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鹤时从叶府回到客栈, 大堂内冷冷清清,只余寥寥几名士子,正围坐一处低声闲话。
墙角油灯即将燃尽, 火苗缩成绿豆大小,将众人身影拉得细长,映在斑驳墙面上。
见梅鹤时入内, 靠窗的士子面露诧异:“梅贤弟怎的还在府城?”
梅鹤时轻整衣袖:“替家中长辈采买药材, 耽搁了一日, 明日便回。”
那士子便不再多问, 话锋一转:“今日午后, 郑青云的尸身已经送回清河县了。”
同桌士子捧着茶盏叹息:“郑家耗费十余年心力栽培他,到头来落得一场空,实在令人惋惜。”
这话刚落,便有人嗤笑:“郑青云往日仗着他那举人祖父的权势四处兴风作浪, 欺压旁人之时, 怎不见有人为那些受其戕害的学子叹一句可惜?”
原先感叹的士子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没接上话, 悻悻饮了口茶,垂首缄默。
梅鹤时并未插话,用过夕食便往二楼去,洗漱歇下。
翌日天光破晓, 梅鹤时前往柜台结清房钱, 背着书箱往城门方向走去。
清晨的府城生机渐盛,处处漾着鲜活烟火气。
沿街商铺陆续卸下挡门木板, 街边早摊热气滚滚升腾,葱油饼焦脆的香气混着豆腐脑温润鲜醇的滋味,丝丝缕缕漫过整条街巷。
梅鹤时步履沉稳, 穿过两条闹市街巷,拐进直通城门的长街。
刚转过街角,一道黑影迎面猛冲过来。
梅鹤时侧身避让,左肩依旧被来人重重蹭撞了一下。
堪堪稳住身形,抬眼便见几名黑衣男子,个个身形挺拔,筋骨悍实,周身萦绕着刺骨凛冽的肃杀之气,压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梅鹤时垂下眼,拱手致歉:“方才行路仓促,多有冲撞。”
领头那人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他,径直侧身擦肩而过,行动如风,转瞬便掠出数步。
身后的几人紧随其后,步伐急促厚重,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敲出声声沉闷响动。
梅鹤时贴墙站定,晨风卷着几人零碎的低语,飘入他耳中。
“既已坠崖,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主子吩咐,你我只需听命行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细碎话音被街头喧嚷冲散,梅鹤时余光扫过几人腰间鼓鼓囊囊的轮廓,阔步走向城门,雇了辆牛车,沿官道驶往清河县
书院体恤赶考学子,特意给了两日休沐。
梅鹤时徒步赶路太平村时,暮色已铺满天际。
村口槐树下的豆腐摊围满了人,生意比往日还要红火几分。
梅二婶正替客人装豆腐,云恩玉在另一侧收钱找零,衣袖挽至小臂,露出被日头晒成浅麦色的肌肤。
围观村民中,有人打趣:“吃了梅家的豆腐,将来也能考秀才。”
当即有人附和:“那我可得多买几块,给我那不开窍的孙儿补补脑子。”
云恩玉抿唇笑,余光瞥见背着书箱,静立数步开外的梅鹤时,将余下几块豆腐码进木桶:“对不住各位,今日收摊了,明日早些来。”
有人想要买下仅剩的几块,可云恩玉已经麻利盖上布巾,收拾好扁担,只得作鸟兽散去。
“阿娘,二婶。”
梅二婶见是梅鹤时,顿时眉开眼笑,嗓门不自觉抬高几分:“阿时回来了?”
梅鹤时应声,上前接过云恩玉手中扁担,搁上肩头。
云恩玉并未推辞,只抬手拂去落在他肩头的槐叶。
三人沿村道往家走,一路上梅二婶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阿时你是没瞧见,自打你考中秀才,咱家豆腐摊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每日不到晌午便能卖个精光”
途径梅守福家,院门半敞,梅守福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内红光明灭。
眼见三人言笑晏晏,他面上沟壑骤然一沉,烟杆往门槛上一磕,不高不低吐出一句:“小人得志。”
梅二婶当即脸一垮,扬声回呛:“总比某些半截身子入土,半点本事没有,整日蹲在门槛嚼人舌根的强。”
她朝梅守福翻了个白眼,一声冷哼:“也不怕烂了舌根!”
梅守福气得仰倒,正欲叱骂,却见梅书珩鬼鬼祟祟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心头火气更盛。
“给我老老实实地读书,来年务必考个小三元回来。”他抽一口旱烟,嗓音粗粝,“你阿爷比梅守财那莽夫高强百倍,你定要比那小崽子高强千倍!”
梅书珩被吼得一缩脖子,嘴上敷衍应着,蔫头耷脑坐回案前。
他攥着笔杆发了半晌呆,脑海中不断回放昨日衙役登门报喜,全村奔走相贺的场面,心底攒聚着一股难以平息的郁气。
阿爷说得没错,梅鹤时一个克父克兄的灾星,就算眼下得了几分风光,也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不过是一时得意,往后前程高低,孰优孰劣尚且未知。
待他日他连中六元,整个太平村乃至全清河县,最出人头地的定会是他梅书珩。
到那时,全村上下所有人,皆要俯伏仰望他
行至村尾,从前那间破败黄泥土房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规整的青砖瓦房。
墙面新砌不久,砖缝间还嵌着未褪干净的灰白石灰,檐角线条利落上翘,青灰瓦片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温润清透的光泽。
院门换成厚实的木板,门轴抹过桐油,推开时不再如从前那般,发出“吱呀”怪响。
东墙根下搭着鸡窝鸭圈,竹编栅栏扎得整整齐齐,七八只母鸡低头啄食谷粒,几只鸭子蜷在角落闭目打盹。
菜地用木篱笆圈得方方正正,数垄青菜长势喜人,菜叶油亮饱满。
驴棚搭在菜地西侧,毛驴慢悠悠嚼着草料,耳朵时不时轻轻扇动,石磨搁在棚下檐边,磨盘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豆浆水渍。
推门入院,院中柿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浓绿枝叶间,每一根细枝皆坠着一簇小巧青涩的柿子。
四个小的正坐在柿子树下整理草药,脚边趴着两只半大狼犬,一灰一黄,皮毛油光水滑,尖尖的耳朵始终警惕竖起。
听见院门响动,两只狼犬同时绷紧身子,喉咙里滚出低沉呜咽声。
凤姐儿反应最快,抛下手中薄荷枝,炮弹似的冲上前,一把抱住梅鹤时的腰,仰着小脸满眼欢喜:“阿兄你终于回来了,凤姐儿日日都在想你!”
暄哥儿不甘落后,三步并作两步扑上来,牢牢抱住梅鹤时另一条胳膊:“阿兄阿兄,昨日差爷来报喜,说你考上秀才,还是整个淮安府最年轻的,将来我也要和阿兄一样厉害!”
梅二婶放下扁担,笑着拍了下暄哥儿的后脑勺:“只要你肯踏实苦读,将来定然能追上你阿兄。”
暄哥儿攥起拳头挥舞着,一副讨赏邀功的模样:“我如今可勤勉了,日日练字背书,直磨得指尖通红才肯歇下哩!”
梅鹤时被凤姐儿暄哥儿一左一右抱住,只得略微俯身,抬手轻抚二人发顶:“勤学固然要紧,身子更不能轻忽,不可一味苦读伤了根本。”
凤姐儿暄哥儿小鸡啄米般点头,异口同声道:“知道啦!”
梅鹤时目光越过两人,落在蘅姐儿寅哥儿身上。
蘅姐儿落后半步,正仰起脸望着他,一双眸子亮得像盛了星光。
再往后,寅哥儿端坐小凳上,黑黢黢的眼与梅鹤时对视一瞬,便飞快垂下眼帘,低头默默整理草药。
梅鹤时向蘅姐儿招手,小女娃立刻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软声轻唤:“二叔。”
梅鹤时端详片刻:“许久未归,蘅姐儿似乎长高了些。”
蘅姐儿眨了眨眼,低头看脚尖,又抬头望向他,唇边抿出一对梨涡。
梅老太听见院中声响,从灶房出来,身上系着半旧的蓝布襜衣,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
望着院中其乐融融的景象,眼角皱纹堆起柔和笑意:“你朱叔近来每日教几个孩子习武,筋骨舒展开了,身子自然长得快些。”
梅鹤时直起身,眉梢微扬:“习武?”
梅老太拭去额头细汗,出言解释:“你朱叔说这几个孩子筋骨不错,尤其凤姐儿,动作利落灵巧,半点不输男娃。”
“他平日无事,便每日带着孩子们扎马步,练基础拳脚。”
“蘅姐儿和寅哥儿也跟着一同学,虽说不及两个大的好动折腾,气色倒是比从前精神许多。”
梅鹤时颔首:“习武是件好事。”
不求习得一身顶尖武艺,只求他们能有几分自保之力。
尤其是两个姑娘。
他见过太多弱女子,只因身单力薄,无端遭受旁人欺凌折辱。
女子有傍身的本事,才不至于任人随意拿捏。
梅老太打量梅鹤时几眼,心疼道:“离家不过半月,怎又瘦了?”
梅老头从驴棚那头踱过来,跟着附和:“原先脸上好歹还有些肉,如今下巴都尖削下去了。”
梅鹤时温声宽慰:“号房闷热,连日伏案苦读胃口不佳,调养几日便能恢复。”
梅老太转身进了灶房:“昨日差爷报喜,我便让你阿娘去割了鲜肉,阿奶这就将肉菜热上,你先坐下歇歇,很快便能开饭。”
话音刚落,灶房内便响起一阵热闹动静,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热油滋滋的爆响,浓郁肉香顺着门缝飘入院中。
梅鹤时于柿子树下落座,环顾整座院落。
正中是坐北朝南四间主屋,东侧分立灶房与杂物间,西侧另盖两间偏房,房门虚掩,隐约可见屋内铺设的长炕。
就在此时,那只灰色狼犬凑上前,鼻尖轻轻蹭过梅鹤时的靴面,随即夹着尾巴后退半步,发出细碎温顺的呜咽。
黄色狼犬则更为安分,直接趴回原地,脑袋搭在前爪上,耷拉下双耳,全然不见对外人的凶狠。
梅老头瞧见这副情景,满心纳罕:“如意和元宝平日里性子烈得很,旁人刚靠近院门,它们隔着墙都要狂吠半日,我当初也是看中这点,才将它们抱回来看家。”
“怎么到了阿时跟前,反倒温顺怯懦成这般模样?”
梅鹤时轻抚狼犬,神色平静:“许是我在外久居,身上带着外人气息。”
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梅二婶闻言,悄悄翻了记白眼。
哪里是什么生人气息,分明是这两只畜生灵性,嗅出她那侄儿绝非寻常良善书生。
很多时候,牲畜反倒比许多人更会审时度势,辨明深浅。
蘅姐儿挪至梅鹤时腿边,小身子挨着他,糯声道:“是蘅姐儿取的名。”
梅鹤时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唇畔漾开浅淡笑意:“名字极好。”
蘅姐儿挺起胸脯,眼睛弯成月牙儿,蹬蹬跑回寅哥儿身侧,小声炫耀:“二叔夸我。”
寅哥儿睨她一眼,一言不发,只顾将分拣好的草药装进竹筐。
梅鹤时出其不意伸手,捏住寅哥儿的脸颊。
指腹触及的肌肤不复往日干瘪枯黄,添了几分柔软肉感。
“倒是长了些肉。” 梅鹤时收回手,语气随意自然。
寅哥儿像是被烫到一般,眼睛倏地睁大,下意识偏过脑袋,却未能挣开。
梅鹤时笑问:“许久未见,可有什么话想同二叔说?”
寅哥儿对上梅鹤时那双清润的眼,抿了下唇,低低吐出两个字:“二叔。”
梅鹤时心底生出几分满意。
相较于数月前沉默寡言、避人千里的模样,这般主动开口,已是极大的改观。
不多时,饭菜尽数端进堂屋,摆上桌案。
新砌的灶台火力充沛,梅老太将红烧肉重新回锅焖热,油亮软糯的肉皮冒着腾腾热气,一旁配着清炒莲藕与一大盆蛋花清汤,鲜香填满整间屋子。
梅老太拿起碗筷分饭,第一块肉径直夹入梅鹤时碗中:“多吃些肉食,将身子补回来,才有精力读书。”
梅鹤时端起粗瓷饭碗:“劳阿奶费心。”
猪肉炖得酥烂入味,醇厚酱香裹着米饭滑入腹中,连日积攒的空乏疲惫一扫而空,暖意缓缓淌遍四肢百骸。
暄哥儿吃得两腮鼓鼓,含混不清地嚷嚷:“肉也太好吃了!若是顿顿都能吃肉,我每日写一百张大字,背百篇诗书也愿意!”
凤姐儿不甘示弱:“我能写一千张!”
梅老太虚点着两个,笑着打趣:“你们若真能说到做到,便是砸锅卖铁,也日日给你们割肉解馋。”
“好耶!”
“阿奶最好啦!”
梅家小院内,处处萦绕着阖家团圆的和睦温情。
县衙牢狱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陈耀文蜷在草堆上,怔怔望着头顶那扇狭长小窗,心底一遍遍复盘院试前夕为算计梅鹤时布下的层层圈套,胸中存着十足笃定。
上次是他轻敌大意,才不慎栽在梅鹤时手中。
如今他步步筹谋,每一步皆提前想好退路,纵使梅鹤时亦是携前世记忆重生而来,笑到最后的,只会是他陈耀文。
拖沓脚步声由远及近,狱卒端着一碗散发馊味的糙米饭,粗鲁地从牢栏缝隙往里一推。
陈耀文撑着手肘坐起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发问:“差爷,院试可放榜了?”
狱卒斜睨着他,拖长语调:“梅鹤时又是头名案首,一举拿下小三元,实打实的少年英才。”
他语气中藏着几分唏嘘:“年仅十岁便中秀才,搁在从前,谁能料想这般天资?”
陈耀文僵坐在草堆上,宛若一盆刺骨冰水自头顶浇落,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
他明明算计得万无一失。
郑青云提前拿到院试考题,只待考场之上暗中掣肘。
客栈伙计收了银钱,在梅鹤时的饭食中掺入泻药,借此耗垮对方身子。
一众乞丐亦尽数听他号令,在试院附近散播污名流言,令梅鹤时触犯科场大忌。
桩桩祸事齐压上身,便是铜筋铁骨之人,也早该被拖垮,梅鹤时怎还能拿下案首?
难道郑青云那边出了纰漏,他压根没拿到考题?
可那日徐桃花分明亲口同他说,郑青云已落入圈套,万事俱备,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陈耀文揪住自己的头发,呢喃呓语,满是不甘:“怎会如此为何他每次都能侥幸脱身”
就在此时,又一阵脚步声靠近。
铁锁哗啦作响,牢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狱吏负手立于门外,抬手一挥,两名狱卒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耀文双臂,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出牢房。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放开我!快放开我!”
狱卒充耳不闻,一路拖行,将陈耀文狠狠掼入审讯室。
他尚未来得及爬起身,后颈便被按住,双膝磕在冰凉的青石板地面,疼得他浑身一颤。
他强撑着抬首,只见上首端坐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眉眼冷硬肃穆,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肃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一旁侍立的钱县令垂手躬身,姿态极尽恭谨。
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陈耀文慌忙垂下头,盯着脚下凹凸的石缝,不敢再往上看。
审讯室内静得落针可闻,烛火摇曳,投下层叠黑影,沉甸甸压在心头。
空气中混着泥土霉味与刑具铁锈的冷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每一次呼吸都分外艰难。
叶知府端起案边茶盏,不疾不徐呷了一口。
瓷盏轻搁木案,一声清脆响动落下,惊得陈耀文心尖一颤,十指不受控制地蜷缩收紧。
叶知府居高临下俯视阶下之人,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本官今日传你前来,所为何事?”
