直通永昌当铺。


    沿暗道前行一炷香的工夫,尽头出现一扇木门。


    梅鹤时抬手,以三长一短的节奏轻叩门板。


    片刻后,木门从另一侧被拉开。


    推开暗门,梅鹤时发现屋内竟不止一人。


    灯下坐着一名半大少年,眉目清俊,神色冷峭。


    书架前还立着一道纤长身影,指尖抚过排列整齐的书脊,正低头挑选典籍。


    梅鹤时眉梢微扬:“泠姐儿怎会在此?”


    灯下少年起身,拱手唤道:“二叔。”


    书架前的女子抬首回眸,嗓音清亮:“阿时。”


    她随手抽出一本典籍,随口解释:“暄哥儿归家备考乡试,我便陪着寅哥儿出来走走。”


    梅鹤时看向寅哥儿,后者微微颔首。


    虽不知寅哥儿是如何同云泠说的,但他素来沉稳有度,知晓分寸,无需自己多问缘由。


    寅哥儿拉开一旁交椅,神色郑重:“二叔,我决意从军。”


    梅鹤时撩袍落座,借着烛火打量眼前少年。


    一年未见,寅哥儿褪去昔日的稚气,身形拔高了近乎一头,肩背亦宽厚许多。


    他这身姿承袭赵氏的英挺骨相,五官轮廓倒是与自己愈发相似。


    梅鹤时恍惚忆起初见寅哥儿时,这孩子正值垂髫之龄,像一尊小木雕坐在门旁,双眼黑沉沉,谁也不愿搭理。


    而今少年立在灯下,眉宇间沉静仍在,却多了几分少年人意气初显的锋芒。


    梅鹤时心头泛起几分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转瞬思及当年寅哥儿说这话时,阿奶的激烈反应:“阿娘可知晓你的打算?”


    云泠接过话头:“寅哥儿只与家中言明外出游历,并未提及从军一事。”


    梅鹤时并不意外,再度确认:“心意已定?”


    寅哥儿目光坚定:“我意已决。”


    自从阿爹、阿奶被逼死,阿娘死在他眼前那一日起,他便知晓自己想要什么。


    梅鹤时沉吟良久,轻叹一声:“你只管安心前去,家中一切,有我替你遮掩周旋。但你需应我一句,沙场凶险,万事务必以自身安危为先。”


    无论梅鹤昂真正的死因是什么,至少明面上是战死沙场。


    梅老头、梅老太年事已高,再承受不住第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必然不会允许寅哥儿从军,去做那刀口舔血的凶险差事。


    可寅哥儿并非梅家子,他有血海深仇要报。


    哪怕明知前路危险重重,梅鹤时还是选择辅佐他,替他铲除一切阻碍。


    寅哥儿颔首应好:“紫荆关有艾荣在,侄儿不会有事。”


    梅鹤时却不以为然。


    纵然他将钱氏拉下马,换上艾荣坐镇紫荆关,可为军功搏前程,从来都是九死一生。


    寅哥儿再如何天资卓绝,终究是血肉凡躯,不似他有功德护体,免不了再三叮嘱。


    云泠轻拍寅哥儿肩头:“阿时无需多虑,此番我与寅哥儿同往,自会好生照拂他。”


    梅鹤时怔住:“泠姐儿此言何意?”


    云泠拽过一张矮凳坐下,两肘撑着膝盖:“我已历遍山河,如今想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梅鹤时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心底叹一句不愧是梅家的孩子:“可大庆并无女子从军的先例。”


    “赶路途中,我已与小姑商议妥当。”寅哥儿语声笃定,“有艾荣从中周旋,身份不是问题。”


    事已至此,梅鹤时便不再劝阻:“我原以为,你会去往浙江水师。”


    而非黄沙漫天,烽烟四起的紫荆关。


    云泠靠在椅上:“我素来厌水。”


    那会让她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过往。


    梅鹤时了然:“那便顺从本心,去做你想做之事。”


    云泠弯起眉眼:“我向来如此。”


    梅鹤时莞尔:“你们姑侄二人,往后要彼此照拂。我若得闲,必会前去探望你们。”


    寅哥儿拱手深深一揖:“侄儿谨记二叔嘱咐。”


