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6


    理清纷乱思绪, 梅鹤时提笔重写四书文。


    才写得数行,斜对面号房陡然传来一声闷响。


    抬眼望去,只见郑青云霍然起身, 双手高捧考卷,快步行至栏边,对着巡场胥吏急声恳请:“大人, 学生的考卷不慎沾染墨渍, 还望通融, 更换一份新卷。”


    胥吏神情冷硬, 语气毫无转圜余地:“考卷仅此一份, 污损作废,概不更换。此乃朝廷规制,你难道不知?”


    郑青云嘴唇翕动,还想再争辩几句, 胥吏沉下脸, 厉声呵斥:“考场重地,严禁喧哗!再多言半句, 按违纪论处,即刻除名!”


    四周考生闻声侧目,眼中有同情,亦有幸灾乐祸。


    郑青云被这些眼神刺得窘迫难当, 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终究不敢再开口。


    他僵立片刻,缓缓坐了回去。


    梅鹤时瞥他一眼, 低下头,运笔不停。


    这般小事,不值得分心。


    才写得半篇, 衙役再度入场,公布第二道考题。


    梅鹤时抬眼一扫,将题干记在纸上。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这是一道寻常四书题,出自《论语》述而篇,意在辨析君子与小人的心性差异。


    相较第一道合题,难度着实降低不少。


    梅鹤时心下稍定,凝神续写第一道题剩余篇幅。


    四百余字的文章,从“仁之体用”切入,层层递进,引经据典,文末落脚于修身立身、待人处事之道。


    写完后通读一遍,确认文理通顺,无甚疏漏,便搁至一旁,转而构思第二道题。


    此题破题不难,但想要脱颖而出,赢得阅卷官青睐,须得写出新意。


    梅鹤时沉吟片刻,并未从老生常谈的“君子心胸开阔,小人患得患失”入手,而是另辟蹊径,将“坦荡荡”与“长戚戚”归结为两种不同的立身之本。


    君子心底存正道,所求高远,故而不拘细枝末节,胸怀坦荡。


    小人心中无操守,眼界狭隘,终日计较得失,故而忧思难安。


    二者看似是心性之分,实则是格局高下之别。


    思路敲定,梅鹤时提笔蘸墨,在草纸上落笔行文。


    半个时辰弹指即逝,衙役再次现身,公布第三道题。


    梅鹤时照旧记下题干,摒除杂念,继续伏案作答。


    将近正午,日头越升越高,烤得试院屋瓦滚烫。


    气温节节攀升,各样气味亦随之浓烈起来。


    汗腥、秽气,夹杂着各个号房飘来的酸馊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搅作一团,令人胃中翻涌。


    隔壁号房的考生难忍秽气,低声干呕不止。


    梅鹤时喉间亦觉不适,深吸一口气,入鼻却是浓烈的酸腐气息,当即屏息静气,笔杆飞出残影。


    号房虽通风阴凉,可经过烈日暴晒,依旧闷热逼人。


    不多时,梅鹤时额头便沁出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袖上,洇出团团水渍。


    他却无暇擦拭,笔下运走如飞,将第二道题最后几句写完。


    停笔稍作歇息,梅鹤时长舒一口气,半倚在墙壁上,借竹篾的微凉驱散周身燥热。


    先前经衙役查验,窝头皆被掰作两半,卖相粗糙,却并不妨碍食用。


    梅鹤时掰下一小块,缓慢咀嚼,又拿起水囊饮了两口。


    凉茶入喉,混杂着铜器的锈味,口感算不上好,却恰好解了干渴。


    梅鹤时一边嚼着窝头,一边不着痕迹打量场内的胥吏。


    今日值守的胥吏比府试时多出数倍,几乎每隔数步便有一人伫立,目光锐利,不住扫视全场。


    这般阵势,早已超出维持考场秩序的范畴,分明是严加防备,暗中排查。


    梅鹤时咽下口中窝头,心中已有定论。


    那位刘兄多半涉嫌院试泄题一案,否则官府绝不会布下如此严密的防守。


    正思忖间,忽觉一道阴沉沉的视线钉在身上。


    梅鹤时侧首回望,正对上郑青云满是戾气的眼。


    看对方魂不守舍的模样,想来自考卷污损后,便再也无心提笔。


    卷面已然毁去,纵使落笔生花,也难入阅卷官眼中,破罐破摔倒也在情理之中。


    梅鹤时又饮两口水,便拧紧水囊,放回篮中。


    他可不愿去茅房。


    一来那处臭气熏天,仅是靠近便叫人闻之欲呕。


    二来如厕之时还要被胥吏全程紧盯,那份窘迫煎熬,远比待在闷热号房里更难忍受。


    腹中七分饱,梅鹤时净了手,铺开草纸,着手作答第三道试帖诗题。


    “雨中春树万人家。”


    限“家”字韵,作一首五言六韵诗。


    此题描摹的是雨中春景,看似寻常,实则暗藏巧思。


    若一味描摹雨景,便落了俗套。


    唯有借景物抒情,紧扣“万家”二字,写出春雨润泽天地、百姓安居乐业的升平意境,才算切中题旨。


    梅鹤时略作沉吟,提笔在草纸上写下首联。


    日光西斜,余晖漫过西窗。


    一首《赋得雨中春树万人家》写罢,梅鹤时将两篇文章并一首诗逐字润色,删去冗余措辞,修正两处不够工整的对仗,确认无误后,以楷书工整誊写至考卷之上。


    写完最后一字,梅鹤时抬眼看向场内漏刻,已是未正四刻。


    他活动了下酸胀的手腕,将考卷从头至尾核查一遍,确认无错字漏句,便拉动身旁的小铃。


    “叮——”


    清脆铃声在寂静考场中响起,引得众考生纷纷侧目。


    胥吏闻声近前,见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当即意识到,这位多半便是名满淮安府的梅小案首。


    他接过考卷,若无其事扫过卷面,只见通篇楷书端整劲秀,卷面洁净如新,不见半分涂改墨迹。


    再粗读文意,破题一针见血,行文章法沉稳老练,全然不似少年手笔。


    胥吏心下赞叹,面上却不显分毫,依照规制将考卷弥封,连同草纸一并收走,语气添了几分亲和:“去大门处等候,切勿喧哗。”


    梅鹤时应声,拎起考篮,细致抚平直裰上的褶皱,缓步走出号房。


    郑青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捏紧手中笔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满心皆是怨愤。


    他恨那妇人将他当猴儿耍,所给考题与考场真题相去甚远,害他空欢喜一场。


    更怨那巡场胥吏神出鬼没,突然出现在号房外,害他失手将墨渍滴在考卷上,沦为全场笑柄。


    接连变故搅得他心绪大乱,最终只写下寥寥数语,大半卷面空空如也。


    莫说角逐名次,能否上榜都犹未可知。


    一想到阿爷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明明遍体伤痕早已痊愈,此时却隐隐作痛。


    若此番院试落榜,阿爷会如何待他?


    郑青云胸口起伏,怔怔看着面前空白大半的考卷,眼底满是颓然与迷茫


    梅鹤时行至试院大门处,刚寻了处阴凉角落站定,身后传来一阵熟悉脚步声。


    侧首望去,朱衡提着考篮,正从甬道那头走来。


    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笑。


    梅鹤时拱手:“朱兄。”


    朱衡还礼,行至他身旁站定,将考篮置于脚边,随口问道:“梅贤弟觉得今日考题如何?”


    梅鹤时沉吟一瞬,如实作答:“合题颇有难度,破题时费了些周折。所幸先前见过类似的题目,最终寻到了门路。”


    朱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着摇头:“朱某运气差些,不曾见过此类考题,只能硬着头皮从‘体用’二字入手。写得不算顺畅,磕磕绊绊,勉强凑完了全篇。”


    梅鹤时眉梢微扬:“倒是巧了,我亦是以此切入。以克己复礼为体,忠恕行事为用。”


    朱衡怔了一瞬,随即抚掌轻笑:“英雄所见略同!我是从‘仁之体用一源’切入,由内而外,层层递进”


    二人从合题的破题思路聊到四书文的章法布局,又聊到试帖诗的格律对仗。


    谈兴渐浓,周围嘈杂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后来交卷的考生陆续走来,见二人神态从容,谈笑自若,不由低声议论起来。


    “看他二人这般轻松姿态,莫非本次院试格外简单?”


    “简单?且不说第二道四书题,仅第一道合题便难住了无数人。我出来时瞧见好几个考生面色苍白,急得直抹泪,怕是连破题的门路都未曾寻到。”


    “那他们怎会如此轻松?”


    说话之人瞥了梅鹤时、朱衡一眼,话音透着股酸气:“你也不看看他们是谁,一位连中两元,一位两度拿下县案首。这般天资,岂是你我可比?”


    另一人抚须长叹,压下心头酸楚:“你说,梅贤弟与朱贤弟,谁更有可能得案首?”


    “二者旗鼓相当,难分上下。”那人捻须思索片刻,又道,“不过依我之见,梅小案首更胜一筹。他年岁虽轻,心性却沉稳,诗赋算学样样精通,假以时日,前程不可限量。”


    同伴不以为然:“朱衡也不差。他守孝三年,课业荒废许久,还能一举拿下县案首,足以见得其根基扎实。”


    二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交谈间,交卷人数已满五十人。


    衙役上前,取下朱红大门上的封印,厚重的门扇缓缓敞开。


    梅鹤时与朱衡一同走出试院,往落脚的客栈走去。


    回到客栈,伙计端着茶碗迎上来,面上堆满笑:“东家特意命后厨煮了凉茶,公子且饮一碗,消解暑气。”


    梅鹤时称谢接过,一饮而尽。


    茶汤微涩,入喉下肚,周身燥热顿时消散大半。


    梅鹤时交还茶碗,交代伙计送水上楼,便与朱衡各自回房。


    在闷热号房内待了数个时辰,身上的馊味浓烈,连他自己都难以忍受。


    待伙计离去,梅鹤时反锁房门,褪去衣衫鞋袜,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换上干净中衣,又将直裰浸入木盆,打算晚些时候再清洗。


    头发尚未干透,他便合衣躺下,阖眸小憩


    约莫半个时辰,走廊里传来纷乱脚步声与嘈杂交谈声。


    梅鹤时睁开眼,睡意散了大半。


    他坐起身,将半干的头发重新束好,正欲下楼寻些吃食,房门便被敲响。


    “时哥儿!”


    梅鹤时起身开门,刘澄立于门外,面上含笑,眼底却掩不住疲惫。


    刘澄打了个哈欠,语气含混:“时哥儿可要一同下楼用夕食?今日着实劳累,吃过饭也好早些歇息。”


    梅鹤时欣然应允,又叫上朱衡三人,一行结伴下楼。


    今日的夕食比昨日丰盛不少,除了免费提供的凉茶,东家还让后厨添了两道素菜。


    众考生三三两两围坐桌前,却大多无甚胃口,对着饭菜长吁短叹。


    “我只来得及写出前两道题,第三道试帖诗还未动笔便收卷了,这回怕是悬了。”


    “我好歹是写完了,可连自己都不知写了些什么。破题杂乱无章,实在不堪入目。”


    哀叹声此起彼伏,满堂皆是愁云惨雾。


    有人想起考场严密的巡查,满心疑惑:“往年院试巡查虽严,却从没有这般阵仗,五步一岗来回走动,扰得人心神不宁,根本没法静心答卷。”


    一位历经数届院试的老童生摇了摇头:“考场规制向来与府试相仿,这般严防死守,某还是头一回见,想来是为了防范舞弊之事。”


    当即有人反驳:“可往年不曾如此戒备。”


    众人闻言,心底疑惑更甚,不知林学政此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有人笑着打趣:“莫不是考题提前走漏,学政大人才增派人手,彻查盗卖考题之人?”


    梅鹤时看向那一语道破关键的考生,眸光微动。


    “客官,您要的素面来了!”


