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三人沿着暗道前行, 约莫一炷香工夫,甬道尽头透出一缕微光。
松砚推开头顶石板,身形一纵, 率先翻了出去。
凤姐儿仰头望去,发现暗道出口竟是一口废弃枯井。
她退后两步,脚下蓄力, 踩着井壁凸起的青砖翻出井口。
凤姐儿拨开挡路的草叶, 回首望去, 顺天城的城墙已在身后小半里之外。
三人沿着田间小路迂回绕行, 穿过一片矮树林, 视线尽头终于显出义庄的轮廓。
义庄院墙不高,墙头长着狗尾草,砖缝间攀着半枯的藤蔓。
大门紧闭,门缝漏出一线烛光, 想来是守门人歇息的屋子。
凤姐儿绕至义庄后方, 双掌按在墙头,借力跃上墙顶, 悄无声息落地。
官设义庄规制大同小异,正屋停放尸身,西厢堆放棺木与丧葬器具,东厢则是守门人的住处。
凤姐儿压低身形, 贴墙摸到正屋门外。
门闩只是简单搭上, 一抽便应声松开,陈腐的石灰味混杂着阴冷尸气扑面而来。
凤姐儿敛住呼吸, 侧身挤入屋内,松砚紧随其后,反手将门掩回原样。
云笺并未入内, 闪身隐入屋檐的阴影中,替二人望风。
停尸间空间狭小,靠墙砌着一排停尸台,台面铺着草席。
正中央的石台上,草席微微隆起,显出人形轮廓。
松砚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火光驱散屋内漆黑。
凤姐儿深吸一口气,揭开草席。
席下躺着一具女尸,面庞损毁严重,五官扭曲狰狞,辨不出原本样貌。
脖颈皮肤粗糙,肌理干涩,与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截然不同。
凤姐儿捧起死者右手翻看,指腹布满厚茧,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她眉头微蹙,又将草席往下掀开半截,露出死者腹部与大腿。
腹侧几道浅白色细纹,赫然是女子生育后留下的妊娠纹路。
松砚举着火折子凑近几分:“小姐可有发现?”
凤姐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笃定:“这具尸身根本不是汪婵。”
“小姐何以断定?”
凤姐儿指向死者脖颈与手掌:“汪婵年方十六,是深闺娇养的小姐,平日顶多做些针线女红,手上只会有薄茧。”
“可你看此人,掌心老茧粗硬,分明是常年劳作的底层妇人。”
凤姐儿说罢,抬眼看向松砚,却见后者面色平静,无半分意外。
她顿时眯起双眸:“你早知这尸身有问题?”
松砚摇头:“属下不知。”
凤姐儿瞪他,语气带着愠怒:“你这模样分明是知道些什么!”
松砚依旧摇头:“属下当真不知。”
凤姐儿被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坏了,抬脚踹他小腿:“你若再这般含糊其辞,我便让阿兄将你打发回太平村,日日守着茅坑掏粪!”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闷笑。
松砚额角渗出虚汗,满面无奈:“小姐,莫要为难属下。”
凤姐儿正欲继续追问,云笺闪身入内:“有人来了!”
三人敛声屏息,凤姐儿将草席盖回原位,与松砚矮身伏在停尸台下方死角。
云笺则退至门后阴影,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拖沓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值守义庄的老翁。
他在院中巡视一圈,最终停在正屋门前。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半扇。
老翁探进半个身子,浑浊双眼扫过停尸间,未见异常便退出去,将木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伴随房门合拢的轻响,院中恢复寂静。
凤姐儿伏在台下屏息良久,确认老翁不会折返,才从台底钻出。
她抬手拍去肩头尘土,再看向台上的女尸,心中悬着的巨石已悄然落地
顺天府衙牢狱。
梅鹤时褪去一身官袍,身着粗布囚衣,盘腿倚坐在干草堆上,脖颈微仰,双目闭合。
沉重的镣铐搁在膝头,铁链垂落在草席边缘。
一名狱卒悄无声息走来,停在牢栏外。
即便身陷囹圄,牢房中的少年依旧气度从容,全无阶下囚的狼狈惶恐,反倒像置身金銮殿宇,依旧能挥斥方遒,运筹帷幄。
这般处变不惊的风骨,全然不似身负命案的嫌犯。
狱卒一阵恍惚,墙上灯芯噼啪爆响,他倏然回神,甩去脑中杂念,轻敲两下牢栏。
梅鹤时闻声睁眼,漆黑眼眸看向来人。
狱卒压低声线:“梅大人,劳烦您过来一趟。”
梅鹤时不动如山,只淡淡瞧着他。
狱卒心底暗骂,都已是待死之人,竟还端着昔日御前侍讲的架子。
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不耐,侧身指向东边:“那位让小人给您传句话,只要大人愿意归顺,往后为那位所用,这桩命案自有人替您洗刷冤屈。”
梅鹤时略微调整坐姿,再度阖上双眼,不置一词。
狱卒愣在原地,满面错愕之色。
那位可是当朝储君,有陆氏一族鼎力相助,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天子。
满朝文武、天下士人,谁不趋之若鹜,争相攀附?
偏偏这梅鹤时,都已落得这般田地,竟还不识抬举!
狱卒自觉颜面扫地,咬牙冷笑:“既如此,你便在此等死吧!”
说罢狠狠啐了一口,拂袖扬长而去
十皇子府,十皇子与成王对坐对饮,案上美酒佳肴罗列。
成王举盏含笑:“皇兄如今可消气了?”
十皇子拍了拍他的肩头:“为兄果然没有看错你。”
成王不疾不徐道:“梅鹤时害得皇兄痛失亲眷,母妃终日以泪洗面,理当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弟弟实在看不过眼,才愿为皇兄出一份力。”
十皇子浅酌美酒:“你此番布局,当真能一举扳倒梅鹤时?”
短短一年内,梅鹤时数次搅动朝局,手段狠绝,城府难测,实在令他心生忌惮。
他作为唯一无实爵的皇子,母族又背负谋逆重罪,可谓是步步维艰,如履薄冰。
此番布局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一旦让梅鹤时脱身翻盘,等待他的,必定是对方的疯狂报复。
想起夜夜入梦的刑场血腥场面,十皇子打了个寒噤,眼底恨意与忌惮交织。
成王笃定笑道:“皇兄放心,人证物证皆在,纵使梅鹤时有通天本事,也绝翻不出这盘死局。”
十皇子心头一松,如释重负。
他素来瞧不起这个宫女所生的兄弟,却也清楚成王的智谋。
若非此人从不争功,更不结党营私,定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十皇子提起酒壶,为成王斟满一盏:“此番多亏你筹谋周全,为兄铭记在心。”
成王双手捧起酒盏,姿态谦恭:“若无皇兄庇护,臣弟早已殒命深宫。为皇兄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在所不辞。”
自钱氏倾覆后,十皇子许久未曾这般开怀。
二人推杯换盏,畅谈许久,直至夜半时分才散去。
翌日日上三竿,十皇子才缓缓转醒。
他撑着发胀的额头坐起身,宿醉的余劲令他头痛欲裂,喉咙更是干涩焦灼。
“什么时辰了?”
内侍捧来温水:“回殿下,巳时三刻了。”
十皇子饮下半盏,喉间焦灼稍缓:“老十二,可还在府中?”
“王爷天未亮便入宫上朝去了。”
十皇子怔了一瞬,恍然记起自钱氏伏法,他便被父皇禁足府中,算来已有数月未曾上朝。
父皇迟迟不肯解除禁足令,莫非是打算将他困死在这这座皇子府里?
十皇子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天子素来无情,就连亲自教养、抱在膝头上朝听政的嫡长子,尚且说杀便杀,他这般身负母族谋逆重罪,根基全无的皇子,在父皇眼中,大抵与路旁无人问津的野草别无二致。
正暗自出神,管家叩门入内,呈上一物:“殿下,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指明交由殿下亲启。”
十皇子捏着发胀的眉心:“何人来信?”
“门房回报,来人头戴斗笠,看不清样貌,放下信便离开了。”
十皇子微抬下颌:“拆开瞧瞧。”
管家依言拆开封信,抽出信纸展开:“殿下,纸上仅有一句,望津楼天字八号雅间。”
十皇子闻言,拧眉陷入深思。
管家暗觑他的神情,谨慎劝道:“殿下,此信来路不明,定然居心叵测,不可贸然前往。”
“何况您尚在禁足之中,私自出府,若是被陛下知晓”
十皇子靠在床头,嗤笑一声:“我如今不过是个失了势的皇子,谁还会费尽心机来算计我?”
“父皇如今怕是正为梅鹤时的案子烦心,还要兼顾朝中政务,哪有余暇操心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管家一时语塞,终是未再多言。
十皇子挑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袍,只带一名内侍,从侧门溜了出去。
望津楼坐落城南,门面不算招摇,胜在位置僻静。
十皇子报出雅间号,伙计一路将他领上三楼,推开天字八号的雕花木门。
雅间内空无一人,临窗桌案上摆着一壶茶并两碟糕点。
十皇子轻摇折扇:“可知是何人订下的雅间?”
伙计摇头:“小人不知,客人未曾留名。”
“退下吧。”
十皇子并未指望从他口中打听出什么,权当借此机会,外出散心透气。
数月禁足,终日困于一隅,沉溺酒色,再这般下去,迟早闷出病来。
伙计应声退下,带上房门。
十皇子行至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六月闷热的风裹挟着街市嘈杂声涌入屋内,驱散了心头的沉郁。
他俯身眺望楼下,望津楼后巷正对一条长街,对面酒楼的后门虚掩,巷中冷清,鲜有行人过往。
他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心底疑惑横生。
送信人只留一处雅间,无只言片语交代,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一壶茶饮尽,两碟糕点见底,十皇子正欲回府,余光无意间瞥向窗外,倏然顿住身形。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酒楼后门,车帘掀开,一名男子下车,左右扫视一圈,低头闪进虚掩的后门。
十皇子眯起眼,重新坐回窗边。
若他不曾记错,此人是他府上的门客。
不过一炷香工夫,又一辆马车疾驰而至。
下车之人依旧谨慎四顾,随后闪身入内。
这张面孔更为熟悉,是他麾下掌管文书与密信往来的赵主簿。
是他的心腹之一。
十皇子下颌绷紧,端起茶盏呷饮,后知后觉发现茶水早已饮尽。
他将茶盏重重磕在桌面,发出沉闷一声响。
身后内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哆嗦,小心翼翼唤道:“殿下”
十皇子充耳不闻,死死盯着对面那扇虚掩的后门。
接下来半个时辰,他麾下分管钱粮、对接朝堂各部以及联络内外关系,掌握他半数势力与机密的数名心腹官员、门客,陆续乘车抵达。
十皇子僵坐窗边,一瞬不曾挪开眼。
足足两个时辰,那几人方才从酒楼后门走出,各自乘车离去。
内侍目送最后一辆马车驶远,擦去额头冷汗,硬着头皮劝道:“殿下,天色已晚,该回府了。”
十皇子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双目空洞:“本殿下尚在禁足,数月未曾入朝理政。你说,他们齐聚此处,究竟所为何事?”
内侍垂首:“奴才愚钝,不敢揣测。”
良久,十皇子低笑一声:“无妨,真相如何,一审便知分晓。”
因着谋杀案闹得满城风雨,京中人心惶惶,顺天府衙为安民心,决意公开审理此案。
辰时未至,顺天府衙门外便已人山人海。
百姓将朱雀大街围得水泄不通,争相围观这场轰动京城的命案公审。
巳时整,顺天府尹身着绯色官袍,端坐案后,重重一拍惊堂木。
“升堂!”
两侧衙役齐声高喝:“威武——”
汪大人端坐堂下右侧,一身素衣,鬓发散乱,满面憔悴悲戚。
他双眼赤红,恨恨盯着被衙役带上堂来的梅鹤时,喉间溢出低低呜咽。
梅鹤时身为朝廷命官,依律无需跪拜。
他一身囚衣,手脚缠着镣铐,身姿却依旧挺拔,清隽面容上不见一丝惶恐。
堂外,嘈杂声此起彼伏。
“瞧着仪表堂堂,没想到竟是这般龌龊歹毒之人!”
“汪家小姐年少芳华,却这般惨死,实在太过可惜。”
亦有零星百姓为梅鹤时抱不平:“梅大人推行新法、整顿兵制,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会谋害无辜?”
微弱的辩解声转瞬被漫天唾骂淹没。
“装模作样罢了,所谓人前君子,人后恶鬼便是如此!”
“知人知面不知心,读书人里亦有败类!”
师爷高声传唤:“传人证上堂!”