陈耀文眼珠飞快转动。
莫非是院试舞弊之事败露?
念头刚起,便被他立刻否决。
他当初让徐桃花乔装,冒充郑府管家的远方表妹,即便郑青云因舞弊获罪,徐桃花的真实来历也无从追查,根本牵扯不到他身上。
那便只余另一桩旧事。
陈耀文面上堆出几分惶恐:“大人可是为了先前仙人托梦一事?草民可以对天发誓,往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
叶知府冷睨着他,扬声打断他的辩解:“徐桃花倒卖院试考题给数十名士子,遭郑青云小厮勒断脖颈,当场殒命。”
陈耀文如遭雷击,怔在原地许久,才颤着嗓子艰难发问:“什么叫勒断脖颈而亡?”
叶知府道:“昨日那小厮主动前往府衙自首,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尽数供出。”
陈耀文如被重锤砸上脊梁,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指甲深陷掌心,尖锐刺痛勉强让他维持一丝清醒。
片刻后,他抬起头,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草民被关押牢狱数月,竟不知家母闯下这般滔天大祸。”
他说着,以头抢地:“家母只是个目不识丁的乡间妇人,何来本事窃取院试考题?”
“求大人彻查此案,还家母一份清白,也好让草民知晓,究竟是何等歹人,竟利用一个无知妇人!”
叶知府冷眼旁观他声泪俱下:“本官也想知道,你身陷囹圄,又是从何处得知院试考题。”
陈耀文心里一咯噔,面上维持着茫然神色:“大人此言何意?草民被困牢中,连确切考期都无从知晓,怎会提前接触考题?”
却听叶知府话锋一转,条理清晰地诘问:“王公桥坍塌那日,你指使泼皮入村散布谣言,诱骗梅家人入城。”
“那泼皮的供词本官看过,写得分明是你赠予碎银,命他务必哄骗梅家人踏上危桥。你是如何知晓那座石桥将于当日坍塌?”
陈耀文额角渗出冷汗,拿旧话搪塞:“草民当初不过是想略施小计,给梅鹤时一点教训,让他尝尝惶惶不安的滋味。”
叶知府步步紧逼:“照你所言,河堤亦是巧合?”
“你入狱数月,却断言河堤将会崩塌。本官查过,你向钱县令进言那日,河堤尚无异常。你又是从何处得知河堤暗藏隐患?”
陈耀文攥紧袖口,强撑着回话:“皆是仙人托梦,向草民警示灾祸。”
叶知府目光冷沉:“既然仙人警示灾祸,为何河堤最终不曾坍塌?”
陈耀文咽了口唾沫:“仙人慈悲,不忍百姓受难,方才拦下祸事。”
叶知府一掌拍响惊堂木:“一派胡言!”
陈耀文一哆嗦,冷汗浸透单薄囚衣,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
他张口欲辩,叶知府却已经偏过头,吩咐狱吏:“无论用什么法子,今日务必撬开他的嘴。”
陈耀文瞳孔骤缩,手脚并用膝行向前:“大人!草民当真一无所知,求大人明察秋毫!”
狱吏快步上前,粗砺大掌钳住他的胳膊,将他拖拽至角落铁制刑架前。
双手被扣入铁环之中,铁箍收紧,压得指骨咯吱作响。
陈耀文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喉咙里挤出凄厉嘶吼:“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您不能这般屈打成招……”
叶知府起身整理官袍,袍角扫过椅沿,头也不回地走出审讯室。
钱县令紧跟其后,跨出房门那一刻,忍不住抬手拭去额头渗出的冷汗。
厚重木门轰然闭合,将陈耀文绝望的呼喊隔绝在狭小刑房内。
钱县令终究按捺不住心中惶恐,上前深深躬身:“下官有罪,还望大人责罚。”
叶知府顿足:“你何罪之有?”
钱县令满面愧色:“先前王公桥坍塌,下官派人勘验现场,所有痕迹皆指向桥梁年久失修,并无人为损毁痕迹,便草草了结案卷,未曾深挖背后隐情。”
“万万没料到,此事背后竟牵扯陈耀文蓄意害人。”
叶知府步履不停:“此案藏着诸多蹊跷,不全是你办案疏漏所致。”
钱县令心下一松,踌躇片刻,试探问询:“敢问大人,那陈耀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知府只道:“待他熬不住刑罚,松口招供,所有内情自然水落石出。”
门内哭喊渐渐变了声调,从慌乱辩驳转为撕心裂肺的哀嚎。
狱吏不多做盘问,直接取来夹棍。
两根硬木一上一下夹住陈耀文的十指,绳子自两端收紧,力道寸寸加重。
陈耀文只觉十指被根根碾碎,剧痛从十根关节处炸开,沿着手臂烧遍全身。
他仰着脖子惨叫,嗓音撕裂变调,如同被扼住咽喉的牲畜。
狱吏持续收紧,指节传来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响,血水从指缝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
陈耀文的惨叫声逐渐微弱,最后只余断续呜咽。
“招是不招?”
“我我一概不知”
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亦是他翻盘的唯一倚仗,说什么也不能暴露人前。
狱吏松开夹棍,通红发烫的烙铁自炭火盆中夹起,灼热火光扑面而来,热浪烤得人脸皮发疼。
狱吏将烙铁按在陈耀文右肩,皮肉烧焦的焦糊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混着陈耀文的嘶嚎,在四壁之间来回碰撞。
烙铁过后是带刺皮鞭,鞭刑结束再上拶指。
几番往复,又重新用上夹棍。
陈耀文的囚衣被血与汗浸透,裸露在外的肌肤再无一块完好之处,青紫淤痕、焦黑烫印、翻卷溃烂的伤口纵横交错,惨不忍睹。
他形同一滩烂泥,四肢无力垂落,唯有胸口尚存一丝微弱起伏,证明他尚且活着。
狱吏放下手中刑具,低头看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现下肯招供了吗?”
陈耀文意识模糊大半,眼前光影晃动,狱吏的面孔在他视线中扭曲变形,宛若从地府爬出的厉鬼。
他眼底盛满惊恐,嘴唇几番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气音。
半晌,从残破气音中挤出一句:“我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052
狱卒嫌陈耀文身上酸腐腥臊, 两桶冷水兜头浇下,又勒令他更换一身干净囚服。
隔壁审讯室内,叶知府与钱县令已等候多时。
陈耀文被按在木椅上, 手腕脚踝各锁一副铁镣,镣链末端牢牢钉死在地面铁环中,分毫动弹不得。
叶知府端坐案后, 眉眼沉敛, 声线冷肃:“说罢。”
陈耀文舔了下干裂的嘴唇:“一切皆是我梦中所知。”
叶知府眼尾一眯, 透出几分审视:“梦中?”
陈耀文轻轻颔首, 肩头镣链随之轻响:“自去年入秋起, 我便频频做起异梦,谁家鸡犬何日暴毙,村口哪株老树会被狂风拦腰吹折,尽是乡里细碎琐事。”
“起初我只当是梦魇, 未曾放在心上, 可到头来,桩桩件件全数应验。”
“正月间, 我又接连梦见两样物事。一是本年县试考题,二是王公桥将于县试当日坍塌。”
叶知府侧脸微偏,一旁狱吏一字不落誊录供词:“所以你便唆使市井泼皮,前往太平村散播流言, 诱梅氏全家入城, 存心借塌桥之祸灭其满门?”
陈耀文不曾辩驳:“梅鹤时害得我身陷牢狱,前程尽毁, 我岂能容他安稳度日?”
叶知府捻须沉吟,忽而抛出一问:“你构陷梅鹤时舞弊,可是事先知晓他将中案首?”
陈耀文声调陡然拔高, 身子向前挣动,粗重铁镣绷得笔直:“考题我早已知晓,若能堂堂正正入场应试,案首之位本就该是我的!是梅鹤时夺走我的功名,断了我的仕途!”
叶知府面色渐寒,继续追问:“汛期河堤溃塌之隐患,亦是你梦中预知?”
陈耀文浑身脱力般瘫回木椅,方才挣扯撕裂了旧伤,鲜血顺着皮肉蜿蜒淌下,浸透囚服:“六月汛期将至,我梦见河水暴涨,堤身裂出大洞。”
他面目扭曲,眼底怨毒毕露,奋力挥舞双臂,镣链深深嵌进腕间皮肉,磨出新鲜血痕:“我本想借预警河堤之功戴罪脱厄,偏被梅鹤时抢先一步,占去本该属于我的功绩!”
一旁侍立的钱县令听得心头怒火翻涌,按捺不住厉声驳斥:“河堤险情乃是梅鹤时跋山涉水实地勘察,推演水势,丈量堤身才勘破的隐患,实打实凭真本事挣下的功绩,与你有半分干系?”
陈耀文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中裹着尖锐嘲弄:“真本事?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真本事!”
“二位大人怕是有所不知,那梅鹤时同我一般,亦可窥见预知吉凶的异梦!”
话音落地,审讯室内骤然一静。
叶知府与钱县令对视,二人眼底皆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叶知府身子略微前倾,语气更添几分凝重:“此话当真?”
陈耀文重喘着气,撕裂伤口扯得他不住发颤,却依旧挂着讥笑:“我如今身陷囹圄,已是穷途末路,何苦编造虚妄谎话,欺瞒二位大人?”
“他不过农家十岁稚童,读书短短数载,凭什么压过一众苦读数十载的士子,接连拿下三场案首?”
“若无预知祸福的本事,他怎会提前洞悉河堤隐患,恰好献上加固堤岸之策,博得钦差大人赏识,平步青云?”
“还有院试泄题一事。”
陈耀文指甲抠入扶手,刺痛反倒让他愈发亢奋,身子微微战栗。
“家母私藏考题,转交郑青云一事做得极为隐秘,除我之外无人知晓,定是梅鹤时借异梦探得内情,从中作梗坏我盘算!”
叶知府屈指轻叩桌案:“如此说来,院试考题亦是你梦中所得?”
陈耀文沉默须臾,低低应了声是。
钱县令蹙眉发问:“你让徐桃花将考题转卖郑青云,借此搅乱院试,究竟意欲何为?”
陈耀文不假思索,恨意溢于言表:“自然是要让梅鹤时身败名裂!”
“他毁我一生,我便要令他科场失利,沦为全城士子的笑柄!”
只可恨徐桃花贪心不足,私自改动交易,害得他全盘皆输。
话音散尽,审讯室再度陷入死寂。
狱吏捧着誊写完毕的供词呈上,叶知府凝神细读,沉声下令:“将你历年所有异梦,无论应验与否,逐一说来。”
陈耀文合上双眼,垂着头一言不发。
钱县令见他拒不招供,面色一沉,冷声威慑:“莫非你还想再领教一番刑具的滋味?”
陈耀文呼吸一颤,终究松了口,报出一连串时日与对应的异梦琐事。
狱吏不敢有半分耽搁,执笔飞快记录。
待陈耀文尽数说完,叶知府示意狱吏将人带下去。
两名狱卒上前架起陈耀文,他拼命扭过脖颈,朝着案前二人高声呼喊:“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梅鹤时的风光皆是偷来的,他所有功绩功名,无一不是窃取预知之能得来!”
“二位若心存疑虑,只需暗中紧盯于他,日后自有更多未卜先知之事,印证我今日之言!”
沉重铁镣拖拽地面,刺耳声响由近及远,消散于甬道尽头。
钱县令行至案前,躬身压低声音请示:“大人,陈耀文所言有几分可信?”
叶知府不答反问:“钱大人如何看待?”
钱县令沉吟片刻,道出心中疑虑:“倘若他当真能预知未来,怎会预判不出自己步步皆输的结局?”
譬如设局构陷梅鹤时,反倒被人赃并获,狱中谎称仙人托梦,却被当堂戳穿,暗中搅动院试泄题,最终考卷被尽数更换,全盘落空。
“他能窥见旁人祸福起落,为何独独看不清自己每一次算计落空?”
“再者便是梅鹤时。”钱县令眉头紧蹙,“依下官之见,陈耀文恨梅鹤时深入骨髓,满口皆是对方抢夺他功名功劳的怨怼。此番攀咬,未必属实,多半是心中不甘,蓄意污蔑罢了。”
叶知府抬眼看向钱县令,眼中浮起一丝深意:“听你此言,是有意为梅鹤时开脱?”
钱县令连称不敢。
叶知府将写满异梦的纸折起,收入袖中:“若他通篇皆是谎言,那些一一应验的异梦,又该作何解释?”
钱县令一时语塞。
叶知府负手踱至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苍劲老槐:“他方才所言太过离奇荒诞,可梅鹤时那孩子的确异于常人,小小年纪便心思沉稳,见识远超同龄孩童。”
钱县令跟上几步:“大人,即便梅鹤时当真能预知后事,他亦从未借此为自己谋求半分私利。”
“预警河堤是为保全沿岸百姓,考场示警是为维护科场公允,所作所为皆是为公为民。”
叶知府转过身来。
“陈耀文则不然。”
迎上叶知府审视的目光,钱县令额头渗出冷汗,硬着头皮将心中所想尽数道出。
“他预知王公桥将塌,便借机谋害梅氏满门。预知河堤险情,只想借此脱罪自保。预知院试考题,一心搅乱科场泄私愤。”
“同样手握窥见未来的本事,一人用以济世安民,一人用以害人谋私。这般天差地别,大人万万不可视而不见。”
他不信梅鹤时一身功绩全靠异梦,只盼知府大人秉公断案,切莫错怪了这般年少有为的良才。
叶知府若有所思:“此事干系重大,断不能仅凭一面之词便下定论。”
“他方才供述,两日后尚有一桩预言待验证。若此事果真应验,陈耀文的说辞便多了几分可信度。”
钱县令追问:“倘若预言成真,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叶知府轻叩窗沿:“若应验了,本官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呈报御前。若为假,便是诬告本朝生员,罪加一等,当从重论处。”
钱县令当即主动请缨:“下官这便抽调人手,两日内分班日夜蹲守,亲眼验证他口中预言是否属实。”
叶知府颔首,又添一句吩咐:“再派两个人,暗中彻查郑氏一干人等。”
钱县令愣了瞬,领命而去-
用过夕食,妯娌二人将碗筷收进灶房。
梅老太轻拍梅鹤时胳膊:“阿时,你如今已是秀才,课业日渐繁重,同蘅姐儿寅哥儿挤在一处歇息终究不便。”
“前阵子我与你阿爷商量,多盖了两间屋,西边靠南那间归你,你过去瞧瞧,看看可还需要添置什么。”
梅鹤时颇为惊讶,出了堂屋直奔西南屋。
推门木门,新屋比往日居住的东屋敞亮许多。
朝南开着一扇松木窗,木料散发着浅淡木香。
窗下铺一张宽长土炕,炕上铺着新编的草席,边角压得平整服帖。
靠墙立着一只炕柜,柜面打磨光滑,漆色温润。
对面则是一方木柜与宽大书案,案上整齐陈列文房用具与各类书籍。
“如何?可合你的心意?”
梅鹤时回首,见云恩玉立于门边,唇角微扬:“极好,一应物件俱全,无需再添什么。”
云恩玉面上漾开笑意:“书案是你阿爷亲手打的,知晓你日日伏案,案面易磨损,特意挑选质地坚实的老榆木。”
梅鹤时尖抚过平整案面,清隽眉眼泛起点点暖意:“劳阿爷费心了。”
说罢,从书箱取出生员执照,随云恩玉折返堂屋,将其置于擦拭干净的桌上。
梅老太见那纸面崭新,墨迹端正,还盖着朱红大印,好奇凑近:“这是何物?”