    伙计脚步匆匆,将面碗摆到梅鹤时面前。


    梅鹤时温声道谢,正举箸用饭,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瓷碗摔落在地,碎裂成片。


    汤水洒了满地,引得邻桌食客连声抱怨。


    与郑青云同族的青年霍然起身,面色铁青,讥诮嗓音响彻堂中:“郑青云,你哪来的脸对着我们甩脸色?”


    再看视线中心的郑青云,他衣襟被泼湿大片,衣袖上还沾着菜叶,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那青年冷笑不止:“你还当自己是往日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如今谁人不知,你屡次暗中构陷梅小案首,最后落得被书院驱逐的下场,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郑青云十指紧抠桌角,指节泛白。


    “若非家中长辈三令五申,我们几人才不屑与你为伍。”


    那青年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桌上:“你自己犯蠢,失手污了考卷,反倒迁怒旁人,将气撒在我们身上,天下哪有这般不讲理的事?”


    另几个同族子弟也纷纷开口指责,积压许久的怨怼尽数爆发,言语间满是快意。


    一番斥责后,最先发难的青年冷哼:“你若再这般肆意妄为,休怪我将你那些龌龊事尽数告知叔公!”


    说罢,拂袖扬长而去。


    其余几人也不再多看郑青云一眼,紧随其后离开。


    脚步声远去,大堂内一片死寂。


    一道道鄙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袭来,如同细密针芒,扎得郑青云下颌紧绷,眼底翻涌着羞愤与不甘。


    他强撑着想起身离开,双腿却似灌了重铅,脚下一软,险些当场摔倒。


    “公子当心!”


    客栈伙计连忙上前搀扶。


    郑青云挥开他,踉踉跄跄奔上二楼。


    刘澄双手抱臂看完全程,啧啧叹道:“真是天道好轮回。往日三番五次刁难时哥儿,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也是自作自受。”


    梅鹤时笑睨他一眼,端起茶碗饮上一口,埋头吃面。


    他素来信奉因果循环,更知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


    某些人无需他出手,便一步步将自己逼入绝境。


    可悲亦可叹


    用过夕食,梅鹤时回房将直裰洗净,晾在窗边,又进入图书馆,直至时限耗尽才歇下。


    翌日寅时,号炮再度响起。


    梅鹤时用过朝食,与刘澄几人赶往试院。


    本场为覆试,入场流程与昨日别无二致,点名、核验身份、搜检衣衫考篮,层层查验,一丝不苟。


    踏入试院后,梅鹤时留意到,今日的胥吏比昨日更多。


    沿途每隔数步便有一人伫立,锐利的目光来回扫视,不少考生被他们盯得手足无措,额头冒汗,握着笔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梅鹤时行得正坐得端,心中坦荡,自然不受影响。


    他将考篮治愈案上,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提笔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姓名。


    一切就绪,只待开考


    辰时,钟声响起,衙役高举木牌现身。


    本场考题共三,经义一道、算学一道、策论一道。


    第一道为经义题,出自《诗经·大雅》。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


    梅鹤时从“天人合一”的角度切入,指出人有责任认识并遵循这些法则,以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又引用《中庸》中“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作为佐证,以阐释顺应天道,守持本心,方能践行立身行道的真谛。


    第二道为算学题,关于赋税折算与仓储调配。


    此题要求考生按田亩、土质分摊田赋,并规划仓储以备灾荒。


    梅鹤时先核算各乡赋税,再结合人口与灾况,敲定仓储布局及储粮额度。


    此番演算甚是繁杂,纵使他心思缜密,也接连出错,反复三遍才得出正解。


    第三道为策论题,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此题看似简单,实则不易。


    若只写“爱民”、“重民”之类的大话空话,难免.流于虚浮,难入考官之眼。


    梅鹤时从“本固”二字入手,直言想要稳固根基,首要便是让百姓拥有恒产,生活安定。


    随后,他又提出具体举措。


    譬如轻徭薄赋,整肃吏治,兴修水利,皆是安民固本之良策。


    三道题答毕,已是申时。


    梅鹤时正欲润色文稿,早些交卷,考场深处忽然传来 “砰” 的一声巨响,似有重物重重砸落在地。


    梅鹤时循声望去,只瞧见错落的号房。


    不多时,衙役抬着一名考生,从梅鹤时号房前经过。


    那人嘴唇乌青,面色惨白如纸,衣衫被汗水浸透,显然是经受不住连日酷热,中暑晕厥了。


    梅鹤时不由庆幸。


    近半年来,他每日清晨坚持晨练,体魄比从前强健不少,方能耐住这般酷暑。


    若还是先前那副孱弱的身子,在密闭闷热的号房内熬上整日,怕是也要如此人一般,被衙役横着抬出试院。


    本场题量繁重,经文、算学、策论无一不需耗费心神。


    梅鹤时将三道题的答案逐一誊写至考卷,抬眼望向漏刻,已然到了酉时。


    场内大多数考生仍在奋笔疾书,仅有寥寥数人搁笔,正谨慎检查卷面。


    梅鹤时并未急着交卷,直至钟声响起,胥吏高声传令 “停笔”,他才随众人一同上交考卷与草纸。


    起身之际,无意间瞥向郑青云,见对方依旧面色阴沉,想来今日再度失利。


    “梅贤弟。”


    朱衡走到近前,梅鹤时收敛思绪,同他颔首示意,二人并肩往外走。


    行至大门处,只见两侧立着十余名胥吏,旁侧还有佩刀衙役肃立,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如鹰。


    每当胥吏指向一人,衙役便会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将人押走。


    “光天化日之下,尔等怎敢如此肆意拘拿童生?”


    “我乃应试士子,不知身犯何罪,竟被尔等这般对待?还不速速放开我,我要面见学政与知府大人!”


    此起彼伏的呼喊与质问声传来,听得人心惶惶。


    梅鹤时敏锐发觉,那些被押走的考生中,有人表面强作镇定,嘴唇却不住颤抖,额上冷汗簌簌滚落。


    看来是要彻查泄题一案,秋后算账了。


    郑青云正因本场考题与那妇人所言全然不符,胸中怒火翻涌。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草草将人掩埋,而是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冷不丁听见争执与怒斥声,郑青云抬首望去,见衙役押着考生往东而去,暗叫大事不妙。


    那方向,分明是牢狱所在!


    郑青云心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后退数步,混入人群,打算趁乱溜走。


    然脚步尚未挪动,胥吏便已锁定了他。


    “还有此人!”


    郑青云身形一僵,双脚如同被钉在地面,半步挪动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衙役大步走来,粗麻绳缠上双臂,紧紧缚住。


    郑青云强忍惊惶,高声大喊:“你们这是做什么?怎能不问缘由便随意拿人?”


    “我乃是清白读书人,堂堂应试童生,你们无权拘押!”


    麻绳勒得皮肉生疼,他奋力挣扎,面上摆出蒙受冤屈的愤懑模样。


    衙役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郑青云吃痛惨叫,重重摔倒在地。


    随后被衙役一把揪起,拖拽着往府衙牢狱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047


    回到客栈, 一众考生齐聚大堂,正热火朝天议论着试院前的变故。


    “诸位以为,那些考生究竟所犯何事?”


    “莫非是夹带?或是私通考官?”


    “若是夹带, 当场便会拿下,怎会等到考完试才动手拿人?”


    一中年考生捻着须故作高深:“依我看,多半是考前泄题。”


    此言一出, 满堂皆惊。


    “泄题?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中年考生轻叩桌案, 扬着下巴满是笃定:“前两日骤增诸多胥吏巡守, 戒备森严到这般地步, 若只是寻常搜检, 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众人面面相觑,神情逐渐凝重。


    “此事一旦查实,绝非削去功名便能了结,轻则充军流放, 重则性命难保!”


    “敢触犯科场大忌, 落到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话音未落, 有人忽然想起一事:“那郑青云似乎也被抓了。”


    众人下意识搜寻郑青云的几位同族。


    “不知他们是否知情。”


    “只怕他们也难脱干系。”


    郑氏子弟面色骤变,其中一人慌忙起身:“我等与郑青云虽为同族,平日却素有嫌隙。他的所作所为郑某一概不知,更未曾参与, 还望诸位莫要将郑某与他混为一谈。”


    另一人跟着附和:“此番互保是家中长辈所迫, 实非所愿。我等纵然愚钝,也断不敢触犯科场禁令。”


    几人争先恐后撇清关系, 恨不得即刻与郑青云划清界限。


    众人见他们态度决绝,便不再追问,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低声揣测泄题一案的来龙去脉。


    这时,一身材魁梧的青年站起身来,拍着胸脯说道:“诸位稍安勿躁,吴某有位远房叔父在府衙当差,待我前去打探一番,真相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众人忙催促:“吴兄快去快回!”


    那青年一拱手,大步流星出了客栈。


    朱衡围观全程,不由唏嘘:“无论所为何事,单看今日这般声势,定然难以善了。”


    梅鹤时不置可否,抬手轻捶酸痛的肩颈。


    连续两日困于号房伏案答卷,他脊背僵如木板,脖颈更是酸胀难忍,稍一转动便发出阵阵脆响。


    他揉了揉后颈,眉宇间染上几分倦色:“连日操劳,今夜早些歇息才好。”


    刘澄伸个懒腰,随梅鹤时落座:“正合我意。无论此番结果如何,院试总算落幕。接下来我定要睡个痛快,将缺的觉尽数补回!”


    邻桌的童生班学子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有气无力道:“兄台竟还有心思说笑,这两日握笔不停,我手腕酸得都快抬不起,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众人皆笑,他们何尝不是如此。


    几人强撑着用了夕食,拖着满身倦意,各自回房安歇


    翌日,梅鹤时睡到自然醒。


    窗外艳阳高悬,鸟鸣清脆入耳,只觉周身筋骨舒展,一身轻快。


    洗漱完毕下楼,大堂内已有不少考生。


    见梅鹤时现身,纷纷上前寒暄。


    梅鹤时休憩充足,神清气爽,难得与众人谈笑几句,随后拣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点一碗粥、两个菜包,悠然用起朝食。


    席间,有人挂念昨日之事:“不知吴兄那边进展如何,怎到现在还未归来?”


    话音刚落,便见那吴姓青年大步踏入客栈,面色凝重,额头沁着薄汗。


    众人精神一振:“吴兄,情况如何?”


    青年接过旁人递来的茶碗,仰头灌下半碗,抹了把嘴,喘着粗气道:“那些人牵扯进院试泄题案,如今皆在牢中候审。”


    大堂内一片哗然。


    “竟有二十余人私购考题,当真是胆大包天!”


    “所幸学政大人洞察先机,及早识破奸计。倘若不然,科考失却公允,我等寒窗苦读多年,心血岂不付诸东流?”


    有人恍然大悟:“原来此前添设巡场人员,便是为了彻查舞弊之事。”


    梅鹤时问:“那考题究竟是从何处泄露?莫非是学政大人身边之人?”


    那青年摇头:“吴某叔父与狱吏略有交情,却也只知晓卖题的是一名年长妇人。对方姓甚名谁,考题从何而来,一概无从查探。”


    梅鹤时吃着小菜,若有所思。


    其实他更倾向陈耀文。


    实在是太过巧合。


    既有前车之鉴,林学政本该严加防范,考题按理绝无外泄可能。


    可如今偏偏出了纰漏,涉案考生还大多出自清河县。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以陈耀文的秉性,若是存心搅局,定会择选与梅鹤时结怨之人。


    而郑青云,恰恰是因他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至于那妇人


    梅鹤时脑海中浮现一张刻薄妇人脸庞。


    多半是徐桃花。


    童生班学子忆起昨日郑青云被捕的丑态,既震惊又惋惜。


    一人叹道:“他为人固然算不上豁达,可也并非全无君子气度,怎会自甘堕落至此?”