数名人证依次跪立堂下。
珍宝阁女掌柜率先叩首:“梅大人常独自来小店购置首饰,皆是年轻女子佩戴的物件,出手阔绰。”
“偶尔会带一位身形窈窕的姑娘同来,那姑娘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貌,但民妇敢确定,每次皆是同一人。”
汪婵的贴身丫鬟,翠屏紧随其后,跪地作证。
她垂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嗓音微微发颤:“奴婢可以作证,我家小姐确与梅大人私下往来亲密,二人早已互赠信物,暗定私情。”
师爷抬手示意,一旁胥吏手捧托盘上前。
盘中除却一枚玉佩,还有一叠书信。
顺天府尹先拿起玉佩端详,再展开书信粗读几行,面色瞬间铁青:“荒唐!不堪入目!”
他怒视梅鹤时,声色俱厉:“梅鹤时,你身为朝廷文官,饱读圣贤诗书,身居清贵之位,竟行私通苟且、败坏礼教的龌龊丑事,玷污官声,害人殒命,你还有何辩驳?”
梅鹤时坦然与之对视:“玉佩的确是下官之物。”
一语落地,堂外百姓瞬间哗然。
“他认了!果然是他!”
“竟是不打自招!”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声震公堂:“这些书信可是你亲笔写给汪小姐的?”
梅鹤时矢口否认:“并非下官手笔。”
顺天府尹怒目圆睁,厉声斥道:“人证当堂指证,信物、书信两样铁证俱全,你还敢巧言狡辩!”
梅鹤时略一拱手:“下官只认玉佩确为本人所有,却从未将此物赠与汪小姐。”
“早在四月,这枚玉佩便已遗失,想来是被旁人拾取,辗转落入汪小姐手中。”
“至于这些书信,初看笔迹与下官相似,细细甄别便知破绽百出。”
“无论运笔走势、落笔力度,还是行文措辞习惯,皆与下官截然不同,是旁人刻意模仿伪造。”
顺天府尹眉头紧锁:“空口无凭,何以服众?”
梅鹤时从善如流道:“无论礼部还是坊间书肆,皆刊印了下官不少策论文章。”
“大人只需取来下官往日文稿,两两比对笔迹与文风,真伪自然分明。”
顺天府尹不以为然:“庙堂策论讲求持重端严,情书私笺乃儿女私情,笔墨气韵截然不同,岂能拿来比照取证?”
堂外百姓闻言,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
“府尹大人,他分明是存心狡辩,拖延时辰!”
“铁证如山,何须听他废话?速速定罪,为汪小姐偿命!”
喧闹声沸反盈天,公堂之上乱象渐起。
顺天府尹抬手压下嘈杂,扬声宣判:“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无凭无据自证清白,依我大庆律例”
“大人且慢。”
梅鹤时打断宣判,目光投向跪地的翠屏:“下官有几句疑问,想要当堂质询此人。”
顺天府尹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握着惊堂木的手指紧了紧。
正欲严词驳回,梅鹤时又道:“按朝廷规制,为保断案公允,嫌犯有权质疑人证供词,准许当堂对质。”
顺天府尹面皮狠狠抽动几下,万般不愿,却挑不出错处,只得咬牙冷声道:“准你问话。”
梅鹤时出言问询:“你方才作证,此枚玉佩是我赠与你家小姐的定情信物?”
翠屏垂首,双手绞紧衣料:“是。”
“这些书信,亦是我亲笔写给你家小姐的书信?”
“正是。”
梅鹤时眉梢微抬,语气平和却带着压迫:“依你所言,我与你家小姐私情深厚,理应常常私下相会,对否?”
翠屏颔首,语速飞快地应道:“我家小姐素来深居简出,守礼安分,平日仅与两位手帕交往来。”
“可自打结识大人之后,便频频借口外出,三日两头与你私会。”
一旁的汪大人听闻此言,丧女之痛涌上心头,疯一般扑上前:“你这混账!还我婵姐儿性命!”
两侧衙役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汪大人,强行拖回原位。
“啪——”
顺天府尹见状,怒拍惊堂木:“人证物证确凿,你还敢百般抵赖,拒不认罪!”
堂外,怒骂声连绵不绝。
“杀人偿命,天理昭昭!你还要抵赖到何时?!”
“堂堂六元及第的状元郎,竟行此龌龊恶事,丢尽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狗官枉法害命,速速伏法!”
任凭外界怒骂四起,梅鹤时始终泰然自若,目光紧锁翠屏,步步紧逼:“你口口声声说我与你家小姐频频私会,那我问你,我与她平日都在何处相会?”
翠屏咽了口唾沫:“城东清音阁茶楼,二楼天字号雅间。那处雅间是小姐自掏私房钱,常年包下的。”
“既如此,近三月内,我与你家小姐数次私会,分别是何时日?”
翠屏眼神飘忽一瞬:“相会次数太多,奴婢记不清具体日子。”
“无妨,说个大概便可。”
翠萍指尖抠弄裙摆:“依稀是三月十八、四月初五、四月十七、四月三十。”
梅鹤时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若梅某不曾记错,四月中旬,清音阁曾闭店全面翻修,足足半月未曾营业,何来四月十七私会之说?”
翠屏瞳孔骤缩,慌忙改口补救:“是、是奴婢记混了!不是四月十七,是四月初七!”
梅鹤时不给她丝毫喘息余地,继续追问:“我与你家小姐数次幽会,我所点何种茶水?”
翠屏眼珠飞快转动:“是龙井!大人次次都点龙井新茶!”
梅鹤时摇头叹道:“梅某自幼脾胃虚寒,畏寒忌凉,饮不得龙井这类寒性茶饮。”
“此事翰林院同僚与府中上下人尽皆知,我常年只饮普洱熟茶。大人若不信,可传太医当堂诊脉查验,真伪立辨。”
堂外百姓闻言,喧闹声渐渐平息。
“这丫鬟神色慌张,漏洞百出,瞧着似乎不对劲。”
“老夫瞧她这一副心虚模样,莫非真的是受人指使,刻意栽赃梅大人?”
梅鹤时趁势追击,眼神锐利如刀:“我再问你,我与你家小姐最后一次相见是哪一日?是何时辰?当日我身着何种衣衫?”
翠屏额头渗出冷汗,背脊发凉,语声艰涩:“是四月三十日午时,大人当日身着一身石青色直裰。”
梅鹤时轻嗤:“四月三十乃是休沐日,奈何平日里要为陛下整理起居记录,为不耽误《海防沿革录》的编纂,前夜梅某直接宿在了国史馆内。”
“四月三十整日,我半步未曾踏出国史馆,午膳亦是官厨送至值房。”
“翰林院点卯簿历历在册,送膳杂役与值守胥吏皆可当堂作证。”
梅鹤时目光凌厉,直逼翠屏:“你说我午时在清音阁与汪小姐私会,莫非我会隔空遁形之术,亦或是可分身两地,一边在国史馆当差,一边幽会佳人?”
冷汗浸透翠屏的衣衫,她浑身抖如筛糠,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恐之色。
见她防线即将崩溃,梅鹤时不再辩驳,转而面向顺天府尹,向上一拱手:“大人,此女证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且反复改口,谎话连篇,足见其供词全然虚假,不可采信。”
“依下官之见,为查真相、辨真伪,不妨依法动刑审问。”
“杖责也好,上夹棍也罢,都是查验真伪的正当法子。”
“昔日下官巡查镇江府,当地贪官污吏拒不认罪,下官直接命禁军杖责”
顺天府尹听得眼皮狂跳,厉声喝断:“够了!给本官住口!”
梅鹤时恍若未闻,清朗声线如玉石相击:“五十廷杖落下,直打得他们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出气多进气少”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翠屏的心理防线。
她双腿一软,重重瘫跪在地,泪水混着冷汗滚落,伏地崩溃大哭:“奴婢招!奴婢全都招认!”
“那枚玉佩根本不是梅大人赠与我家小姐,是老爷交给奴婢,让奴婢偷偷放进小姐妆奁之中。”
“还有那些书信,亦是老爷命奴婢藏在小姐书房,嫁祸梅大人。”
“我家小姐素来守礼自重,与梅大人从未有过半分交集。”
“一切皆是老爷授意,奴婢是奉老爷之命作假证词,陷害梅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112
翠屏此言一出, 全场哗然。
“汪大人指使丫鬟构陷梅大人?这、这怎么可能?”
“可方才那丫鬟作证时漏洞百出,答话前言不搭后语,瞧着便是受人唆使。”
“汪大人一把年纪, 为了构陷旁人,竟连亲生女儿的名节都不顾了?”
“那可是他的亲闺女,做人怎能歹毒成这等地步?”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你这丫鬟休得信口胡言, 世上哪有父亲污蔑自家女儿与人有私情的?”
汪大人霍然起身, 面色铁青, 指着翠屏厉斥:“你这吃里扒外的贱婢, 本官待你不薄, 你却受人蛊惑,当堂诬告本官,存心要坏了本官的清誉!”
他转向顺天府尹,震声辩解:“大人明察, 此女分明是受了梅鹤时的胁迫, 方才当堂翻供,刻意攀咬下官。”
“下官身为人父, 岂会拿自家女儿的清白做局?这般说辞简直荒唐至极!”
堂外百姓闻言,心中摇摆不定。
“汪大人这番话倒也有理,那丫鬟方才还信誓旦旦作证,转头便推翻口供, 难保不是被人收买。”
就在此时, 一道清亮嗓音穿透嘈杂人声,自府衙大门方向传来:“并非信口雌黄!”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府衙门口立着一位容貌明丽的女子。
她抬步便要踏入公堂,却被衙役横起杀威棒,拦在门槛外。
顺天府尹面色微沉:“你是何人?可知扰乱公堂该当何罪?”
那女子立于杀威棒前, 不见半分怯意,扬声应答:“民女梅宝凤,现供职于太医院。”
顺天府尹上下打量她一番,虚指梅鹤时:“你姓梅?与此嫌犯是何关系?”
凤姐儿掷地有声:“他是我阿兄。”
顺天府尹当即冷笑:“你这般行径,莫不是来为他脱罪?”
凤姐儿并未理会他话语中的讥讽,抬高声调,言辞锋利如刀:“先前民女在堂外等候,已将人证供词听了个七七八八。”
“诸位仅凭翠屏与珍宝阁掌柜的口供,便要定我阿兄的罪,可曾想过义庄那具尸身究竟是不是汪婵?”
顺天府尹心里一突:“此言何意?”
“民女曾跟随师父学过验尸之法,我敢断定,义庄里的那具女尸根本不是汪家小姐。”
“大胆!”顺天府尹勃然大怒,“谁给你的胆子,未经官府许可,便敢私闯义庄,擅动尸身?!”
汪大人一掌拍在案沿,连声叫嚷:“大人您可听见了?他们先是污蔑下官利用女儿设局害人,现下又说死者并非小女,这般颠倒黑白,简直毫无王法!”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捶胸顿足,涕泪纵横:“婵姐儿啊,我苦命的女儿!为父无能,证据确凿却无法为你讨回公道,倒不如随你一同去了!”
说罢,他挣扎着起身,朝堂中朱漆立柱一头撞去。
顺天府尹瞳孔骤缩:“快拦住他!”
衙役眼疾手快,冲上去将人拦下。
汪大人被摁回椅上,双手掩面,肩头不住耸动,哭声悲切哀戚。
见此情景,百姓偏向梅鹤时的心又动摇了。
“汪大人哭得这般伤心,不似作伪。”
“可梅姑娘说得那般笃定,总不至于凭空捏造吧?”
“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咱们旁人实在辨不清真假。”
凤姐儿瞧着汪大人涕泗横流的模样,丝毫不为所动,颇为嫌弃地扬手一挥:“汪大人,您不必同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私闯义庄一事我认,待此案了结,自会前来领罪,绝不推诿。”
“但眼下就事论事,公堂之上讲的是证据,不是谁哭得响亮,谁便占了道理。”
凤姐儿转向顺天府尹,语声铿锵:“民女敢以性命担保,义庄里的那具女尸,绝非汪家小姐!”
顺天府尹眯起眼:“你拿什么作保?空口白话,不足为信。”
凤姐儿条理清晰,一桩桩娓娓道来:“那具尸身皮肤粗糙,指腹布满厚茧,分明是常年操劳的底层妇人。”
“汪家小姐年方十六,长于深闺,平日只做针线女红,手上顶多一层薄茧,绝不可能生出这般粗硬老茧。”
“再者,死者腹部与大腿遍布妊娠纹路,分明生育过。汪家小姐尚未出阁,何来生育痕迹?”
“再说那尸身,全然没有遭人侵犯的痕迹。仵作验尸卷宗里写的‘受辱痕迹’,我反复查验过,所谓伤痕根本不存在。”
“最可疑的是,尸身上全无验尸后缝合的痕迹。仵作验尸,开膛之后必要缝合,可那尸身干干净净,分明从未被剖验过。”
凤姐儿一口气说完,扬声总结:“由此可见,所有指控家兄的证据全部站不住脚。珍宝阁掌柜、丫鬟翠屏,连同验尸的仵作,全都在作伪证!”