凤姐儿脆生生地念:“梅鹤时,年十岁,淮安府清河县太平村人氏,景泰十年院试一等案首,钦赐生员。”
梅老头一拍大腿,难掩喜色:“生员便是秀才!”
当年兴祖考中秀才,曾同他说过这个道理。
梅老太想摸那执照,伸手又缩回,唯恐指尖粗糙蹭坏了纸面。
梅鹤时见状,干脆将执照递入她手中。
梅老太捧着文书,同梅老头凑在一处,看着看着,眼眶悄然泛红。
兴祖泉下有知,见阿时这般出息,必定满心宽慰。
梅二婶满眼艳羡,伸手推了推身前一双儿女:“时哥儿如今是秀才老爷了,可莫要忘了你两个弟妹。”
“这是自然。”无需梅二婶多言,梅鹤时自会尽到为人兄长的责任,“秀才功名可减免家中徭役田赋,现下咱家仅有五亩薄田,不知家中是打算再购置几亩良田,还是让族人挂靠?”
梅老太掐着指头算,半晌拿定主意:“再置办几亩上等水田,赁出去收租子,每年皆有稳定进项。”
“族里几户平日与咱们家交好、日子过得拮据的,也让他们挂靠几亩在咱家名下,少缴些赋税。”
前几年家境窘迫,全靠这几户族人时常接济帮扶。
如今家中有了转机,也算投桃报李,略尽微薄心意。
梅鹤时颔首:“挂靠人家全凭阿奶做主,只是务必挑选老实本分的,免得日后滋生是非事端。”
梅老太应声:“阿奶心中有数。”
梅鹤时又提起另一桩筹谋已久的事:“上月休沐归家,孙儿曾提过新增营生,如今已有了头绪。”
云恩玉精神一振:“打算做些什么营生?”
梅鹤时道:“腐乳与豆芽。”
“腐乳易于存放,封存数月不坏,既能在村中沿街叫卖,亦可批量卖给城中各大菜铺。”
“豆芽生长极快,两三日出一茬,不受寒暑季节限制,日日皆可出货。”
随后,他将两种吃食完整的制作步骤悉数道出。
梅老太将执照搁桌上,揽过挨着自己的凤姐儿:“这两样营生同做豆腐互不冲突,灶房腾出一角培育豆芽,墙角摆放几只陶瓮腌制腐乳,地方完全够用。”
梅老头抽着旱烟附和:“三样吃食皆以黄豆为原料,省去不少繁琐功夫。”
暄哥儿自告奋勇:“我每日练完武、读完书,便能帮忙挑水磨豆。”
凤姐儿不甘落后,抢着开口:“我负责浸泡黄豆!”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络。
待话音稍歇,梅鹤时又叮嘱:“腐乳.头一回做,无需备太多原料,先腌一小瓮试味。豆芽同理,头茬少量培育,摸清长势,调好口感,后续再扩充产量。”
“腐乳按块售卖,豆芽成把称重,价钱略高于豆腐,城中百姓应当愿意购置。”
梅老太当即拍板:“成,就这么办!待明日做完豆腐,先发一批豆芽,再腌一小瓮腐乳试做。”
梅鹤时忽又想起一事:“孙儿曾从书斋典籍中读到,豆浆滋养元气,老小皆宜,往后家中每日熬煮一锅,可调养身子。”
“竟有这般功效?”梅老太二话不说,连声应下。
梅鹤时着重叮嘱:“切记不可直接饮用生豆浆,豆浆入锅大火煮沸,待浮沫尽数翻涌后转小火焖煮片刻,方能熄火饮用。”
梅二婶听得新奇,腆着脸问道:“我平日也能喝吗?”
梅鹤时颔首:“自然可以,妇人多饮豆浆,滋阴补虚,对身子大有裨益。”
梅二婶眼前一亮,盘算着明日多喝两碗,满脸笑地恭维:“阿时到底饱读诗书,各样门道都知晓。”
梅鹤时面不改色道:“侄儿也是机缘巧合,偶然从典籍中窥见此方食补之法。”
先前他在图书馆中查阅黄豆各式做法,无意间发现豆浆食补的记载。
这些年梅家众人操劳过度,人人亏耗严重,山珍肉食无力常供,便宜易得的黄豆熬成豆浆,正好用来调养气血。
凤姐儿摩挲着生员执照,忽然一本正经宣布:“日后凤姐儿也要做女秀才!”
堂屋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笑声。
梅二婶轻拍凤姐儿后脑勺,好气又好笑:“满口胡话,世上哪有什么女秀才。”
凤姐儿不服气地噘嘴,理直气壮反驳:“阿兄说女子亦可读书识字,既能读书,自然便能考取功名。”
梅老太笑得直抹眼角:“大庆朝从无女子考取功名的先例,高门大户的闺阁小姐尚且做不到,何况咱们小门小户,莫要胡思乱想。”
暄哥儿跟着起哄:“凤姐儿白日做梦!女秀才全是做梦!”
凤姐儿恼了,追着暄哥儿满屋跑,被梅二婶一手一个拎回,按在长凳上:“都安分些,莫要打闹!”
凤姐儿蔫蔫应着,待梅二婶手一松,一个飞扑压倒暄哥儿,亮出白牙:“嗷呜!”
暄哥儿捂着被咬的左颊,呆愣片刻,“哇”地放声大哭。
蘅姐儿挨着寅哥儿坐,小手指点着自己脸颊:“小叔哭,羞羞。”
寅哥儿捂住她的嘴,眼下这般,还是莫要火上浇油了。
暄哥儿哭声一顿,鼻头憋出一个透亮鼻涕泡,哭得愈发响亮。
凤姐儿叉着腰哈哈大笑,一把搂过蘅姐儿,双手捧着小女娃脸颊揉搓,揉得蘅姐儿东倒西歪。
“蘅姐儿乖乖,小姑疼你!”
梅老太瞧着孙儿哭成花猫的脸,双肩抖了两抖,终究“噗嗤”笑出声。
梅二婶无奈翻了记白眼,扭头避开,眼不见心不烦。
真是两个冤家!
翌日寅时,夜色尚浓,梅家灶房已亮起灯火。
梅老头将浸泡整夜的黄豆从木桶中捞起,尽数倒入石磨。
毛驴拉动磨杆,吱呀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莹白细腻的豆浆顺着石槽缓缓流淌,汇入下方木桶。
妯娌二人守在灶台前忙碌不停,待当日豆腐尽数做好,便挑着担子出门售卖。
梅老太特意留出几块嫩豆腐,切成方正小块,平铺在洁净竹屉之上,放置无风温暖处静置发酵。
待豆腐表面生出一层白毛,均匀滚上一层调味,便可整齐码入陶瓮,淋少许白酒封口,盖上瓮盖,置于阴凉处存放月余,便可制成入味腐乳。
梅老太心里盘算着发酵时日,转身吩咐梅老头:“你白日无事,便在一旁好生守着,但凡出半点差错,仔细你那把胡子。”
梅老头抬手抚了抚悉心养护的胡须,满口应好。
腐乳干系着家中生计,便是夜里歇息,他也得睁一只眼盯梢。
待梅老太这边收拾妥当,梅老头便转身打理豆芽。
他现编了一只底部带小孔的木筐,筐底铺一层湿布,将泡发饱满的黄豆均匀平铺,再盖上厚布避光。
每日早晚淋两遍清水,约莫三日,便能长出白嫩脆爽的豆芽。
梅鹤时卯时苏醒,便听见院中动静,如常进入图书馆,研读《春秋》,后又完成一篇策论、五道算学题,对照答案核验无误,方才退出其中。
更衣推开门扉,院中较先前更为热闹。
柿子树下,朱义正领着四个小的扎马步。
凤姐儿双腿颤巍巍撑着马步,小脸紧绷,口中小声数数。
暄哥儿有样学样,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两颊憋得通红。
蘅姐儿年岁太小,撑不住马步,干脆蹲坐在地,双手握拳摆在腰间。
唯有寅哥儿扎得最稳,双腿沉稳下压,腰背如松挺拔,任凭额间汗珠滚落,身形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梅鹤时眉梢微挑,寅哥儿这身扎实下盘,莫非也是从“懿”字玉佩的主人那处习得?
蘅姐儿蹲得腿麻,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望见梅鹤时,软软唤一声“二叔”。
梅鹤时上前将她扶起,拍去裙摆上的尘土。
朱义见了梅鹤时,憨厚咧嘴一笑:“时哥儿起来了?”
梅鹤时走上前,拱手作揖:“劳烦朱叔费心,日日教导凤姐儿几个习武强身。”
朱义连连摆手:“老叔和婶子心肠和善,处处照拂于我,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
梅鹤时去灶房盛一碗豆浆,坐于柿子树下饮用。
用过朝食,四个小的亦扎完马步,红着小脸气喘吁吁。
约莫半炷香工夫,梅鹤时将人唤至堂屋,逐一考校课业。
眼下四人皆已熟背百三千,亦可默写全篇,梅鹤时颇为满意:“从今日起,开讲四书。”
正朗声领读《大学》文句,梅老太爷拄着拐杖走进院来。
他一进门,便扬声道贺:“时哥儿此番连中三元,咱太平村总算出了个光宗耀祖的大人物!”
梅鹤时放下书本,起身相迎:“您过誉了。”
梅老太爷寻长凳落座,道明来意:“你如今身为秀才,按规矩该置办几桌酒席宴请族人,也好让全族沾沾你的喜气。”
梅鹤时却是摇头:“您的好意孙儿心领了,只是眼下课业繁重,实在无暇操持宴席琐事。”
梅老太爷本欲开口包揽下此事,忽又想起珩哥儿先前那桩糟心事,再忆起当年梅家落难,同族亲眷处处排挤,闲言碎语不断,冷眼磋磨了他们一家许久。
话到唇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梅老太爷知晓时哥儿心性通透,恩怨分明,必然存着旧日芥蒂,心中长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只粗布小包,置于桌上。
“也罢,你无心设宴,我也不强求。这里是族中人一点心意,时哥儿万万不可推辞。”
梅鹤时不再推脱,拱手道谢收下。
梅老太爷暗自松了口气,起身告辞离去。
他活到这把年纪,早已看透世间人情冷暖,心知当年族人亏欠梅鹤时一家良多,自己无力弥补往日所有亏欠。
他所求不多,只盼梅鹤时能念着今日自己这份薄善,记他几分情面。
日后自家儿孙若是遇上难处,这位前途无量的秀才也好伸手帮扶一二。
若能得偿所愿,他日百年归土,他亦可安心瞑目了
讲授完《大学》开篇第一段,梅鹤时将所有考察重点、难点逐条梳理列明,每一条后附上清晰解题思路与考生常见失分误区。
写满整整七页纸,他将草纸叠好,收入袖中,去了许夫子家中。
许夫子正于堂屋批阅学子的功课,见梅鹤时登门,放下手中毛笔:“时哥儿怎么来了?”
梅鹤时自袖中取出整理好的笔记,双手递上。
许夫子接过纸页翻看几页,越看眼底赞叹越浓:“这份笔记条理分明,考点清晰,比坊间售卖的墨册更为实用。”
“有了你这份笔记,往后我授课便能事半功倍,塾内根基薄弱的学子亦可少走许多弯路。”
说罢,他躬身一揖:“我代村塾中众学子,谢过你这份心意。”
梅鹤时忙侧身避让:“夫子言重,能帮他们避开治学歧路,学生心中亦是甘愿。”
随后又道:“学生常驻县城求学,家弟家妹心性顽劣,平日里还劳烦夫子多多费心照拂。”
许夫子捻须含笑:“凤姐儿暄哥儿皆是灵透聪慧的孩子,一点便通,十分省心。你只管安心求学,不必挂怀家中琐事。”
梅鹤时作了一揖,又与许夫子闲话几句,方才折返家中
豆芽尚未收获,两日休沐便已结束。
梅鹤时收拾好书箱,辞别家人重返书院。
他先将随身行囊送至静竹居,将衣物、书本尽数安放妥当,不曾片刻歇息,便径直赶往知善堂隔壁的明道堂。
如今梅鹤时已脱去童生身份,考取生员秀才,依照书院规制,需转入秀才专属的明道堂,研习更深奥的经义策论,提前筹备乡试。
明道堂坐落于书院东侧,较知善堂宽敞许多,屋内窗明几净,檐下悬一方匾额,上书“明道”二字,笔力苍劲雄浑。
堂中桌椅排布疏朗,每张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案头额外添置一盏铜灯,供学子夜间温书之用。
堂内已有十余位秀才端坐案前,各自埋头温书,满堂寂静,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萦绕其间。
众人闻声抬眸,见梅鹤时步入堂中,纷纷起身道贺。
一位蓄着短须的青年秀才笑着打趣:“梅贤弟总算来了,方才我等还在闲谈,此番你连中三元,秀才班又添一员猛将。”
另一人附和:“梅贤弟来得正好,往后研习策论、辨析经义,我等也好时常向你讨教。”
梅鹤时拱手回礼,谦逊笑道:“诸位兄台谬赞,不过侥幸得中罢了。论学识,梅某尚有诸多欠缺,往后还要多多仰仗各位指点。”
一番寒暄后,梅鹤时寻了靠窗一处空位落座。
不多时,朱衡踏入明道堂。
他刚坐定,周教谕便阔步走来。
周教谕年近不惑,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至胸前,行走间袍角纹丝不动,自有一身儒雅威仪。
众学子起身行礼:“教谕安好。”
周教谕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翻开书本:“今日讲《春秋》隐公元年。”
此后半个时辰,周教谕逐字逐句拆解,引述数位大儒注疏,从多方角度阐释其中微言大义。
梅鹤时凝神听讲,不时提笔在纸上记录要点。
一堂课将近尾声,一名书童出现在明道堂门口。
他向周教谕行了一礼,扬声询问:“梅鹤时何在?山长传唤。”
周教谕眉头紧蹙,满心授课被打断的不悦:“山长传唤所为何事?”
“不知。”书童话语微顿,“知府大人与县令大人皆在。”
堂下学子低声议论开来。
“莫非梅贤弟又立下什么功绩,引得府县两位大人一同登门?”
“定是如此。”
一众艳羡目光中,梅鹤时向周教谕躬身一礼,随书童往松风舍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053
梅鹤时随书童穿过曲折游廊, 缓步踏入松风居书房。
跨过门槛,便见叶知府端坐上首,钱县令与李山长分坐两侧, 一室气氛沉凝。
梅鹤时低眉敛目,腰背微躬,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学生见过知府大人, 见过县令大人, 见过山长。”
叶知府抬手虚虚一扶:“本官今日专程到此, 有一桩要事问你。”
梅鹤时垂手而立, 身姿恭谨:“大人但请示下。”
叶知府掌根轻抵案沿, 神色凝重:“本官命人审问陈耀文,他已招供,称自去年入秋起便夜夜得异梦,梦中可窥见尚未发生之事。”
“王公桥何时坍塌、河堤何时生险、本年院试考题为何, 皆在梦中一一得见。”
他话锋一转, 目光沉沉落在梅鹤时身上:“他还声称你与他一般,亦可做预知之梦。昔日连中小三元, 上书献策河堤隐患,皆是依仗梦中先见之明。”
梅鹤时面上不见半分慌乱,从容开口:“大人,学生心中有一事百思不解。”
叶知府抬手:“讲。”
“倘若陈耀文当真有预知祸福, 窥见未来的本事, 他为何预知不出自己将会在县试之上当场败露行迹?为何预知不出锒铛入狱的下场?又为何料不到院试考题会被学政大人暗中调换,令他全盘算计落空?”