    另一人不屑:“何来君子气度?不过故作姿态罢了。此人一心争名逐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日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幸好山长一早将他逐出书院,否则书院的名声也要被他拖累。”那学子一脸后怕,“若旁人知晓清河书院出了这等舞弊之人,日后出门怕是都要遭人非议指点。”


    朱衡从二楼走下,与梅鹤时相对而坐:“他天资不差,若能潜心向学,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名堂。”


    梅鹤时为他斟一杯茶:“终究是心性不够。治学先治心,心术不正,读再多圣贤书也无济于事。”


    用过饭回房,梅鹤时正欲看书解闷,刘澄登门相邀:“听闻府城风物繁多,美食遍地,难得今日清闲,何不四处逛逛?整日闷在客栈,多没意思。”


    梅鹤时觉得有理,便叫上朱衡三人,一同出了门。


    府城长街宽阔,两侧商铺林立,街边摊贩更是鳞次栉比。


    几人走走停停,或流连杂肆,或品鉴小食,甚是惬意。


    行至中途,忽闻前方嘈杂人声。


    循声望去,赌坊门前人头攒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押梅鹤时,五两!”


    “我押朱衡,三两!”


    “我也押梅鹤时,十两!”


    吆喝声此起彼伏,刘澄立时来了兴致,挤开人群探头张望。


    只见赌坊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院试案首押注”几个大字,下方列着几个名字,梅鹤时与朱衡并列第一,赔率亦是最低。


    刘澄问身旁之人:“这位大哥,他们在做什么?”


    男子踮着脚看热闹,兴奋道:“赌坊开了局,赌今年院案首是何人。如今押梅鹤时和朱衡的最多,赔率都快压到一赔一了。”


    刘澄眼前一亮,正要说他押梅鹤时,转念想起朱衡也在,探向荷包的手半途收回,挠头笑道:“听起来挺有意思。”


    梅鹤时轻描淡写道:“无论案首是何人,皆是凭真才实学获得了学政大人的认可。押注这种事,不过图个热闹罢了。”


    朱衡接过话茬:“梅贤弟所言极是。不过若是输给梅贤弟,朱某心服口服。”


    梅鹤时连称不敢,抬手指向远处:“那处有猴戏,不如去瞧个热闹?”


    众人抬眼望去,果然见街尾围了一大圈人,里头传来锣鼓声与喝彩声。


    刘澄第一个响应,拉起梅鹤时便往那边跑。


    此后数个时辰,梅鹤时一行人四处闲逛。


    看了猴戏,听了说书,又在河边看人钓鱼。


    街头小食尝了个遍,从糖炒栗子到桂花糕,从炸春卷到馄饨面,五人肚皮撑得滚圆,于傍晚时分尽兴而归。


    回到客栈,梅鹤时刚跨进门,身着灰色短褐的男子迎上前来,躬身问道:“您可是梅鹤时梅公子?”


    梅鹤时应是。


    那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请帖,双手奉上:“奴才是轩公子府上下人,奉公子之命,特来送请帖。”


    梅鹤时接过请帖展开,纸上字迹工整秀雅,大意是邀他明日过府一叙,品茶赏花,共话诗文。


    落款处,赫然写着“叶立轩”三字。


    梅鹤时将请帖收入袖中,欣然颔首:“有劳转告轩公子,梅某明日定准时赴约。”


    那男子连声称是,躬身退了出去。


    刘澄好奇问道:“轩公子是何方人士?”


    梅鹤时解释:“此前去府学旁听,逛书肆时曾有一面之缘,后来在清河县又偶遇过一次。”


    几人正欲回房,吴姓青年从外头回来:“吴某叔父说了,学政大人正处理院试阅卷事宜,那几人暂且羁押,尚未开审定罪。具体如何,还得等学政大人腾出手来。”


    “犯下这般过错,惩处不过是早晚之事。”


    “只望官府秉公处置,还我等读书人一个公道。”


    议论间,几名考生近前来:“梅贤弟,能否说说考题答案?我等想核对一番作答情况。”


    梅鹤时不欲多言,只道:“试已考完,再对答案也无用处,诸位不如静心等候放榜。”


    那几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去,一路上不住抱怨:“那梅鹤时未免太过高傲,压根瞧不上我们这些寻常士子。”


    当即有过路人反驳:“梅小案首连郑青云那般奸邪之辈都能心存宽宥,又怎会轻视同道读书人?多半是你行事不妥在先。”


    另有知情者补充:“方才他们不顾梅小案首正与人闲谈,贸然上前打探考题答案。”


    那过路人连连摇头:“应试过后心急作答得失,原是人之常情。可这般追着讨要答案,不仅多此一举,更是失礼冒犯。”


    那几人听得面红耳赤,回想方才举动,也自知行事冒昧,再不敢多言


    梅鹤时回了房,反锁房门,进入图书馆,随意调取一本闲书打发时间。


    翻开扉纸,一段别有新意的故事映入眼帘。


    一场意外致使实验室病毒外泄,末世就此降临。


    昔日繁华都市沦为断壁残垣,被病毒感染的生灵失去理智,只余嗜血本能。


    主角与同伴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斩杀幕后元凶,终结这场浩劫。


    书中所言的实验室、病毒以及末世,皆是梅鹤时从未听闻的事物。


    还有那高楼大厦、铁甲战车,更是颠覆梅鹤时的认知,令他忆起那场关乎原主转世的怪梦。


    不过想到他原先所在的修仙界,那些御剑飞行、移山填海的仙家手段,与此书中的末世奇景相比,倒也不算离奇。


    或许在某方世界,当真有末世存在。


    梅鹤时读完全篇,转而调取五经墨册。


    闲书仅供一时消遣,如今院试已过,接下来便是竞争更为激烈的乡试。


    届时南直隶各地秀才齐聚比拼,前路艰难万分,唯有潜心苦读,才能拥有一战之力。


    乡试考察五经,便从此处入手,先研习五经试题-


    翌日清晨,梅鹤时换了身石青色直裰,带上请帖,动身前往叶府。


    刘叔早在门口等候多时,见他走近,连忙上前迎道:“梅公子安好,请随奴才入内。”


    说罢侧身引路,引着他穿过影壁,沿曲折的抄手游廊向内走去。


    庭院之内假山叠翠,流水叮咚,奇花佳木错落相间,处处皆是江南园林独有的清雅韵味。


    叶立轩立于二门处等候,见梅鹤时到来,拱手笑道:“梅贤弟,可算将你盼来了。”


    梅鹤时依礼回揖:“叶兄安好。劳你久候,实在过意不去。”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套。”叶立轩摆了摆手,引着他继续前行,“我阿娘一直想见见你。”


    梅鹤时微怔,从容抬步跟上。


    叶夫人的居所位于后院东侧,院中栽种数丛牡丹,虽已过盛放花期,枝叶依旧繁茂。


    叶夫人坐于堂中品茶,见二人进门,放下茶盏,含笑打量梅鹤时,眼中满是赞许:“这位便是梅小公子吧?果然容貌俊秀,举止端雅。”


    梅鹤时躬身行礼:“晚辈梅鹤时,见过夫人。”


    叶夫人连忙请他落座,又命丫鬟奉茶,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她忆起那日刘叔所言,若非梅鹤时出手相救,轩哥儿恐怕早已遭了匪寇毒手。


    念及救命大恩,她眼眶微红,起身深深一福:“幸得梅小公子仗义相助,救下轩哥儿性命。此番大恩,我叶家上下没齿难忘。”


    梅鹤时侧身避礼:“夫人言重了。路见不平本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叶夫人又细问他的家境、学业,以及在府城的起居近况。


    梅鹤时不卑不亢,一一应答。


    几番交谈下来,叶夫人对他愈发满意。


    茶过三巡,便让次子陪同梅鹤时在府中四处游览。


    叶立轩拉着梅鹤时往外走,笑道:“昨日我新画了两幅画,带你去瞧瞧。”


    二人穿过院落,行至后花园。


    叶府的后花园不大,布局却精巧。


    一汪清池居于园中,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动。


    池上石桥蜿蜒,桥身爬满青藤,桥的尽头立着一座八角凉亭,亭内石桌石凳一应俱全,桌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


    二人踏过石桥,于亭中落座。


    仆从奉上新沏的茶与几碟糕点,躬身退下。


    叶立轩斟两盏茶,推过去一盏:“梅贤弟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我阿爹特意留了些。”


    梅鹤时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茶汤清浅,入口鲜爽,回甘悠长,果然是好茶。


    他赞了一句,搁下茶盏端详画作,半晌叹道:“叶兄这两幅画笔意秀雅,气韵盎然,形神兼备,实属佳作。”


    叶立轩面露喜色:“不过是随手涂鸦,实在献丑。”


    二人一边品茶赏景,一边吟诗作赋。


    叶立轩指着池中的锦鲤,随口吟了一句“碧水游鳞戏”,梅鹤时便接“清风拂柳斜”。


    你来我往,默契十足。


    随后,叶立轩又说起前朝文人的逸闻趣事,谈吐甚是风雅。


    梅鹤时话虽不多,每每开口却总能一语中的,见解独到。


    不远处,叶知府正送别李山长。


    李山长归隐二十余载,此番首次登门,叶知府执意挽留,邀他在府中小住两日,至今日方才放行。


    不经意一瞥,便见凉亭中,次子与梅鹤时相谈甚欢。


    叶立轩不知说了什么,梅鹤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日光落在少年身上,衬得他眉目清隽,气度愈发沉稳。


    叶知府忽而一笑,对李山长道:“我一直在考虑,是否要收梅鹤时为入室弟子。”


    李山长脚步微顿,侧首看他。


    叶知府负手而立,遥望凉亭中清瘦身影:“能得如此门生,实在是一桩美事。”


    李山长无端想起那盘未完的棋局,只缓声道:“端看他自身造化。”


    叶知府未料到他会接话,不由多看他一眼。


    李山长却不再言语,拱手作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另一边,林学政将阅卷诸事安排妥当,便马不停蹄赶往府衙牢狱。


    院试公务繁杂,又突发泄题大案,他日夜操劳,眉宇间难掩倦意,一双眼却愈发锐利。


    青色袍角随脚步翻飞,利落劲挺,宛若刀裁。


    狱吏在前引路,穿过幽长甬道,推开一扇厚重木门。


    门内便是审讯室,墙上挂着各式刑具,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寒光。


    被拘押的考生蜷缩在角落,见林学政走入,纷纷扑上前来,痛哭流涕。


    “大人明鉴!学生是被冤枉的!”


    “学生半生谨守礼法,从未作奸犯科,还望大人还我清白!”


    林学政于案后落座,重重一拍惊堂木。


    “肃静!”


    审讯室内霎时安静下来。


    林学政虚虚抬手,狱吏上前,将众人逐一带上堂审问。


    这些人被关押两日,心神早已崩溃,狱吏尚未问几句,便哭喊着招供。


    “大人饶命,是一名妇人主动找上学生,说她有亲戚在您的书房当差,能拿到院试真题。”


    “学生一时贪念作祟,花了百两银子买下考题,直至正场开考,题目全然不符,才知是被骗了。”


    “学生亦是从那妇人手中购得考题,万万没想到竟是假货。”


    “大人,学生是被那蛇蝎妇人蒙骗了,既然考题与所得截然不同,还望大人念在学生主动认罪,从轻发落!”


    几人争先恐后交代,生怕说得慢了,便要受皮肉之苦。


    林学政面色愈发阴沉,挥手命人将他们暂且押下。


    最后被带上前来的,是郑青云。


    身陷囹圄两日,他身上衣袍沾满污渍,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长发被汗水凝成一缕一缕。


    两颊深深凹陷,眼下青黑浓重,整个人憔悴不堪。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挺直脊背跪于案前,下颌微扬,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慌乱与惧色。


    林学政审视着他,沉声发问:“郑青云,你可知罪?”


    郑青云语声铿锵:“学生从未买卖考题,亦未曾考场舞弊,不知何罪之有?”


    狱吏厉声道:“那日试院门外,你为何神色慌张,意欲退走?”


    郑青云据理力争:“学生见有人被抓捕,心中惶恐,下意识想要避让,难道这也算是罪过?”


    狱吏又追问:“既不曾买卖考题,为何在见到考题时大惊失色?”


    郑青云依旧咬死不认:“学生那日身体抱恙,头晕目眩,神情恍惚皆是病痛所致,与考题毫无干系!”