顺天府尹面不改色:“你说了这么多,终究只是一面之词。”
凤姐儿压下心底不耐,只觉此人脑子实在糊涂:“大人若心存疑虑,大可另召仵作,重新勘验尸首。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汪大人闻言抬首,面上泪痕未干,难掩悲愤:“她既能潜入义庄,便有机会调换尸首。可怜我那婵姐儿,身死后还要遭贼人糟践,连尸骨都不得安宁!”
“你休要血口喷人!”凤姐儿气愤不已,“我行得正坐得端,何曾换过什么尸身?”
顺天府尹质问凤姐儿:“又有何人可以作证,你不曾调换尸体?”
凤姐儿怔住,一时语塞。
松砚与云笺是阿兄的人,身份不宜作证。
仵作早已同流合污。
凤姐儿脑中闪过守门老翁的身影,辩驳之言尚未脱口,汪大人先冷笑道:“瞧,这便是做贼心虚!”
堂外百姓议论再起。
“梅姑娘虽说得头头是道,可终究是她独自去过义庄,谁能保证尸身没被动过手脚?”
“倘若这具是假的,真正的汪家小姐又身在何处?”
“如此看来,汪大人反倒更可信一些。”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道:“肃静!”
嘈杂声戛然而止。
顺天府尹大掌一挥:“来人,将扰乱公堂之人逐出府衙!”
衙役听令上前,正欲驱赶凤姐儿,一道柔婉女声自人群中响起。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人群分开一条通路,一名身着水碧色罗裙、头戴帷帽的女子缓步走出,行至凤姐儿身侧站定。
顺天府尹眉头紧锁,满心不耐:“你又是何人?难不成也是嫌犯的姊妹?”
汪大人乜着那女子,语气满是鄙薄:“遮遮掩掩不敢露面,怕不是梅鹤时养在外头的女人。”
“先前还说未及弱冠不近女色,这般荒淫,当真不知廉耻”
话音未落,那女子抬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庞。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汪大人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踉跄向后退了数步,膝头重重撞上椅沿,连人带椅发出沉闷一声响。
汪大人颤巍巍抬手指向女子,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气音:“你、你”
女子轻扬唇角:“阿爹,只短短数日未见,您便认不出女儿了?”
堂外蓦地一静,随即喧闹声如潮水般涌起。
“这是何人?”
“既是称他阿爹,自然是汪家小姐。听闻死的那个是嫡幼女,这位应当是汪家的嫡长女。”
“可为何汪大人见了自家女儿,反倒像是见了鬼似的?”
众人两两相望,再看汪大人面如死灰的模样,一个匪夷所思的的猜测浮上心头。
顺天府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他攥紧惊堂木,强撑着仪态端坐,厉声喝问:“堂下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女子福了一礼:“民女汪婵。”
翠屏猛然抬头,看清汪婵的容貌,瞬时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有鬼!有鬼啊!”
此言一出,堂外顿时炸开了锅。
“汪婵?她竟还活着?那义庄里躺的又是何人?”
“汪小姐尚在人世,那这一桩凶案算什么?”
“如此说来,那些信物、书信以及人证,全都是伪造出来的?”
凤姐儿满眼惊愕,下意识望向梅鹤时。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凤姐儿皱了下鼻子,心底百转千回。
顺天府尹心沉入谷底,纵然竭力维持镇静,面色还是难看得厉害。
汪大人更是浑身止不住发抖,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嘴唇哆嗦不停:“不可能这怎么会她明明已经”
梅鹤时适时开口:“汪小姐既是本案当事人,理应上堂。”
顺天府尹瞧着满堂混乱,只觉焦头烂额。
若陛下知晓他掺和进这等诬陷忠良的烂事里,他这乌纱乃至性命都难保。
若是依旧定梅鹤时的罪,外面万千百姓亲眼瞧见活着的汪婵,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几番踟蹰,顺天府尹只能硬着头皮挥了挥手:“放她进来。”
衙役撤去杀威棒,侧身让出一条路。
汪婵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行至公堂中央站定。
她先朝顺天府尹福了一礼,而后转向汪大人,神色平静如水:“阿爹,女儿还活着,让您失望了吗?”
汪大人面皮抽搐,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顺天府尹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愈演愈烈的不祥预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若是真的汪婵,为何先前不见踪影?义庄那具女尸又是什么来历?”
不待汪婵应答,梅鹤时率先出声:“大人容禀,梅某的私人物件素来由贴身小厮,松砚、云笺二人保管。除他二人以外,任何人都不得踏入梅某的卧房与书房。”
“四月里,玉佩无故失窃,梅某便多留了几分心眼。奈何久寻不得,亦不曾生出什么事端,便只当是不慎遗失。”
“未过多久,汪大人忽然主动找上门来。”
“梅某入朝近一年,除却初入翰林院时与汪大人有过短暂往来,平日里与他并无深交。”
“那日汪大人借口汪夫人寿辰将至,托梅某替他去珍宝阁取首饰。”
“翰林院不少同僚家住城南,更有数人与汪大人相交甚笃。汪大人越过他们,偏偏找上梅某,实在不合常理。”
“稳妥起见,梅某便吩咐下人暗中留意汪府动向。”
“那一夜,汪府的小厮鬼鬼祟祟从后门出城,用草席裹着一物丢到城郊荒郊野岭之地,匆匆离去。”
“梅某的小厮前去查看,发现草席中裹着的竟是汪家小姐。”
“小厮见她脖颈留有勒痕,气息微弱,尚未气绝,便寻来一具身形相仿的无名女尸替换,将汪家小姐带回救治。”
“往后发生的一切,大人应当都清楚了。”
“汪大人前来府衙认尸,种种人证物证皆指向梅某,梅某蒙冤入狱,今日在此处接受朝廷与百姓的审判。”
汪婵屈膝一礼,语声恳切:“多谢梅大人出手相救。民女先前一直卧病休养,昨日方能起身,听闻大人蒙受不白之冤,特意赶来公堂作证。”
梅鹤时抬手虚扶:“汪小姐不必多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举手之劳罢了。”
凤姐儿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忍不住瘪了下嘴。
阿兄从头至尾都知情,却不曾向她吐露半句,害她寝食难安,提心吊胆了许久。
转念一想,阿兄刻意隐瞒,原是不想将她拖入险境。
罢了罢了,她作为小妹,应当善解人意,理解阿兄的苦衷。
毕竟整件事里,阿兄才是蒙受冤屈的那人。
汪大人扶着扶手勉强站起身,颤巍巍指着汪婵,声嘶力竭喊道:“大人明鉴,此女是个冒牌货!”
他说着,恶狠狠瞪向凤姐儿:“尔等为了给梅鹤时脱罪,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凤姐儿怒火上涌:“分明是你蛇蝎心肠,为了构陷我阿兄,不惜对亲生女儿痛下杀手!”
汪大人怒喝:“公堂之上,哪轮得到一介妇人多嘴?”
“妇人又如何?”凤姐儿怒极反笑,双手叉腰毫不退让,“若不是我,又怎能戳穿你的诡计,撕下你这副伪善的嘴脸?”
汪大人气得浑身打颤,冲着顺天府尹叫嚷:“大人,速速将这两个扰乱公堂的无知妇人拿下!”
汪婵轻叹一声:“阿爹,事到如今,您依旧不肯说实话吗?”
汪大人辩驳:“本官所言句句属实,是尔等淆乱黑白,歪曲事实!”
汪婵缓缓摇头,口吻平静,却字字锥心:“四月里,您执意要将我许配给同僚孙大人做继室。可此前,您早已为我定下婚约,是您单方面背信毁约。”
“只因女儿宁死不肯做那人的继室,您便亲手将我逼死”
堂外百姓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孙大人?可是翰林院那位年过五旬的孙大人?”
“据说此人前头已经娶过两房夫人,汪大人这是要将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亏得先前我还同情他丧女,没想到竟是这般狠心之人!”
“为了攀附同僚,连亲女儿都能害死,这般歹毒心肠,比穷凶极恶的匪徒还要可恶!”
满堂唾骂传入耳中,汪大人被怒火冲昏头脑,理直气壮高声吼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般忤逆不孝,留着你只会辱没汪家门楣!”
纵然早已看透阿爹的冷血凉薄,听到这番话,汪婵眼底还是泛起一层水光。
凤姐儿见不得她受委屈,当即上前一步,反唇相讥:“依我看,辱没门楣的人是你才对!”
“将韶华正好的女儿许配给年岁足以做她阿爷的男子,女儿不从,便狠心痛下杀手。”
“人死尚且不够,还要将她曝尸荒野,借她的尸首构陷忠良,污她名节。”
“有你这样的阿爹,才是汪家最大的耻辱!”
汪大人气得仰倒,扬起手臂冲上前来,作势要教训凤姐儿。
伴随一阵铁链哗啦声响,梅鹤时抬起被镣铐缚着的双手,拦住汪大人的胳膊:“汪大人,适可而止。”
汪大人挣脱不得,怒目圆睁:“你一个阶下囚”
梅鹤时手腕翻转,轻轻一推。
汪大人踉跄后退数步,后腰磕在桌角,身子晃了两晃,重心一歪跌坐在地。
梅鹤时收回手,向顺天府尹一拱手:“如今真相大白,汪大人已经认罪,大人是否应当解除梅某的罪名?”
顺天府尹望向梅鹤时,目光复杂至极,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捉摸的怪物。
良久,他无声叹了口气。
他们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殊不知从头至尾,都只是此人棋盘之中的棋子。
从一开始,他们便输得彻底。
顺天府尹不着痕迹拭去额头冷汗,无力挥了挥手:“来人,卸去梅大人身上镣铐。再将汪大人收押,本官会尽快将此事呈递御前,交由陛下圣裁。”
衙役应声上前,一人为梅鹤时除去手腕脚腕的镣铐,另一人则钳住汪大人双臂。
汪大人竭力挣扎:“放开我!你们怎敢如此对本官?”
衙役充耳不闻,拖着他向外走去。
汪大人扭头怒瞪汪婵,口不择言:“你这逆女!早知会有今日,当初便该将你溺死在尿盆里!”
汪婵坦然与之对视,面上不见半分怨怼,只余死水般的平静:“倘若当初当真如此,女儿反倒不必熬过这么些年的磋磨。”
汪大人被她这话噎得喉头一堵,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他死死扒住门框,环顾满堂官吏与围观百姓,恍惚间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
无论他如何狡辩,只要汪婵活生生站在这里,那些伪造的信物与书信便尽数沦为笑话。
数十年苦心积攒的清誉毁于一旦,他还要为今日的构陷之举付出惨痛代价。
汪大人剧烈挣扎起来,高声疾呼:“本官与梅鹤时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并非我要加害于他,而是”
顺天府尹眼皮狠狠一跳,惊堂木重重砸下:“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还不堵住他的嘴,速速拖下去!”
衙役听令,手忙脚乱捂住汪大人的嘴,半拖半拽押出了公堂。
凤姐儿磨了磨牙,握住汪婵的手,满眼疼惜:“婵姐姐,你受苦了。”
汪婵摇头:“多谢梅姑娘方才仗义执言。”
其实她早已习惯了。
阿爹素来迂腐守旧,纵然大庆朝民风开放,女子可读书亦可经商,他却死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理,日□□迫她们研读女诫,稍有忤逆便动辄打骂。
她只是未曾料到,阿爹竟狠心至此。
汪婵无声叹息。
罢了,如今死过一回,也算还清生养恩情。
往后大路朝天,她再不必受汪家束缚。
凤姐儿关切问询:“婵姐姐,你往后有何打算?”
汪婵如实答道:“来府衙之前,我已将此事告知阿娘。阿娘决意和离,带我与阿姐回外祖家居住。”
凤姐儿眼前一亮:“婵姐姐外祖家可在京中?”
汪婵颔首称是。
凤姐儿当即眉开眼笑:“那太好了!婵姐姐,改日我约你一同出去听戏可好?”
“我虽入京不久,可只要太医院休沐,便时常去往茶楼听戏,我最爱的是那一出《牡丹亭》”
汪婵瞧着凤姐儿盈满欢喜与期待的眼,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艳羡。
有梅大人这般才德兼备的兄长护持,这位梅小姐才能活得这般恣意张扬,勇敢坦荡。
转念又想,自己有疼她的阿娘,以及护她的阿姐,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汪婵弯起眉眼:“当然可以”
凤姐儿轻拍她的手背:“那便一言为定,他日得闲,我便让人送帖子过去。”
交谈间,翠屏连滚带爬扑过来,一把抱住汪婵的裙摆。
“小姐?您当真是小姐?”
“小姐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奴婢是被逼的,求小姐饶我一命,救救奴婢!”
汪婵别开眼,不去看痛哭哀求的翠屏。
翠屏见状面色煞白,还欲纠缠,衙役上前将她拽开。
作伪证同样触犯律法,等待她的,将是徒刑或是流放。
另一边,梅鹤时除去镣铐,活动了一番手腕,朝顺天府尹拱手一揖:“多谢大人还梅某清白。”
顺天府尹心中沉甸甸,只觉命不久矣,勉强挤出一抹笑:“梅大人这两日受委屈了,快些回府休养,也好早日回朝,为陛下分忧。”
梅鹤时唇角微牵,再度一揖,与凤姐儿并肩走出府衙。
所经之处,百姓自发让出一条道。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梅大人,先前我等轻信流言错怪了您,实在惭愧!”
