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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萧用潜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姚栩眸中的光芒一瞬间暗淡, 方才还仗着官阶咄咄逼人,这会听了真相,还不是只能僵立在原地。


    官袍大袖垂下来, 遮住了她的双手,但是萧用潜猜得到, 那双手必然是紧紧攒握——姚栩竭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失态, 可紧绷的肩头早就出卖了她。


    看吧, 即便是姚栩这等出身家世, 面对漕运和淇州的两难处境,照样是狼狈不堪、无力抗争。


    姚栩都做不到的事, 自己却能苦苦支撑五年, 已经是极为不易了。淇州即便民怨沸腾, 也怨不到他萧用潜头上。


    萧用潜心安理得不过片刻功夫, 就见姚栩举步走到窗前,天光白亮而冷清,却将她那身绯袍照得熊熊欲燃。


    她仰着头站了一会,从冷光中回首看他。


    谁说火焰都是热的?


    萧用潜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姚栩眼中的火光, 分明冷得彻骨,叫人觉得胆寒。


    月仙负手打量他,“皇上认为孰重孰轻是一回事, 但你和我,职责所在,上疏将来龙去脉禀明,又是另一回事。”


    “你既然不曾上本奏事, 如何能笃定皇上就是会置淇州百姓于不顾?你在我面前妄下论断, 这同诽谤圣上又有什么分别?”


    萧用潜急道:“大人, 下官绝无此意!”


    他跪行到姚栩面前, “您不能这样说啊大人,下官出言相劝,也是一心为您着想!”


    “哦?”她装作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么说,倒是本官不识好歹?”


    萧用潜连忙摆手,“大人,您可有想过,这奏本递上去会有何后果?”


    他对上姚栩鄙夷的目光,自嘲道:“您别误会,下官虽然自己不敢直言,但却很清楚,历来为淇州上过奏本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她略一停顿,“其实我看过你的奏本,论的是重新探索海运,以减轻漕运的负担,这样一来,在汛期便能暂且依靠海运,淇州的水灾也可以稍微纾解。”


    姚栩竟然看过。


    萧用潜忽然笑了,“下官只是建议重开海运作为漕运之辅,便遭到漕运派群臣弹劾,若没有贾大人和楚大人帮忙疏通,大抵早就被降职甚至罢官了。”


    “下官不是不想去争,是实在争不过他们啊!”


    漕运派之所以拥护漕运,究其根本,还是利益二字。


    漕船原本用来运载送往京中的粮食和贡品,以及朝廷专门派人从地方征收的东西,譬如丝织品和瓷器,再有就是各地的时鲜果品。大彰宫廷的日常用度,并文武百官的俸米禄银,皆来源于此。


    因是为京师输送粮食,历代帝王早有恩旨,允许漕船在完成运输任务的前提下,每船携带六十石土特产进行贩卖,并对这部分重量的货物免征税钞,以作为对船工和水手们的补贴。


    但这样的恩典,往往最难落到实处。


    通过漕船挟带私货避税,则迅速发展为生财的新门道。


    在运官的默许之下,漕丁暗中勾连客商装载货物,又在途中逗留交易,导致漕船航行所需时日增加,漕船无法按时行过淮河。运河闸口也只能蓄水等待,如此便加剧了淇州的水患。


    萧用潜所奏重开海运一事,虽然无意令海运取漕运而代之,但漕运派官员早已利欲熏心,出让一分一毫都不能允许。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萧用潜今日还能留在淇州知州的位置上,足见贾岩和楚志恒都是真心帮忙周全。


    贾岩和楚志恒若是直接站到对立面去指责萧用潜,他或许反而会不折不挠坚持抗辩,可正因为贾楚二人是出于善意,想让他保全自己,萧用潜才不能不领这个情。


    如今,也轮到他好言好语地劝诫姚栩了。


    月仙只是问他,“萧大人,若说赈灾济民,你可算是任劳任怨,恪尽职守。可听着外面的百姓喊你父母官,喊你青天大老爷的时候,你的心中难道就不会感到一丝羞愧?”


    “你本该在朝堂为淇州百姓发声,可你选择了沉默。而你如今所做的,也仅仅是亡羊补牢罢了!更何况本就是你默许狼入羊圈,还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百姓们的感恩。你说漕运派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你以为你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她怒极反笑,“是,还是有点分别的。他们是偷奸耍滑的作恶,你是畏缩懦弱的伪善!”