“王公桥、河堤、考题这类旁人之事, 他桩桩件件皆能梦中窥见,唯独看不清自己步步踏向深渊的结局。”
“世间哪有这般本末倒置,荒唐至极的预知之能?”
叶知府指尖轻叩乌木桌案, 默然不语。
钱县令身子略微前倾,插了一句:“本官起初也同你一般疑虑,可他口中一桩预言,已实打实应验。”
梅鹤时拱手:“愿闻其详。”
钱县令沉声道:“陈耀文曾言,八月十九酉时,清河县城东周记粮铺后院粮仓,会遭鼠群啃噬梁柱,最终坍塌。”
“本官不敢声张,私下遣人日夜蹲守,果不其然,十九日酉时三刻,整座粮仓轰然倾塌,半间库房尽数损毁,万幸无百姓伤亡。”
他望向梅鹤时,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此事除却知府大人与本官,再无第三人知晓。陈耀文身陷牢狱,隔绝内外,更无提前布置作假的可能。”
“他既能预知这般细枝末节,先前所言王公桥、河堤、考题诸事,便再也不能以‘巧合’二字论之。”
梅鹤时静思片刻:“大人明鉴,陈耀文能预知粮仓坍塌,与他能否预判自身祸福,本是两回事。”
他抬眼直视堂上众人,目光坦荡,无半分躲闪:“他看得见天地变数,旁人吉凶,却独独看不清自己一路走向万劫不复。”
“这般预知,与其说是天赐异能,倒不如说是缠身诅咒。”
“一个连自身命运都无从预判之人,他口中所谓‘预知’,又有几分可信?”
叶知府眉峰微动,钱县令低头沉吟,李山长捻着胸前长须,一双眼深藏情绪,看不出喜怒。
梅鹤时继续道:“他指认学生亦有预知之能,可有半分实证?”
“学生近半年来苦读不辍,府学张教授、童生班苏教谕、刘教谕皆可为证。”
“月考、童试每一道题,皆是学生逐字推敲,反复演练而成。”
“大人若仍不信,尽可差人取来功课墨册,翻阅便知实情。”
他微抬下颌,语气愈发沉定:“至于河堤献策一事,学生连日埋首书卷,那日难得清闲,便出门散心。”
“途经堤岸,偶遇一位曾在算学社有一面之缘的老先生。”
“老先生乃是府衙工房官吏,正带队查验堤身,学生略通水文之道,便驻足细看,发现堤脚暗藏裂缝,地基沉降之隐患。”
“若学生当真能凭梦境预知诸事,院试之前便不会特意修书递与知府大人,直言偶遇考生言行可疑,恐考题外泄。”
“学生大可袖手旁观,静待陈耀文计谋得逞,再假借预知之名,为自己博取虚名私利。”
叶知府神色微动,眼底疑虑消散几分。
梅鹤时往前踏出半步,朗声道:“昔日陈耀文编造仙人托梦,河堤将崩的说辞,只为遮掩自身舞弊罪责。”
“如今他又改换‘预知梦’的说辞攀咬学生,手段如出一辙,不过是换了套托词脱罪罢了。”
“一人屡次借鬼神虚妄之言为自身罪责开脱,他的供词根本不足为凭。”
话音落地,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竹林轻响。
叶知府轻拢衣袖,闭目沉思不语。
钱县令紧绷神色稍稍舒缓,眼底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李山长则端起茶盏,悠然浅呷一口清茶,神色闲适自在。
半晌,叶知府睁眼:“你所言条理分明,自有道理,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本官不能单凭你一面之词便草草定案。”
他起身踱至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了墨:“本官当场出题,你即刻作答,以证功底。”
梅鹤时躬身:“学生遵命。”
叶知府落笔如飞,转瞬便写下四书、五经、试帖诗、算学、策论各一题,写满试题的宣纸推至案旁。
梅鹤时迈步上前,垂眸扫过考题,撩袍落座,取过笔墨,另铺一张草纸,略作沉吟,便从容提笔作答。
第一道四书题出自《孟子·离娄上》:“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
要求阐释“大人格君心”的深层义理。
梅鹤时先点明君主之心乃是天下治乱根源,继而阐述有德贤臣当以正道涵养君主,匡正心中私欲邪念,直指辅政根本不在于纠察百官过失,而在于正本清源,端正君心。
第二道五经题取自《尚书·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
要求阐发帝王立身施政所持的中正之道。
梅鹤时先点明偏私、好恶皆是为政大忌,继而道明帝王治世核心在于摒弃一己私情。
个人好恶一旦左右决断,政令便难免偏颇,唯有抛开私心,恪守先王法度,方能守住立身行政的中正本心。
第三道试帖诗题:“江上数峰青。”
限押“青”字韵,作五言六韵诗。
梅鹤时只稍作思索,便挥毫落纸。
全诗以江上青峰起笔,由远及近铺展江景,由景及情,末句收束淡淡乡思。
第四道算学题是赋税均摊与仓储调配的综合题。
题干给出三县田亩、户数、往年收成及仓储余量,要求计算今年秋粮征收与赈灾储备的最优分配方案。
梅鹤时先列出三县各自的可征粮数,依照田地等级折算标准田亩,结合户数推演出人均应征粮额,再按灾荒轻重,分三档划定赈灾存粮比例,逐一演算配比,最终取三档均值,拟定稳妥可行的施行方案。
第五道策论题为辨析“吏治宽严与民风教化”。
题干援引前朝一则旧例:某地县令清廉勤政,却因过于严苛导致民怨沸腾,最终遭调任处置,要求剖析为政宽严的分寸取舍。
梅鹤时从前朝旧例得失入手,结合当下南直隶数县的民情吏治实况,提出宽严相济、先宽教化再严法度、以严苛立公信三条递进之策,每条皆附上详实可行的举措。
五道题答毕,窗外日头西斜,霞光漫入书房。
梅鹤时搁下笔,起身退至一旁:“请大人审阅。”
叶知府拿起宣纸,从头至尾逐字细读,时而捻须沉思,时而侧首,同钱县令、李山长低声议论几句。
约莫一炷香工夫,叶知府将文稿放回案上:“你且先回去,此事非同小可,本官还需与钱大人、李山长商议。”
梅鹤时躬身一揖:“学生告退。”
说罢退出书房,反手合上木门。
书房内,叶知府屈指轻点那五张宣纸:“二位如何看待此事?”
钱县令率先道:“下官以为,梅鹤时所言有理有据,笔下文章更是实打实的功底。”
“方才那五道题,仓促之下换作下官,也未必能答得这般周全缜密。”
“若说他是靠预知梦拿下小三元,那这五道题又作何解释?总不可能连大人您临时出的题也能提前预见。”
叶知府微微颔首:“方才他反驳陈耀文的一番说辞,确实无懈可击。一个连自身败局都预见不到之人,口中所谓预知,本就疑点重重。”
李山长拈起那首试帖诗扫了两眼,搁回案上,语气平淡:“老夫与这孩子相处半年有余,他的秉性老夫心中有数。”
“童生班的功课他从未有半分懈怠,苏教谕亦屡次称赞他勤学不辍。至于河堤献策,送赏那日老夫曾问过他,他答得坦荡,毫无躲闪遮掩之态。”
钱县令顺势接话:“依下官之见,梅鹤时身上嫌疑可彻底剔除。”
叶知府沉吟良久,起身轻整袍袖:“钱大人所言在理,此案到此为止,不必再追查梅鹤时。”
“钱大人,你回去拟一份详尽文书,将陈耀文全部供词与本官审讯始末一一录清,本官要将整件事一并拟折,呈报御前。”
“此人身上疑窦丛生,留在淮安府一日便多一分变数,最好交由陛下圣裁处置。”
钱县令恭声应是。
当日,叶知府将陈耀文的供词、记录异梦的纸稿以及钱县令的补充说明尽数封入密匣,又亲笔草拟一道奏折,交付亲信,快马加鞭送往顺天。
又调拨百名府兵,以粗重铁链锁住陈耀文,押入囚车,连夜启程北上,解送进京
彼时明道堂内,课业尚未结束。
梅鹤时离开松风居,折返明道堂。
众秀才见他归来,目光齐刷刷聚到他身上,前后桌学子压低声音追问。
“梅贤弟,山长传你前去所为何事?”
“知府大人与县令大人一同召见,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梅鹤时拂袖落座,面不改色道:“并无大事,不过商议河堤后续善后事宜。”
上首,周教谕轻咳一声,众人立时噤声,齐齐敛神听讲。
散学后,梅鹤时与朱衡并肩走出明道堂。
二人穿过月洞门,绕过竹林,迎面恰好撞上冯思源。
冯思源扬声招呼:“梅贤弟!朱贤弟!”
梅鹤时脚步微顿,望向来时的方向:“冯兄方才外出了?”
冯思源晃了晃手中书信,语气带着几分无力苦涩:“家中大伯寄来书信,打算将他一双女儿送与城中商户做妾,换一笔银子供我读书。”
说到“做妾”二字,他声音不自觉压低,面上满是窘迫难堪。
朱衡眉头蹙起:“冯兄莫非应允了?”
冯思源怔了一瞬,慌忙摇头,声调不自觉抬高几分,满是愤懑:“我怎会应下这种事?”
“犹记得七岁那年寒冬,我身染重病,是二妹日夜守在床边,衣不解带照料我三日。三妹自己舍不得吃一枚鸡蛋,尽数攒起,换笔墨供我求学。”
“两位小妹待冯某一片赤诚,我岂能狠心将她们推入火坑?”
他越说越急,信纸攥成一团:“我正打算即刻写信,劝大伯断了这荒唐念头。大不了放弃科举回乡务农,断不能牺牲姐妹终身换我的读书前程!”
梅鹤时正色劝道:“功名前程尚可慢慢筹谋,女子一生婚嫁若毁,便再无挽回余地。”
朱衡出言附和:“世间最不该牺牲的,便是无辜弱女子。令妹待冯兄情深义重,今日你挺身护住她们,方是堂堂男儿该有的担当。”
冯思源绷紧的肩背松了些许,长出一口气:“冯某亦是这般盘算。横竖我还年轻,回乡耕读两年,待家境宽裕再赴考场亦不迟。”
“只是两位小妹等不得,商户那边定下下月便要上门抬人,我若不加以阻拦,余生皆心中难安。”
说罢,他勉强挤出一抹笑:“梅贤弟与朱贤弟双双考中秀才,我还未曾正式道贺。明日我做东,请二位去饭堂吃面。”
梅鹤时唇角微扬:“梅某便却之不恭了。”
朱衡亦笑着应下。
三人并肩往静竹居去,冯思源走了几步,忽然侧首问道:“乡试三年一开科,最近一场尚有两年光景。二位可打算一鼓作气,两年后下场应试?”
朱衡略一沉吟:“乡试远非童试可比,南直隶各府秀才齐聚考场,千军万马争抢寥寥名额。”
“我打算先沉下心夯实根基,两年后是否入场,尚且未定。”
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若两年后梅贤弟不赴乡试,自己尚有一搏解元的机会。
若与梅贤弟同场,势必又是一番龙争虎斗。
梅鹤时推开寝舍木门:“我亦尚未拿定主意,先沉淀两年,摸清自身学识深浅再说。”
冯思源感慨:“你二位皆是沉得住气之人,换作是我,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不过此言有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稳步前行方能长远。”
三人将各自书本放回寝舍,一同往饭堂用夕食。
当晚饭食简单,糙米饭配一碟清炒豆芽,一碟腌渍萝卜。
三人围一张方桌落座,边用饭边闲谈,从四书经义聊到书肆新到的墨册,又说起冯思源家中糟心事。
冯思源已打定主意,待月底休沐便回乡,当面同大伯说清利害,无论如何绝不牺牲家中姐妹。
用过夕食,天色尚未全黑。
三人沿青石小径散步消食,直至暮色渐浓,方才折返静竹居。
回到寝舍,梅鹤时落栓锁好房门,点亮油灯,先完成了周教谕布置的功课,随后心念微动,进入图书馆中。
自从考取秀才功名,每日时限已增至十二个时辰,他便已将时辰重新做了划分。
清晨六个时辰专攻四书五经与试帖诗,晚间六个时辰深耕策论与算学。
每做完一道题,便在草纸侧边记下心得体会,遇错题便单独摘出,稍后归入错题册中。
待十二个时辰时限耗尽,梅鹤时退出图书馆,就着油灯整理错题册。
册子以厚麻纸装订,素色封皮只书一个苍劲 “错” 字,内页按经义、诗赋、算学、策论分栏,每题下方留出大片空白,逐条写明失误根源与标准解题思路。
将今日错题誊录完毕,梅鹤时吹熄油灯,褪衣歇下
翌日卯时,天光未明。
梅鹤时准时苏醒,简单洗漱后换上轻便直裰,推门出了寝舍。
清晨薄雾轻笼,枝头凝结露珠,在熹微晨光中折射出细碎银光。
梅鹤时沿青石小径疾行,行走间低声诵背《礼记》。
走完两圈,照旧拐入八角凉亭暂歇,却见亭中早已坐了一人。
一袭青灰直裰,发髻半白,面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在天光下格外清晰。
李山长端坐石凳,面前石桌摆着一盘棋局,黑白棋子交错,棋局落了大半。
他手中拈着一枚黑子,正悬于棋盘上方,似在斟酌落子之处。
听见脚步声,李山长未曾抬眼,只慢悠悠开口:“来了?”
梅鹤时脚步微顿,拱手行礼:“学生见过山长。”
李山长将手中黑子落下,方才抬眼望向梅鹤时:“可会下棋?”
梅鹤时微微一怔,如实应答:“学生只略知皮毛。”
李山长抬手示意对面石凳:“坐。”
梅鹤时依言落座。
李山长将棋盘转了半圈,黑白棋子互换方位:“你执白子,我执黑子。方才老夫落下这一子,你且看看如何应对。”
梅鹤时抿唇,拱手道:“学生此前贸然插手残局,还望山长海涵。”
李山长摆了摆手,语气随和:“棋局摆在此处,本就是供人对弈。”
“先前你路过时暗中挪动的几子,老夫皆已瞧过,落子颇有巧思,尤其那枚黑子,旁人未必能看透其中妙处。”
他说着,微抬下颌,示意棋盘:“方才那一险手,你打算如何化解?”
梅鹤时便不再推辞,拈起白子略一思忖,落在一处看似平淡无奇的点位。
李山长随手落子,一步便截断白棋后路,步步紧逼。
二人你来我往,落子速度渐快。
梅鹤时棋路沉稳持重,每一步皆深思熟虑,却不拖沓迟疑。
李山长棋风凌厉锋锐,时常落下出人意料的险招,逼得梅鹤时频频放慢节奏,重新审视全局得失。
约莫半个时辰,棋局终了。
黑棋以三子半之差胜出。
李山长将手中余子丢回棋罐:“你的棋太过求稳,处处自保。科举仕途也好,棋盘博弈也罢,该放手一搏之时,不必一味畏缩退让。”
梅鹤时起身拱手:“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李山长轻拂袍角,负手出了凉亭,沿青石小径缓步远去。
梅鹤时独自在亭中静坐片刻,复盘残局后方才起身,继续走完余下两圈,折返静竹居洗漱更衣,前往饭堂用朝食
此后数日,梅鹤时一如往常,白日赴明道堂听课,夜间入图书馆苦读。
晨间偶尔同李山长对弈一局,随后与朱衡奔赴明道堂,散学后又与冯思源相聚书斋,一同探讨经义算学。
日子规律紧凑,半点不敢懈怠。
这日清晨,梅鹤时踏入明道堂,敏锐察觉堂中气氛有异。
几名秀才围聚一处,面上神情或震惊、或唏嘘,议论声此起彼伏。
见梅鹤时进门,其中一人扬声道:“梅贤弟,你可知郑家出事了?”