梅鹤时驻足:“流言本就是人云亦云,众口铄金。是非曲直,梅某心中自有分辨。”
“梅大人胸襟宽广,不愧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往后我等再也不轻信捕风捉影的闲话了!”
二人行出数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唤:“梅大人!”
回首望去,汪婵快步追上来,深深福了一礼:“谢大人救命之恩。”
梅鹤时只淡声道:“无需挂怀,往后好自珍重。”
凤姐儿在一旁打趣:“婵姐姐先前谢过一次,我阿兄已经记下你的谢意啦。”
汪婵立在原地,目送兄妹二人的身影汇入长街人潮,眼中一阵恍惚。
其实她方才说谎了。
早在事发前几日,梅大人便私下派人告知她,她将有杀身之祸,且下手之人是她的生身父亲。
彼时她只觉匪夷所思,阿爹虽严厉,断不会对亲女下杀手。
直到大祸临头,才知所言非虚。
幸而梅大人派人教她闭气之法,她才得以逃过一劫。
“婵姐儿!”
身后传来熟悉呼唤。
汪婵回首,阿姐从马车中探出身,朝她笑着挥手:“我跟阿娘来接你回家。”
阿姐身后,阿娘露出半张脸,她鬓边已有霜白,笑容却是一如既往的慈和。
汪婵抿唇轻笑,提起裙摆,朝着马车小跑过去:“来了!”
六月的风裹着热意扑上面颊,吹乱鬓边碎发。
她却觉得,自己从未这般快活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113
出了顺天府衙, 云笺驾着马车,候在街边树荫下。
梅鹤时登车后尚未坐定,凤姐儿便扑过来, 搂住他的胳膊,带着哭腔闷声道:“阿兄,你真是要吓死我了。”
见她眼圈泛红, 梅鹤时轻拍她的手背:“凤姐儿可是怪我?”
凤姐儿摇头又点头, 嗓音带着未消的哽咽:“我从来不曾怪过阿兄, 害你身陷险境的, 是那些设局构陷你的小人。”
“不过我心里还是有些气的, 气阿兄独自硬扛,孤身涉险。”
梅鹤时无奈:“我不是安然无恙回来了吗?”
此事于他而言,并非一桩简单的谋害案。
他步步筹谋,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可凤姐儿心性纯粹, 他不能将她拖入险境之中。
凤姐儿吸了吸鼻子:“阿兄,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做事笨手笨脚, 半点忙都帮不上。若非婵姐姐出面作证,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何来没用一说?”梅鹤时轻拍她的发髻,“我正是知晓一旦事发,你定会前去验尸, 一早便吩咐松砚, 领你走暗道出城。”
“你心思细腻,验尸细致入微, 一眼便看破其中破绽,阿兄真心为你骄傲。”
凤姐儿面颊发烫,小声嘟囔:“我哪有阿兄说得这般厉害。”
“实话实说罢了。”梅鹤时倚靠车壁, “如今刘院判已带你入宫,为后宫嫔妃诊平安脉,照这般势头,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正式成为太医了。”
凤姐儿眯起眼笑,歪头蹭了蹭他的肩头,像只得了顺毛的猫
马车驶过两条长街,拐入状元府所在的长巷。
梅鹤时掀帘下车,便见二老从垂花门箭步走出。
“阿时!”梅老太攥住孙儿的胳膊,由上至下仔细打量,又抚上他的面颊,眼底泪光闪烁,“你这孩子,真是要吓死阿奶!”
梅老头抬手揩眼角:“凤姐儿跟着府里人一同瞒着我与你阿奶,你此番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我们如何是好?”
梅老太又气又心疼,高高扬起手,却轻轻落在梅鹤时胳膊上,佯装恼怒:“若不是管家禀报,我与你阿爷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梅鹤时舒展双臂,原地转一圈:“阿爷阿奶放心,孙儿一切都好。狱吏为我单独备了饭食,颇为丰盛,一点苦都不曾吃。”
梅老头见他气色无碍,悬着的心落下大半:“纵然未曾吃苦,连日周旋定然身心俱疲,且先回房歇息,余下杂事日后再议。”
梅鹤时温声应下,给凤姐儿递去一个眼色。
凤姐儿一手挽住梅老太,一手扶住梅老头:“阿爷阿奶,我昨日彻夜奔波,今早又赶去府衙作证,到如今还未吃上一口朝食,你们陪我用些饭菜可好?”
梅老太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带着纵容:“你这淘气丫头,这次便罢了,若再有下次,阿奶绝不轻饶。”
凤姐儿晃着二老的胳膊:“知道啦,往后再也不会了。”
回到栖鹤苑,小厮早已备好浴水。
梅鹤时褪去身上囚衣,简单洗漱后,合衣躺下。
脑袋刚一沾枕,困意便铺天盖涌上来,不过瞬息便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已是傍晚时分。
梅鹤时盯着帷帐顶端缠绕的云纹,难得放空思绪,什么也不去想,全然松弛下来。
直至松砚叩门而入,方才打破这份宁静。
梅鹤时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已是酉时。”松砚奉上一盏清茶,“公子是否要用些吃食?”
“暂且不急。”梅鹤时抿了口茶,“那事可有新的进展?”
“昨日属下依计引十皇子前往茶楼,入夜后,十皇子以商议要事为由,将其中两人召入皇子府,至今未出。”
梅鹤时指尖轻点被褥:“顺天府衙那边继续盯紧了。”
“属下明白。”松砚话音微顿,“经云笺转述,汪承启在公堂上险些吐露真言,是顺天府尹让人堵了他的嘴。属下以为,此人定会从中作梗。”
梅鹤时不置可否:“无论如何,务必保汪承启性命无忧。”
以他对龙椅上那位的了解,景泰帝必会将汪承启掌控在手中,顺着这条线索,挖出所有牵扯此案的人。
梅鹤时静卧片刻,起身更衣。
刚系好腰间玉带,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公子,冯公子登门。”
梅鹤时与铜镜中眉眼清俊的少年对视,抬手整理衣襟,抚平衣料每一处褶皱,独自前往花厅。
花厅内,冯思源笔直伫立在中央,脊背僵硬,周身气息沉凝。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嘴唇张合数次,才从喉间挤出沙哑的两字:“惟英。”
梅鹤时绕过他落座主位,抬手示意:“坐。”
冯思源僵立片刻,才迈着迟缓的步伐,于左侧落座。
花厅中陷入死寂,二人皆未开口。
唯有案上铜漏滴答作响,声声清晰入耳,如同重锤敲打在冯思源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漫长的死寂令人窒息,冯思源终究捱不住这份煎熬,十指攥紧膝头衣料:“惟英,对不住。他们诱我大伯重染赌瘾,欠下巨额债款,更是狠心剁去他的手指,而后拿满门老小的性命要挟我,我别无他选”
梅鹤时目光落于虚空,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怀疑过许多人,唯独不曾怀疑过你。”
冯思源呼吸一窒。
“一次都不曾。”
梅鹤时素来知晓自己的本性。
冷血,多疑,从不轻易交付信任。
即便是梅家人,他也是历经长久相处,才彻底放下心防。
这些年辗转市井,身边人来人往,真正长久往来的,唯有朱衡、冯思源与叶立轩三人。
即便是这三人,也是他历经种种权衡,反复试探,最终才引为知己。
他从未料到,在他身后捅出致命一刀,助成王构陷算计他的人,竟会是冯思源。
谈不上愤怒,毕竟他数百年间阅人无数,早已看透人心易变,世事无常。
只是有些失望罢了。
他原以为,他们的这份知己情谊,可以维系到鬓发皆白。
冯思源只觉这番话犹如万千细针扎在心头,痛得他五脏俱裂,只能一遍遍徒劳道歉:“是我负了你,是我鬼迷心窍,惟英,我是真的有苦衷,我是被逼无奈才会”
“你确有苦衷。”梅鹤时收回放空的视线,落在冯思源的面孔上,“但我绝不原谅。”
只消一瞬,冯思源如同被抽去三魂七魄,双肩颓然垮下,面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嘴唇颤抖,嗓音哽咽:“惟英”
“送客。”
小厮闻声入内,见冯思源失魂落魄的模样,再看自家公子漠然的神色,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举措。
冯思源张了张口,还想再辩解几句,可话到唇边,却又咽回肚里。
多说无益。
一步踏错,步步皆错。
从大伯跪在他面前,哭诉养育之恩,哭诉尚在襁褓的幼女安危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冯思源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起身,跟着小厮往外走去。
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朗嗓音:“冯兄。”
冯思源脚步顿住,眼底燃起一丝微光,急忙回身转头:“惟英”
梅鹤时端坐主位,晚风穿过半敞的门扇,拂动他的衣摆:“与你同值房的那几人,是旁人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
冯思源怔怔地望着厅中清瘦挺拔的身影,脑中划过一道白光,下颌剧烈一颤。
他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木质门槛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冯公子!”
小厮惊呼,连忙上前搀扶。
冯思源浑然不觉腰腿疼痛,只死死盯着花厅内的人,脑中嗡鸣不止。
原来惟英什么都知晓。
知晓他那些日子愈发频繁的沉默。
知晓他有意无意拉开的距离。
知晓他深藏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自卑与怯懦,以及那点隐秘的嫉妒。
更知晓,那日早朝散后,他刻意守在窗边唤住惟英,看似告知妻女入京的之事,实则是想借机博取林学士的关注,早日脱离庶常馆,谋得正式官职。
冯思源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状元府的,待他神志回笼,人已在自家巷口。
沉沉暮色笼罩天地,街巷檐下的灯笼次第点亮,昏黄暖光铺满青石路面。
长巷尽头,朱衡一身官袍尚未换下,显然是翰林院散值后,便马不停蹄赶来。
冯思源一步步走近,对上朱衡锐利的眼,勉强扯动唇角,挤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朱衡开门见山问道:“是你吗?”
冯思源喉间发紧:“我”
仅此一字,朱衡便已得到答案。
午时小憩之时,他收到消息,惟英已无罪出狱,反倒是侍读学士汪承启,因构陷朝廷命官,谋害亲女的重罪被收押。
他托人打探公审细节,听闻此案的关键证物中有一枚玉佩,第一时间便联想到清明休沐那日,惟英赠与冯兄的那枚。
后续听闻惟英当庭称玉佩无故遗失,他心中依旧尚存一丝侥幸。
冯兄与惟英乃是知己,情深义重,断然不会做出背叛挚友之事。
翰林院散值后,他一刻未曾耽搁,直奔冯家,只为求得最后一丝印证。
然而此时,冯思源躲闪的神色与言辞,彻底击碎了他仅存的侥幸。
“你为何要这么做?”朱衡眼底寒意渐盛,咄咄质问,“为何要背叛惟英?”
冯思源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颤着声辩解:“他们设计我大伯,害他负债累累,还拿我全家性命要挟。我若是不肯依从,他们便会对内子与媛姐儿下手”
朱衡闻言,只觉匪夷所思:“这般天大的难事,你为何从未提及?你心知肚明,只要你开口,我与惟英定会倾力相助。”
“你与惟英已帮我太多。”冯思源声音越来越低,如云似雾,散在晚风中,“千两巨款,再叠加利息,我实在无颜再拖累你们”
“不必多说了。”朱衡打断他的辩解,“归根结底,是你顺从本心,甘愿如此。”
冯思源辩解之言卡在喉间,良久嗫嚅道:“是我对不住惟英”
“住口!”朱衡低喝道,“你没资格再唤他的表字。”
冯思源几番欲言,终是颓然垂下了头。
朱衡定定看他许久,转身朝着巷口走去。
“惟英待你掏心掏肺,即便生死关头,也始终为你保全体面,未曾揭穿你的作为,而你却背叛了他。”
“我真替他不值。”
走出数步,朱衡忽然停下脚步。
冯思源眼底亮起微光,等来的却是一句冰冷的质问:“其实当年,你也曾动过念头,想将两个妹妹卖与商户为妾,对否?”
冯思源浑身巨震:“我没有!”
朱衡仿若未闻,自顾自说道:“此事我当年便已察觉端倪,只是从未点破。”
“我尚能看出你的迟疑,以惟英的敏锐,又怎会看不穿?”
只因论迹不论心,纵然冯思源曾有过片刻动摇,可终究护住了自家姊妹。
朱衡长叹一声:“冯兄,好自为之。”
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脚步声由近及远,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冯思源僵立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婶子挎着菜篮归来,见他呆呆立在门外,疑惑出声:“冯大人,您站在外头吹风作甚?”