    任凭狱吏如何盘问,郑青云始终一口咬定自己清白,翻来覆去皆是这套说辞。


    林学政眉头紧锁,望向方才抵达的叶知府:“老夫书房向来不留外人伺候,那妇人的说辞根本是无稽之谈。”


    叶知府对这位林大人的作风早有耳闻,知其治学严谨,持身公正,自是深信不疑:“如此说来,考题究竟是从何处泄露?”


    林学政默然良久,缓缓摇头:“老夫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叶知府沉声道:“下官派人四处搜查,始终不见刘恒所言妇人踪影。想来众人所指,当是同一人。此人于考前盗取试题,公然兜售,其中必有内情。”


    林学政面色愈发冷冽,指节叩击桌案,沉吟不语。


    狱吏小心翼翼问道:“二位大人,郑青云此人该如何处置?”


    林学政不假思索:“用刑!”


    狱吏面露迟疑:“大人,礼房递来消息,此人祖父乃是本朝举人”


    “科场泄题,罪在不赦!”林学政拍案而起,厉声呵斥,“莫说举人家子弟,纵使当朝一品大员,也绝不姑息!”


    他目光如刀,剜过狱吏:“只管行刑,出了差错,由老夫一力承担。”


    狱吏一缩脖子,连忙取下墙上长鞭,凌空挥舞两下,发出“啪啪”脆响。


    鞭声入耳,郑青云肩头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惊惧。


    狱吏上前,扬鞭狠狠抽在他背上。


    “啊——”


    凄厉惨叫声响起,在幽深牢狱内盘旋回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048


    畅谈诗书过后, 梅鹤时又同叶立轩切磋文论。


    二人辞锋相契,意趣奔涌,辩说得酣畅淋漓, 满心畅快。


    不觉间斜阳垂落,梅鹤时正欲告辞,叶立轩抢先开口相留:“梅贤弟且慢, 用过夕食再回去不迟。”


    梅鹤时推辞道:“叨扰半日已是冒昧, 怎好再留下用饭?”


    叶立轩笑道:“你我乃是知己之交, 何必拘泥这些世俗繁文缛节?”


    梅鹤时推脱不得, 只得应下, 随叶立轩一道往前厅去。


    叶府前厅开阔敞亮,正墙悬一幅山水古画,两侧对联笔力雄健,气韵恢弘。


    红木圆桌上早已备好碗筷, 几样凉菜先行摆上, 荤素搭配,精致却不铺张。


    梅鹤时方才落座, 沉稳脚步声自廊外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叶知府穿着藏青锦缎长袍,负手踏入厅中。


    四月童生宴上,梅鹤时只远远瞧过几眼, 未曾仔细端详。


    而今同处一室, 方真切感知其凛然威仪。


    梅鹤时起身,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大人。”


    叶知府抬手虚扶, 于主位落座:“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叶立轩坐于梅鹤时身侧,见阿爹面色还算和煦, 暗自松了口气。


    阿爹为官多年,平日不言不语,便有不怒自威之势。


    寻常年轻学子到了他面前,大多战战兢兢,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他担心梅贤弟也被这气势压住,失了从容。


    所幸梅贤弟神色如常,既无刻意逢迎之态,亦不过分拘谨,仿若对面坐着的只是寻常长辈。


    叶知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越发满意。


    他并未提及院试相关,只问:“如今在读什么书?”


    梅鹤时据实应答:“《四书章句集注》已读过数遍,如今正研读《春秋》。”


    叶知府微微颔首:“《春秋》微言大义,读来极为晦涩,可有什么心得?”


    梅鹤时拣了几处难解文句,道出自身见解。


    叶知府听罢,捻须沉吟片刻,点出两处疏漏不足,又引几位大儒注解佐证,疏漏不足。


    梅鹤时凝神静听,遇不解之处便直言发问。


    一问一答间,叶立轩几番想要插话,始终寻不到空隙,只得捧着茶盏干坐一旁,幽怨地望着自家阿爹。


    叶夫人瞧在眼里,忍俊不禁,轻轻碰了碰叶知府的胳膊,低声劝道:“好了,别拉着孩子论经不停,让两个年轻人多说说话。”


    叶知府瞥了次子一眼,不由失笑,到了唇边的话语就此顿住。


    此子年纪虽轻,研读经书却见解通透,思虑独到,属实难得。


    叶立轩连忙抓住机会,拉着梅鹤时聊起诗文:“梅贤弟,先前我同你说的那道试帖诗,押的可是‘安’字韵?”


    梅鹤时颔首:“开篇铺叙风物盛景,中间两联铺陈山河太平景致,末联收束天下清和之意。”


    叶立轩双眼一亮:“此立意极佳!旁人作诗只一味描摹景物辞藻,梅贤弟竟能借风物落笔,升华出世道祥和之旨。”


    梅鹤时谦逊道:“叶兄过誉,不过是平日读书稍有体悟,落笔时顺势抒怀罢了。”


    二人转而论析各家诗文章法。


    叶立轩侃侃而谈,纵论字句炼造与行文气韵。


    梅鹤时紧随其言对答,无论谈及起承转合,或是虚实笔法,皆能顺势接续。


    叶知府与叶夫人旁听,只觉趣味十足,不时也插上几句点评。


    叶夫人打趣道:“轩哥儿平日里总爱独自闷在书房,今日难得见他这般健谈。”


    叶立轩面上一热:“阿娘!”


    叶夫人笑着摇头,不再打趣他。


    席间氛围和睦融洽,一道道热菜接连端上桌,清蒸鲈鱼、红烧肉、新鲜时蔬,另有一盅老鸭汤。


    叶夫人不停往梅鹤时碗中布菜,嘴里念叨着:“多吃些,读书最耗心神,万万不可亏了身子。”


    梅鹤时道谢,端起瓷碗,慢条斯理进食。


    一个时辰弹指即逝。


    眼看天色渐暗,窗外晚霞自橘红褪为灰紫,梅鹤时起身告辞。


    叶夫人吩咐仆从备车,又转向梅鹤时,语气柔和却不容推辞:“天黑后道路难行,梅小公子切莫推辞。”


    梅鹤时谢过叶夫人,又向叶立轩拱手:“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叙。”


    叶立轩回揖:“梅贤弟何必客套,能与你论书品文,我亦收获良多,改日定当登门拜访,再与你畅谈一番。”


    说罢,二人并肩穿过游廊,出了叶府大门。


    马车已等候在外,车夫坐在车辕,手中提着灯笼。


    微凉夜风拂面,吹得灯笼火光轻轻摇曳。


    梅鹤时正欲登车,叶立轩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他:“梅贤弟可知鸿盛赌坊开设的院试赌局?”


    梅鹤时转回身:“略有耳闻。”


    叶立轩压低声音,语气透出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昨日我遣下人前去下注,押的全是你。待到院试放榜,赢来的银两,你我二人对半平分。”


    梅鹤时怔了一瞬,颇为无奈:“叶兄这般高看我,若是名落孙山,岂不是白白折损银钱?”


    叶立轩眨了眨眼:“正因深信梅贤弟的才学,才敢倾力相押,你可千万别让我赔得精光。”


    梅鹤时轻笑:“承蒙叶兄这般厚望,梅某自当全力以赴,绝不叫你亏本。”


    叶立轩正欲打趣,一阵晚风迎面吹来,他掩着口鼻打个喷嚏。


    梅鹤时忙道:“夜里风寒,叶兄快些回府,当心着凉。”


    说罢不再多言,登上马车,朝叶立轩拱了拱手。


    车夫扬鞭,马车驶出长巷,灯笼在夜色中越晃越远。


    叶立轩目送马车消失在巷角,才拢紧衣袍,折返回府


    回到客栈,已是戌时。


    大堂内灯火通明,却只余寥寥数人。


    多数考生早已用完夕食,回房歇息。


    梅鹤时一眼瞧见刘澄独坐角落,正埋头吃面,便走上前,撩袍落座:“刘兄怎到这时才用夕食?”


    刘澄抬首见是他,咽下口中面条,略显窘迫地摸了摸鼻子:“其实夕食早已用过,方才在房中看书,忽觉腹中饥饿难忍。”


    “本想强忍到睡下,奈何腹中阵阵作响,实在无法静心,只得下来寻些吃食。”


    梅鹤时失笑,招呼伙计送一壶水来。


    叶府菜肴虽丰美,滋味却偏厚重,此时只觉口舌干渴。


    二人闲话间,刘澄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时哥儿,你说这会儿阅卷官应当还在阅卷吧?”


    梅鹤时撑着下颌,顺着他的视线朝外望去。


    四下万籁俱寂,唯有远处试院方向,隐约透出零星灯火。


    “应当还在。”梅鹤时把玩茶盏,顿了顿又道,“刘兄此番应试,心态较府试时松弛了许多。”


    刘澄沉默片刻,释然一笑:“实不相瞒,我此生最大心愿,便是挣个童生功名。”


    “往后无论是去大户人家做帐房,还是回乡开馆教书,家中生计总能宽裕几分,日后教养儿女,亦不必让他们重蹈我当年的艰辛。”


    “至于秀才、举人之流,能得自是万幸。若是无缘,也只当是命数如此。”


    刘澄摊手,眼底满是通透:“如今我已是童生,比从前多了出路,上天已然眷顾,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先前心中焦灼是人之常情,如今尘埃落定,自然一身轻快。


    梅鹤时想起书中刘澄的坎坷结局,心底悄然一叹:“刘兄豁达。”


    刘澄几口吃完面,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吃饱喝足,该歇息了。时哥儿今日在外奔波整日,定然劳累,也早些安歇。”


    梅鹤时应声,二人各自回房


    另一边试院,果真如刘澄所言,依旧灯火通明。


    一众阅卷官围坐案前,面前堆积如山的考卷,正紧锣密鼓批阅。


    偌大堂中只余纸笔摩挲之声,偶有低语,也刻意压着声量,唯恐惊扰了旁人。


    一位须发花白的阅卷官揉了揉酸胀双眼,望向漏刻,时辰已近亥时。


    他抿了口茶,随口问道:“若老夫不曾记错,今年梅鹤时与朱衡皆下场应试了?”


    身旁同僚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老夫本以为今年必有一番龙争虎斗,哪知除却这二人,其余我所知颇有天资的童生尽数避其锋芒,真真气煞人也!”


    那须发花白的阅卷官虚指着同僚,摇头笑道:“你这老家伙,我看你是恨不能让那些个考生打起来。”


    那人理直气壮:“强强相较,批阅文章才有滋味不是?”


    众人哄笑,却也无从辩驳。


    说笑过后,众人各自斟满浓茶,继续挑灯阅卷。


    批阅至深夜,有人搁下笔,活动僵硬脖颈,随口闲谈:“不知梅鹤时与朱衡文章水准如何。”


    “老夫曾品读他二人的府试文章,文笔见识皆可圈可点。只盼能稳住水准,若更有精进,便是再好不过。”


    左右阅卷官皆面露期待之色。


    上乘文章本就可遇不可求,于阅卷之人而言是一桩赏心乐事。


    话音未落,角落处一名圆脸阅卷官忽然低呼:“好一篇四书文!破题直击要义,章法沉稳老练,以‘体’、‘用’二字为骨架,将仁之内外融会贯通,构思文笔皆是绝妙至极!”


    身旁同僚探头扫过几行,亦面露赞叹:“依我看,倒是此人的试帖诗更胜一筹。”


    “开篇借雨中春树落笔,末句收束于万家安乐之景,写景藏志两相兼顾。全诗格律严整,对仗精工,读来酣畅淋漓。”


    对面负责覆试考卷的长脸阅卷官闻言,满脸不以为然,从一旁已阅考卷中抽出一份考卷,掷于案上:“老夫倒觉得,这位考生的策论当属最佳。”


    “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从轻徭薄赋、整肃吏治、兴修水利三处入手,文末引《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一句,用典恰到好处,令人拍案叫绝。”


    圆脸阅卷官眉头一竖:“定是我手中这份更为出彩!”


    长脸阅卷官冷嗤:“一派浅见,不值一提!”