梅鹤时落座,将书袋搁在案边:“出了何事?”
“当年郑举人在外任县丞之时,勾结当地商户,为帮商户强吞百姓良田,凭空捏造罪名将田主下狱。”
“那田主在狱中受尽折磨病故,家中妻儿孤苦无依,短短数月亦相继染病离世。一桩冤案,白白断送三条人命。”
说话的学子摇头叹息,满是感慨:“此番官府彻查郑青云考场舞弊一案,查出郑家来路不明的巨额银钱,顺藤摸瓜深挖下去,才翻出这桩尘封旧案。”
“如今郑举人已被下狱,郑家宅邸亦尽数查抄。”
另一名学子接过话头:“当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郑青云往日仗着郑举人之势横行书院,欺压同窗,如今祖孙二人一死一囚,家产抄没,也算善恶终有报。”
第三人随之附和:“郑举人贪赃枉法多年,戕害三条无辜人命,如今才得以昭雪,已是便宜了他。”
梅鹤时垂眸听着众人议论,将书本取出,边角对齐,提笔蘸墨,准备温习今日要讲的经文。
这时,朱衡从旁侧探过身来,将一本墨册推至他面前:“梅贤弟,这道算学题我反复演算三遍,得数始终对不上,劳烦你帮我瞧瞧,是否哪一步推演出了差错?”
梅鹤时接过墨册,垂眸扫过题干。
是一道关于漕运粮船调度与沿途损耗折算的综合题,涉及漕船路线调配与分段粮耗折算,朱衡卡在中间换算环节。
梅鹤时略一思索,取草纸勾勒简易漕运路线,标注沿途各处节点,从头重新推演:“朱兄此处变量设定有误”
他一边解说,一边写下修正后的计算公式。
朱衡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末了抚掌恍然:“原来如此!我先前将全线损耗混为一体核算,难怪结果始终偏差。”
梅鹤时将草纸递回:“朱兄只需分段计算沿途损耗,最后汇总总数,此题便清晰易解了。”
朱衡拱手道谢,埋头重新演算。
梅鹤时则收敛心神,翻开书本伏案温习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官道上,百名府兵正押着一辆木囚车向北赶路。
囚车内,陈耀文双手被粗重铁链锁死在栏杆上,满身新旧刑伤交错,车轮每颠簸一次,便拉扯得伤口剧痛,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源源不断顺着下颌滴落。
启程头两日,他一刻不曾安分,闹腾得厉害。
时而高声喊冤,时而破口怒骂,反复宣称自己身负天命,能预知国运,威胁府兵若敢怠慢自己,他日必招来灭门之灾。
押队校尉听得心头火起,扬鞭狠狠抽在囚车木栏上,粗声呵斥:“再敢聒噪半句,便让你尝尝什么叫皮开肉绽!”
陈耀文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肆意叫骂,却依旧断断续续呜咽哀嚎,搅得一众府兵不得安宁。
第三日依旧如故,校尉忍无可忍,命府兵将他拖下囚车,按在路旁泥地,狠狠抽了十鞭。
鞭梢落在未愈旧伤之上,血水混着黄土糊满脊背,陈耀文疼得几近晕厥。
自那以后,他便彻底沉寂下来。
不再喊冤,不再谩骂,更绝口不提预知天命之事。
每日清晨一碗稀粥,傍晚一碗薄饭,余下时辰便蜷在囚车角落,垂着头一言不发。
众府兵只当他被鞭子打怕了,逐渐放下戒心。
领头校尉亦不再时时紧盯,只吩咐轮值府兵稍加看管即可。
直至第八日,囚车行至一条大河旁。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丛生半人高的芦苇,密密匝匝连绵成片,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一众府兵连日赶路,靴底磨得发烫,肩甲压得肩背酸痛,人人脚步拖沓,精神全无。
领头校尉勒住缰绳,回头瞥了眼囚车中人,又抬眼望了望天色:“在此休整一炷香,喂水垫腹,歇够了再启程。”
队伍停驻河岸,府兵纷纷下马饮水,掏出干粮啃食果腹。
不多时,陈耀文扒住栏杆,放声呼喊:“军爷!军爷!”
看守他的府兵不耐烦地踹了囚车一脚:“又怎么了?”
陈耀文抬起手腕,铁链磨出的伤口血肉模糊,语声嘶哑微弱:“久坐囚车,下半身全然麻木,浑身疼得支撑不住,劳烦军爷放我出去稍作活动,顺带寻处地方方便。”
那府兵本欲骂他多事,可瞧他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又记起启程前知府大人反复叮嘱,万万不能让犯人死在押解途中,便转头请示校尉。
领头校尉正靠着树喝水,闻言没好气地挥了挥手:“放他出来活动一刻钟,给我盯死了,绝不能让他逃脱。”
府兵便解开囚车锁链,连拖带拽将陈耀文拉下车。
陈耀文脚一落地便软了下去,扶着车轮喘息许久,才勉强站稳。
府兵揪着他的后领,将人推至芦苇丛边缘:“就在此处,不许走远。”
陈耀文躬着身,连声应下,又往芦苇深处挪了几步。
府兵拎着长棍跟在三步开外,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漫不经心哼着乡间小调,全无防备。
陈耀文褪下囚服裤子,假意蹲身解手。
下一刹那,他猛然窜起,向前一个飞扑,整个人直直扎入湍急河水中。
府兵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丢开长棍纵身跃入河中,伸手去抓陈耀文的脚踝。
指尖堪堪擦过裤脚,一道大浪席卷而来。
汹涌水流冲得府兵连连后退,呛了数口河水,只得拼尽全力往岸边游。
待他狼狈爬上岸,宽旷河面上空荡荡一片,陈耀文早已消失无踪,只余滚滚河水向东奔流。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一二道题文句分别摘自《孟子·离娄上》《尚书·洪范》。
第54章 054
陈耀文纵身跃入水中, 被激流卷得翻个跟头。
沉重铁链锁在脚踝上,坠得他不住往下沉。
他拼尽全力,手脚并用地划水蹬踏, 好不容易顶出水面,下一波浪头再度压下,将他按回河底。
泥沙混着河水灌入口鼻, 腥涩味道呛得胸腔火烧火燎, 每一次喘息都如同一把钝刀在五脏六腑反复剐磨。
浑浊河水遮蔽视野, 陈耀文只觉被水流裹挟着, 不断往深水拖拽, 寒意顺着肌肤渗进骨缝。
意识逐渐涣散,双腿奋力蹬踹,铁链却愈发沉重,越挣扎沉得越快。
不知在激流中浮沉多久, 脚尖忽然撞上一块坚硬硬物, 粗糙沙砾摩擦着皮肉。
陈耀文混沌的神智骤然惊醒。
是河底!
他近乎疯魔一般,朝着那处硬物奋力蹬踹, 借水流微弱的推力,一寸寸艰难挪过去。
十指抠进泥沙,尖锐砾石磨破皮肉,裂开深深豁口, 他顾不上疼, 死死钳住沙石,借着这点支撑, 拼命向上拱动。
探出水面的刹那,他猛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灼伤的肺腑, 疼得他浑身痉挛。
陈耀文半趴在河床浅处,手脚并用往前挪动,铁链犁出一道深长泥痕。
行不多时,河水堪堪只淹到胸口。
再奋力爬过一段淤泥滩,终于攀上浅滩。
陈耀文手掌撑住湿滑淤泥,用尽全身力气,将上半身拖离水面。
而后整个人瘫在岸边烂泥里,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他想撑着地面站起,双腿却虚软无力,膝盖刚勉强直起半截,便重重跌落,脸面再次埋进淤泥。
趴伏许久,他才借着手肘支撑,翻过身仰面躺倒。
头顶长空澄澈,流云似雪,微凉河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河水独有的腥潮湿气。
忽然,陈耀文毫无预兆地放声大笑。
苍凉又阴鸷的笑声回荡在荒寂河岸,震得周遭芦苇晃动不止。
陈耀文笑得浑身发抖,牵动后背交错的鞭伤,一股疯狂快意却从胸腔翻涌而起。
官府又如何?
铁链锁得住肉身,却锁不住他这条命。
百名府兵押解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被他轻易脱身,耍得团团转。
陈耀文仰望高远碧空,眼底笑意一点点褪去。
海捕文书一旦传开,他这张脸走到何处皆会被人认出。
淮安府已无他的容身之处,陈耀文决定前往顺天府。
他知晓哪位皇子将会登临九五之尊,只要进了京,寻到门路攀附那位皇子,凭他独一份预知未来的本事,不愁谋不到一席之地。
待梅鹤时入朝崭露头角,江山早已易主。
而他陈耀文,早已是天子跟前亲信近臣。
过往所有屈辱,枷锁禁锢、鞭笞之痛,他日定千倍讨还!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砍断铁链,再寻一身干净衣物,去安灵山走一遭。
那株百年野参是他眼下唯一的指望。
前世采药翁卖得百两白银,这一世他提前寻得,高价变卖,进京路费便有了着落。
陈耀文寻来一块棱角锋利的尖石,将铁链架在石棱上,再抱起另一块巨石,狠狠砸下。
铁屑迸溅,震得手腕发麻。
反复砸击许久,铁环终于崩开一条缝。
陈耀文将断裂铁环从脚踝扯脱,大块皮肉跟着剐落,鲜血混着淤泥,沿小腿汩汩流淌。
他视若无睹,撕下衣摆胡乱裹住伤口,扶着树干站起身,一瘸一拐扎进山林
陈耀文潜入山脚农户家中,偷换一身粗布短褐,一路翻山越岭,于次日抵达安灵山。
他依照前世采药翁醉酒吐露的方位记忆,翻过一道土坡,拨开半人高的荒草,眼前立着数块青灰色巨石。
扒开石缝往里看去,石底空无一物,预想中的百年野参不见半分踪影。
陈耀文瞳孔骤缩,将石缝内碎石全数刨开,依旧一无所获。
他不死心,又将石缝周遭整片泥土翻挖一遍,刨出大大小小无数坑洞,除却草根与虫蚁,半根参须都未寻见。
陈耀文僵蹲原地,怔怔望着满地翻乱土石,脑中嗡嗡作响。
怎会没有?
难道他记错了方位?
可当年采药翁说得明明白白,正是这道土坡、这块青灰巨石,石缝朝向东南,参根往地下扎了三尺有余,绝不会有错。
“或许真是我记岔了地方。”
陈耀文喃喃站起身,四下张望,又往东奔走数十步,寻到一处地貌相仿的土坡,石缝朝南,大小亦与记忆相差无几。
他扑过去扒开石块,石缝深处依旧空空如也。
陈耀文彻底慌了神,在一道道土坡间狂奔穿梭,将地貌相似的石缝尽数翻挖一遍,指甲尽数翻卷,指腹亦磨出淋漓血痕。
莫非已被旁人抢先挖走?
这一念头冒出,便被陈耀文压下。
他不愿相信,更不敢相信。
野参是他翻身唯一的指望,倘若没了此物,他拿什么赶赴京城?拿什么投靠皇子博取前程?
陈耀文咬紧牙关,强压心底慌乱,继续往更深处前行。
越往深处走,林木愈发浓密,天光被层层树冠遮蔽,昏暗而压抑。
他低头慢行,目光在每一片草丛间逡巡,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石壁下,一丛植株叶片酷似野参,叶缘生着细密锯齿,茎秆挺拔结实,瞧品相便是年份久远的老参。
陈耀文心头狂喜,扑过去跪倒在地,双手飞快刨开周遭泥土。
土质湿润松软,挖掘速度越来越快,指尖触及粗壮根茎的轮廓,陈耀文激动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就在他埋头深挖,即将完整挖出野参之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短短数息,震颤愈发猛烈,周边灌木簌簌摇晃,石壁上碎石泥土亦不停滚落。
“吼——”
兽吼响起,陈耀文悚然抬首,一头野猪从灌木丛后窜出。
黑褐硬鬃根根倒竖,锋利獠牙泛着惨白冷光,粗重白气自鼻腔喷吐,四蹄刨动泥土,直奔闯入领地的陈耀文猛冲过来。
陈耀文失声惊叫,丢了手中土块,转身撒足狂奔。
可腿上旧伤未愈,铁链磨出的创面一碰地面便痛彻骨髓,尚未跑出几步,身形便踉跄失衡。
沉闷兽吼越来越近,他躲闪不及,尖锐獠牙直直撞上腰侧。
下一瞬,天地翻转。
陈耀文整个人腾空飞起,后背重重撞上树干。
“啊!”
剧痛自后心炸开,陈耀文放声惨嚎,意识如同沉入冰水,一点点模糊涣散,身子一软晕死过去-
这日书院散学,梅鹤时收拾好书袋,与朱衡并肩走出明道堂。
行至知善堂附近,迎面走来一人。
个头中等,面容敦厚,竟是县试之时,曾与陈耀文一同联名互保的李仁。
李仁瞧见梅鹤时,当即面露喜色,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梅贤弟,许久未见。”
梅鹤时拱手回礼:“李兄安好。”
李仁面上满是艳羡:“早就听闻贤弟连中三元,乃是淮安府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先前一直无缘碰面,今日总算能当面道贺。”
梅鹤时谦逊道:“不过些许侥幸,不值一提。”
目光扫过李仁身侧的书袋,顺势问道:“看李兄这般装束,是入书院求学?”
李仁轻叹一声,语气藏着微不可察的郁色:“虽说禁考两年,不得应试,但诗书课业我一日也不敢荒废。”
“清河书院声名远扬,我有心精进学识,弥补自身不足,便前来参与入院考核,侥幸得以入选。”
梅鹤时了然,温言宽慰几句,随即同他作别,与朱衡赶往书斋。
今早与冯思源约好,一同研讨算学题,断不可迟到。
李仁立于原地,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拐过月洞门,消失在花木后,不觉回想起二月那场县试。
当初若非梅鹤时将事情闹到无可转圜的地步,他不会被判停考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拉开天堑般的差距,改写一人原本光明可期的前程。
反观如今的梅鹤时,一路顺风顺水,连中三元,春风得意,风光无限。
两相对比,李仁心底淤积的厌恨又浓重几分
两日后,月考如期开考。
本场考题共二,四书一道、五经一道。
秀才班考题难度较从前童生班,明显拔高不少。
所幸梅鹤时近日常在图书馆中研习墨册,作起五经八股也算得心应手。
四书题出自《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要求阐释此句的象征内涵与君子立身之道。
梅鹤时由草木物象引申至世人品格,引《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作为作证,再列举历代忠臣义士坚守本心的事迹,点明“坚守”二字便是君子立身根本。
五经题选自《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要求阐发“天下为公”的治世理想。
梅鹤时从选贤任能、教化百姓、平均赋役三层展开论述,又引《尚书·洪范》“无偏无党”一句,将经义落于实处民生之上。
两篇文章一气呵成,细致润色后便交卷离场。
朱衡与梅鹤时先后走出考场,回寝舍途中,他眉头微拧,坦言心中困惑:“那道五经题,我只围绕‘公’字写了选贤举能、教化百姓两层,总觉论述单薄,缺了几分深意。”
梅鹤时将自己破题的思路说了一遍,末了道:“所谓‘天下为公’,说到底还是落在‘公’字上。掌权者心底无私,方能政令清明、民心归顺。”
朱衡若有所思,决定稍后重新梳理文脉,随即话锋一转:“下月书院筹办马球赛,梅贤弟可曾听闻?”