冯思源猝然回神,胡乱擦了把脸,随口敷衍一句“无事”,推开院门走入。
院中景致一如往日。
冯大伯娘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饭菜香气,弥漫整座宅院。
冯大伯坐在角落里抽旱烟,左手四根手指齐根断裂,狰狞疤痕裸露在外,刺眼又可怖。
见冯思源归来,不知是心虚还是畏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与之对视。
冯思源游魂似的走向东厢房。
尚未推门,屋内便传来妻子温柔的哼唱,夹杂着媛姐儿清脆的笑声。
往日里,只听闻这般动静,他心中便已满是欢喜。
可今日
冯思源闭了闭眼,整理好神色,推门而入。
冯夫人正抱着媛姐儿来回踱步,见他归来,笑着唤道:“夫君。”
冯思源上前,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
下一瞬,一片软绵包裹住他的食指。
“咿呀~”
望着女儿澄澈的眼,冯思源忽而想起上次惟英登门做客,曾说要为媛姐儿打一副手钏,下次到访便送来。
又想起那日,惟英说如有难处只管直言,他必倾力相助。
正如朱衡所言,以惟英的机敏,定然早已看穿他遭遇何种困境。
惟英近乎明示,他却因为那点可笑的自尊与自卑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最愚蠢的背叛。
冯夫人发觉冯思源久久不语,全无往日的絮叨,怀着疑惑抬眼望去,失声惊呼:“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冯思源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怔怔望着指尖的泪水,整颗心被无尽的悔恨与痛苦裹挟。
此时,他无比清晰地知晓——
他再也等不到那副手钏了。
他永远失去了那副手钏-
梅鹤时陪着梅老太、梅老头用了夕食,又听二老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
梅老太翻来覆去叮嘱他往后万事小心,再不可瞒着家里以身犯险。
梅老头则在一旁抽着旱烟,不时附和一句“你阿奶说得对”。
凤姐儿在一旁打圆场,不时岔开话题,将二老的注意力引向饮食起居。
待梅鹤时从静澜堂脱身,已是戌时三刻。
折返栖鹤苑,他落座书案前,铺纸研墨,预备临帖静心。
刚写完半篇《兰亭序》,云笺叩门入内。
“公子,此前您命人紧盯那几名商贾名下产业,属下核查发现,除却十皇子麾下官员、门客,另有一批人每隔数日便会准时现身。”
“属下核对口音,查证籍贯,这批人并非顺天府本土人士,其口音神态,反倒与元人极为相似。”
梅鹤时眉梢微挑:“元人?”
大庆立国至今,与大元纷争不休,战火频发,两国对峙多年,彼此虎视眈眈。
朝廷每年耗费在抵御元军,镇守边关的银两,足足数十万之巨。
元人细作频频现身成王党羽的产业,其中深意实在耐人寻味。
梅鹤时屈指轻叩桌案:“想法子摸清他们的据点与行踪。”
送上门的功绩,他自然不会放过。
更遑论,他与成王还有一笔账未算。
云笺领命退下,片刻后再度折返:“公子,朱公子登门。”
梅鹤时起身相迎。
朱衡沿着长廊由远及近,举起手中酒坛:“前几日得一坛佳酿,月色正好,惟英可否与我小酌几杯?”
梅鹤时眉眼染笑:“自当奉陪,不醉不归。”
翌日卯时,梅鹤时便已更衣束冠,登车赶赴早朝。
金銮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依照品级高低,列队肃立。
梅鹤时一路行来,途经之处,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视若无睹,径直行至翰林院所属班位。
林学士打量他片刻,关切问询:“梅大人可一切安好?”
梅鹤时颔首:“劳大人挂心,下官一切安好。”
林学士轻拍他肩头,语气宽厚:“梅大人此番遭遇无妄之灾,陛下圣明,定不会让你白白受此折辱。”
梅鹤时唇角微扬:“真相大白便已足够,只愿陛下能秉公处置,为汪家小姐讨回公道。”
说话间,几位世叔遥遥望来,眼中满是关切。
梅鹤时颔首示意,几人心头微定,与左右同僚谈笑风生。
其余百官见状,窃窃议论。
“昨日顺天府公审实在精彩,可惜老夫正当值,无缘亲眼见证。”
“那般周密且长远的布局,他竟能轻松破局,全身而退,当真深不可测。”
感慨之余,更多是遗憾。
自梅鹤时入朝为官,两度推行新政,革除朝堂积弊,断了不少官员的油水。
此前众人皆以为他必死无疑,一朝落空,可谓是又惧又恨。
不多时,殿内传来内侍高亢的唱报声:“陛下驾到——”
满殿百官依次入殿,伏身跪拜。
待景泰帝端坐御座,福全拂尘一甩:“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顺天府尹出列:“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准。”
“翰林院侍读学士汪承启设局构陷侍讲学士梅鹤时一案,现已审结。”
“汪承启供认不讳,其伙同珍宝阁掌柜、汪府丫鬟翠屏及仵作等人,伪造书信、信物与人证,意图嫁祸梅大人。”
“汪氏女汪婵并未遇害,梅大人实属蒙冤。人证物证及供词均已录齐,请陛下御览。”
福全接过奏折,呈递御案之上。
景泰帝粗略翻阅两页,随手搁置案头:“此案牵扯朝廷命官,案情复杂,转交刑部与都察院联合彻查。”
顺天府尹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汪承启入狱后,便直言供出是十皇子主使,他刻意压下供词,命狱吏篡改笔录,威逼汪承启画押认罪,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他一人身上,意图遮掩所有牵连,保全自身。
顺天府尹本想借着早朝奏报,让陛下金口定案,彻底了结此事。
可一旦移交刑部与都察院联合查办,他暗中动的手脚必然败露,届时罪责难逃。
心乱如麻之际,忽觉头顶袭来一股森冷寒意。
顺天府尹下意识抬首,透过冕旒垂落的串串珠玉,猝不及防对上景泰帝冷冽的眼。
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他心头大骇,连忙伏地叩首:“微臣遵旨。”
景泰帝神色稍缓:“谭爱卿此番破案有功,虽波折不断,也算尽心操劳,不负朕望。”
顺天府尹以头抢地:“为陛下分忧乃是微臣分内之责,不敢居功。”
景泰帝目光投向翰林院班位:“梅爱卿。”
梅鹤时出列:“微臣在。”
“汪承启获罪革职,空出的侍读学士一职,便由你补任接替。”
此言一出,殿中百官无不倒抽冷气。
侍讲学士与侍读学士虽同为从五品官职,可侍读学士资历更深,声望更重,乃是翰林院的进阶要职。
但凡翰林院学士出现空缺,侍读学士便是第一顺位继任人选。
梅鹤时此番补任,看似品级未变,却是实打实的隐形升迁。
待日后林学士晋升六部,翰林院学士的清贵高位,他便唾手可得。
自此步步高升,可直达二品尚书,乃至一品内阁大学士的至尊权位。
思及此,熬了大半辈子才爬到四品的官员们,心中滋味难言。
万众瞩目下,梅鹤时整衣跪地:“微臣谢陛下隆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作者有话说:
偏头痛疯狂卡文,只写了两千多,请假一天,明天一起发。
第114章 114
侍读学士与侍讲学士的差事相差无几, 不过是值房从东厢迁至了西厢。
汪承启遗留的笔墨书卷已被胥吏清理干净,只留一方空荡荡的木案。
梅鹤时耗时两个时辰,将汪承启积压的公务逐一收尾, 确认无一事滞误,才动身前往御书房。
行至殿门处,刑部尚书正手捧奏折, 禀报朝中要务。
景泰帝端坐御案后, 指尖摩挲青玉扳指, 面上瞧不出喜怒。
“经狱吏连夜严刑审讯, 汪承启已经招供, 此案幕后主使乃是十皇子,顺天府尹亦与其暗中勾连。”
“都察院传唤顺天府尹,有汪承启亲笔口供为证,他百口莫辩, 现已认罪伏法。”
梅鹤时闻言, 脚下微顿。
内侍见他止步不前,低声轻唤:“梅大人?”
殿内二人循声望来, 梅鹤时入殿行礼,行至御案侧旁的矮几落座,旁若无人翻阅起起居注册。
“顺天府尹供认,他曾在任职期间数次伪造人证物证, 构陷良民, 酿成多起冤案。”
“汪承启入狱后,他又暗中授意狱吏, 篡改审讯笔录,妄图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汪承启,以此保全自身。”
“微臣已将二人供词两相核验, 句句吻合,无半点出入。”
福全取过奏折,景泰帝却未翻看:“老十那边情形如何?”
刑部尚书面露难色:“十殿下身份尊贵,微臣不敢擅作处置,特来请陛下示下。”
景泰帝将手中玉扳指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传老十即刻入宫觐见。”
约莫半个时辰后,内侍入殿通传,十皇子已在殿外。
十皇子刚跨过门槛,便屈膝跪倒在地,每膝行一步,便叩首一次。
景泰帝冷眼瞧着匍匐在地的第十子,只字未语。
十皇子膝行至御案前,最后一记叩首力道极重,“哐”一声闷响,听得人牙根泛酸。
待他抬首,额间磕出一片青紫瘀痕,边缘更是渗出血珠。
十皇子眼眶泛红,嗓音哽咽:“求父皇为儿臣做主!”
景泰帝眉心褶皱渐深:“你要朕为你做什么主?”
十皇子跪直身子,语速快而急促:“是成王!他假借儿臣的名义,暗中勾结汪承启一众,构陷朝廷命官!”
景泰帝眯起眼:“你可有证据?”
十皇子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高举过头顶:“不久前,儿臣察觉成王常年与我门下诸多门客私相往来,细细盘问后方才知晓,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借儿臣门客之手,让儿臣背负诸多莫须有的罪名。”
“儿臣彻查之下还发现,他假借替儿臣招揽人才的名头,暗中结交朝中多名官员,所有往来痕迹与涉事官员名单,皆记录在此,恳请父皇御览!”
刑部尚书眼皮猛跳,此案怎又扯到成王身上了?
他垂下头,心底飞快盘算起来。
十皇子与成王两相争斗,无论何人落败失势,皆是替靖王殿下扫清障碍。
于大局而言,绝非坏事。
福全上前接过簿册,呈递至御案之上。
景泰帝快速翻阅,将簿册倒扣在案上,神情莫测:“所有参与构陷梅爱卿之人,一律斩首弃市。”
“老十,你御下不严,识人不清,即日起禁足皇子府,每日抄写佛经十遍,静心悔过,无朕亲笔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十皇子怔了一瞬,随即面色剧变。
他今日入宫哭诉陈情,从来不是为了继续被禁足。
他想要重回朝堂,想要狠狠报复成王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绝不要困在那方寸之地,虚度时日!
“父皇!”
十皇子咽下喉头腥甜,再度往前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声声恳切:“儿臣闭门思过多日,已深知自身过错,恳请父皇宽宥赦免。”
“儿臣日后必定谨言慎行,恪守本分,绝不再犯,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
景泰帝对他的哀求置若罔闻,侧首看向梅鹤时:“汪氏女一案,爱卿对此番处置可还满意?”
梅鹤时微一抿唇:“陛下明察秋毫,雷霆断案,微臣钦佩之至。”
景泰帝朗声失笑:“爱卿这张嘴,惯会哄朕高兴。”
梅鹤时不卑不亢:“微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十皇子冷眼瞧着梅鹤时巧言令色的谄媚模样,心底恨意暗生。
他始终觉得,若非梅鹤时屡屡与他作对,自己不会被成王蛊惑,中了他的奸计,更不会引得父皇厌弃。
不过相较于梅鹤时,他更恨扮猪吃老虎的成王。
恨他暗中策反自己心腹,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步步为营算计自己。
如今十皇子对成王可谓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除成王,容后再清算梅鹤时不迟。
思绪流转间,景泰帝沉声道:“今日殿中诸事严禁外传。”
十皇子错愕抬首,满心委屈与愤怒交织,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口不择言质问:“明明证据确凿,那些吃里扒外的门客如今还在儿臣府上关着,父皇为何还要偏袒成王?”
难道只因他母族获罪,父皇便全然不顾他这个亲儿子的死活了吗?
“同为皇家子嗣,父皇您不能厚此薄彼”
“放肆!”
景泰帝拍案而起,沉沉威势直逼十皇子而去:“朕金口玉言便是圣旨,你岂敢抗旨不成?再敢多言一句,便即刻前去皇陵思过!”
对上景泰帝冷厉的眼,十皇子终是咽下了所有不甘,咬牙叩首:“儿臣遵旨。”
刑部尚书亦紧随其后:“微臣遵旨。”
景泰帝面色微缓,挥了挥手。
二人躬身退出,御书房重归寂静。
景泰帝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殿外飞檐,遥遥望向远方,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与疲惫。
他膝下子嗣虽众,却无一人能及得上老大,叫他如何放心交付江山
一晃到了傍晚散值,梅鹤时退出御书房,回府后径直去往饭厅。
饭厅内,二老正坐着剥花生,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家常。
凤姐儿一见梅鹤时归来,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蹦跳着冲到他身前:“阿兄!”