    二人当着满堂同僚争执不休,其余阅卷官被勾起好奇,纷纷停笔,围拢上前。


    先细读四书文,再翻看覆试策论。


    片刻后交换眼神,陷入沉默。


    长脸阅卷官环顾四周,不明所以:“诸位何故这般神情?”


    须发花白的阅卷官清了清嗓子,迟疑开口:“两份考卷的字迹似乎一模一样。”


    圆脸与长脸阅卷官皆是一怔,连忙拿起对方手中考卷,凑到烛火前细细比对。


    笔锋走势,字形构架,乃至每一处起落转承,皆如出一辙。


    二人放下考卷,脸颊涨得通红。


    须发花白的阅卷官双肩微颤,极力忍笑:“不知这是哪位士子,四书、试帖诗、策论,每一篇皆堪称范本。”


    众人心底不约而同浮出两个姓名,碍于考场规制,不曾道出。


    考卷尚未拆封弥封,谁也不敢断定卷中之人。


    况且,未必没有深藏不露的后生。


    一位阅卷官正色道:“不必急于揣测,两日后放榜,一切自有分晓。”


    “子延兄所言极是,静待榜单便是。”


    众人一时无言,各自归位落座。


    烛火摇曳,映得满堂光影斑驳,纸页翻动声再度响起,沙沙如秋雨-


    院试后第四日,梅鹤时用过朝食,只身去往算学社。


    忆起上月休沐,张教授拉着他争辩算学难题,从午后辩至日暮,二人各持己见,难分胜负,末了只留下一句 “下次再来论道”,便挥手将他赶走,梅鹤时唇角微扬,脚步不自觉轻快几分。


    入了府学,尚未踏入算学社,便听见里面传来激烈争辩声。


    “你这算法太过繁琐,绕七八道布粥才得出结果,纯属多此一举!”


    “笑话!老夫这算法步步有据,条理分明,岂是你那投机取巧的野路子可比?”


    “能算出正解便是好法子,何须计较繁简?”


    两位老先生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张教授夹在中间调解,急得满头大汗。


    一见梅鹤时进门,他如同见到救星,连忙将人拉至案前,指着草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


    “孙兄与王兄各算一遍,答案相同,推演过程却截然不同,你来评一评,谁的解法更优?”


    梅鹤时扫了眼题干,是一道关于水利工程中土方调配的算学题。


    他先看了孙教授的演算过程,步骤层层递进、逻辑严谨,胜在稳妥周全。


    又看了王教授的推演,思路清奇,省去数道中间步骤,直击核心,胜在简洁省力。


    梅鹤时沉吟片刻,提笔在空白草纸上另起演算,兼取二人之长,既保有严谨逻辑,又删去冗余步骤,寥寥几步便算出最终结果,比二人推演都更为利落。


    张教授盯着纸上步骤半晌,连声感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王教授凑上前细看,难得不曾反驳。


    一场争执就此平息,堂内恢复安静。


    张教授将案上草纸收拢整齐:“院试算学题答得如何?”


    梅鹤时如实道:“先丈量田亩,再按土质分级,最后统一折算。”


    张教授来了兴致,取过一张干净草纸,让梅鹤时写下完整解法。


    梅鹤时依言落笔。


    张教授看完,将自己的算法写在一旁,逐项对照。


    对比之下,他上下打量梅鹤时,眼神如同见到稀世珍宝:“你的解法,竟比我的更为简便。”


    他演算此题共六步,梅鹤时仅用四步。


    尤其仓储物资调配一节,他需三次调整方能达到最优分配,梅鹤时一步便完成。


    梅鹤时吹干纸上墨迹,风轻云淡道:“教授的算法更严谨,适合传授给学生。晚辈只求出彩,博得考官赏识。”


    张教授知晓梅鹤时是给他台阶下,心中领情,不再纠结算法优劣,随手递过一册算学墨卷。


    梅鹤时接过翻开,旁若无人演算起来。


    待他解完最后一道难题,才惊觉窗外日头已然西斜。


    张教授靠在椅背上打盹,手中还捏着一本翻开的书册,鼾声轻而均匀。


    梅鹤时并未惊扰他,将墨册放回原处,演算草稿叠好,压在砚台下,轻手轻脚离去


    回到客栈,便见刘澄与几名童生班学子在大堂围坐一处,喝茶闲谈。


    “梅贤弟回来了。”


    梅鹤时应声近前,同众人闲话几句。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循声望去,竟是郑青云。


    数日未见,郑青云与往日模样判若两人。


    面色枯槁惨白,两颊深深凹陷,身形瘦削得只余一身骨架,行走间脚步虚浮踉跄,全靠扶着门墙才得勉强站稳。


    每挪动一步,身上便隐隐散出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旁人嗅到,皆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避让。


    二楼廊上,有人凭栏而立,高声质问:“郑青云,你不是因院试舞弊被拘押了吗?怎又回来了?”


    郑青云顿足,迎上一众审视目光:“学政大人与知府大人明鉴公允,查清我实属清白无辜,便将我释放了。”


    梅鹤时搭在椅背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讶异。


    莫非他此前推断有误,郑青云并未同陈耀文串通舞弊?


    可若是全然清白,当初又怎会有胥吏出面指认,将他投入牢狱?


    二楼那人道出梅鹤时疑虑:“你若当真无辜,那日胥吏为何会指证你?”


    郑青云咳嗽两声,声线沙哑:“那胥吏认错人,错将郑某抓了去。”


    说罢,他扶着桌椅,一步一挪登上二楼。


    不多时,传来郑青云贴身小厮欢喜的呼声:“公子您总算回来了,可担心死奴才了!”


    楼下众人面面相觑。


    “所以一切皆是误会,郑青云并未舞弊?”


    “两位大人断案公允,想来不会错判好人。”


    刘澄啧了一声:“空欢喜一场,我还以为他此番必定栽个大跟头。”


    议论间,扶着栏杆走下楼,


    小厮背着厚重书箱,紧随其后。


    “明日便是放榜之日,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郑青云拭去额头冷汗,喘.息.粗.重:“狱中染了风寒,身子实在支撑不住,打算先行回乡静养。”


    众人见他面色实在难看,连说话都费劲,便不再多问,目送主仆二人出了客栈。


    小厮先将书箱搬上马车,又去扶郑青云登车。


    郑青云踩上脚凳时腿一软,险些栽倒,幸亏小厮及时扶住,才不曾当众出丑。


    车帘落下,遮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梅鹤时忆起正场那日交卷,曾瞥见郑青云考卷上大片空白。


    想来是自知此番全无指望,索性借养病回乡,保全几分体面。


    亦或是,心中有鬼-


    马车驶出府城,沿官道往清河县行去。


    郑青云靠着车壁,双目紧闭,胸口剧烈起伏。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日光落入车厢,照出青紫交错的鞭痕。


    回想狱中几日遭遇,郑青云眼皮不住跳动,手指难以抑制地抽搐。


    狱吏拷问手段远比他预想的狠辣,浸过盐水的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数次痛得险些昏死过去。


    他深知认罪后果,始终咬死不认。


    林学政连审三日,始终没有确凿证据,无从定罪,只得将他释放。


    郑青云抚着胸口伤痕,却是缓缓笑了。


    虽院试注定落榜,至少功名仍在。


    来年再试,仍有出头之机


    行至中途,骤然停住。


    郑青云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磕上车壁,撞得眼前发黑。


    他捂着额头,厉声喝问:“为何停下?”


    车外传来小厮饱含恐惧的颤声:“公、公子前方有人”


    郑青云心中不耐,一把掀开车帘。


    官道前方,数名男子高坐马背,手中长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之人一道狰狞刀疤自额头斜划至下颌,模样凶煞骇人。


    郑青云想起先前府城剿匪之事,心提到嗓子眼,低声催促:“快驱马冲过去!快走!”


    然小厮早已软了手脚,哪敢驾车硬闯。


    刀疤脸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扬声大笑:“兄弟们,今几个运气不错,又撞上一头肥羊!”


    话音落下,数名马匪策马围拢过来。


    郑青云心一横,夺过小厮手中马鞭,狠狠抽打马背。


    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追!”


    刀疤脸厉声高喝,数骑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整条官道颤动不止。


    郑青云死死抓着车辕,身子随马车起伏颠簸,后背未愈的鞭伤被震得开裂,温热鲜血浸透内层衣衫。


    他顾不上疼,只拼命挥鞭,抽得那匹马疯了一般往前冲。


    小厮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车厢角落,抱着头惊声尖叫。


    马车驶过一道急弯,前方赫然出现一处陡峭高坡。


    郑青云猛拉缰绳,想要勒停惊马,可马匹受惊发狂,根本不受控制。


    小厮见势不妙,掀开车帘纵身一滚,落入道旁草丛,连滚带爬逃向山林。


    郑青云暗骂一声,正欲跟着跳车,身后袭来尖锐破空声。


    后心传来撕裂般剧痛,他身形一晃,从马车摔落,滚下高坡。


    树枝刮破衣衫,石头磨破面颊,他拼尽全力想要稳住身形,四下却无可抓握。


    不知翻滚多久,身前撞上一物。


    郑青云心下狂喜,正欲翻坐起身,喉咙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一根断裂枯枝自坡上斜插而下,锋利断口不偏不倚,直直刺穿他的咽喉。


    鲜血自喉间涌出,顺着脖颈汩汩流淌,浸透身前衣衫。


    郑青云意欲呼救,咽喉破洞堵塞气道,发不出半丝声响。


    浓烈窒息感如汹涌潮水袭来,彻底将他吞没。


    郑青云双目圆睁,失神地凝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幕。


    嘴唇无力翕动,血沫从唇边溢出。


    他不想死。


    他还未考取功名。


    还未踏入仕途。


    更未胜过梅鹤时,夺回第一。


    可眼皮愈发沉重,视线一点点模糊黯淡。


    “真晦气,脖子都断了!”


    涣散视野中,郑青云依稀瞧见麻绳穿过妇人脖颈,扼断她的生息。


    极致恐惧涌来,他喉间溢出几丝微弱闷响,眼底最后一抹光亮彻底堙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049


    却说小厮翻身滚出车厢, 连滚带爬躲进山林。


    身后传来劈砍木车的钝响,混着马匪粗野的笑骂,他不敢回头, 只顾埋头奔逃,寻了处荒草齐腰的洼地,蜷起身子躲进去。


    所幸马匪只贪图财物, 将车上银钱洗劫一空, 又搜走郑青云随身的荷包与玉佩, 呼哨一声纵马远去。


    蹄声渐远, 林间重归死寂。


    小厮伏在湿冷洼地, 一动不敢动,直至夜色吞没山林,才哆嗦着爬出来。


    他试探着唤几声“公子”,四下唯有风声回应, 便壮起胆子, 往马车方向挪去。


    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勉强照亮满地狼藉。


    车厢被劈开数道口子, 空荡荡的布袋挂在断木上,碎裂木片、翻倒箱笼散落一地。


    小厮心下一松,车厢内不见人影,想来公子早已逃出生天。


    正庆幸, 脚下被什么绊住, 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上。


    慌忙低头, 正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


    月光照在郑青云脸上,往日里那张意气风发的面孔此时扭曲僵硬。


    喉间鲜血早已凝固,泛着沉暗的红。


    他一只手仍维持着向前抓握的姿势, 五指蜷曲,仿佛殒命前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一线生机。


    小厮失声尖叫,手脚并用向后爬,却被郑青云的手绊住,又跌了回去。


    他脸几乎贴上郑青云的,那双涣散的瞳孔在月光下分外骇人,令他无端想起另一双眼。


    他想起那个被麻绳勒断脖颈的妇人。


    她拼命抓挠颈间绳索,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喉咙里挤出嗬嗬闷响,如离水濒死的鱼徒劳弹动。


    直至最后一刻,那双眼死死锁着他,眼底翻涌蚀骨怨毒,又掺着无尽哀求,映出他行凶时狰狞的模样。


    此时,郑青云的模样,竟与那妇人重叠。


    同样死不瞑目。


    同样怨毒不甘。


    小厮只觉无形之手扼紧他的咽喉,发出短促气音,眼前一黑,直挺挺吓晕在尸身旁。


    再醒来,已是翌日。


    小厮撑着手臂坐起身,第一眼望见的仍是郑青云那张青白僵硬的脸。


    他打了个寒噤,慌不迭想要起身奔逃,脚下却再次被绊倒,脸埋进浸透鲜血的锦缎直裰。


    腥气直冲鼻腔,他触电般弹开,双手撑着地面,疯狂后退,失控的惊叫破喉而出。


    “报应!全是报应!”