    随后,云泠又与梅鹤时闲谈数句家中近况,便拿上书离开,留梅鹤时与寅哥儿相对而坐。


    寅哥儿斟满两杯茶,将一盏推至梅鹤时面前。


    梅鹤时道谢,浅呷一口:“如今十皇子失势”


    二人彻夜长谈,直至天边泛起蟹壳青。


    梅鹤时回府后未曾歇息片刻,以薄荷油揉按太阳穴提神,换上官袍,登车上朝


    经皇家暗卫连日严刑审讯,终于从被俘细作口中,撬出大量情报。


    景泰帝翻阅完暗卫呈上的厚厚一叠口供,神色晦暗难辨:“顺天城内所有细作,格杀勿论,至于老十二”


    他闭目沉吟片刻,语气冷冽:“传成王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领旨出宫,快马赶赴成王府,当面传召圣意。


    成王面上噙着笑:“公公可否通融片刻?容本王交代几句琐事,即刻随你入宫。”


    那内侍话音轻柔,却寸步不让:“陛下急召,还请王爷即刻动身,切勿延误圣事。”


    成王不着痕迹看向管家,轻整衣袖:“既如此,便走吧。”


    踏入御书房,他跪地叩首:“儿臣叩见父皇。”


    景泰帝置若罔闻,执朱笔批阅奏折。


    殿内落针可闻,成王维持叩拜姿态,起初尚能忍耐,待两刻钟过去,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淌入眼中,浸得双目胀痛。


    这一跪,便是一个时辰。


    满身热汗湿透衣袍,成王却依旧俯首在地,身形稳如山岳。


    待景泰帝批完所有奏折,福全奉上一盏龙井,抬手轻拍掌心。


    殿门应声开启,两名禁军架着一人入内。


    那人浑身瘫软,双腿无力拖地,全靠禁军搀扶才勉强站立。


    面上满是血污,鬓发散乱,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前襟被血浸透,凝成暗褐色硬块。


    周身伤口皮肉翻卷,唯有胸口一丝微弱起伏,证明此人尚且存活。


    成王抬眼瞥向那奄奄一息的内侍,眉峰微蹙,眼底浮现恰到好处的疑惑:“父皇,这是作何?”


    景泰帝缓缓起身,负手从御案后走出:“此人乃是常年伺候朕笔墨的近侍吉祥。朕今日方才察觉,他暗藏异心,将朕一言一行与宫中大小诸事,悉数外泄于人。”


    他行至成王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成王,眼神锐利如刀:“你且说说,他将消息透露给了何人?”


    成王面上不解之色更甚:“儿臣不知”


    “啪!”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抡在成王左颊。


    力道极猛,直接将成王的脑袋扇得偏斜一侧,耳畔嗡鸣作响,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


    “你不知?”


    景泰帝眼底怒意翻涌,抬脚狠狠踹在成王肩头。


    “朕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115


    成王被景泰帝一脚踹翻在地, 左颊磕在青砖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撑着地直起身,面上依旧挂着温顺笑容, 语气恭谨:“父皇此言何意?儿臣愚钝,实在不解。”


    景泰帝怒极反笑:“你当真以为,朕奈何不了你?”


    成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迹, 姿态恭顺却不见卑微:“儿臣不敢。父皇乃九五之尊, 儿臣的生死荣辱, 皆在您一念之间。”


    景泰帝盯着他这副假惺惺的模样, 胸膛急剧起伏, 心头怒火愈发高涨。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存在感极低,任由老十呼来喝去的十二子,竟敢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就连淮安府陈耀文知晓未来之事这般秘辛, 都被吉祥透露给了成王。


    景泰帝忆起当年那份密折, 又想起陈耀文金蝉脱壳的戏码,彼时他惋惜许久, 以为此人当真殒命山野。


    谁承想,竟被成王暗中截获,收为己用。


    还有梅爱卿屡次遇刺一事,桩桩件件, 皆是眼前之人一手主导。


    景泰帝胸中怒气翻滚, 恨不能当场掐死这个蒙蔽圣听,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混账东西。


    “陈耀文身在何处?”