梅鹤时及时拉她一把,免得她势头太急,不慎摔个脸着地:“何事如此欢喜?”
凤姐儿满面红光,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雀跃:“今日陛下下旨,赞许我医术精进,颇有造诣,破格允我正式升任太医了!”
梅鹤时微微一怔。
他在御书房整整半日,景泰帝对此只字未提,竟不声不响给了凤姐儿这般殊荣。
瞧着凤姐儿笑颜明媚的模样,梅鹤时眼底漾开笑意:“如此甚好,往后便可尽展所学,大展身手了。”
凤姐儿坐回凳上,双手撑着桌沿,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憧憬:“阿兄有所不知,我日夜期盼,做梦都想等到今日。”
梅老太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咱家凤姐儿当真出息,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说女子不能行医。”
梅老头亦咧嘴笑着附和:“待凤姐儿医术再精进几分,日后说不定还能坐上太医院院判的位置。”
凤姐儿咬着筷子,眉眼弯弯:“借阿爷吉言。”
一家人围坐桌前,边说笑边用饭。
烛火摇曳,映着满座欢声笑语,脉脉温情无声流淌。
回到栖鹤苑,梅鹤时简单洗漱,正打算进入图书馆,寻些文集杂记来消遣,叩门声忽然响起。
“公子,细作据点已全数查清。”
梅鹤时眉梢轻扬:“这么快便有结果了?”
“属下早前便觉得那几处产业疑点重重,确认其与元人细作有所勾连,便一路顺藤摸瓜,挖出潜伏在顺天城内的细作踪迹。”
梅鹤时抚掌赞一句:“位置何在?”
“第一处藏在城北旧货市集背后的一条暗巷,三间连通铺面,对外以收售旧家具为幌子,平日门板半掩,极少有人出入,隐蔽至极。”
“除此之外,属下还查到第二处”
云笺逐一禀报所有细作藏匿据点,又垂首请示:“昨夜有一名细作独自出城打探情报,被属下当场擒获,公子打算如何处置?是否关入地牢审问,撬开他所有底细?”
梅鹤时沉吟须臾,负手走出卧房,对着虚空唤一声:“出来。”
夜风穿庭而过,花木簌簌轻响,四下寂静无声,不见半个人影。
梅鹤时声线微冷:“别让我说第二遍。”
话音刚落,云笺只觉一阵微风拂面,一名黑衣人出现在廊柱旁的阴影中。
其人黑巾覆面,只露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云笺下意识按住腰间匕首,却见他家公子抬颌示意:“将人交给他。”
云笺领命而去,不多时押着一人归来。
那细作四肢脱臼软垂,下巴歪斜,口中塞着布团,浑身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如同一只待宰的猪。
梅鹤时负手立在廊下,口吻疏淡:“替我转告那位,这便是我的诚意。”
暗卫沉默颔首,俯身拎起细作后领,身形一晃,转瞬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两日后,汪承启、顺天府尹一众涉案人犯押赴菜市口。
午时正刻,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滚滚落地,鲜血溅染青石地面。
围观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老天有眼!”
“天理昭昭,法网难逃!”
这般喧腾场面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直至衙役收尸清场,围观人群才渐渐散去。
汪婵并未前往观刑。
自从汪承启对她痛下杀手的那一刻起,父女之间仅存的血肉亲情,便已断得一干二净。
她身为此案最大苦主,经景泰帝下旨特判,汪承启所有家产悉数归她所有。
有了这笔身家,她与阿娘、阿姐便可自行置办宅院,安家立命,不必寄人篱下,依附外祖府中度日。
翌日,恰逢休沐,凤姐儿一早便派人给汪婵送去帖子,约她午后同去茶楼听戏。
二人在茶楼听完一整出《牡丹亭》,又结伴沿长街漫步闲逛,直至戌时将近,才依依不舍道别。
彼时,梅鹤时正独坐灯下,左右手对弈,面前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对峙。
棋局正酣之际,忽而听见叩门声。
“阿兄!”
凤姐儿推门而入,将油纸包置于案上:“我给你带了糕点,还热乎着,快尝尝。”
梅鹤时放下手中棋子,拆开油纸,内里是几块梅花糕。
表层撒着细碎红枣末,凝着薄薄一层糖霜,香气清甜。
梅鹤时捻起一块浅尝,眉眼舒展:“滋味甚好。”
凤姐儿双手撑着桌沿,掌心托腮,叽叽喳喳说着日间趣事:“我与婵姐姐都爱吃这家的糕点,特意多买了一份,带回来给阿兄尝尝。”
“婵姐姐的阿娘已经托人打听宅院了,就在城南那一带,离咱们府上不算远,往后往来方便得很。”
“婵姐姐还说,等她们搬入新居,便邀我前去做客,届时她要亲自下厨,给我做拿手好菜哩!”
梅鹤时浅尝辄止,取来锦帕,擦拭指尖糕点碎屑:“你二人投缘,多往来相伴是好事。”
凤姐儿用力点头:“婵姐姐饱读诗书,性子温柔和善,生得又极好,我是真心喜欢她。”
梅鹤时睨她一眼:“时辰不早,你在外疯玩大半日,明日还要当值,早些回去歇息。”
“知道啦。”凤姐儿脆生生应下,从绣凳上站起身,“阿兄也别熬得太晚,耽误歇息。”
话音未落,她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裙摆在烛光下划出一抹灵动的弧线,转瞬消失在回廊拐角。
梅鹤时目送她离去,目光落回棋盘上。
刚拈起一枚白子,云笺入内禀报:“公子,永昌当铺掌柜传信来,上次您托他打听的紫砂茶壶已经有消息了。”
梅鹤时指尖一顿,放下棋子,径直走向卧房最里侧的墙壁。
抬手拨开悬挂的山水立轴,握住铜扣轻轻一旋,厚重石壁无声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暗道。
这条暗道并非对凤姐儿所说的那般,乃是他入住状元府后,命人暗中开凿。
且并非仅有一条通往城外的路,暗道四通八达,其中一条便是直通永昌当铺。
沿暗道前行一炷香的工夫,尽头出现一扇木门。
梅鹤时抬手,以三长一短的节奏轻叩门板。
片刻后,木门从另一侧被拉开。
推开暗门,梅鹤时发现屋内竟不止一人。
灯下坐着一名半大少年,眉目清俊,神色冷峭。
书架前还立着一道纤长身影,指尖抚过排列整齐的书脊,正低头挑选典籍。
梅鹤时眉梢微扬:“泠姐儿怎会在此?”
灯下少年起身,拱手唤道:“二叔。”
书架前的女子抬首回眸,嗓音清亮:“阿时。”
她随手抽出一本典籍,随口解释:“暄哥儿归家备考乡试,我便陪着寅哥儿出来走走。”
梅鹤时看向寅哥儿,后者微微颔首。
虽不知寅哥儿是如何同云泠说的,但他素来沉稳有度,知晓分寸,无需自己多问缘由。
寅哥儿拉开一旁交椅,神色郑重:“二叔,我决意从军。”
梅鹤时撩袍落座,借着烛火打量眼前少年。
一年未见,寅哥儿褪去昔日的稚气,身形拔高了近乎一头,肩背亦宽厚许多。
他这身姿承袭赵氏的英挺骨相,五官轮廓倒是与自己愈发相似。
梅鹤时恍惚忆起初见寅哥儿时,这孩子正值垂髫之龄,像一尊小木雕坐在门旁,双眼黑沉沉,谁也不愿搭理。
而今少年立在灯下,眉宇间沉静仍在,却多了几分少年人意气初显的锋芒。
梅鹤时心头泛起几分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转瞬思及当年寅哥儿说这话时,阿奶的激烈反应:“阿娘可知晓你的打算?”
云泠接过话头:“寅哥儿只与家中言明外出游历,并未提及从军一事。”
梅鹤时并不意外,再度确认:“心意已定?”
寅哥儿目光坚定:“我意已决。”
自从阿爹、阿奶被逼死,阿娘死在他眼前那一日起,他便知晓自己想要什么。
梅鹤时沉吟良久,轻叹一声:“你只管安心前去,家中一切,有我替你遮掩周旋。但你需应我一句,沙场凶险,万事务必以自身安危为先。”
无论梅鹤昂真正的死因是什么,至少明面上是战死沙场。
梅老头、梅老太年事已高,再承受不住第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必然不会允许寅哥儿从军,去做那刀口舔血的凶险差事。
可寅哥儿并非梅家子,他有血海深仇要报。
哪怕明知前路危险重重,梅鹤时还是选择辅佐他,替他铲除一切阻碍。
寅哥儿颔首应好:“紫荆关有艾荣在,侄儿不会有事。”
梅鹤时却不以为然。
纵然他将钱氏拉下马,换上艾荣坐镇紫荆关,可为军功搏前程,从来都是九死一生。
寅哥儿再如何天资卓绝,终究是血肉凡躯,不似他有功德护体,免不了再三叮嘱。
云泠轻拍寅哥儿肩头:“阿时无需多虑,此番我与寅哥儿同往,自会好生照拂他。”
梅鹤时怔住:“泠姐儿此言何意?”
云泠拽过一张矮凳坐下,两肘撑着膝盖:“我已历遍山河,如今想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梅鹤时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心底叹一句不愧是梅家的孩子:“可大庆并无女子从军的先例。”
“赶路途中,我已与小姑商议妥当。”寅哥儿语声笃定,“有艾荣从中周旋,身份不是问题。”
事已至此,梅鹤时便不再劝阻:“我原以为,你会去往浙江水师。”
而非黄沙漫天,烽烟四起的紫荆关。
云泠靠在椅上:“我素来厌水。”
那会让她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过往。
梅鹤时了然:“那便顺从本心,去做你想做之事。”
云泠弯起眉眼:“我向来如此。”
梅鹤时莞尔:“你们姑侄二人,往后要彼此照拂。我若得闲,必会前去探望你们。”
寅哥儿拱手深深一揖:“侄儿谨记二叔嘱咐。”
随后,云泠又与梅鹤时闲谈数句家中近况,便拿上书离开,留梅鹤时与寅哥儿相对而坐。
寅哥儿斟满两杯茶,将一盏推至梅鹤时面前。
梅鹤时道谢,浅呷一口:“如今十皇子失势”
二人彻夜长谈,直至天边泛起蟹壳青。
梅鹤时回府后未曾歇息片刻,以薄荷油揉按太阳穴提神,换上官袍,登车上朝
经皇家暗卫连日严刑审讯,终于从被俘细作口中,撬出大量情报。
景泰帝翻阅完暗卫呈上的厚厚一叠口供,神色晦暗难辨:“顺天城内所有细作,格杀勿论,至于老十二”
他闭目沉吟片刻,语气冷冽:“传成王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领旨出宫,快马赶赴成王府,当面传召圣意。
成王面上噙着笑:“公公可否通融片刻?容本王交代几句琐事,即刻随你入宫。”
那内侍话音轻柔,却寸步不让:“陛下急召,还请王爷即刻动身,切勿延误圣事。”
成王不着痕迹看向管家,轻整衣袖:“既如此,便走吧。”
踏入御书房,他跪地叩首:“儿臣叩见父皇。”
景泰帝置若罔闻,执朱笔批阅奏折。
殿内落针可闻,成王维持叩拜姿态,起初尚能忍耐,待两刻钟过去,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淌入眼中,浸得双目胀痛。
这一跪,便是一个时辰。
满身热汗湿透衣袍,成王却依旧俯首在地,身形稳如山岳。
待景泰帝批完所有奏折,福全奉上一盏龙井,抬手轻拍掌心。
殿门应声开启,两名禁军架着一人入内。
那人浑身瘫软,双腿无力拖地,全靠禁军搀扶才勉强站立。
面上满是血污,鬓发散乱,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前襟被血浸透,凝成暗褐色硬块。
周身伤口皮肉翻卷,唯有胸口一丝微弱起伏,证明此人尚且存活。
成王抬眼瞥向那奄奄一息的内侍,眉峰微蹙,眼底浮现恰到好处的疑惑:“父皇,这是作何?”
景泰帝缓缓起身,负手从御案后走出:“此人乃是常年伺候朕笔墨的近侍吉祥。朕今日方才察觉,他暗藏异心,将朕一言一行与宫中大小诸事,悉数外泄于人。”
他行至成王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成王,眼神锐利如刀:“你且说说,他将消息透露给了何人?”
成王面上不解之色更甚:“儿臣不知”
“啪!”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抡在成王左颊。
力道极猛,直接将成王的脑袋扇得偏斜一侧,耳畔嗡鸣作响,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
“你不知?”
景泰帝眼底怒意翻涌,抬脚狠狠踹在成王肩头。
“朕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115
成王被景泰帝一脚踹翻在地, 左颊磕在青砖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撑着地直起身,面上依旧挂着温顺笑容, 语气恭谨:“父皇此言何意?儿臣愚钝,实在不解。”
景泰帝怒极反笑:“你当真以为,朕奈何不了你?”