    “她回来索命了!”


    “别来找我!别杀我!”


    “都是公子!是他命我动手,一切都与我无关!”


    他一边哭喊,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连方向都顾不上辨认,只顾往前狂奔。


    鞋跑丢了一只,发髻乱如蓬草,满身泥污血渍,活似从乱葬岗爬出的野鬼。


    沿路早起的行人见他这副模样,无不惊叫避让。


    守城士卒远远便瞧见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奔来,待看清他那满身血污与癫狂神态,当即横枪拦住去路。


    “站住!你是何人?为何这般模样?”


    小厮“扑通”跪倒,抱住士卒小腿:“出人命了!出人命了!求军爷速速报官!”


    士卒见他抖如筛糠,言语混乱不似作伪,当即将他拉上马背,直奔府衙。


    叶知府这厢刚到府衙,正于后堂煮茶,忽闻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衙役匆匆入内,躬身禀报:“大人,有人前来报案,恐是人命重案。”


    叶知府眉头一蹙,当即撩袍起身,阔步往公堂走去。


    他端坐案后,目光扫过阶下浑身血污的男子,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所报何事?”


    小厮匍匐在地,磕头如捣:“大人,小人是郑青云的贴身小厮,前日受其胁迫,勒死那倒卖考题的妇人,尸身就埋在城外十里林地。”


    叶知府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所言可属实?”


    小厮连连叩首:“绝无半句假话!求大人明鉴!小人是被逼无奈,若不从命,公子便要发卖小人全家!”


    他正说着,身子陡然一歪,栽倒在地,双手扼住脖颈:“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要索命就索郑青云的命,一切与我无关!”


    “救命!”


    “大人救我!”


    他一边嘶声哀嚎,一边翻滚抽搐,状若疯癫。


    叶知府正欲喝止,却见小厮浑身剧烈抽搐几下,随即两眼一翻,瘫在地上没了动弹。


    堂中静了一瞬,衙役上前探了鼻息,回禀道:“大人,此人晕过去了。”


    叶知府沉默片刻,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先将人收押牢中,严加看管。另点一队捕快,随本官前去清河县一探究竟。”


    “是!”-


    八月十三,梅鹤时卯时准时苏醒,照例在图书馆中诵背四书,写完两道五经题,才退出洗漱。


    今日是院试放榜之日,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发髻梳得齐整,对着铜镜端详片刻,确认仪容得体,方才推门下楼。


    楼下大堂,朱衡与刘澄早已坐定,面前摆着两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二人正低声闲谈。


    见梅鹤时下楼,刘澄扬手招呼:“时哥儿快来,今日的包子馅料足,还热乎着。”


    梅鹤时落座,伙计紧跟着端来一碗热粥并一碟酱菜。


    三人用了朝食,结伴往试院赶去。


    今日试院门前的光景与往日截然不同,人流较府试那日翻了一倍不止。


    长街两侧挤满围观百姓,挑着食担的小贩穿梭往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更有不少衣衫光鲜的妇人挤在人群前方,手中捏着红纸,眼睛滴溜溜打量着来往年轻考生,好似挑选货品一般。


    梅鹤时一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人群前排。


    刚站稳脚跟,便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颤巍巍行至试院正前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朝着那朱红大门便是一阵猛磕。


    “文曲星君在上,弟子苦读数十年,年年落榜,今日只求您垂怜一回,让弟子榜上有名!”


    “若此番得中,弟子定为您塑金身,建庙宇,日夜供奉!”


    他说罢连连磕头,不消片刻,额间便渗出血迹。


    周遭考生先是错愕,随即竟有人也跟着跪下。


    不过片刻,试院门外乌泱泱跪倒一片,场面颇为壮观。


    刘澄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声音:“我平日里也常烧香拜佛,可这般情景,实在太过骇人。”


    梅鹤时只觉荒诞,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人一旦心神无依,前路茫然,便极易做出偏执之举。


    梅鹤时退至角落站定,将身前空地让与那些跪地求拜之人。


    朱衡跟了过来,低声慨叹:“每年放榜皆是这般光景,人人求神拜佛,可最终能登红榜的,终究寥寥数人。”


    梅鹤时并未接话,只静静瞧着那一片匍匐跪地的背影。


    约莫一炷香工夫,朱漆大门轰然打开。


    放榜官手中捧着一卷朱红长案,在数名衙役的簇拥下缓步走出。


    众考生见状,连忙站起身来,求祷声如潮水般退去,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一抹鲜红之上。


    放榜官行至照壁前,两名胥吏上前涂抹浆糊,将长案仔细铺平张贴。


    待榜单最后一角按实的刹那,人群如同决堤洪水,一拥而上。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


    “中了!我终于中了!”


    “我的名字为何不在上面?不可能!绝不可能!”


    欢呼声、咒骂声交织一处,整条长街炸开了锅。


    梅鹤时被汹涌人潮推着往前,身形几度踉跄。


    身后刘澄拽住他的衣袖,高声提醒:“时哥儿当心!”


    就在此时,照壁最前排炸开一道破音的嘶吼:“案首是梅鹤时!梅鹤时再夺案首!”


    这一声如巨石投入湖心,瞬间激起万丈波澜。


    “竟又是他!”


    “县、府、院三场全夺案首,这便是实打实的小三元!”


    “不止如此,看他年纪,怕是数十年来大庆朝最年少的小三元!”


    梅鹤时抬眼望向榜单顶端, “梅鹤时” 三字在朱红底色上熠熠醒目,无声吐出一口气。


    半年苦读,无数个在图书馆与寝舍之间往复的深夜,反复演算算学,逐字打磨经义文章,所有辛劳总算有了着落。


    刘澄难掩激动,重重拍在梅鹤时肩头:“太好了时哥儿,你成小三元了!”


    梅鹤时正欲回应,照壁后方传来一声凄厉哀嚎。


    循声望去,只见方才磕头求拜的白发老翁瘫坐在地上,佝偻着身子,双目死死盯着红案某处,面色由灰败转为死青。


    “没有我还是没有我”


    他嘴唇翕动着,喃喃低语。


    忽然,仰头发出一声绝望呼号,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倒,砸在青石板上。


    周遭响起一片惊呼。


    有人上前探他鼻息,颤抖着收回手,语气难掩惊骇:“他已经没气了”


    “苦读半生,屡试不第,换作是谁也受不住。”


    叹息声此起彼伏,众人望着僵卧在地的躯体,心中又悲又惧。


    既叹他半生寒窗,年年落第的坎坷命途,亦不免暗自惶恐,怕这般结局,终有一日落在自己身上。


    唏嘘未歇,人群中又爆出一阵欢呼。


    两名男子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太好了,阿爹您终于考上了!”


    “往后咱爷俩便都是秀才了!”


    那做父亲的鬓角已见斑白,做儿子的尚是弱冠之年,二人互相拍着后背,涕泗横流。


    刘澄望着这一幕,不自觉面露微笑,转念想起方才倒地气绝的老翁,笑意又淡了几分。


    他长叹一声:“世人悲欢,果真是难以相通。”


    梅鹤时只拍了拍他的肩,凑近问道:“刘兄,可寻见你的名字了?”


    刘澄摇头:“方才只来得及看前半段,还未寻见。”


    人群推搡拥挤,二人几乎站不稳身形,外围忽又掀起一阵骚动。


    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媒婆攥着红纸,拨开人群,直往秀才堆里扎。


    一个穿靛蓝衣裙的婆子嗓门最是洪亮,拽住年轻秀才的衣袖,张口便夸。


    对方羞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她却越说越起劲,连对方三代根底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其余几个媒婆也不甘示弱,各自相中模样周正的考生,七嘴八舌地围着盘问。


    其中一个穿枣红衣裙的婆子四下张望:“梅鹤时梅秀才在何处?我家小姐素来倾慕有才文人”


    话未说完,便有人指向某处,放声打趣:“那便是梅案首,今年方十岁,怕是不成喽!”


    那婆子低头,打量着梅鹤时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孔,愣了好半晌,一拍大腿,满面懊恼:“怎就晚生了几年?这般俊秀又有才学的人物,再过个三五年,怕不是要被人榜下捉婿抢破了头!”


    刘澄笑得前仰后合,直拿胳膊肘捅梅鹤时:“时哥儿你可得当心些,如今年幼便罢了,再过几年,怕是要被人套了麻袋扛回家做女婿去。”


    梅鹤时被他调侃得颇不自在,难得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窘迫,侧身避开那婆子热切的眼神:“如此说来,往后放榜我倒要雇人替我来看,免得遭人围堵。”


    朱衡忍俊不禁:“大可坐等衙役登门送喜,何苦挤在此地,平白遭这份罪。”


    刘澄笑着接话:“在客栈里干等,还不如亲自来看个痛快。”


    “县试便罢了,府试、院试放榜后皆有宴会,来回奔波实在麻烦”


    话未说完,刘澄倏然睁大双眼,一把抓住梅鹤时的胳膊,声音激动得发颤:“时哥儿,我中了!我中秀才了!”


    梅鹤时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榜单,转而向左右拱手:“恭喜刘兄,亦贺朱兄,今日一同登榜。”


    朱衡拱手回礼:“同喜。”


    刘澄挠了挠后脑勺,略带赧然:“我比不得你们二位,只排四十三名。不过好歹是中了,总算能给家中添几分体面。”


    朱衡瞥见照壁另一侧,有胥吏正张贴本次秀才的考卷,便提议道:“刘兄、梅贤弟,不如同去观阅考卷?”


    梅鹤时与刘澄欣然应允,三人再度挤到考卷墙前。


    朱衡逐篇看过去,在梅鹤时的考卷前停留最久,良久轻叹一声:“梅贤弟实至名归,朱某自愧不如。”


    错失案首,说不遗憾是假。


    谈不上心生妒意,可每每名次总落在梅贤弟身后,难免有些郁结。


    他同梅贤弟一般寒窗苦读,除却一回月考侥幸胜出,其余次次皆稍逊一筹。


    有时难免暗自揣测,莫非是自己学问不进反退?


    直至方才细读梅贤弟的院试文章,心中方才豁然通透。


    从不是他止步不前,恰恰相反,他始终在精进,只是梅贤弟进境之快,实在令人望尘莫及。


    朱衡侧首,望着那录着姓名的朱红长案,默然片刻,释然一笑。


    这般其实也好。


    科举道途悠远漫长,前方有出众之人作标杆,才有奋力追赶的目标。


    待来年乡试开闱,拔得头筹、一鸣惊人的那人,定会是他朱衡。


    三人对着院试考卷畅谈论析一番,便打算前去领取生员执照。


    互保的另两人未能考中,心中固然遗憾,却无半分怨怼,只相约来年再战,便各自散去。


    梅鹤时与刘澄、朱衡一同步入试院,由胥吏引着办理了相关手续。


    林学政端坐案后,正执笔在一张张生员执照上题写姓名。


    轮到梅鹤时上前时,他抬眼打量一番,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连中三元,又是这般稚嫩年纪,这份才情与定力实属罕见。


    他又想起近日的泄题大案。


    若非梅鹤时机敏,察觉异样并传信示警,本届院试怕是要闹出难以收拾的乱子。


    只可惜那盗卖考题的妇人至今杳无踪迹,半点线索也无。


    难不成此事最后要沦为一桩无从查起的无头悬案?


    林学政压下心头烦闷,提笔在执照上落下“梅鹤时”三字。


    “秀才功名不过是仕途起步,往后科考之路,尚有万千险阻。还望你戒骄戒躁,潜心治学。”


    梅鹤时双手接过执照,躬身行礼:“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办完所有手续,三人原路折返。


    途径鸿盛赌坊,门口乌泱泱围满了人。


    身着短褐的汉子拍着大腿,懊恼得直跺脚:“早知梅鹤时能中,当初我便该多押几两!”