梅鹤时眉梢微扬,略感意外:“竟还有这般赛事?”
朱衡打趣笑道:“梅贤弟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书院四个班各组一队参赛,梅贤弟骑射出众,定然会被选入,届时你可要邀家人前来观赛?”
梅鹤时敛眸思索:“看家中长辈意愿再定。”
朱衡便不再多问,转而说起昨日的功课。
回到静竹居,梅鹤时取了画稿,打算去书肆一趟。
刚踏出寝舍,便撞见迎面走来的冯思源。
冯思源肩头搭着行囊,笑着问:“梅贤弟这是要出门?”
梅鹤时颔首,二人便同行一段。
途中,冯思源谈及家中烦心事:“虽说大伯回信,小妹婚事暂且搁置,可冯某担心他只是嘴上敷衍,决定亲自回乡一趟,当面把话说死,断了他那点心思。”
梅鹤时侧首看他:“冯兄大伯可愿听你劝解?”
冯思源无奈长叹:“不瞒梅贤弟,大伯膝下仅有两个女儿,心中始终执念无子嗣养老,便将所有指望尽数压在冯某身上,继而生出要牺牲小妹的荒唐念头。”
“我反复劝说数次,讲明女儿同样能够尽孝送终,可他始终听不进去。”
“先前我在信中直言,若他执意将小妹送去做妾,我便放弃科考回乡务农,他这才暂时松口。”
梅鹤时同沿途秀才班学子拱手致意,语调平和:“世间不少人家皆是如此,为了族中侄儿前程,不惜委屈自家女儿。好在冯兄心中通透,不曾糊涂。”
冯思源苦笑,抬手用力搓了把脸:“冯某爹娘走得早,全靠爷爷奶奶拉扯长大,小妹为供我读书日夜操劳,这份恩情绝不能辜负。”
二人行至书院大门便分道而行,冯思源往南城门回乡,梅鹤时则往东街邓家书肆而去。
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梅鹤时进门,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来:“小公子来了,快里面请。”
梅鹤时跨步入内,将画稿置于案上。
掌柜正欲核查,邓远从后堂走出,面上堆起热情笑意:“梅小公子,可喜可贺!连中三元这般殊荣,咱们淮安府多少年未曾出过了。”
梅鹤时还了一礼:“东家过誉。”
邓远亲自斟了茶递来,又从柜台后取出一只鼓囊囊的荷包:“这是上月的画册分红。”
梅鹤时道过谢,将荷包收入袖中。
邓远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梅小公子,有一桩事,我得同您商议一番。”
梅鹤时浅呷一口茶水:“东家但说无妨。”
“近来市面上不少商贩仿印您的彩色画册,画风粗劣不堪,胜在定价低廉,抢走大批客源,本月营收因此折损大半。”
梅鹤时并不意外:“彩色画册制作门槛不高,旁人效仿也是寻常之事。”
他指尖抚过杯沿,尾音微扬:“梅某倒有一计。”
邓远眼前一亮,连忙俯身凑近:“还请小公子赐教!”
梅鹤时从善如流道:“将画册内故事改编成戏文。”
邓远一时怔住,面露茫然:“戏文?”
“画册中人物场景本就鲜活生动,若是配上唱词对白,编排成完整戏曲,吸引力远胜单册画册。”
“看戏之人多了,自然会回头购置画册。两边相辅相成,彼此带动,远比单一售卖画册收益可观。”
邓远大为心动,又心存顾虑:“养一整个戏班开销不小,邓某名下虽有数间铺面,却从未涉足梨园行当。”
“不必长期供养戏班。东家可先邀约城中现成的小型戏班,编排一出短戏试水,观察市井反响,再决定是否长久经营。”
梅鹤时搁下茶盏:“若是反响不错,画册销路自然能回暖。”
邓远屈指敲着桌面,低头沉吟许久,最终一拍大腿:“成,就按您说的办!只是分红一事”
梅鹤时抬眼,好整以暇看他。
邓远咬了咬牙:“分红依旧给您四成。”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眼前这位可是年纪最轻的小三元,全城谁不知他前程无量。
不过让出四成分红,看似亏损不少银钱,可若是能与梅鹤时交好,往后不论刊印诗文画册、结交文人圈子,或是遇上官府往来之事,皆可借他几分情面。
其中暗藏的长久收益与人脉便利,岂是区区四成红利能够衡量?
这点眼前损失,相较长远好处,根本不值一提。
梅鹤时唇角微勾:“东家大气。”
正欲告辞,门外走进几名书生。
“那陈耀文当真胆大包天,竟敢越狱。”
“如今全城张贴海捕文书,他纵有万般手段,也逃不出官府布下的天罗地网。”
掌柜一惊:“陈耀文?”
那书生抬手指向县衙方向:“官府已下发通缉告示,各处关卡皆设了查验。”
掌柜凑近梅鹤时,压低声音叮嘱:“那厮与您有宿怨,小公子平日出入千万多加小心。”
梅鹤时含笑颔首:“多谢掌柜提醒。”
离开书肆,梅鹤时沿长街往城门方向走。
途径县衙,门口果然围了好些人,墙面新贴一张海捕告示,鲜红官印格外醒目。
他远远瞧了眼画像,画中人样貌不算逼真,唯独眉眼间那股阴戾之气描摹得十分传神。
梅鹤时指尖轻点手腕,若有所思。
陈耀文应当不是寻常越狱,而是押解赴京途中逃逸。
此事牵扯隐秘内情,不便对外明说,只能以越狱罪名下发通缉。
梅鹤时步履不停,穿过喧嚷长街。
此番棋差一着,未能借朝廷之手除掉陈耀文,反倒令他侥幸脱身,纵虎归山。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陈耀文偏执阴狠的性子,只要留得一条性命,断不会就此蛰伏销声。
往后再寻这般良机,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所幸并非全无收获。
昔日陈耀文仗着重生机缘,自诩身负天命,万事皆在掌握之中。
如今沦为通缉逃犯,这般云泥落差,也算狠狠挫了他的锐气-
途经周家肉摊,梅老二正蹲在案板前收拾猪下水。
许久未见,他清瘦不少,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却比从前明亮有神。
“二叔。”
梅老二闻声抬首,咧嘴露出憨厚笑容:“阿时?你这是打算回村?”
梅鹤时应声走近:“二叔近日可有回过太平村?”
“这阵子活计太忙,四处上门帮人劁猪,一日奔波好几户,连吃饭都顾不上,哪有空回村。”
梅老二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难掩自得:“不过挣得不少,昨日我还盘算着,给你们几个置办一套新笔墨,再给你二婶、爷奶捎些吃食回去。”
梅鹤时轻唔一声,主动谈及家中近况:“家中新添了腐乳、豆芽两样营生,想来生意尚可。”
梅老二沉默片刻,放下手中剔骨刀,面露犹豫之色:“阿时,你说我要不要辞了肉摊这份活?”
爹娘年事已高,秋珠与大嫂既要做豆腐,又要挑担叫卖,他回去搭把手也好。
梅鹤时只道:“二叔自行决断便好。”
梅老二思忖良久,终是打定主意,同周屠子说明辞工之事,末了恳切保证:“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于我如同再生父母,往后徒儿定会常来孝敬您。”
周屠子蒲扇大掌拍在他背上,粗声道:“想回去便安心回去,莫要磨磨唧唧,我这肉摊不缺你一个帮手。”
梅老二嘿嘿一笑,解下襜衣搭在案边,又郑重向周屠子道了声谢。
周屠子挥了挥手,目光落在梅鹤时身上:“这是你家侄儿?”
梅老二腰板挺直,满面骄傲:“没错,正是我侄儿梅鹤时,连中三元那位。”
周屠子双眼一亮,上下打量梅鹤时,连声赞叹:“早前听街坊传扬,今日总算见着真人。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能耐,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真是难得。”
梅老二听得眉开眼笑,不住拱手谦让,面上的荣光怎么都藏不住。
周屠子见他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由想起当初跪在自己面前,哭闹着非要拜师的场景,心底生出几分唏嘘:“如今侄儿出息了,往后可得好生过日子。”
梅老二忆起往事,有些别扭地应了一声
回到太平村,梅鹤时见村口老槐树下空荡无人,脚下微顿。
莫非豆腐、豆芽皆已售罄,提前收摊了?
行至村尾方才知晓,原来摊位挪到了自家院门外。
梅老太搬一把木椅坐在门边,身前摆放几只木桶,桶内仅余下三五块豆腐,旁侧竹筐以湿布覆盖,里头的豆芽同样见了底。
“阿时回来啦?”梅老太直起腰身,瞥见梅老二跟在身后,当即皱起眉头,“你怎的瘦成这副模样?”
“近来四处奔波忙活,饿了便随意对付几口。”梅老二笑着说道,扶着亲娘往院内走,“阿娘您进屋歇着,外头交给我。”
横竖卖得差不多了,梅老太也不推辞,径直回屋做针线活。
凤姐儿暄哥儿仍在村塾,仅有两个小的坐于柿子树下。
梅鹤时先将行囊送入西南屋,走过去定睛一瞧,寅哥儿端坐案前练字,一笔一画端谨沉稳,横平竖直皆守法度。
小小年纪却无半分潦草浮躁,透着难得的规整端正。
一旁蘅姐儿却不拘章法,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句随口凑的打油诗,字句粗浅却自有几分灵动意趣。
梅鹤时凝神细看,不觉面露几分讶异:“蘅姐儿心思灵透,将来说不定能做个女诗人。”
蘅姐儿摇头,软声反驳:“不要诗人,要将军。”
梅鹤时微怔:“嗯?”
蘅姐儿眉宇间满是郑重:“如阿爹那般。”
梅鹤时一时哑然,抬手轻抚她挽着花苞髻的发顶:“既有这般志向,便好生习武。”
蘅姐用力点头,小小的拳头攥起:“会的!”
说话间,凤姐儿暄哥儿散学归来,进门瞧见梅鹤时,眼睛瞬间亮起。
“阿兄!”
梅鹤时应声,起身回屋,不多时折返,将画册一一分递到四个孩子手中。
“先前允诺你们的画册,近日得闲,便顺手画完了。”
凤姐儿又惊又喜,捧着自己那本翻个不停,看完又抢暄哥儿的。
翻过几页,疑惑睁大双眼,扭头看蘅姐儿的:“阿兄,为何我们每个人的画都不一样?”
梅鹤时慢条斯理道:“你们每人喜好不一,画册中的故事自然各不相同。”
寅哥儿眨了眨眼,指尖轻点那一抹明亮色彩,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时,云恩玉从灶房探出头:“先去净手,准备吃饭。”
“好嘞!”
凤姐儿牵着蘅姐儿往水井边去,暄哥儿有样学样,伸手去拉寅哥儿。
寅哥儿扭了扭身,未能躲开,索性随他去了。
不多时,几样家常菜尽数端上桌。
时逢农历八月,盘中清炒菱角、醋溜藕片皆是当季鲜蔬。
另有一碗鲜冬瓜丸子汤,旁侧摆上一小碟卤豆干,荤素搭配,香气温厚。
一家老小围桌而坐,梅老太握着木饭勺,挨个儿分盛米饭。
碗筷轻碰声混着闲谈,满屋子烟火气
用过夕食,梅鹤时将分红交与梅老太,又将通缉令一事说与家人知晓。
梅老太一拍桌:“那杀千刀的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越狱?”
梅老头沉着脸抽旱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街小巷全是他的画像,看他能躲藏到几时。”
待众人一番数落,梅鹤时才开口:“陈耀文心胸狭隘记仇,恐会暗中寻事报复。最好托铁匠铺打造一批铁蒺藜,嵌在院墙墙头与墙根,平日里亦可防备窃贼。”
梅老太颔首应下,拨了一串铜钱给梅老二:“明日你便去铁铺一趟,让打铁的多打些。”
梅老二满口应好,将钱揣进怀中。
梅鹤时又提起马球赛:“下月书院举办马球赛事,家中长辈若有兴致,可一同进城观赛。”
梅老太摆了摆手:“我跟你阿爷一把老骨头,进城一路颠簸,怕是受不住,便不凑这份热闹了。”
梅二婶迫不及待问道:“那我能去吗?”
凤姐儿高举双手,满眼期盼:“我也要去!”
暄哥儿抱住梅鹤时胳膊,不停摇晃:“还有我,我也想去看阿兄打马球!”
梅鹤时被他晃得发晕,一只手按住他:“想去便一同前往。”
梅老太看向大儿媳:“你也跟去瞧瞧,这般热闹场面难得一见。”
云恩玉正剥着豆角,闻言摇头:“家中一堆活计,我便不去了。”
梅鹤时侧过身:“儿子骑术尚可,应当会入选参赛。阿娘若是到场,便能亲眼看见我在马场驰骋。”
云恩玉抬眼看他半晌,终究应下:“带上蘅姐儿寅哥儿,让他们也见见世面。”
天色渐晚,蘅姐儿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一听能出门,双眼瞬间亮起来,软糯应声:“嗯嗯,见世面。”
寅哥儿本欲摇头推辞,被梅鹤时捏住两颊软肉。
寅哥儿嘴巴撅起,脸颊泛起微红,黑黢黢的眼里浮起恼意。
梅鹤时捻一块云恩玉做的糖糕,塞进他嘴里:“寅哥儿若不去,二叔定会伤心欲绝。”
总闷在家中太过无趣,马球赛热闹,看过心情亦可舒畅几分。
寅哥儿鼓着腮帮嚼完糖糕,抿了下唇,喉间溢出似有若无的一声叹:“嗯。”
梅鹤时眼底漾起浅淡笑痕,轻抚他发髻:“寅哥儿真乖。”
翌日一早,梅老二揣着钱去了铁铺。
约莫一个时辰回来,将新铸的铁蒺藜沿墙根嵌入泥中,墙头亦尽数扎满,又额外铺了一层碎瓷。
如意与元宝绕着墙根来回嗅几圈,嗅到铁刺气味,便乖乖退回门口,趴卧守家-
休沐结束,梅鹤时辞别家人,重返书院。
上月月考发案,不出众人所料,他依旧稳居榜首。
“梅兄当真天资卓绝,次次独占鳌头,我辈望尘莫及。”
“不止学问好,品性更是无可挑剔。平日待人温厚,同窗求教从无半分藏私,当真是难得的正人君子。”
“他日春闱登科,必为朝堂栋梁,作万民定心之柱。”
夸赞声此起彼伏,落入李仁耳中,字字如细针,扎得他心口闷堵。
既是人人称颂的无暇君子,又为何步步紧逼,生生毁了他的前程?
赞誉源源不断传来,梅鹤时眉眼温和谦逊,不见半分骄矜。
李仁只觉越发刺目,狠狠撞开看榜学子,一阵风似的跑远
课间时分,冯思源来寻梅鹤时,请教算学难题。
李仁紧随其后走进门,径直将墨册摊在梅鹤时面前:“梅贤弟,这道策论我苦思许久,始终寻不到破题思路,特地前来向你求教。”
冯思源颇为意外:“李兄怎么也跟过来了?”
李仁温和一笑:“方才听闻冯贤弟要来向梅贤弟问学,我便跟来沾沾光,学一学解题思路。”
梅鹤时垂眸扫过题干,提笔在草纸上写下清晰思路。
李仁看完豁然开朗,拱手道谢:“原来还有这般解法,多谢梅贤弟点拨!”