成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迹, 姿态恭顺却不见卑微:“儿臣不敢。父皇乃九五之尊, 儿臣的生死荣辱, 皆在您一念之间。”
景泰帝盯着他这副假惺惺的模样, 胸膛急剧起伏, 心头怒火愈发高涨。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存在感极低,任由老十呼来喝去的十二子,竟敢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就连淮安府陈耀文知晓未来之事这般秘辛, 都被吉祥透露给了成王。
景泰帝忆起当年那份密折, 又想起陈耀文金蝉脱壳的戏码,彼时他惋惜许久, 以为此人当真殒命山野。
谁承想,竟被成王暗中截获,收为己用。
还有梅爱卿屡次遇刺一事,桩桩件件, 皆是眼前之人一手主导。
景泰帝胸中怒气翻滚, 恨不能当场掐死这个蒙蔽圣听,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混账东西。
“陈耀文身在何处?”
成王歪了歪头, 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神色无辜:“陈耀文是何人?儿臣不明白,请父皇明示。”
景泰帝再也克制不住怒火, 当下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俯身揪住他的衣襟,双目几欲喷火。
他瞧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眉骨、鼻梁、下颌与自己有五成相像,是皇家血脉的模样。
可细作供词里写得明明白白,他真正的十二子,早在五岁那年便已夭折。
那可怜的孩子被潜伏在宫里的大元细作生生掐断脖颈,只为让眼前这个假货顶替大庆十二皇子身份,图谋窃国大计。
景泰帝虽不甚喜爱那个因一次意外降生、生母身份低微的十二子,可那终究是他的亲骨肉,是正统皇家血脉。
一想到稚子惨死,被贼人塞进粪车,送出宫门的画面,景泰帝便气血翻涌,心口剧痛。
急火攻心之下,他眼前蓦地发黑,身子晃了两晃,喉头一甜,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陛下!”福全目眦欲裂,飞身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景泰帝,高声朝殿外呼喊,“快!传太医!”
御书房内乱成一锅粥。
一众内侍慌作一团,七手八脚上前搀扶景泰帝,意欲将他送往内殿。
景泰帝却钉在原地,直勾勾盯着成王,眼底翻涌着刻骨的嫌恶与憎恨。
成王视若无睹,面上反倒浮起浓重担忧:“父皇龙体要紧,速速入内歇息,太医即刻便至。”
景泰帝扯出一抹森冷狞笑:“成王御前失仪,暗藏祸心,意图弑君谋逆。即刻剥去面皮,赐鸩酒赐死。死后焚骨扬灰,骨灰埋入猪圈。”
此人身披大庆皇子皮囊二十余年,是大元窃国利刃,绝不能顶着皇家面容体面赴死。
成王笑容僵住,惯常用来笼络人心的温和面孔裂开一条缝。
大元素来尊崇土葬,唯有十恶不赦的罪人,才会被施以火葬。
传闻这般刑罚之下,死者魂魄无依,堕入阿鼻地狱,永世受尽酷刑,不得轮回。
他为大元蛰伏二十余载,忍辱负重,传递无数大庆核心机密,倾尽所有为国谋划,本该功成身退,风光归乡,赢得身后荣光,怎可落得如此屈辱不堪的下场?
“你敢!”
成王撑地起身,双目赤红,嘶吼着扑向景泰帝。
殿外禁军一拥而入,将他摁倒在地。
成王奋力挣扎,额角青筋暴起虬结,面目狰狞,歇斯底里怒吼:“狗皇帝!我定要杀了你!”
福全眼皮直跳,连同宫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都愣着作甚?速速将人拖下去!”
福全厉声喝令,禁军架起挣扎不休的成王,一路拖拽至偏殿,将他按在椅上。
有人送来匕首与鸩酒,搁在案上。
禁军持着匕首,步步逼近。
成王却一改原先的癫狂,正襟危坐,脊背挺直,尽显皇子风度。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沫,冷笑出声:“你们以为这样便能得逞?”
禁军脚下一顿,面露警惕:“你此言何意?”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铿锵刺耳的刀剑交击之声。
有人高声疾呼:“敌袭!护驾!”
禁军扭头向外望去,瞳孔骤缩。
殿外刀光剑影,无数黑衣人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
禁军将士奋力挥戈格挡,可对方人数占尽上风,且个个出手狠戾,招招直取要害。
凄厉惨叫此起彼伏,禁军节节败退,不断有人倒地殒命,局势已是一面倒的溃败。
眼见无数同僚死伤惨重,禁军又惊又怒,旋过身,目光如利刃般钉在成王身上,咬牙怒喝:“是你!”
成王掸去膝头沾染的尘土,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本王既然敢孤身入宫,又怎会毫无防备?”
早在两年前,他便将看守皇宫西门的禁军调换为自己的人,大元精心培养的死士得以畅通无阻闯入皇宫。
此番行动不止为营救他脱身,更要斩下大庆狗皇帝与狗太子的人头。
天子与储君双双殒命,大庆群龙无首,诸位皇子夺位内乱,百官自顾不暇,大元便可趁虚而入,铁骑南下,一举侵占大庆万里富饶疆土。
殿外厮杀声愈发惨烈,金戈之声震彻宫阙,成王面上笑意愈发浓重,缓缓起身,从容朝外走去。
殿门口,一名禁军被黑衣人一刀劈中肩头,踉跄后退数步,单膝跪地。
黑衣人提刀上前,欲补上致命一击,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窜出另一群黑衣人,长刀横掠,将那人逼退。
新加入的黑衣人列阵合围,调转刀锋,与大元死士短兵相接。
战局瞬间逆转,惨叫声接连不断,汉白玉砖被鲜血染红,血色蔓延满地,触目惊心。
成王得意笑容寸寸龟裂,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喃喃自语:“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方才气急败坏的禁军嗤笑一声,半分惶恐:“你有张良计,我朝陛下自有通天过墙梯。竟敢将手伸进皇城禁地,真当我皇家禁军是摆设不成?”
成王望着殿外一边倒的屠戮战局,看着精心培养的死士接连倒地气绝,大脑一片空白。
三日前,他收到心腹失联的消息,当下断定心腹已暴露,落入朝廷之手,便着手安排了今日这场袭击。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处心积虑布下的绝杀之局,竟早已被景泰帝洞悉。
刺骨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四肢百骸,冷汗浸透衣袍。
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庆天子谋算之深、布局之远,是他穷尽二十年蛰伏,也远远不及的。
成王咬紧牙关,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逃!
他必须逃出去!
即便最终难逃一死,也要死在故土,绝不葬身大庆,更绝不接受火葬扬灰、伴猪埋土的屈辱下场!
成王一改往日孱弱,如风般疾驰而出,转瞬便冲至门槛处。
只差一步,便可借着死士掩护逃出生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铜墙铁壁般挡在殿门正中,结结实实堵住他的去路。
成王面色剧变,厉声怒喝:“滚开!”
话音未落,便被来人踹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禁军统领跨过门槛,扬声吩咐:“愣着作甚?还不赶紧请王爷入座。”
两名禁军上前,将成王重新摁回椅上。
一人按住他的肩头,另一人执起案上匕首,刀尖抵住他的额角。
成王吐出一口血沫,喉间挤出歇斯底里的咆哮:“你们不能”
话语未绝,锋利刀尖刺入皮肉,沿着发际线向下划开。
鲜血顺着颧骨淌落,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成王浑身痉挛,十指死死抠住椅面,指甲崩裂,渗出血珠。
他张口欲放声惨叫,却被禁军攥住下颌,所有哀嚎尽数被堵在喉间,不得宣泄。
匕首沿着面颊轮廓,寸寸剖开皮肉。
压抑的呜咽在喉咙里断断续续渗出,脖颈青筋根根暴起,浑身抖如筛糠。
整张脸皮被完整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与筋膜。
成王瘫在血泊中,气若游丝,四肢无力抽搐,喉咙里溢出微弱的嗬嗬气音。
禁军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
成王意识混沌,下意识挣扎两下,被另一人踹中肋下,痛得浑身一颤。
鸩酒灌入喉中,烧灼感从咽喉一路蔓延至五脏六腑,宛若万千钢针同时刺入血肉,痛得他五脏俱裂。
成王剧烈呛咳,血沫混着酒液从嘴角溢出,身躯蜷缩成团,在血泊中不住痉挛,手指徒劳地抓挠地面,却什么也未抓住。
血色糊住视线,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猩红。
混沌之间,他隐约听见殿外传来一声高呼:“刺客已尽数绞杀!”
成王仰起脖颈,双腿一蹬,彻底断了气
御书房外尸体横陈,鲜血汇成溪流,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
禁军持刀挨个盘查,俯身探鼻息、补刀,确保无一人生还。
片刻后,禁军统领整衣入殿,跪抱拳单膝跪地:“陛下,刺客皆已剿灭,幸不辱命。”
景泰帝靠在软枕上,面色冷硬如铁,头也未抬,只淡淡应一声。
禁军统领躬身退出去,轻轻合上殿门。
可即便如此,仍有丝丝缕缕的血腥气顺着门缝涌入。
福全连忙取出龙涎香点燃,清冽香气弥漫,驱散殿内残余的腥甜血气。
殿外,禁军抬走尸首,宫女内侍打来清水,反复擦拭青砖血迹。
不过多时,御书房前焕然一新,再无半分杀伐痕迹。
可这场猎杀,远未就此落幕。
禁军与皇家暗卫双线配合,依照被俘细作供出的线索,奔赴全城各处据点,清剿余孽。
顺天城内外喊杀声震天,熊熊烈火腾空而起,将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大城郭照得亮如白昼。
城北一处据点,大元细作被皇家暗卫逼得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听着周遭不绝的惨叫声,领头人揪住身旁同伴的衣领,急声追问:“机密文书可销毁了?”
同伴满身血污,气喘吁吁回话:“尽数焚毁,无一留存。”
领头人咬牙闭眼,将手中火把丢入火油桶。
轰然巨响过后,冲天大火吞噬整座屋舍,烈焰滚滚,寸草不留。
“撤!先去十里坡!”
“何必顾及那个残废的死活?”同伴急声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将据点暴露的消息传往各地!”
领头人头也不回:“此人身怀异术,是我大元重要棋子。如今潜伏计划败露,必须将他安然送回大元。”
同伴咬牙跺脚,终究不再反驳,快步紧随其后,趁着夜色仓皇撤离
彼时,状元府栖鹤苑。
梅鹤时睁开眼,翻身坐起,拨动机关打开暗道。
他沿着狭窄甬道穿行,于城郊一处宅院现身,牵出马厩中的黑马,翻身上马,策马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月光,在荒芜野草间碾出一条蜿蜒土路。
梅鹤时赶至十里坡,恰好撞见五六名细作护着一辆青帷马车北撤,人人身上带伤,神色惶急。
他们不久前经历一场恶战,三十多人仅剩寥寥数人。
梅鹤时勒紧马缰,自鞍侧取下长弓,搭箭拉弦,弓如满月。
弓弦嗡鸣,箭矢破空疾飞。
第一箭精准穿透为首细作后心,那人闷哼一声,直直扑倒在地。
第二箭紧随而至,刺穿另一人的咽喉。
第三箭、第四箭接连射出,速度快得惊人,两名细作来不及反应,便应声倒地。
余下两人骇然回头,借着月色望见旷野之上,单骑持弓的清瘦身影,瞳孔骤缩。
一人下意识拔刀,欲上前搏杀,却被同伴死死拽住。
“别管了,快走!”那人嘶声喊道,“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二人不再恋战,翻身上了马车,扬鞭狠狠抽打马背。
骏马吃痛长嘶,拉着车疯狂朝北狂奔。
梅鹤时正欲搭箭再射,陡然狂风骤起,乌云翻涌,电闪雷鸣。
一道手臂粗细的惊雷撕裂夜幕,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奔他头顶劈落。
惨白电光照亮整片旷野,惊雷轰鸣震耳欲聋,电光与雷声几乎同步抵达。
天雷落下的刹那,梅鹤时周身浮起金色光芒,化作无形屏障,将天雷阻隔在外。
电光沿着金光边缘炸开,四溅的雷火落在周遭荒草间,烧出片片焦黑炭痕。
□□黑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昂首嘶鸣,躁动不止。
梅鹤时单手紧握缰绳,稳住身形,抬眼凝望头顶翻涌不休的雷云。
云层间,电光盘旋汇聚,示威一般,隆隆雷声持续许久,才不甘不愿退去。
金光随之消散,旷野重归漆黑。
梅鹤时垂眸打量地面上焦黑的痕迹,半晌轻啧一声。
经此一番试探,可断定天道力量大幅衰退。
当年的天雷粗壮如碗口,如今仅剩手腕粗细,与他渡劫时承受的相比,可谓不值一提。
照此态势,只要他持续推行利国利民、稳固大庆根基的新政举措,天道力量只会愈发衰微,对他的压制与束缚也会持续减弱。
待他修为彻底恢复之日,便是他与天道对峙之时。
至于陈耀文
经此一役,梅鹤时挖出顺天城内潜伏多年的大元细作,毁其数十年布局,大元元气大伤,自顾不暇,区区一个身残势弱的陈耀文,已翻不起任何风浪。
横竖大庆与大元终有一战,待大庆铁骑北上,攻破大元皇城,再清算此人不迟。
以大庆如今蒸蒸日上的国力,相信那一日很快便能到来。
梅鹤时调转马头,策马折返。
回程途中,他想起成王。
此人身份大白,先前所有作为便都有了合理解释。
起初派人监视自己,是瞧出他身上的神异之处,妄图将他掳至大元,为其国所用。
后来屡次刺杀,是见他深得景泰帝信任,稳步崛起,不愿让他壮大大庆国力,故而先下手为强。
可惜,他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大元胆敢觊觎他,图谋大庆江山,便要做好全盘覆灭的准备-
翌日寅时,天色微明。
福全轻手轻脚走入内殿,撩开帐幔一角:“陛下,时辰已到,该起身了。”
景泰帝睁开眼,撑着榻沿坐起身:“进展如何?”