    她回到案前坐下来铺纸研墨,“我现在就给皇上拟一封奏疏。”


    萧用潜颓然瘫坐在地上,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手脚并用地往她椅子边上爬,“大人,做事情不能蛮干,您以为我不想说实话么?”


    “您以为,非亲非故的,贾大人和楚大人又为何会为了保下我,跟漕运派低头求和?”


    “这都是因为我在任上勤勤恳恳,他们知道淇州百姓艰难,想为淇州留下个能做好事的官!”


    笔杆顿住,姚栩搁下笔,扭头看着他,目光仍是冷的。


    “我上疏请开海运之后,漕运派早就迫不及待要派人接管淇州,若真叫他们的人在淇州一手遮天,淇州的天就彻底黑了!我是伪善、懦弱,但我至少不会眼看着百姓去死!”


    更别说漕运只是造成淇州生民苦难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他不敢说,甚至他敢肯定,即便是姚栩,也不敢说。


    她自然无处得知萧用潜的思绪,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既不敢参奏他们,又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这何尝不也是首鼠两端。他们暂且容得下你,不过是因为你替他们压住了淇州的民怨。”


    “淇州连年被淹,百姓信你三五年,那是有你的政绩兜底,可三五年后呢?住所农田年年被淹,焉知他们不会群起叛乱?到那时,你以为还会有谁敢站出来保你么?”


    萧用潜嗫嚅着,“可是……”


    一个习惯了求稳的人,必然不会愿意打破目前的平衡,即使这平衡已经岌岌可危,他还是幻想着能一力维持下去。


    她重新提起了笔,“我写我的奏疏,你装作不知道就是了,左右我来淇州前,也没指望你是什么好人。”


    萧用潜没有动,双目惶惶望着她。


    月仙余光瞥见,手上运笔不停,只淡淡道:“你可以放心,我在这封奏疏里,不会弹劾任何人。我代天子巡狩,所见所闻均要如实上达天听,这是职责所在。”


    “我等着他们来弹劾我。”-


    等她的急递从通政司送到皇上手中,已是中秋。


    长久地见不到那个人,对着那一笔行书,他竟萌生出见字如面之感。


    姚栩原本叫戴春风传话给他,说每旬都会写奏本递交,但谁承想,她在第一封奏本中,就无不歉疚地写道:“臣不忍因寥寥问候耗费人力奔波辛劳,请皇上允臣收回此言。”


    怕麻烦别人,确实是姚栩的做派。


    他怏怏不乐地准了,同时忍不住为自己的英明暗中叫好——跟在姚栩身边的锦衣卫得了他的吩咐,每旬还是会照例将姚栩的动向汇总传回。


    不过锦衣卫的记录终归只是旁观,他对着那只言片语猜来猜去,也难以得知她过得究竟如何。


    自打得知她去了淇州视察灾情,他简直夜夜难眠。


    锦衣卫传回的信中写,淇州城内粥厂日夜不停,侍郎带领一干官员无暇歇息,所有人都是趁着轮值的间隙补觉,轮到侍郎下值休息时,大家都有意晚些叫她,可她次次都会提前醒来,没有人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


    好容易等到她的奏本,明知多半是为着灾情,他心中还是抱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如果这里面也有写给他的话,那该多好。


    他叫戴春风沏一杯碧螺春,徐徐展开她的奏本。


    是凤阳巡抚写给皇上的,却不是姚栩写给他薛放的。


    耐着性子往下读,若不是奏疏上签了姚栩的名字,他几乎都要怀疑这内容的真假。


    历任知州笔下的淇州,水灾频繁却不算严重,赈灾的粮食也总是从无短缺,百姓们虽然暂时被淹了房子和田地,但捱过了汛期,清理完洪水留下的淤泥,一切便又能够恢复如初。


    但姚栩所写却截然不同。


    姚栩说,淇州粮食不足,需要从临近州县借调。


    姚栩说,洪水淹没稻田,被泡坏的水稻秧苗颗粒无收,恳请圣上减免淇州的田税,若能减征一万石,则淇州百姓今年或可不致挨饿。


    奏疏的最后,姚栩还算有良心,问他圣躬安否。


    薛放才舒一口气,待看清楚后面几行字,心又吊了起来。


    姚栩说,淇州洪水或与漕运有关,待臣处理好淇州赈灾的一应事务,便会往淮安府去巡视漕河。


    按照姚栩一贯的作风,她这样写,那么淇州的水患八成就和漕运脱不开干系了。


    皇上有些摸不着头绪,漕运怎么会导致淇州被淹呢?