待李仁告辞离去,朱衡好奇问道:“冯兄平日里同李仁相交甚好?”
冯思源翻了记白眼:“是他自来熟凑上来,一口一个冯贤弟叫得亲热。每逢我静心做题,他总要过来搭话,真叫人烦不胜烦。”
朱衡宽慰道:“若是不喜,日后少同他往来便是。”
冯思源轻哼:“他再这般纠缠不休,我便去同苏教谕说明情况。”
梅鹤时指尖轻叩桌沿,打断二人闲谈:“方才不是说有算学题要问?拿来我瞧瞧。”
冯思源立刻捧着墨册上前,随口问道:“梅贤弟可要参加马球赛?”
梅鹤时通读题干:“我与朱兄皆要参赛。”
冯思源轻拍他肩头,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致:“巧了,正好我也要参加,届时咱们三个便好好比上一比,分个高下!”
梅鹤时欣然应下,随即提笔蘸墨,为他讲解算学解法
月中休沐,梅鹤时前去府学旁听一日,晚间借宿张教授家中。
翌日又去算学社,与数位大家研讨算学难题,午后动身返回清河县。
九月二十,马球赛如期开赛。
梅家长房、二房一行七人换上半新衣衫,乘坐借来的牛车进城。
穿过城门,街市人声车马扑面而来,长街两侧商铺林立,挑着各色幌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暄哥儿扒着牛车木栏,一双眼睛看得目不暇接,拉着寅哥儿的衣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城里可真热闹,我长到这般大,还是头一回来哩!”
凤姐儿心思早被街边小摊勾走,眼巴巴瞧着卖珠花的担子,拽了拽梅二婶的袖口,软声央求:“阿娘,凤姐儿想要。”
梅二婶横她一眼:“净买些没用的,浪费钱。”
凤姐儿当即垮下小脸,嘴巴高高噘起:“阿娘!”
梅老二瞧得心头发软,大手一挥:“无妨,喜欢便去挑两支,顺便给蘅姐儿也挑两支。”
梅二婶咬牙,猛掐他腰间软肉。
梅老二倒吸凉气,挺直腰杆,挤出一抹笑:“走,阿爹带你去买珠花!”
凤姐儿喜上眉梢,一骨碌跳下牛车,拽着亲爹直奔卖珠花的小摊。
蘅姐儿倚着车沿,往寅哥儿身侧挪了挪:“阿兄,这里跟顺天唔!”
话未说完,寅哥儿一把捂住她的嘴,素来不起波澜的眼里,此时竟泛起冷厉锋芒。
前头的云恩玉闻声回首,轻声询问:“怎么了?”
寅哥儿松开手,掩去眼底戾气,轻抚蘅姐儿后背,摇头不语。
不多时,凤姐儿一蹦一跳回到车上,将两支珠花递与蘅姐儿。
蘅姐儿梨涡浅浅:“多谢小姑。”
梅老二扬起鞭子,沿长街继续行进。
行至闹市,牛车与几名黑衣男子擦身而过。
为首男子本大步前行,脚步骤然顿住,锐利目光死死钉在寅哥儿身上。
正欲凑近仔细辨认,前方街角涌出一支迎亲队伍。
锣鼓震天,唢呐吹得喜气洋洋,沿路不断有人往街道两侧抛撒喜铜钱,引得路人争相捡拾。
人流簇拥成团,彻底隔开黑衣男子的视线。
待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走远,喧闹人潮散去,牛车早已消失,无处寻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055
马球赛定于辰时三刻开赛, 梅鹤时卯时便已苏醒。
如常在图书馆中作了三道八股题,退出后换上一身利落窄袖短打,束紧腰间布带, 出门往马场去。
清晨的马场笼着一层薄雾,草叶坠着夜露,风一吹便簌簌滚落。
远处马厩隐约飘来几声马嘶, 饲马杂役手提木桶往来穿梭, 木勺舀水撞在石槽上, 叮咚碎响清浅入耳。
场边早聚了数名学子, 或弓身压腿, 舒展筋骨,或沿着青灰跑道慢跑,还有人正给马匹梳理鬃毛。
梅鹤时入了马场,径直走向马厩, 牵出骑射课日日相伴的那匹黑马。
此马通体乌黑, 唯四蹄雪白,温驯且通人性, 过往数月朝夕相伴,一人一马早已磨合出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翻身上马,轻夹马腹,黑马便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梅鹤时先控着马慢踱两圈, 待马匹四肢彻底活络开, 便稍稍收放缰绳,夹紧马腹。
黑马四蹄舒展, 速度提了上来。
猎猎长风撞在衣袍上,振出连绵声响,擦着耳畔呼啸而过。
梅鹤时略微俯身, 腰背松弛,身躯顺着马背起伏自然贴合,缰绳松松虚握在掌心,人马相融,浑然一体。
他沿马场边缘疾驰四圈,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白净面庞亦浮起浅淡红晕。
勒马停驻时,黑马喷吐团团白气,前蹄不住刨挠草皮,显然筋骨皆已跑开。
梅鹤时翻身落地,轻拍黑马颈侧,正欲牵回马厩喂些草料,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爽朗唤声。
“梅贤弟骑术果真卓绝!”
梅鹤时回身望去,李仁自场边缓步走来,面上挂着笑:“方才李某在看台旁观望许久,梅贤弟这一手控马功夫,便是整个秀才班,也难寻第二个能与你相较。”
梅鹤时淡然颔首:“李兄今日来得这般早?”
李仁笑道:“马球赛难得热闹,我特意提前赶来,替家中长辈抢占视野绝佳的座席。”
他上前两步,目光落在黑马上,满眼赞叹:“这马毛色油亮,筋骨雄健,一看便是好马。”
说罢,便抬手想去抚马颈。
黑马却偏过头,重重打个响鼻,难掩抵触之意。
李仁笑脸僵了瞬,若无其事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梅鹤时同他闲话两句,道一句“李兄自便”,牵着马往马厩走去。
待梅鹤时离开,李仁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快步折回黑马身侧。
自袖中摸出一枚细针,反手一按,将那枚针嵌入马鞍与马背贴合处的缝隙中。
李仁收回手,扯唇轻哼一声。
细针隐于厚布之下,寻常打量无从发觉,只待马匹奔行颠簸,针尖便会缓缓扎入马腹皮肉。
马痛极受惊,赛场之上必会惊狂乱冲,届时梅鹤时一身风光尽数折损,轻则坠马,狼狈出丑,重则摔伤致残,再无翻身余地。
“这般爱出风头,今日便让你出个尽兴。”
话音未落,马厩后方传来拖沓脚步声。
一名杂役抱着干草从拐角转出,见李仁立于马旁,当即紧锁眉头:“公子在此作甚?”
李仁神色未改:“我见此马神骏不凡,不由多看了几眼。”
杂役放下干草,轻抚黑马鬃毛:“这匹马早有学子定下,旁人不可随意靠近惊扰。”
李仁面上流露几分遗憾:“既是如此,我便不叨扰了,再去别处瞧瞧。”
杂役目送他走远,又仔细检查一遍马鞍、肚带,确认捆绑牢固,便抱起干草去了隔壁马厩。
另一边,梅鹤时前往饭堂用过朝食,一碗热粥两个菜包下肚,便往书院正门走去。
梅家人今日前来观赛,卯时出门,这会儿应当到了。
行至门口,便见一辆牛车自远处缓缓驶来。
暄哥儿第一个跳下车,落地时脚下踉跄,被梅二婶揪着后衣领拎直。
“臭小子,下车慢些,仔细摔着!”
暄哥儿嘿嘿笑,一眼瞧见门前的梅鹤时,扬声高呼:“阿兄!”
“阿兄!”凤姐儿跟着跳下车,蹬蹬冲上前,高高举起手中珠花献宝,“阿兄快看,阿爹买的!”
梅鹤时浅扫一眼:“好看。”
小姑娘瞬间眉开眼笑。
蘅姐儿由云恩玉抱下车,小脚踩在地上时打个趔趄,慌忙抱住云恩玉的裤腿才站稳,耳尖泛起羞怯绯红。
寅哥儿最后一个落地,规规矩矩立于一旁,视线越过梅鹤时,望向他身后飞檐错落的书院上。
梅鹤时快步迎上前:“阿娘,二婶,二叔。”
云恩玉上下打量他一番,眼中含笑:“今日这身利落又精神,瞧着格外英气。”
“短打轻便无束缚,待会儿上马击球,动作才不受拘。”梅鹤时轻拢腰间束带,侧身引路,“马场在书院东侧,我领你们过去。”
梅二婶走在最前头,一路四下张望,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阿时你是不晓得,咱家的腐乳前几日开卖,头一坛启封时香气飘得老远。”
“村东头王嫂子先买两块配粥,吃完又买了五块。就连邻村的也来问,都说比城里铺子卖的还要醇厚入味。”
梅鹤时听她绘声绘色诉说,唇角微牵:“豆芽生意现下如何?”
“豆芽销路同样红火。”云恩玉接过话头,“每日清晨泡发一筐,不到正午便能售罄。如今豆腐、豆芽、腐乳三样营生一并操持,每日进项较从前翻了一番。”
闲谈间,一行人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片青竹林,开阔马场映入眼帘。
青草地平整宽阔,满地草叶经晨露浸润,鲜翠欲滴,四角绸缎彩旗迎风招展。
观赛看台搭建在马场西侧,一排排长条木凳错落排开,此时已坐满大半看客。
梅鹤时领着家人寻到看台中段靠左的空位落座,低声叮嘱:“此处视野开阔,整片场地可尽收眼底。凤姐儿暄哥儿不可随意乱跑,若是淘气,赛后便罚抄百遍千字文。”
凤姐儿暄哥儿嘴上应得飞快,屁股刚沾凳面,便忍不住东张西望,一刻也安分不得。
蘅姐儿乖乖挨着云恩玉坐下,小手端正搭在膝上,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四周往来陌生人。
寅哥儿坐于蘅姐儿身侧,神色沉静淡漠,目光落在场中热身的学子与踱步马匹身上,不见半分波澜。
安顿好家人,梅鹤时快步折返备赛区。
秀才班十名参赛学子早已齐聚,周教谕正分配攻防站位。
梅鹤时被划为左翼前锋,朱衡居中,策应调度,右翼则交由一名身形魁梧壮实的学子。
“梅鹤时、朱衡,你二人骑术卓绝,前场进攻便交给你们。”
周教谕抬手指向场中:“童生班一众骑手多是初学马球,实战经验欠缺,唯独胜在年少力壮,耐力充足。”
“诸位开局切勿冒进,先稳住阵脚,摸清对方攻防节奏,再伺机发力。”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前去牵马。
梅鹤时重回马厩,那匹黑马正埋首咀嚼草料。
他仔细检查肚带、缰绳各处捆绑是否牢固,抬手轻抚马颈,方才利落翻身上马。
辰时三刻,铜锣一声厚重鸣响,本届马球赛正式拉开帷幕
童生班十人率先策马入场,统一身着赭红色短打,马蹄踏过草皮,细碎草屑纷飞。
秀才班紧随其后,梅鹤时一马当先,身下黑马四蹄轻快,在场中小跑两圈便稳住步态。
双方骑手在场中分列两排对峙,中间隔出一箭之地。
待第二声铜锣震响,主裁判将马球高高抛向半空。
梅鹤时率先策马冲出。
少年俯身贴紧马背,双腿牢牢夹紧马腹,右手紧握球杆,径直朝着腾空起落的马球疾驰而去。
黑马四蹄如飞,蹄下草皮翻溅。
童生班右翼一名高个骑手同步催马争抢,二人几乎同时到达马球落点,却是梅鹤时快出一线先机。
他手腕轻巧翻转,球杆横挥而出,“啪”一声清亮脆响,马球斜飞向中路朱衡方位。
朱衡早已策马等候接应,球杆轻轻一挑,便将球控住,顺势拨向右翼。
右翼学子接球后,带球直扑童生班球门。
童生班两名后卫策马左右夹击,冯思源自右侧挥杆截球,另一人自左侧封堵前路。
那学子侧身避开右侧截击,却被左侧骑手逼得只能回传马球。
朱衡及时拍马赶到,中途截下传球,反手回递至梅鹤时身前。
梅鹤时接球的瞬间,方才那名高个前锋已然调转马头,疾驰逼至身侧。
二人并辔疾驰,杂乱马蹄声交织一处。
高个骑手扬杆试图夺球,梅鹤时微微收缰,黑马脚步轻巧错步,堪堪避开袭来的球杆。
趁对方收杆间隙,他反手一杆,将马球挑向前方空地,随即全力催马直追。
黑马爆发力十足,四蹄一蹬便蹿了出去。
梅鹤时伏低身躯,整个人几乎贴伏在马颈之上,手中球杆顺势前探,在马球弹起的刹那精准一击。
马球划过一道低平利落的弧线,擦着球门立柱内侧,精准钻入门中。
看台上瞬间爆出震天喝彩。
凤姐儿从木凳上弹起身,扯开嗓子高声呼喊:“阿兄进球了!”
暄哥儿紧随其后蹦跳不止,两条胳膊挥得如同风车:“阿兄好厉害!”
梅二婶激动地拉着云恩玉衣袖,不住摇晃:“大嫂你瞧见没?阿时头一个便进了!”
云恩玉攥着裙摆的手指松了又紧,唇角压不住欢喜笑意。
蘅姐儿被暄哥儿挡住视线,急得直拽寅哥儿衣袖:“阿兄!二叔!”
寅哥儿见状,便主动与她调换座位。
视野豁然开阔,蘅姐儿拍着手,笑得眉眼弯弯。
场中童生班并未因失球一蹶不振。
那名高个前锋勒马折返,眼底反倒燃起浓烈好胜之意。
他拍了拍身旁同伴肩头,低语几句,全队迅速调整阵型。
两人包夹朱衡,两人贴身牵制梅鹤时,其余骑手尽数退守后场。
余下赛程,双方陷入漫长拉锯僵局。
梅鹤时被两名骑手左右夹击,每一次接球皆要同时应付两根球杆的拦截。
中路的朱衡同样被盯防得密不透风,根本无从进攻。
童生班抓住空档大举反攻,高个前锋接队友长传,一记远距离抽射,顺利将马球送入秀才班球门。
比分扳平,童生班士气大涨。
右翼一名圆脸骑手策马擦过梅鹤时身侧,扬着下巴出言讥讽:“什么小三元,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身旁同伴附和:“方才那一球纯属运气,接下来可不会再有这般好事。”
秀才班一众学子面色皆添几分沉郁。
朱衡攥紧球杆,侧首望向梅鹤时。
梅鹤时只字未语,只微微颔首,策马返回场地中圈,静待新一轮开赛。
第二轮攻防开启,梅鹤时不再急于上前抢球,刻意放缓马速,任由黑马匀速小跑。
紧盯他的两名童生班骑手见状,亦下意识放慢脚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
就在二人防备松动的刹那,梅鹤时催马加速,黑马如离弦之箭,自二人中间狭小缝隙穿出。
朱衡心领神会,斜长传将马球送至梅鹤时马前。
梅鹤时于疾驰中侧身翻转手腕,球杆精准击打马球底部。
马球凌空跃起,越过童生班一众后卫头顶,落在门前三丈开外的草地。
秀才班右翼策马赶到,补杆轻推,马球应声入网。
欢呼声再度席卷全场。
梅老二抚掌大笑:“不愧是我梅兴业的侄儿!”