    成王歪了歪头, 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神色无辜:“陈耀文是何人?儿臣不明白,请父皇明示。”


    景泰帝再也克制不住怒火, 当下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俯身揪住他的衣襟,双目几欲喷火。


    他瞧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眉骨、鼻梁、下颌与自己有五成相像,是皇家血脉的模样。


    可细作供词里写得明明白白,他真正的十二子,早在五岁那年便已夭折。


    那可怜的孩子被潜伏在宫里的大元细作生生掐断脖颈,只为让眼前这个假货顶替大庆十二皇子身份,图谋窃国大计。


    景泰帝虽不甚喜爱那个因一次意外降生、生母身份低微的十二子,可那终究是他的亲骨肉,是正统皇家血脉。


    一想到稚子惨死,被贼人塞进粪车,送出宫门的画面,景泰帝便气血翻涌,心口剧痛。


    急火攻心之下,他眼前蓦地发黑,身子晃了两晃,喉头一甜,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陛下!”福全目眦欲裂,飞身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景泰帝,高声朝殿外呼喊,“快!传太医!”


    御书房内乱成一锅粥。


    一众内侍慌作一团,七手八脚上前搀扶景泰帝,意欲将他送往内殿。


    景泰帝却钉在原地,直勾勾盯着成王,眼底翻涌着刻骨的嫌恶与憎恨。


    成王视若无睹,面上反倒浮起浓重担忧:“父皇龙体要紧,速速入内歇息,太医即刻便至。”


    景泰帝扯出一抹森冷狞笑:“成王御前失仪,暗藏祸心,意图弑君谋逆。即刻剥去面皮,赐鸩酒赐死。死后焚骨扬灰,骨灰埋入猪圈。”


    此人身披大庆皇子皮囊二十余年,是大元窃国利刃,绝不能顶着皇家面容体面赴死。


    成王笑容僵住,惯常用来笼络人心的温和面孔裂开一条缝。


    大元素来尊崇土葬,唯有十恶不赦的罪人,才会被施以火葬。


    传闻这般刑罚之下,死者魂魄无依,堕入阿鼻地狱,永世受尽酷刑,不得轮回。


    他为大元蛰伏二十余载,忍辱负重,传递无数大庆核心机密,倾尽所有为国谋划,本该功成身退,风光归乡,赢得身后荣光,怎可落得如此屈辱不堪的下场?


    “你敢!”


    成王撑地起身,双目赤红,嘶吼着扑向景泰帝。


    殿外禁军一拥而入,将他摁倒在地。


    成王奋力挣扎,额角青筋暴起虬结,面目狰狞,歇斯底里怒吼:“狗皇帝!我定要杀了你!”


    福全眼皮直跳,连同宫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都愣着作甚?速速将人拖下去!”


    福全厉声喝令,禁军架起挣扎不休的成王,一路拖拽至偏殿,将他按在椅上。


    有人送来匕首与鸩酒,搁在案上。


    禁军持着匕首,步步逼近。


    成王却一改原先的癫狂,正襟危坐,脊背挺直,尽显皇子风度。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沫,冷笑出声:“你们以为这样便能得逞?”


    禁军脚下一顿,面露警惕:“你此言何意?”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铿锵刺耳的刀剑交击之声。


    有人高声疾呼:“敌袭!护驾!”


    禁军扭头向外望去,瞳孔骤缩。


    殿外刀光剑影,无数黑衣人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


    禁军将士奋力挥戈格挡,可对方人数占尽上风,且个个出手狠戾,招招直取要害。


    凄厉惨叫此起彼伏,禁军节节败退,不断有人倒地殒命,局势已是一面倒的溃败。


    眼见无数同僚死伤惨重,禁军又惊又怒,旋过身,目光如利刃般钉在成王身上,咬牙怒喝:“是你!”


    成王掸去膝头沾染的尘土,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本王既然敢孤身入宫,又怎会毫无防备?”


    早在两年前,他便将看守皇宫西门的禁军调换为自己的人,大元精心培养的死士得以畅通无阻闯入皇宫。


    此番行动不止为营救他脱身,更要斩下大庆狗皇帝与狗太子的人头。


    天子与储君双双殒命,大庆群龙无首,诸位皇子夺位内乱,百官自顾不暇,大元便可趁虚而入,铁骑南下,一举侵占大庆万里富饶疆土。


    殿外厮杀声愈发惨烈,金戈之声震彻宫阙,成王面上笑意愈发浓重,缓缓起身,从容朝外走去。


    殿门口,一名禁军被黑衣人一刀劈中肩头,踉跄后退数步,单膝跪地。


    黑衣人提刀上前,欲补上致命一击,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窜出另一群黑衣人,长刀横掠,将那人逼退。


    新加入的黑衣人列阵合围,调转刀锋,与大元死士短兵相接。


    战局瞬间逆转,惨叫声接连不断,汉白玉砖被鲜血染红,血色蔓延满地,触目惊心。


    成王得意笑容寸寸龟裂,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喃喃自语:“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方才气急败坏的禁军嗤笑一声,半分惶恐:“你有张良计,我朝陛下自有通天过墙梯。竟敢将手伸进皇城禁地,真当我皇家禁军是摆设不成?”