    他准了姚栩减免田税的请求,朱砂笔悬着,想写两句文绉绉的诗词寄托思念,最终还是决定遵从内心。


    “朕知你心,决不相疑,莫要逞强,保重自己。”


    写完收了笔,晾干了朱墨,却总也舍不得封装回去。


    才十六个字,姚栩离京早就不止十六天了,别说一天一个字,两天一个字也还是太少了。


    他一瞬间觉得,若真能把心也寄到淇州就好了。


    正惆怅着,戴春风进来复命,“皇上,锦衣卫的人带到了,若赶在天黑之前送信启程,应当十九日就能到淇州了。”


    不催仍有千般不忍,催了更有万重难舍。


    戴春风见他不言语,便径自取过奏疏来重新封存。


    皇上看着他熟练地粘好信封,没来由地胸口一阵钝痛,“你打开来,朕还有句话要写。”


    其实他说这话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灵感,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就这样把奏疏送走。


    提笔蘸墨,说也奇怪,这笔拈在手里,即刻便信手拈来一句,“新任展书无功过,只恨曾经沧海难为水。”


    如此一番折腾,奏疏终于交到了锦衣卫手里。


    戴春风知道这是给姚栩的回复,瞧着皇上怅然若失的模样,凑趣想要安慰他,“看您给姚侍郎回信,倒叫奴婢记起两句诗。”


    皇上正在涮笔,头也不抬,“说来听听。”


    “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涮笔的水声猛地停住了,皇上低着头,眸光沉沉落在笔端,“是,朕写给阿栩的,自然也是家书。”


    【作者有话说】


    最后这首诗是唐朝张籍的《秋思》


    戴春风:妻兄写给妹婿的当然是家书


    小薛:不是妻兄给妹婿,是我给阿栩


    第112章


    中秋之夜, 照例要阖宫宴饮,这会天气转凉了,杨太后也早就从西苑迁回了寿安宫, 打发人来明德宫请,却得了皇上一个白眼。


    皇上不耐烦地挥手叫去, “淇州水患未解, 二十万灾民无家可归, 朕若是大摆宴席, 与那享乐亡国的昏君何异?”


    寿安宫的大宫女掖着袖子左右为难,虽听得出皇上为政事烦闷, 但又怕贸然开口说不到点子上, 反而更叫皇上恼怒, 因望着身侧呵着腰的戴春风, 盼他能好心打个圆场。


    戴春风试探着劝他,“皇上忧心淇州百姓,但也不好拂了太后娘娘的心意啊。不如今日就简单用些,中秋佳节, 合家欢聚自然不宜太过铺张。”


    一面说一面给那宫女递眼色,宫女忙不迭跪下应承,“奴婢这就回去禀告太后娘娘, 皇上一番苦心,娘娘定然也是理解的。”


    皇上勉强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宫女张嘴还想接着催,戴春风猛地一咳嗽, 给人吓得收了声, 耷拉着脑袋行了个万福礼, 复躬身退了出去。


    还算他们有眼力见, 皇上重新扽了扽袍子,胸前的褶儿抻平了,仿佛心里也平坦了。他深深吸一口气,伸手要拿奏本来看,却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身上乏得厉害,手在空中换了个方向,倒把方才那半杯碧螺春端过来喝了。


    人不在跟前,纵使沏了她爱喝的茶,自己独酌又有什么意思呢。


    戴春风猫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今儿一回生两回熟,皇上这脸色变来变去,他总算也摸出了些门道。


    绝对还是为着姚栩。


    皇上还是端坐着,这回改瞪着茶盏出神了。


    戴春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要不要奴婢再给您沏一杯新的来?”