    穿绸衫的男子笑得合不拢嘴,扬了扬手中银两:“我押了十两银子,赌梅鹤时夺魁。虽说赔率不高,好歹赚了些酒钱。”


    旁人见状,无不露出艳羡神色。


    梅鹤时并未驻足观望,径直走过。


    今日风头过盛,行事理应收敛低调。


    途径一间茶楼前,身后传来唤声。


    “梅小公子,请留步!”


    梅鹤时驻足回首,只见刘叔从茶楼快步走出,满脸堆笑地拱手道:“梅公子,我家轩公子设了茶席,特意嘱咐奴才在此等候,邀您上楼一叙。”


    梅鹤时略一迟疑,侧身望向刘朱二人:“二位兄台先行回客栈,我去去便回。”


    刘澄爽快应了,与朱衡先行离去。


    梅鹤时随刘叔上楼,推开雅间木门,便见叶立轩临窗而坐。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直裰,气色较先前好了许多,见梅鹤时进门,便笑着拱手:“恭贺梅贤弟拿下小三元,前程大好!”


    梅鹤时拱手回礼:“不过侥幸得中,当不起叶兄这般盛赞。”


    说罢撩袍落座,接过叶立轩亲手斟的茶,轻抿一口:“叶兄怎会在此?”


    叶立轩指向窗外:“今日放榜,特来瞧个热闹,顺道来赌坊支取赢银。”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荷包:“先前说好的,这笔赢银你我二人对半均分。”


    梅鹤时本想推辞,叶立轩却执意不肯收回:“银钱乃身外之物,梅贤弟只管收下。往后若得空,常来寻我闲谈便足矣。”


    他随阿爹外放多年,大半时日独处静养,身边连个知心说话之人都寻不到。


    如今结识梅贤弟这般知己,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缘分。


    他深知梅贤弟家境清贫,这笔银两,便当作好友之间一点微薄心意。


    话已至此,梅鹤时便不再推辞,双手接过荷包道了谢。


    叶立轩见他收下,喜上眉梢,又为他续了一盏茶,两人就着窗外街景闲话起来。


    茶过三巡,日头升至天中,梅鹤时方才告辞。


    叶立轩起身相送,含笑叮嘱:“下回再来府城,可记得来寻我。”


    梅鹤时自无不应。


    回到客栈,一众考生纷纷上前道贺。


    梅鹤时应付许久,才寻得空隙脱身。


    上了二楼反锁房门,心念微动,进入图书馆中。


    轻触案上玉牌,金色流光在他眼前铺展开来,鎏金小字逐一浮现。


    “恭喜考取秀才功名,当前每日时限增加为十二个时辰。”


    梅鹤时望着那行鎏金小字,心情颇佳。


    十二个时辰,足够他将乡试必考的五经内容尽数吃透。


    他抬手轻触玉牌,调取几本关于《礼记》《春秋》的墨册,伏案潜心研习。


    五个时辰弹指即逝,梅鹤时略感疲乏,归还墨册,退出图书馆。


    正打算下楼用些吃食,忽听门外传来阵阵喧哗声。


    过了半晌,那声响不仅未能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梅鹤时拉开门,见走廊上挤满了人,皆在听大堂内那位吴姓考生侃侃而谈。


    “吴某叔父说,郑青云的小厮今早去了府衙自首,说郑青云指使他杀了一名妇人,那妇人便是先前倒卖考题的源头,知府大人现下已派人去清河县挖尸首了。”


    吴姓考生仰头饮尽凉茶,一抹嘴继续道:“还有一桩事,那郑青云昨日下午在城外撞上马匪,财物被洗劫一空,人亦当场丧命。”


    “郑青云死了?!”


    “死无全尸!”


    众人倒吸凉气。


    “他怎会遇上马匪?不是说官府早将那些贼寇剿灭了么?”


    “难免有几个漏网之鱼。”


    “那郑青云纯属自作孽,考前舞弊便罢了,竟还敢杀人灭口。如今遭马匪劫杀,也算报应。”


    “那小厮现下如何?”


    “如今在府衙牢中押着,待挖出尸首,查明死者身份,再行定罪。”


    郑青云虽有几分文采,为人却倨傲自矜,在士林中的名声本就不算好。


    后来他被书院驱逐,又被牵扯进泄题案,更是沦为众矢之的。


    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反倒让不少人松了口气,仿佛一个祸害终于自行了断了。


    刘澄不知何时踱到了梅鹤时身旁,双手抱臂,啧啧有声:“原先那厮一口咬定自己清白无辜,谁能想到,他不光科考舞弊,手上还沾着人命。”


    梅鹤时并未接话,倚着门框若有所思。


    如此一来,他此前种种推断已印证大半。


    只待前去认尸,便可弄清剩余真相。


    若死者真是徐桃花,他与陈耀文的恩怨也该有个了断。


    他不便出手,便由朝廷代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050


    此后数个时辰, 一众考生皆在议论郑青云之事。


    大堂内沸沸扬扬,各色声音交织在一处,吵得人耳根发胀。


    梅鹤时无意掺和其中, 听刘澄与朱衡感慨两句,便回了客房。


    他从袖中取出叶立轩给的那只荷包,解开系绳, 里面是四张折叠整齐的五十两面额银票。


    梅鹤时指尖拂过纸面, 忽而轻笑了下。


    初来此方世界时, 家中仅余一串铜钱, 连书院束脩都凑不齐, 还得在邓家书肆替人代笔,一文一文地挣。


    每日徒步往返县城与太平村,双腿酸痛难支,脚底磨出层层血泡, 其中苦楚历历在目。


    如今不过半年光景, 画册分红、钦差赏银以及叶立轩的赠银,零零总总算下来, 竟已有数百两家底。


    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足以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不必再为几文灯油钱精打细算。


    梅鹤时将银票叠好,收回荷包, 藏入书箱最底层, 再压上数本墨册,随后和衣卧倒, 闭目小憩。


    今夜有秀才宴,林学政、叶知府等一众官员皆会出席。


    他此番连夺三案首,风头正盛, 届时必然备受瞩目,须得养精蓄锐才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敲门声将梅鹤时唤醒。


    刘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时哥儿,该动身了,再晚怕是要误了开宴时辰。”


    梅鹤时应声坐起,揉了揉眉心,下床更换衣袍。


    拉开房门,刘澄见他一身石青色直裰,笑着打趣:“时哥儿这一身倒是利落,比白日那件青布的精神许多。”


    梅鹤时轻拂衣袖:“不过换了件颜色鲜亮些的,哪有刘兄说的那般夸张。”


    说话间,朱衡也收拾停当,三人结伴下楼,往府衙方向而去。


    入夜后的府城自有一番别样风光。


    长街两侧灯笼高挂,暖黄光晕绵延成片,将青石板路照得透亮。


    酒楼茶肆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音随晚风悠悠飘荡,与行人谈笑揉作一处。


    偶有赶路马车轱辘碾过石板,清越声响融入满城灯火,衬得整座城池愈发热闹繁华。


    府衙二堂的宴厅内,早已灯火通明。


    整齐排布的案几上各置精致点心与佐酒小菜,四壁悬挂前朝名家字画,笔势苍劲古朴,满是清雅气韵。


    秀才们三五成群散坐各处,或举杯对饮,或低声品评壁上字画,或与身旁之人切磋诗文,谈笑间尽是意气风发。


    梅鹤时踏入宴厅,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一位蓄着短须的秀才率先起身,端着酒盏走过来拱手笑道:“梅贤弟可算来了,我等方才还在议论,猜你何时方能赴宴。”


    梅鹤时依礼还了一揖,客套两句后寻了处空位落座。


    刘澄、朱衡紧随左右,各自寻座安身。


    三人刚坐定,便有数名秀才端着茶盏围拢过来,有人虚心求教院试破题章法,亦有人旁敲侧击,打探他平日治学门道。


    梅鹤时从容应答,言辞不卑不亢,既不失礼数,亦不刻意逢迎。


    几番交谈过后,围拢的人渐渐散去,他才得了片刻清净,与刘澄、朱衡低声闲话。


    约莫一炷香工夫,厅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林学政一袭大红官袍阔步走入,身后跟着叶知府与其余数位参与院试的官员。


    待几人于主案坐定,堂下一众秀才躬身行礼,齐声高呼:“学生见过诸位大人。”


    林学政抬手虚扶,朗声道:“在座诸位皆是此番院试脱颖而出的俊才,本官在此先道一声恭贺。”


    “院试不过科举途中的一道关口,前路尚远,还望各位戒骄戒躁,深耕学问,以期来日大展宏图。”


    话音落下,便有胥吏端着红漆木盘鱼贯入内,盘中整齐摆放着笔墨砚台与十两银锭。


    “些许薄礼,聊作勉励。”


    众秀才躬身谢恩,各自领了赏赐,退回座位。


    林学政不再多言,同身旁官员低声议事,任由堂下秀才自在谈笑取乐。


    厅中气氛很快活络起来,你作一首诗,我填一阕词,更有人铺开宣纸,挥毫作画。


    各展所长,一派融融之景。


    这份热闹之中,一道突兀声音骤然响起:“梅贤弟连中三元,科考文章定然绝妙。只是黄某有一处不解,还望梅贤弟不吝赐教。”


    众人循声侧目,说话的秀才一身墨蓝直裰,面上虽挂浅笑,眼底却藏着审视与挑剔。


    梅鹤时放下手中茶盏,略微欠身:“兄台但讲无妨。”


    黄秀才缓步上前,负手而立:“梅贤弟院试第一道合题,以‘仁之体用一源’破题,立意确实高远。”


    “可黄某反复品读全文,总觉得通篇论证偏向于心性修养,却对‘克己复礼’如何落实于实际政务着墨太少。这般行文,未免有纸上谈兵之嫌。”


    此言一出,厅中霎时安静了几分。


    有人面露不以为然之色,更多则是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态,视线在梅鹤时与黄秀才之间来回逡巡。


    梅鹤时稍作沉吟,不疾不徐开口:“黄兄所言,确实点出此文偏重修身一端。”


    不待黄秀才面露得意,他话锋一转:“只是梅某想请教黄兄,院试首题所引的两句,一句出自里仁篇,一句出自颜渊篇,皆是以修身立心为根基。”


    “‘克己复礼’四字,归根到底亦是向内修己的功夫。若强行在四书文中硬扯朝堂政务,反倒偏离了考题本意。”


    梅鹤时话音微顿,接着道:“再者,修己与为政本就是一体两面。”


    “心性不修,便难以持守正道。持守不正,纵使有安邦济世之才,也难免为私欲所惑。”


    “纸上谈兵与切中时务之间的分寸,梅某自觉拿捏得还算妥当。”


    黄秀才眼神微闪,竟又往前逼近一步,追问不休:“既然如此,那策论中‘轻徭薄赋’一说,梅贤弟又是作何考量?”


    “前朝多次推行此策,结果却是国库空虚,边防乏力,反倒是那些主张适度加征的朝代国祚绵长,梅贤弟可曾深究过其中得失?”


    这问题刁钻刻意,明摆着是揪着细枝末节做文章。


    一众秀才暗中交换眼神,刘澄捧着茶盏的手略微收紧,朱衡亦蹙起眉头,为梅贤弟捏一把汗。


    梅鹤时面上不见半分慌乱,语声沉稳清晰:“黄兄所引前朝事例,确有其实。只是黄兄是否忘了,那些推行轻徭薄赋却导致国库空虚的朝代,根源皆在吏治糜烂,官吏贪腐。”


    “百姓所缴之税,十成中有七成落入了贪官胥吏的私囊,真正上缴国库的不足三成。”


    “纵使加重赋税,也不过是喂饱一众贪官,百姓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


    他往前迈出两步,目光锐利如刀:“梅某文中所言‘轻徭薄赋’,首要前提便是整肃吏治、严惩贪腐。”


    “唯有每一文税银尽数归入国库,方能谈赋税多寡的问题。不然即便赋税翻倍,也填不满贪官的无底洞。”


    “黄兄以为,这一前提是否站得住脚?”