    成王望着殿外一边倒的屠戮战局,看着精心培养的死士接连倒地气绝,大脑一片空白。


    三日前,他收到心腹失联的消息,当下断定心腹已暴露,落入朝廷之手,便着手安排了今日这场袭击。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处心积虑布下的绝杀之局,竟早已被景泰帝洞悉。


    刺骨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四肢百骸,冷汗浸透衣袍。


    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庆天子谋算之深、布局之远,是他穷尽二十年蛰伏,也远远不及的。


    成王咬紧牙关,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逃!


    他必须逃出去!


    即便最终难逃一死,也要死在故土,绝不葬身大庆,更绝不接受火葬扬灰、伴猪埋土的屈辱下场!


    成王一改往日孱弱,如风般疾驰而出,转瞬便冲至门槛处。


    只差一步,便可借着死士掩护逃出生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铜墙铁壁般挡在殿门正中,结结实实堵住他的去路。


    成王面色剧变,厉声怒喝:“滚开!”


    话音未落,便被来人踹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禁军统领跨过门槛,扬声吩咐:“愣着作甚?还不赶紧请王爷入座。”


    两名禁军上前,将成王重新摁回椅上。


    一人按住他的肩头,另一人执起案上匕首,刀尖抵住他的额角。


    成王吐出一口血沫,喉间挤出歇斯底里的咆哮:“你们不能”


    话语未绝,锋利刀尖刺入皮肉,沿着发际线向下划开。


    鲜血顺着颧骨淌落,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成王浑身痉挛,十指死死抠住椅面,指甲崩裂,渗出血珠。


    他张口欲放声惨叫,却被禁军攥住下颌,所有哀嚎尽数被堵在喉间,不得宣泄。


    匕首沿着面颊轮廓,寸寸剖开皮肉。


    压抑的呜咽在喉咙里断断续续渗出,脖颈青筋根根暴起,浑身抖如筛糠。


    整张脸皮被完整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与筋膜。


    成王瘫在血泊中,气若游丝,四肢无力抽搐,喉咙里溢出微弱的嗬嗬气音。


    禁军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


    成王意识混沌,下意识挣扎两下,被另一人踹中肋下,痛得浑身一颤。


    鸩酒灌入喉中,烧灼感从咽喉一路蔓延至五脏六腑,宛若万千钢针同时刺入血肉,痛得他五脏俱裂。


    成王剧烈呛咳,血沫混着酒液从嘴角溢出,身躯蜷缩成团,在血泊中不住痉挛,手指徒劳地抓挠地面,却什么也未抓住。


    血色糊住视线,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猩红。


    混沌之间,他隐约听见殿外传来一声高呼:“刺客已尽数绞杀!”


    成王仰起脖颈,双腿一蹬,彻底断了气


    御书房外尸体横陈,鲜血汇成溪流,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


    禁军持刀挨个盘查,俯身探鼻息、补刀,确保无一人生还。


    片刻后,禁军统领整衣入殿,跪抱拳单膝跪地:“陛下,刺客皆已剿灭,幸不辱命。”


    景泰帝靠在软枕上,面色冷硬如铁,头也未抬,只淡淡应一声。


    禁军统领躬身退出去,轻轻合上殿门。


    可即便如此,仍有丝丝缕缕的血腥气顺着门缝涌入。


    福全连忙取出龙涎香点燃,清冽香气弥漫,驱散殿内残余的腥甜血气。


    殿外,禁军抬走尸首,宫女内侍打来清水,反复擦拭青砖血迹。


    不过多时,御书房前焕然一新,再无半分杀伐痕迹。


    可这场猎杀,远未就此落幕。


    禁军与皇家暗卫双线配合,依照被俘细作供出的线索,奔赴全城各处据点,清剿余孽。


    顺天城内外喊杀声震天,熊熊烈火腾空而起,将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大城郭照得亮如白昼。


    城北一处据点,大元细作被皇家暗卫逼得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听着周遭不绝的惨叫声,领头人揪住身旁同伴的衣领,急声追问:“机密文书可销毁了?”