福全上前伺候更衣,低声禀报:“回陛下,昨夜禁军与暗卫协同清剿,已捣毁五处大元细作据点。只是抓获的都是无名小卒,陈耀文依旧不知所踪。”
景泰帝面色平静,无半分意外。
若是放在景泰十四年之前,他或许会为此人流失深感遗憾。
但如今,他已有梅爱卿。
有梅爱卿辅佐朝政,革新社稷,大庆必将国泰民安,国祚绵长。
早朝上,景泰帝将大元细作潜伏皇城,密谋祸乱朝纲之事告知文武百官,随即连下数道圣旨。
“即日起,刑部、都察院、顺天府衙联合禁军,挨家挨户彻查城中细作,务必将潜藏京中的细作一网打尽。”
“凡有形迹可疑者,即刻拘拿审讯。敢有窝藏包庇、通风报信者,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全城即刻戒严,各门加派重兵驻守,严格盘查所有出入人等,绝不容许一名细作脱逃。”
“昔日与成王暗中往来,私相勾结的文武官吏,一律革职抄家,格杀勿论。”
“除此以外,褫夺十皇子宗室身份,贬为庶民,逐出皇城,废除宗室籍,永世不得复归皇族。”
百官闻言,骇然心惊。
思及十皇子往日与成王往来密切,陛下此举显然是迁怒追责。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出言求情。
十皇子早已失势,麾下官员与门客散了大半,无人愿意为他招惹圣怒,引火烧身。
那些暗中依附成王的官员则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浸透脊背,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佯装若无其事。
早朝散去,一名官员犹存侥幸,用气音与身侧同僚低语:“你我往来皆是暗中行事,并无实证留下,应当查不到我们头上。”
同僚拭去额头冷汗:“但愿如此,千万不能牵出你我。”
他们耗尽半生,才换来如今的官位权势,断不可因此仕途尽毁,性命不保。
可世间诸事但凡做过,必留痕迹。
此后一月,朝中近百名官吏被揪出,抄家下狱、斩首流放者数不胜数,朝堂经历一场彻底洗牌。
与此同时,京城全城严查,坊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百姓日夜惶恐,寝食难安,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人人自危。
“据说顺天城内藏有许多元贼派来的细作。”
“先前那位成王殿下,竟是元人假冒的细作。陛下龙颜大怒,牵连了无数官员。”
“难怪官兵日夜巡查抓人,昨夜巷口粮铺的东家也被官兵带走问话了。”
“如此看来,大庆怕是要与大元开战了。”
“一旦开战,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往后怕是再无安稳日子可过。”
思及战火无情,生灵涂炭,百姓满心愁苦,只觉只觉前路茫茫,不知何日方能重归太平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直至七月下旬,菜市口的鲜血从未干涸,浓郁血腥味终日弥漫街巷,百姓途经此处,皆绕道而行,不敢侧目。
不仅前朝与坊间,宫中亦是杀伐不断。
短短数日,数百名牵连其中的宫人、禁军被问责处死。
其中既有大元细作,亦有各宫嫔妃与世家安插的眼线。
往日暗流涌动,纷争不休的后宫,经此一番清洗,反倒清净了许多。
细作清剿尚未落幕,南方又传来噩耗。
七月汛期,南直隶两处主干河堤坍塌,洪水肆虐四方,淹没万亩良田、无数民居,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灾情十分惨烈。
早朝上,毛惇直指户部尚书,厉声痛斥:“去年我再三上奏,恳请国库拨银修缮加固河堤,你百般推诿,哭穷拖延。如今河堤坍塌,百姓受灾,此非天灾,乃是彻彻底底的人祸!”
户部尚书面皮涨红,梗着脖子据理力争:“国库常年空虚,军政、民生、基建处处耗银,处处紧缺,我如何能预判河堤险情?况且你工部年年要银,可曾拿出过几桩像样的成效?”
毛惇怒火更盛:“你还有脸提成效?若非户部刻意卡银,拖延工期,淮河堤坝去年便已修缮完工,何至于崩塌酿灾?”
户部尚书正欲再狡辩,景泰帝沉声开口:“够了!”
二人瞬间噤声,面上仍有不忿之色。
“事已至此,争执无益。即刻调拨赈灾银两、粮草物资,火速运往灾区赈灾安抚,不得有半分延误。”
户部尚书只得咽下满腹怨气,恭声应道:“微臣遵旨。”
午后,梅鹤时如常前往御书房。
各衙门官员往来不绝,大多是为淮河堤坝坍塌一事。
今日各衙门官员络绎不绝入宫,皆为南方河堤崩塌,赈灾救灾一事请示旨意。
御书房内气氛沉滞,混杂着龙涎香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梅鹤时两度讲史被打断,索性放下典籍,提笔誊写起居注。
散值后回府,梅鹤时反锁房门,心念微动,踏入图书馆中。
他落座书案后,抬手轻触玉牌:“调取水利、河堤筑造相关典籍。”
话音落,数十册典籍应声落于案头。
梅鹤时逐一翻阅研读,摘录核心要点,在草纸上记录批注,时而凝思斟酌,时而提笔勾画筑堤示意图。
直至时限耗尽,方才归还典籍,退出图书馆。
翌日午后,梅鹤时照常入御书房讲史。
一篇《孟子》讲罢,他直面景泰帝,开门见山道:“陛下,微臣得一良策,可根治河堤屡修屡塌,水患频发之弊。”
景泰帝眼底泛起兴致:“梅爱卿但讲无妨。”
梅鹤时从袖中取出一张草纸,平铺展开,纸上绘有简易器物与筑堤图示。
“此物名为水泥,以石灰石、黏土、矿铁渣等原料按固定比例配比,经高温煅烧,精细研磨成粉,遇水搅拌即可塑形浇筑。”
“干透之后坚硬如磐石,质地远超寻常夯土与青石石料。”
“用以修筑河堤,坚固密实,不惧洪水冲刷浸泡,且原料易得,造价低廉,远比开采运输石料省时省力,性价比极高。”
景泰帝接过草纸端详,虽看不懂图示,却对梅鹤时深信不疑,当即决断:“既如此,爱卿便去工部调取匠人,先试制一批。若是成效卓著,便通传各地,全面推行。”
梅鹤时躬身:“微臣遵旨。”
翌日一早,梅鹤时亲赴工部对接事宜。
毛惇听闻新式筑堤之法,当即爽快调拨五名手艺精湛的匠人。
梅鹤时命人集齐石灰石、黏土、铁渣等所需原料,指挥匠人按比例配料、研磨、煅烧,再加水搅拌成浆,浇入事先备好的木模之中。
一众匠人初见此法,起初还将信将疑,待水泥渐渐凝固,质地愈发坚实,纷纷上前敲击查验,不由啧啧称奇。
“此物瞧着平平无奇,干透之后竟坚硬如斯。”
“远比咱们往日用的灰浆牢固百倍,若是用来筑堤,定然无惧大水冲刷!”
朝中百官听闻梅鹤时在宫中内试制新奇物料,意欲改良筑堤之法,皆心生好奇,却无从打探细节,只能私下议论揣测。
“梅大人向来心系民生,此番定然又是利国利民之良策。”
“他从未做过无用之功,静待成效便是。”
待水泥彻底干透成型,匠人即刻赶赴翰林院禀报。
梅鹤时前往查验,确认质地与硬度达标,当即入宫复命。
景泰帝传召内阁大学士、六部重臣,一同移步玉芙宫。
玉芙宫内的台阶皆被水泥浇筑一新,表面平整匀净,色泽青灰,瞧着与寻常石料别无二致,质感却更为坚实。
东阁大学士率先上前,踏阶往返数次,啧啧称奇:“此乃何物?稳固平整,落脚极稳,殊为精妙!”
文渊阁大学士俯身叩击台面:“质地坚硬密实,丝毫不输青石。”
毛惇凑近细看断面肌理,语气满是惊喜:“有此物筑堤,河堤稳固无忧,水患难题可解!”
景泰帝看向梅鹤时:“爱卿,此物当真可杜绝河堤坍塌之患?”
梅鹤时笃定答道:“水泥干透后坚固耐磨,不惧常年水流冲刷浸泡。只要用料充足,浇筑规范,河堤耐久度远超传统夯土堤坝数倍,可长效防洪固堤。”
景泰帝沉吟片刻:“既如此,即刻选派钦差奔赴地方,以水泥新法修缮加固受灾河堤,根治水患。”
户部尚书眼珠一转,拱手进言:“陛下,此法由梅大人首创,由梅大人亲赴督办最为妥当。”
东阁大学士顺势附和:“梅大人精通算学水利,早年又曾献过固堤良策,对此事得心应手,无人能及。”
文渊阁大学士亦捻须颔首:“梅大人行事稳妥,秉公尽责,从未辜负圣恩,由他督办此事,万无一失。”
几位老臣言辞冠冕堂皇,心底却各有盘算。
梅鹤时入朝以来,屡推新政、改制兵籍、开通海贸,步步革新朝局,打破旧有格局,严重触动旧臣利益。
朝堂之上无从制衡,索性将他外派地方,远离朝堂中枢,省去诸多掣肘。
景泰帝扫了众人一眼,却未当场表态,只淡声道:“容朕三思。”
折返御书房后,梅鹤时如常为景泰帝讲史。
讲到中途,景泰帝忽然抬手打断,目光恳切:“梅爱卿,朕有一桩重任,需托付于你。”
五日后,梅鹤时手持景泰帝御赐的如朕亲临令牌,携一众匠人、禁军及皇家暗卫离京南下。
彼时晨雾袅袅,朝日初升。
梅鹤时策马行于队伍最前方,回首遥望巍峨高耸的城楼轮廓,转瞬收回目光,扬鞭催马,沿着官道疾驰南下。
此后五年光阴,梅鹤时奉旨扎根地方,专职督办河堤修筑,水患治理。
他先赴南直隶,将坍塌损毁的两段主干河堤尽数以水泥新法重新浇筑加固。
又顺河勘察,走遍淮河、黄河全线堤防,逐一排查隐患,修补薄弱河段,重塑破损堤坝。
与此同时,梅鹤时借督办水利之机,命皇家暗卫暗中巡查各地,顺藤摸瓜清剿大元潜藏地方的细作据点。
五年之间,他带领队伍从南直隶辗转河南、山东、北直隶,足迹踏遍大庆大半疆土。
经他主持修筑的水泥河堤绵延数百里,段段坚固牢靠,彻底解决沿线水患难题。
暗卫则逐年深挖彻查,累计剿灭数万细作,拔除数百处隐秘据点,彻底肃清大元数十年分布地方的潜伏势力。
景泰二十二年七月,盛夏烈日灼灼,天地热浪蒸腾,暑气逼人。
梅鹤时策马前行,一身灰布短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
身后百名匠人、禁军皆晒得肤色黝黑,唇舌干裂,却无一人抱怨叫苦,懈怠退缩。
五年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众人早已习惯这般奔波劳碌的履职生涯,心志愈发坚韧。
梅鹤时勒住马缰,回头高声喊话,清朗嗓音穿透热浪:“前方便是紫荆河,待此处河堤修筑完工,诸位便可卸任归乡,与家人团聚!”
众人闻言,瞬时精神大振,眼底亮起光彩。
五年离家远行,故土亲人的模样萦绕心头,连日积攒的疲惫辛劳,顷刻间消散大半。
“早日完工,早日还乡!”
“全速前行!开工筑堤!”
队伍再度启程,车马行于干燥黄土官道,马蹄踏过路面,扬起阵阵烟尘。
官道一侧的小径深处,繁密林木后藏着两匹骏马。
马上二人衣衫严实,蒙面藏头,只露出一双锐利双眼。
其中一人遥遥望向车队远去的背影,低声开口:“传信阳平关,全军集结,择机备战。”
“是!”
两匹快马调转方向,朝着北境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漫天扬尘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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