    黄秀才张口欲辩,却一时寻不到辩驳的由头,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整肃吏治岂是那般容易?历朝历代皆有贪腐,前朝也曾大力整肃,却收效甚微”


    “正因不易,才更需人挺身去做。”


    梅鹤时打断他,语气笃定,不容置喙:“若只因行事不易便裹足不前,一味在赋税多寡上做文章,与因噎废食又有何异?”


    “黄兄只见整肃吏治之艰难,却未曾想过,若不从根源肃清贪腐,任何赋税政策都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


    黄秀才两颊涨得通红,嘴唇几番翕动,始终寻不出有力言辞反驳。


    就在此时,主位上传来一声清脆抚掌。


    “说得好!”


    林学政满眼赞许,环顾厅中朗声道:“先修身固本,再以吏治为先,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这才是真正的治学之道。”


    “黄生员所提之问虽有见地,梅生员的见解却更见格局。科举取士,取的便是这般能看透根本,守定立场的读书人!”


    话音落下,厅中爆发出响亮喝彩声。


    方才那些看热闹的秀才尽数转为由衷叹服,上首一众官员亦是称赞不止。


    梅鹤时转过身,略一拱手:“黄兄可还有其余疑问?”


    黄秀才喉头滚了滚,眼底锐气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只余窘迫与羞惭。


    他垂着眼摇了摇头,声音低如蚊蚋:“没、没有了。”


    说罢,便灰溜溜退回座位,再不敢多看梅鹤时一眼。


    一场争辩非但没有冷了宴席气氛,反倒将满堂兴致推得更高。


    方才那番针锋相对的辩论仿佛一剂助兴良药,引得众人才思迸发,争相展露才学。


    你方唱罢我登场,谁都不愿落于人后。


    梅鹤时退回角落,与刘澄、朱衡并肩坐着,一边品茶,一边欣赏旁人的才艺展示。


    刘澄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凑到梅鹤时耳边点评两句。


    “这人写字骨力太虚,撑不起格局。”


    “这首诗对仗工整,可惜全无新意。”


    梅鹤时无奈摇头,却也不得不承认,刘澄虽学问算不上顶尖,品鉴眼光倒是独到。


    正悠闲间,有人高声提议:“梅贤弟连夺三案首,才名传遍南直隶,今日良机难得,不如也展露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


    众秀才眼前一亮,纷纷附和起哄。


    “久闻梅贤弟诗赋绝佳,不妨作诗一首助兴?”


    “作诗太过寻常,方才梅贤弟与人辩论时那般从容,想来胸中自有丘壑,不如作画一副?坊间早传梅贤弟的彩画十分抢手。”


    梅鹤时本欲推辞,可架不住众人热情高涨,便只好移步备好笔墨的长案前,铺开宣纸,略一沉吟,便从容落下笔来。


    他画的是一幅秋日山居图。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山腰处数间茅舍掩映在苍翠林木之间,檐下独坐一人,抬眼遥望天际归雁。


    笔触疏淡简练,设色清雅温润,寥寥数笔便将山野闲适悠远的意境描摹得淋漓尽致。


    周遭赞叹声此起彼伏。


    “笔墨功底如此老练,难怪能画出那般受人追捧的彩画。”


    “意境悠远,令人观之便心生安宁,如同亲身置身山中。”


    众人交口称赞之际,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自角落飘来:“早闻梅贤弟善画,所绘彩色画深得市井百姓喜爱,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只是科举取士,终究以经义策论为重,旁门左道钻研过多,怕是要耽误正业。”


    梅鹤时放下画笔,回身淡然开口:“兄台所言,倒让梅某想起一桩前朝旧事。”


    “昔年一位画圣,晚年曾为寺院绘制壁画,天子数次征召入朝,他辞而不受,只道‘吾以丹青养心,不与俗务争长短’。”


    “作画于他而言是修身养性的途径,于梅某而言亦是如此。”


    “读书之余略作笔墨消遣,既能怡情养性,亦不曾荒废正业,何来耽误正业之说?”


    那秀才正欲辩驳,上首林学政却开了口:“梅生员所言有理。读书之余习字作画、抚琴吟诗,皆是士人陶冶性情之道,只要不过度沉迷,荒废课业,便算不得旁门左道。”


    “况且——”


    林学政含笑捻须:“梅生员这幅山居图,即便放在画坛之中,也当得上佳作二字。”


    “通经义、善丹青,这般多才多艺,正是难得的出众才具。”


    那秀才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面色讪讪,半晌才躬身一揖:“多谢大人教诲,学生受教。”


    此后两个时辰,众秀才各展所长,热闹不休。


    梅鹤时安坐角落,偶尔被人邀去切磋诗文,也都应对得游刃有余。


    待宴席散尽,夜色已深,满街灯火次第熄灭,只余零星几盏在檐下摇曳。


    梅鹤时折返客栈,简单洗漱后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翌日晨起,梅鹤时下楼用朝食。


    那吴姓青年手中抓着一块烧饼,正兴高采烈同旁人闲谈。


    见梅鹤时下来,立刻扬手招呼:“梅贤弟来得正好,泄题案有新进展了!”


    梅鹤时于邻桌落座,伙计很快端来清粥与酱菜。


    那青年眉飞色舞说道:“昨日知府大人已将那具尸身带回,仵作连夜勘验,确认死者是被人勒断脖颈而亡。”


    “今日一早,府衙与四座城门皆贴了告示,写明尸身年岁、衣着及体貌特征,让家属前去义庄认领。”


    梅鹤时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用完朝食,便去寻刘澄与朱衡:“我尚有私事要办,得在府城多留一两日。二位兄台可先行返乡,不必等我。”


    刘澄随口问道:“是何私事?可要我陪你一道?”


    梅鹤时摇头:“家中长辈托我采买几味药材,一两日便能办妥。”


    他说辞从容,刘澄便不再追问,只叮嘱他在外万事小心,随即笑道:“此番院试得了十两赏银,我打算回乡前上街逛逛,给爹娘妻儿添置些小物件。难得来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


    朱衡亦浅笑道:“朱某买了几本墨册,也算满载而归了。”


    梅鹤时同刘朱二人闲话片刻,便独自折返客房,反锁房门,踏入图书馆中。


    此后十二个时辰,他将《礼记》、《春秋》常考章节逐篇梳理归纳,又作了一篇策论。


    直至时限消耗殆尽,他才退出其中,饮一盏浓茶提神,下楼雇了一辆牛车,直奔城外义庄。


    义庄坐落于府城西郊一片荒僻坡地上,四周杂草丛生,几棵歪脖老槐树在风中摇着稀疏枝叶。


    低矮灰瓦房舍,门板朽旧,远远望去透着一股阴森冷寂。


    此地平日鲜少有人踏足,今日却围满看热闹的百姓,人声嘈杂。


    “听说这死者与院试泄题大案牵扯极深。”


    “不知是谁家妇人,胆子竟这般大,敢兜售考题。”


    “死了也好,省得祸害旁人。”


    梅鹤时拨开人群走上前,向守在义庄外的衙役拱手道:“这位差爷,我想入内辨认尸身。”


    衙役见他衣冠齐整,眉目清正,瞧着像是读书人,并未刻意刁难,侧身让开路:“进去吧,里头有仵作值守。”


    梅鹤时道了声谢,跨过门槛,沿狭窄甬道往里走。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与腐臭混合的气味,他眉心微蹙,不动声色掩住口鼻。


    甬道尽头是一间低矮停尸屋,房门半掩,昏黄烛光从门缝漏出。


    仵作正蹲在屋角整理勘验器具,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前来认尸?案板上便是,自行细看。”


    梅鹤时走近铺着干草的案板,目光落在上面那具僵卧的躯体上。


    尸身已有轻度腐烂,面部浮肿变形,泛着一层青灰死色。


    可无论面部轮廓,还是左耳耳垂那颗黑痣,皆与他记忆中的徐桃花分毫不差。


    梅鹤时并未多作停留,转身离开义庄


    回到府城已是傍晚时分,夕阳余晖将沿街屋瓦镀上一层暖金。


    梅鹤时并未回客栈,径直去了叶府。


    刘叔恰好外出办事归来,在府门前撞见他,忙堆起笑迎上:“梅小公子今日怎会前来?二公子这会儿应当在书房读书,奴才领您过去。”


    梅鹤时却是摇头:“梅某有要事求见知府大人,不知大人是否回府?”


    刘叔愣了瞬,见他面色沉肃,不像是在说笑,当下不敢迟疑:“大人早已回府,您随奴才来。”


    说罢侧身引路,穿过前厅与游廊,一路将梅鹤时领到了叶知府的书房门外。


    刘叔叩门禀报,里头传来叶知府一声“进”。


    梅鹤时推门而入,叶知府正伏案批阅公文。


    他躬身行礼,开门见山道:“大人,学生今日前去义庄辨认尸身,已确认死者身份。”


    叶知府执笔的手顿在半空,颇感意外:“你竟认得此人?”


    梅鹤时坦然颔首:“死者是清河县太平村乡民徐桃花,乃是陈耀文生母。”


    “学生与她同村多年,对她样貌十分熟悉。今日在府衙外见了告示所列特征,心中便有了猜测。午后亲去义庄核验,果然是她。”


    听见 “陈耀文” 三字,叶知府只觉颇为耳熟。


    凝神回想片刻,才记起此人便是先前在狱中装神弄鬼,谎称神仙托梦,预言河堤崩塌的犯人。


    梅鹤时略一迟疑,再度开口:“大人,学生有一事不解。”


    叶知府抬手:“讲。”


    “陈家不过略有薄田家业,并无门路打通考场关节,徐桃又常年困守乡野,究竟是从何处得来完整院试原题?”


    梅鹤时抬眸看向叶知府,眼底藏着几分试探:“莫非那所谓考题,是她自行伪造?”


    叶知府屈指轻叩桌案,似在心中权衡利弊。


    半晌,他微微摇头:“她私下售卖的试题,与原定真卷一字不差。幸得你送信示警,林大人连夜更换备用考题,方才免去一场大祸。”


    梅鹤时眼底掠过微光,并未追问细节,只拱手道:“学生知晓此事干系重大,绝不会对外吐露半分。”


    叶知府满意颔首,挥了挥手:“你且先回去,此案自有本官与林大人一同处置。”


    梅鹤时躬身告退,反手带上书房门。


    刚一转身,便见叶立轩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


    “方才听刘叔说你登门,便过来瞧瞧。”他走近了,上下打量梅鹤时,“梅贤弟面色不大好,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梅鹤时面不改色道:“昨日赴宴睡得晚了些,并无大碍。”


    叶立轩便不再深究,转而说起另一桩事:“再过些时日,我可能要随阿娘去清河县的庄子小住一段。届时梅贤弟若得闲,尽可来庄上小住几日,你我也好静心切磋诗文书画。”


    梅鹤时欣然应允:“届时定当登门叨扰。”


    二人又闲话几句,梅鹤时便告辞出了叶府,乘着暮色返回客栈。


    他这厢刚走,叶知府便唤来亲信,命他连夜赶往清河县,暗中彻查陈家所有底细往来。


    翌日午后,亲信策马赶回府衙,带回数条关键线索。


    其一,王公桥坍塌当日,曾有一泼皮受陈耀文指使,潜入太平村,散布梅鹤时舞弊入狱的谣言,意图诱骗梅家老小进城。


    其二,陈耀文入狱后,徐桃花曾数次前往县衙探监,母子二人私下交谈许久。


    叶知府听完禀报,面色沉凝如铁。


    若王公桥垮塌只是意外,那河堤预警一事又怎会如此凑巧?


    旁人不知内情,他身为知府却心知肚明。


    若非梅鹤时献上河堤加固之策,汛期一到,堤岸必定溃决泛滥。


    两桩祸事碰在一起,再加上泄题案中说不清的蹊跷,处处透着绝非偶然。


    叶知府在值房内来回踱步,当即传令同知、通判,接管府衙一应公务。


    他决定亲赴清河县,会一会那陈耀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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