    同伴满身血污,气喘吁吁回话:“尽数焚毁,无一留存。”


    领头人咬牙闭眼,将手中火把丢入火油桶。


    轰然巨响过后,冲天大火吞噬整座屋舍,烈焰滚滚,寸草不留。


    “撤!先去十里坡!”


    “何必顾及那个残废的死活?”同伴急声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将据点暴露的消息传往各地!”


    领头人头也不回:“此人身怀异术,是我大元重要棋子。如今潜伏计划败露,必须将他安然送回大元。”


    同伴咬牙跺脚,终究不再反驳,快步紧随其后,趁着夜色仓皇撤离


    彼时,状元府栖鹤苑。


    梅鹤时睁开眼,翻身坐起,拨动机关打开暗道。


    他沿着狭窄甬道穿行,于城郊一处宅院现身,牵出马厩中的黑马,翻身上马,策马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月光,在荒芜野草间碾出一条蜿蜒土路。


    梅鹤时赶至十里坡,恰好撞见五六名细作护着一辆青帷马车北撤,人人身上带伤,神色惶急。


    他们不久前经历一场恶战,三十多人仅剩寥寥数人。


    梅鹤时勒紧马缰,自鞍侧取下长弓,搭箭拉弦,弓如满月。


    弓弦嗡鸣,箭矢破空疾飞。


    第一箭精准穿透为首细作后心,那人闷哼一声,直直扑倒在地。


    第二箭紧随而至,刺穿另一人的咽喉。


    第三箭、第四箭接连射出,速度快得惊人,两名细作来不及反应,便应声倒地。


    余下两人骇然回头,借着月色望见旷野之上,单骑持弓的清瘦身影,瞳孔骤缩。


    一人下意识拔刀,欲上前搏杀,却被同伴死死拽住。


    “别管了,快走!”那人嘶声喊道,“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二人不再恋战,翻身上了马车,扬鞭狠狠抽打马背。


    骏马吃痛长嘶,拉着车疯狂朝北狂奔。


    梅鹤时正欲搭箭再射,陡然狂风骤起,乌云翻涌,电闪雷鸣。


    一道手臂粗细的惊雷撕裂夜幕,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奔他头顶劈落。


    惨白电光照亮整片旷野,惊雷轰鸣震耳欲聋,电光与雷声几乎同步抵达。


    天雷落下的刹那,梅鹤时周身浮起金色光芒,化作无形屏障,将天雷阻隔在外。


    电光沿着金光边缘炸开,四溅的雷火落在周遭荒草间,烧出片片焦黑炭痕。


    □□黑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昂首嘶鸣,躁动不止。


    梅鹤时单手紧握缰绳,稳住身形,抬眼凝望头顶翻涌不休的雷云。


    云层间,电光盘旋汇聚,示威一般,隆隆雷声持续许久,才不甘不愿退去。


    金光随之消散,旷野重归漆黑。


    梅鹤时垂眸打量地面上焦黑的痕迹,半晌轻啧一声。


    经此一番试探,可断定天道力量大幅衰退。


    当年的天雷粗壮如碗口,如今仅剩手腕粗细,与他渡劫时承受的相比,可谓不值一提。


    照此态势,只要他持续推行利国利民、稳固大庆根基的新政举措,天道力量只会愈发衰微,对他的压制与束缚也会持续减弱。


    待他修为彻底恢复之日,便是他与天道对峙之时。


    至于陈耀文


    经此一役,梅鹤时挖出顺天城内潜伏多年的大元细作,毁其数十年布局,大元元气大伤,自顾不暇,区区一个身残势弱的陈耀文,已翻不起任何风浪。


    横竖大庆与大元终有一战,待大庆铁骑北上,攻破大元皇城,再清算此人不迟。


    以大庆如今蒸蒸日上的国力,相信那一日很快便能到来。


    梅鹤时调转马头,策马折返。


    回程途中,他想起成王。


    此人身份大白,先前所有作为便都有了合理解释。


    起初派人监视自己,是瞧出他身上的神异之处,妄图将他掳至大元,为其国所用。


    后来屡次刺杀,是见他深得景泰帝信任,稳步崛起,不愿让他壮大大庆国力,故而先下手为强。


    可惜,他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大元胆敢觊觎他,图谋大庆江山,便要做好全盘覆灭的准备-


    翌日寅时,天色微明。


    福全轻手轻脚走入内殿,撩开帐幔一角:“陛下,时辰已到,该起身了。”


    景泰帝睁开眼,撑着榻沿坐起身:“进展如何?”