梅二婶不屑撇嘴,视线却一刻不离梅鹤时。
难怪当初能一箭射杀马匪,方才这一手身法击球,当真绝妙无双!
中场鸣锣休整,秀才班以二比一暂时领先。
众人下马饮水休整,梅鹤时牵着马沿场边慢行,帮马匹舒缓奔行后的疲惫。
正弯腰检查黑马前蹄,忽见黑马后腿轻颤了下。
梅鹤时俯身细看,并未发现外伤,便拧开水囊浅饮两口。
下半场开赛,童生班彻底改换战术。
他们不再与秀才班纠缠中场,直接将马球输送至前场,依仗年轻体魄,反复冲击秀才班后防。
高个前锋接连两次突破防线,一次被后卫断下马球,一记射门擦着立柱偏出,却也搅得秀才班防线岌岌可危。
梅鹤时于前场等候队友传球之际,黑马忽然重重打了个响鼻,颈侧鬃毛根根炸开。
他只当马匹奔行燥热,心生焦躁,俯身轻拍马颈,温声安抚。
黑马安静片刻,又开始焦躁刨挠蹄掌。
恰在此时,朱衡一记长传破空而来,马球划出弧线,落至梅鹤时身前。
梅鹤时催马向前追赶,黑马刚踏出两步,前蹄猛地一个踉跄,后腿蹬踏地面,整匹马剧烈颠簸震颤。
凄厉马嘶响彻赛场,黑马前蹄高高扬起,近乎直立于草地之上。
梅鹤时猝不及防,身躯瞬间被甩向一侧。
他下意识夹紧马腹,手中缰绳绷得笔直。
可黑马四蹄乱蹬,原地不停旋转蹦跳,一心要将背上之人掀落。
看台上,惊呼此起彼伏。
凤姐儿暄哥儿惊得张大嘴巴,寅哥儿捂住蘅姐儿双眼,云恩玉则霍然起身,五指死死攥住身前木栏,满眼藏不住的惶恐担忧。
马背上,梅鹤时身形摇摇欲坠,一手紧攥缰绳,另一手松开球杆,刻意压低自身重心。
顺着黑马腾空跃起的弧度,巧妙偏转腰身,双腿适度放松,略微放出半寸缰绳,缓冲力道。
待黑马前蹄落地下压的瞬间,梅鹤时将全身重心向前挪移。
黑马受重心牵引往前一栽,前蹄撑地稳住身形,后腿却依旧不停蹬踹。
梅鹤时抓住转瞬良机,缰绳全力向左拉扯,同时右腿发力扭转腰身,干脆利落地翻身跃下马背。
脚尖先点触草地,顺着奔冲之势就地翻滚半圈,卸去冲击力,单膝撑地稳稳站定。
黑马在他身侧再度蹦跳两下,随即前腿一软,重重侧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四蹄不停抽搐,许久才平复躁动。
偌大赛场一片死寂。
梅鹤时站起身,拂去膝头沾染的草屑,弯腰查看黑马的状态。
马匹瞳孔涣散,口鼻不断涌出白沫,全身肌肉止不住颤抖。
李仁第一个翻身下马,疾步冲到梅鹤时跟前,作势伸手搀扶,满面焦急之色:“梅贤弟可有受伤?”
问话的同时,手臂擦过马鞍,飞快将那枚细针抽出,悄无声息收入掌心。
梅鹤时眸光一闪,只摇了摇头:“无妨。”
说罢,手掌顺着黑马脖颈缓缓向下摩挲。
抚到肩胛处,黑马再度剧烈抽搐。
梅鹤时右手顿住,指尖触到皮下一处发硬肿块,透着不正常的灼烫。
他眉头微蹙,指尖轻按那块发烫硬块,黑马不安刨动蹄子,粗重鼻息喷在他小臂上。
一旁李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跳狂乱不止,若无其事说道:“想来是马匹清晨受了寒气,梅贤弟不如先到场边歇息片刻,莫要硬撑。”
话音未落,周教谕便拨开人群赶来,先扫过躁动倒地的黑马,再望向梅鹤时,语气满是关切:“可有大碍?若是状态不佳,便先行下场休整,万万不可勉强自己。”
梅鹤时顺了顺黑马杂乱鬃毛,起身应下:“劳教谕挂心,此马确有异样,学生暂且退场。”
说罢,招手唤来杂役,将缰绳递过去,细细叮嘱照料黑马的事宜,转身离开赛场。
主裁判扬声宣告:“比赛暂停,全场休整一炷香时辰!”
李仁眼底掠过一丝遗憾,折返童生班休息区域
“阿时!”
梅鹤时刚走出赛场,云恩玉便绕开看台栏杆,快步奔来,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语声满是慌乱:“你怎么样?可有摔伤?”
“阿娘莫慌,儿子无事。”梅鹤时抬手扶住她,轻声宽慰,“只是马匹出了意外,儿子毫发无伤。”
梅二婶领着几个孩子紧随而至,凤姐儿泪水糊了满面,扑上前抱住他的腰,哽咽不止:“阿兄,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蘅姐儿小脸惨白,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不肯松开分毫。
暄哥儿则强忍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嘴唇不停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梅鹤时心中软下几分,挨个揉过发顶:“我无事,莫要再哭。”
寅哥儿定定凝他片刻,视线越过梅鹤时,落在倒地的黑马身上,眉头微动。
安抚好家人,梅鹤时寻来照料黑马的杂役,沉声发问:“此马平日温顺安稳,今日为何骤然惊狂?”
杂役挠了挠头,满心困惑:“马匹皆是精心照料,草料饮水从无差错,马鞍肚带亦检查牢固,绝无无故发狂的道理。”
“尤其是您这匹,素来温顺通人性。今早开赛之前,还有一位公子驻足观赏,说格外喜爱这匹马。”
梅鹤时抚着鬃毛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追问:“您可还记得那人样貌打扮?”
杂役回想片刻:“中等个头,面相敦厚,穿一件石青色直裰,说话客客气气,瞧着是读书士子模样。”
梅鹤时眉梢微扬,心底已有计较:“劳您牵一匹备用马。”
杂役迟疑一瞬,依言牵来一匹枣红马。
此马身形较黑马矮上半头,性子同样温顺柔和。
梅鹤时试了试缰绳松紧,轻拍马颈,策马在场边小跑两圈适应,随后重返赛场。
周教谕见他折返,面露诧异:“你怎又回来了?”
梅鹤时稳攥缰绳,语气坦荡:“秀才班全队荣辱系于赛场,不可因学生一人耽误整场赛事。”
“方才只是下场调理坐骑,如今尚可再战,自然不能避战认输。”
说罢又询问:“教谕,余下赛程还有多久?”
周教谕望向场侧计时的漏刻:“尚有两刻钟。”
梅鹤时利落翻身上马,声线清朗坚定:“两刻钟足矣。”
方才梅鹤时离场休整的空档,童生班已然抓住机会反超比分。
那名高个前锋再下一城,此刻场上比分三比二,童生班领先。
圆脸骑手望见梅鹤时换乘枣红马归来,嗤笑出声:“方才坠马能侥幸无恙已是运气,待会儿再有变故,可不会这般轻松脱身。”
李仁目光沉沉落在梅鹤时身上,攥紧缰绳,心底隐有不安翻涌。
铜锣再度鸣响,比赛继续。
梅鹤时控着枣红马奔赴前场,童生班两名骑手照旧上前夹击阻拦。
新马速度、爆发力皆不及原先的黑马,很快被二人堵截,几乎寻不到传球突破的空隙。
可梅鹤时的耐心远超对方预料。
他不急于强行进攻,只策马在对方半场来回游走,不时做出假挥杆的诱敌动作,却始终不冲入禁区正面缠斗。
两名骑手被他来回牵制奔袭数个回合,自身节奏彻底打乱。
待其中一人发力过猛,挥杆落空,身形不稳的刹那,梅鹤时催马向前冲刺。
枣红马四蹄发力,自二人缝隙间突围而出。
朱衡心有灵犀,一杆横传将马球送至梅鹤时马前。
梅鹤时接球后一刻不曾停顿,手腕翻转调转球杆,反手轻巧一挑,马球凌空掠过童生班后卫头顶。
冯思源勒马回追,终究慢了半步。
梅鹤时率先抵达马球落点,球杆轻轻一磕,马球平稳滚入球门。
比分再度扳为平手。
看台欢呼声尚未平息,梅鹤时已然调转马头折返中场。
途经李仁所在之处,他侧首淡淡一瞥。
李仁只觉后颈一阵寒凉,四下环顾一圈,却寻不出半分异样。
赛事继续推进。
朱衡于中场截断童生班传球,一记长传直送梅鹤时身前。
三名童生班骑手同步合围上前,高个前锋中路封堵,圆脸骑手左侧压进,另一人死死锁住右侧退路。
三人呈三角之势,将梅鹤时困在正中。
数根球杆横亘身前,防守密不透风。
梅鹤时并未鲁莽硬闯,猛地勒紧缰绳,枣红马脚步骤收,速度放缓。
三名骑手冲刺势头过猛,来不及收力,紧密的三角阵型出现一瞬错位空隙。
便是这转瞬即逝的空档,梅鹤时球杆横挥而出。
马球贴着草皮斜斜飞出,正中李仁身下坐骑的马膝。
黑马受惊,前蹄扬起乱蹬,李仁重心一空,直直从旁侧摔翻在地。
下坠瞬间,他慌乱抓扯缰绳自救,反倒将右腿卡进悬垂的马镫,挣脱不得。
受惊马匹狂奔,拖着他在砂石地面滑出数尺,粗粝石子磨破衣衫,皮肉灼烧般剧痛难忍。
黑马慌不择路四下挣踏,沉重马蹄狠狠碾过李仁右腿骨。
“啊!”
一声凄厉惨叫刺破晴空,赛场瞬间大乱。
童生班骑手纷纷勒马,一窝蜂围上前,查看李仁伤势。
李仁蜷缩在地,右腿以诡异角度弯折扭曲,膝盖处洇开大片血色。
梅鹤时快步上前,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自责,连声致歉:“李兄,实在对不住,方才击球未能把控好力道,酿成此番祸事。”
李仁疼得浑身哆嗦,额间冷汗滚滚而下,听闻此言,恶狠狠瞪向梅鹤时。
四目相撞的刹那,梅鹤时眼底掠过笑意,转瞬消弭无踪,重新覆上愧疚。
“此事因梅某而起,李兄所有疗伤开销,尽由我一力承担,任凭诸位处置。”
当即有人劝解:“马球场上马驰杆飞,磕碰意外本就寻常,谁也预料不到这般变故。”
附和声此起彼伏。
“奔马赛事本就凶险,事前谁能料到会生出这般岔子?”
“李仁只是不巧站在近旁,梅贤弟不必太过自责。”
声声劝解入耳,李仁本就腿骨剧痛难忍,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无从抒发,眼前骤然一黑,直挺挺晕厥倒地。
“李兄!”
童生班学子连忙合力将他抬下场,送往旁侧医棚,请大夫诊治。
待人群散去,比赛照常进行。
李仁离场,自有替补骑手顶上,场上依旧维持十人对阵。
方才那场突发变故,彻底打乱童生班军心,余下赛程中,秀才班逐步掌控全场主动权。
朱衡坐镇中场调度策应,左右两翼轮番冲击对方防线,梅鹤时更是一马当先,接连两次精妙助攻,助力队友两度破门得分。
比分改写为四比三,秀才班成功反超。
童生班高个前锋不甘落败,不多时一记远距离抽射再度破门,比分再度追平。
场上气氛紧绷到极致,每一次挥杆皆牵动全场人心。
看台之上,所有看客尽数起身站立。
凤姐儿攥紧拳头,高声呐喊:“阿兄加油!甩开他们!”
暄哥儿跟着跳脚:“阿兄小心,他们追上来了!”
梅老二则拉着身旁男子,满面得意炫耀:“瞧见场上最厉害的那个了吗?那是我亲侄儿!他不止马球技艺超群,读书更是天赋过人,十岁便拿下了小三元功名!”
梅二婶翻了记白眼,身子往前挪了半步,视线片刻不离场内
距离整场赛事结束,仅剩不到半炷香时辰。
童生班球门前沿,秀才班夺得一次前场任意球机会。
射门距离不算近,正对球门,左侧防守封堵严密,唯有右侧留有一丝狭小缝隙。
全场数千道目光,尽数汇聚在持球的梅鹤时身上。
他驱着枣红马小跑两步,靠近马球的刹那,整个人自马鞍外侧惊险翻坠。
左脚尚且勾挂在马镫之中,半边身子悬垂在马身外侧,右腿几乎擦到地面。
手中球杆自马腹下方穿绕,以旁人难以想象的刁钻角度,重重击中马球。
马球贴着地面飞速窜出,球面裹挟细微侧旋,中途轻巧变向,避开扑向左侧的守门员,擦着右侧球门立柱内侧钻入网窝。
守门员扑了个空,脸埋入草屑,右手徒劳伸向左侧空位,模样狼狈滑稽。
“进了!球进了!”
看台上,有人激动得一跃而起,一把扯住身旁同伴的胳膊,嗓子都劈了:“你看清方才那一击没有?他整个人挂在马身外侧,从马肚子底下击球!这般刁钻角度竟也能成功破门!”
同伴被晃得头晕眼花,却顾不上挣脱,朝着赛场放声呼喊:“梅鹤时!梅鹤时!”
这一声如同引燃引线,看台之上接连有人起身,木凳踩踏声连绵不绝。
“梅鹤时!”
“梅鹤时!”
零星的呼喊迅速汇聚成声势浩大的浪潮,无数学子、看客挥袖振臂,齐声高呼梅鹤时三字。
声响震得整片马场嗡嗡震颤,经久不散。
偌大赛场上,喧嚣一浪高过一浪。
梅老二一手托住凤姐儿,一手架起暄哥儿,将两个孩子轻松扛上肩头。
他扯开粗哑嗓门,混在人潮中,奋力呼喊侄儿姓名:“梅鹤时!梅鹤时!”
蘅姐儿性子腼腆,只跟着唤了两声,便羞怯抿紧嘴唇,摇晃着寅哥儿衣袖,脸蛋红扑扑,细声细气道:“二叔,厉害。”
寅哥儿堪堪稳住身形,遥望场内策马而立,身姿飒爽挺拔的少年,神情一阵恍惚,抿唇垂下眼帘。
云恩玉揉了揉蘅姐儿软绵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转瞬又化开温柔笑意,将蘅姐儿寅哥儿一并揽入怀中,静静凝望场中那道耀眼夺目的身影。
赛场之内亦是一片沸腾。
童生班一众学子垂肩塌背,颓丧地围站一处,满心不甘。
一人抬脚踢动地面尘土,懊恼低语:“只差半步便能拦下那记射门,谁能想到角度刁钻到这般地步!”
另一人挥拳捶打马鞍,满是沮丧:“此番输给秀才班,往后几日免不了要被同窗埋怨。”
冯思源一边为好友的绝妙球技心生叹服,一边安抚同窗:“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待下次赛场,再寻机会一较高下。”
反观秀才班阵营,震天欢呼此起彼伏。
一众学子蜂拥围向勒马驻足的梅鹤时,七手八脚将他扶下马背。
“梅贤弟好样的,仅凭一己之力拿下胜局!”
“方才马腹下那记神来之笔,全场无人能及!”
参赛同窗齐齐发力,合力将梅鹤时高高抬起。
一抛一接,清风自耳畔徐徐掠过。
梅鹤时仰面望着头顶万里晴空,耳畔是连绵不绝的喝彩,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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