    福全上前伺候更衣,低声禀报:“回陛下,昨夜禁军与暗卫协同清剿,已捣毁五处大元细作据点。只是抓获的都是无名小卒,陈耀文依旧不知所踪。”


    景泰帝面色平静,无半分意外。


    若是放在景泰十四年之前,他或许会为此人流失深感遗憾。


    但如今,他已有梅爱卿。


    有梅爱卿辅佐朝政,革新社稷,大庆必将国泰民安,国祚绵长。


    早朝上,景泰帝将大元细作潜伏皇城,密谋祸乱朝纲之事告知文武百官,随即连下数道圣旨。


    “即日起,刑部、都察院、顺天府衙联合禁军,挨家挨户彻查城中细作,务必将潜藏京中的细作一网打尽。”


    “凡有形迹可疑者,即刻拘拿审讯。敢有窝藏包庇、通风报信者,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全城即刻戒严,各门加派重兵驻守,严格盘查所有出入人等,绝不容许一名细作脱逃。”


    “昔日与成王暗中往来,私相勾结的文武官吏,一律革职抄家,格杀勿论。”


    “除此以外,褫夺十皇子宗室身份,贬为庶民,逐出皇城,废除宗室籍,永世不得复归皇族。”


    百官闻言,骇然心惊。


    思及十皇子往日与成王往来密切,陛下此举显然是迁怒追责。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出言求情。


    十皇子早已失势,麾下官员与门客散了大半,无人愿意为他招惹圣怒,引火烧身。


    那些暗中依附成王的官员则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浸透脊背,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佯装若无其事。


    早朝散去,一名官员犹存侥幸,用气音与身侧同僚低语:“你我往来皆是暗中行事,并无实证留下,应当查不到我们头上。”


    同僚拭去额头冷汗:“但愿如此,千万不能牵出你我。”


    他们耗尽半生,才换来如今的官位权势,断不可因此仕途尽毁,性命不保。


    可世间诸事但凡做过,必留痕迹。


    此后一月,朝中近百名官吏被揪出,抄家下狱、斩首流放者数不胜数,朝堂经历一场彻底洗牌。


    与此同时,京城全城严查,坊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百姓日夜惶恐,寝食难安,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人人自危。


    “据说顺天城内藏有许多元贼派来的细作。”


    “先前那位成王殿下,竟是元人假冒的细作。陛下龙颜大怒,牵连了无数官员。”


    “难怪官兵日夜巡查抓人,昨夜巷口粮铺的东家也被官兵带走问话了。”


    “如此看来,大庆怕是要与大元开战了。”


    “一旦开战,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往后怕是再无安稳日子可过。”


    思及战火无情,生灵涂炭,百姓满心愁苦,只觉只觉前路茫茫,不知何日方能重归太平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直至七月下旬,菜市口的鲜血从未干涸,浓郁血腥味终日弥漫街巷,百姓途经此处,皆绕道而行,不敢侧目。


    不仅前朝与坊间,宫中亦是杀伐不断。


    短短数日,数百名牵连其中的宫人、禁军被问责处死。


    其中既有大元细作,亦有各宫嫔妃与世家安插的眼线。


    往日暗流涌动,纷争不休的后宫,经此一番清洗,反倒清净了许多。


    细作清剿尚未落幕,南方又传来噩耗。


    七月汛期,南直隶两处主干河堤坍塌,洪水肆虐四方,淹没万亩良田、无数民居,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灾情十分惨烈。


    早朝上,毛惇直指户部尚书,厉声痛斥:“去年我再三上奏,恳请国库拨银修缮加固河堤,你百般推诿,哭穷拖延。如今河堤坍塌,百姓受灾,此非天灾,乃是彻彻底底的人祸!”


    户部尚书面皮涨红,梗着脖子据理力争:“国库常年空虚,军政、民生、基建处处耗银,处处紧缺,我如何能预判河堤险情?况且你工部年年要银,可曾拿出过几桩像样的成效?”


    毛惇怒火更盛:“你还有脸提成效?若非户部刻意卡银,拖延工期,淮河堤坝去年便已修缮完工,何至于崩塌酿灾?”


    户部尚书正欲再狡辩,景泰帝沉声开口:“够了!”


    二人瞬间噤声,面上仍有不忿之色。


    “事已至此,争执无益。即刻调拨赈灾银两、粮草物资,火速运往灾区赈灾安抚,不得有半分延误。”


    户部尚书只得咽下满腹怨气,恭声应道:“微臣遵旨。”


    午后,梅鹤时如常前往御书房。


    各衙门官员往来不绝,大多是为淮河堤坝坍塌一事。


    今日各衙门官员络绎不绝入宫,皆为南方河堤崩塌,赈灾救灾一事请示旨意。


    御书房内气氛沉滞,混杂着龙涎香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梅鹤时两度讲史被打断,索性放下典籍,提笔誊写起居注。


    散值后回府,梅鹤时反锁房门,心念微动,踏入图书馆中。


    他落座书案后,抬手轻触玉牌:“调取水利、河堤筑造相关典籍。”


    话音落,数十册典籍应声落于案头。


    梅鹤时逐一翻阅研读,摘录核心要点,在草纸上记录批注,时而凝思斟酌,时而提笔勾画筑堤示意图。


    直至时限耗尽,方才归还典籍,退出图书馆。


    翌日午后,梅鹤时照常入御书房讲史。


    一篇《孟子》讲罢,他直面景泰帝,开门见山道:“陛下,微臣得一良策,可根治河堤屡修屡塌,水患频发之弊。”


    景泰帝眼底泛起兴致:“梅爱卿但讲无妨。”


    梅鹤时从袖中取出一张草纸,平铺展开,纸上绘有简易器物与筑堤图示。


    “此物名为水泥,以石灰石、黏土、矿铁渣等原料按固定比例配比,经高温煅烧,精细研磨成粉,遇水搅拌即可塑形浇筑。”


    “干透之后坚硬如磐石,质地远超寻常夯土与青石石料。”


    “用以修筑河堤,坚固密实,不惧洪水冲刷浸泡,且原料易得,造价低廉,远比开采运输石料省时省力,性价比极高。”


    景泰帝接过草纸端详,虽看不懂图示,却对梅鹤时深信不疑,当即决断:“既如此,爱卿便去工部调取匠人,先试制一批。若是成效卓著,便通传各地,全面推行。”


    梅鹤时躬身:“微臣遵旨。”


    翌日一早,梅鹤时亲赴工部对接事宜。


    毛惇听闻新式筑堤之法,当即爽快调拨五名手艺精湛的匠人。


    梅鹤时命人集齐石灰石、黏土、铁渣等所需原料,指挥匠人按比例配料、研磨、煅烧,再加水搅拌成浆,浇入事先备好的木模之中。


    一众匠人初见此法,起初还将信将疑,待水泥渐渐凝固,质地愈发坚实,纷纷上前敲击查验,不由啧啧称奇。


    “此物瞧着平平无奇,干透之后竟坚硬如斯。”


    “远比咱们往日用的灰浆牢固百倍,若是用来筑堤,定然无惧大水冲刷!”


    朝中百官听闻梅鹤时在宫中内试制新奇物料,意欲改良筑堤之法,皆心生好奇,却无从打探细节,只能私下议论揣测。


    “梅大人向来心系民生,此番定然又是利国利民之良策。”


    “他从未做过无用之功,静待成效便是。”


    待水泥彻底干透成型,匠人即刻赶赴翰林院禀报。


    梅鹤时前往查验,确认质地与硬度达标,当即入宫复命。


    景泰帝传召内阁大学士、六部重臣,一同移步玉芙宫。


    玉芙宫内的台阶皆被水泥浇筑一新,表面平整匀净,色泽青灰,瞧着与寻常石料别无二致,质感却更为坚实。


    东阁大学士率先上前,踏阶往返数次,啧啧称奇:“此乃何物?稳固平整,落脚极稳,殊为精妙!”


    文渊阁大学士俯身叩击台面:“质地坚硬密实,丝毫不输青石。”


    毛惇凑近细看断面肌理,语气满是惊喜:“有此物筑堤,河堤稳固无忧,水患难题可解!”


    景泰帝看向梅鹤时:“爱卿,此物当真可杜绝河堤坍塌之患?”


    梅鹤时笃定答道:“水泥干透后坚固耐磨,不惧常年水流冲刷浸泡。只要用料充足,浇筑规范,河堤耐久度远超传统夯土堤坝数倍,可长效防洪固堤。”


    景泰帝沉吟片刻:“既如此,即刻选派钦差奔赴地方,以水泥新法修缮加固受灾河堤,根治水患。”


    户部尚书眼珠一转,拱手进言:“陛下,此法由梅大人首创,由梅大人亲赴督办最为妥当。”


    东阁大学士顺势附和:“梅大人精通算学水利,早年又曾献过固堤良策,对此事得心应手,无人能及。”


    文渊阁大学士亦捻须颔首:“梅大人行事稳妥,秉公尽责,从未辜负圣恩,由他督办此事,万无一失。”


    几位老臣言辞冠冕堂皇,心底却各有盘算。


    梅鹤时入朝以来,屡推新政、改制兵籍、开通海贸,步步革新朝局,打破旧有格局,严重触动旧臣利益。


    朝堂之上无从制衡,索性将他外派地方,远离朝堂中枢,省去诸多掣肘。


    景泰帝扫了众人一眼,却未当场表态,只淡声道:“容朕三思。”


    折返御书房后,梅鹤时如常为景泰帝讲史。


    讲到中途,景泰帝忽然抬手打断,目光恳切:“梅爱卿,朕有一桩重任,需托付于你。”


    五日后,梅鹤时手持景泰帝御赐的如朕亲临令牌,携一众匠人、禁军及皇家暗卫离京南下。


    彼时晨雾袅袅,朝日初升。


    梅鹤时策马行于队伍最前方,回首遥望巍峨高耸的城楼轮廓,转瞬收回目光,扬鞭催马,沿着官道疾驰南下。


    此后五年光阴,梅鹤时奉旨扎根地方,专职督办河堤修筑,水患治理。


    他先赴南直隶,将坍塌损毁的两段主干河堤尽数以水泥新法重新浇筑加固。


    又顺河勘察,走遍淮河、黄河全线堤防,逐一排查隐患,修补薄弱河段,重塑破损堤坝。


    与此同时,梅鹤时借督办水利之机,命皇家暗卫暗中巡查各地,顺藤摸瓜清剿大元潜藏地方的细作据点。


    五年之间,他带领队伍从南直隶辗转河南、山东、北直隶,足迹踏遍大庆大半疆土。


    经他主持修筑的水泥河堤绵延数百里,段段坚固牢靠,彻底解决沿线水患难题。


    暗卫则逐年深挖彻查,累计剿灭数万细作,拔除数百处隐秘据点,彻底肃清大元数十年分布地方的潜伏势力。


    景泰二十二年七月,盛夏烈日灼灼,天地热浪蒸腾,暑气逼人。


    梅鹤时策马前行,一身灰布短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


    身后百名匠人、禁军皆晒得肤色黝黑,唇舌干裂,却无一人抱怨叫苦,懈怠退缩。


    五年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众人早已习惯这般奔波劳碌的履职生涯,心志愈发坚韧。


    梅鹤时勒住马缰,回头高声喊话,清朗嗓音穿透热浪:“前方便是紫荆河,待此处河堤修筑完工,诸位便可卸任归乡,与家人团聚!”


    众人闻言,瞬时精神大振,眼底亮起光彩。


    五年离家远行,故土亲人的模样萦绕心头,连日积攒的疲惫辛劳,顷刻间消散大半。


    “早日完工,早日还乡!”


    “全速前行!开工筑堤!”


    队伍再度启程,车马行于干燥黄土官道,马蹄踏过路面,扬起阵阵烟尘。


    官道一侧的小径深处,繁密林木后藏着两匹骏马。


    马上二人衣衫严实,蒙面藏头,只露出一双锐利双眼。


    其中一人遥遥望向车队远去的背影,低声开口:“传信阳平关,全军集结,择机备战。”


    “是!”


    两匹快马调转方向,朝着北境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漫天扬尘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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