    皇上说好,“不过别沏碧螺春了,换回龙井吧。”


    她喜欢的茶,还是等她回来共饮才好。


    沏了龙井端上来,皇上抿了一口,双手搁在案上,脸上还是无精打采的。


    这可大大出乎戴春风的意料。


    姚栩到底写什么了?还是说,淇州真的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皇上就这么带着一脸忧愁去了寿安宫,杨太后本来还叫人编了支乐曲,一瞧他这颓丧模样,登时命人赶紧撤了下去。


    他整个人活像失了神,席间寡言少语,不管太后说什么,都是含糊着点头敷衍。


    太后也拿他没办法,只好叫来戴春风询问,可这老小子精得很,一口咬定皇上是看了淇州来的奏疏,惦记着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这才心绪不宁。


    谁的儿子谁清楚,太后知道戴春风没说实话,但这会逼问他,恐怕只会火上浇油。


    总的来说,除了戴春风,没人知道皇上今天抽的是什么风。


    但是很可惜,戴公公对此也是一知半解,他并非有意瞒着太后等人,而是他只能隐约猜到和姚栩脱不开干系,却又说不出具体的缘故。


    这么个阖家团圆的喜日子,皇上坐在上首给所有人摆脸子,底下人俱是惴惴不安,好端端的筵席也显得格外别扭。


    太皇太后年纪上来了,人也困得早,没了歌舞助兴提神,眼皮子沉甸甸的直往下坠,便推脱说要先回宫歇息。


    太后正愁没由头打发黄善惠呢,一听这话,当即吩咐她跟着去仁寿宫帮忙照顾太皇太后。


    年轻的孩子脸上藏不住心事,黄善惠不情不愿地扭着身子,心知不能违拗太后,却还是存着一份妄想。


    太后连话都懒得说一句,只朝身边宫女淡淡瞥了一眼,那宫女立即会意,半搀半拽地将黄善惠从绣墩上拉起来,不由分说就牵着她离了席。


    跟着太皇太后的仪仗进了仁寿宫,她老人家方才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这会却忽然又精神起来,张罗着叫侍女们点灯烧烛,甚至还叫送了几碟子点心上来。


    黄善惠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您既然不困,为何……”


    太皇太后想叹她蠢笨,但黄家已经折了一个善贤,善惠虽还不成器,却也是最后的希望了,遂又温声教导,“你想往皇帝身边凑,大庭广众之下是最要不得的。”


    黄善惠不敢顶嘴,心中却并不认同,难道要像长姐一样唯唯诺诺么?


    太皇太后一看她无意识撅起的嘴角,便知道她仍不服气,“你不要瞧不起你姐姐,善贤纵然不争气,但她在太后面前老实本分,单凭这一点,太后就一定还会向着她说话。”


    “当然啦,太后跟前已经有善贤一个老实丫头在,你若是也扮老实,反而相形见绌。”


    照这么说,太后眼前岂非已经没有她黄善惠的立足之地了?


    她难道还要灰溜溜地再回自己家去么?


    太皇太后招手叫她到跟前来,“大拙若巧,你往后在太后面前,索性敞亮点做个笨丫头。可别小瞧了这份笨拙,我们积年住在宫里头,身边什么样的聪明丫头没有?猛然冒出来一个笨的,反而瞧着还新鲜呐。”-


    皇上的不高兴是直接挂在脸上的,太皇太后又很给面子地率先离席,其他人也不好继续叨扰,故而这中秋宴早早就散了。


    他转出后宫的重重殿宇,兴致寥寥,看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信步走了一会,望见左顺门的那一刻,不由得哑然失笑。


    左顺门往东紧挨着就是文华殿,再往南拐一点就是文渊阁,他停在阁楼门口,叫值守的内监平身,“去把里面的灯全都熄灭。”


    内监听得直发愣,目光游移着向戴春风求救。


    戴公公朝他努嘴,“看我干什么,皇上发话了还不快去!”


    皇上仰头看着文渊阁一点点暗下来,夜空重新变得旷远深邃,他提着宫灯独自上楼去,心里面空荡荡的,直到看见圆月清辉,恍惚间才仿佛有别样的情愫蔓延上涌。


    他怔怔望着月亮,说不清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眼睛看到的是月,心里看到的却是姚栩那张脸。


    其实往年中秋宴上,她和静安也不常一道入宫,可今年身边眼前少了她,再多热闹都是虚浮的。


    月光仿佛有重量,照得他心里沉甸甸的——她这会,在哪里呢?


    她是和黄若璞在一块么?


    别说,在这种方面,皇上的预感确实有着天下第一的准头。


    淇州官衙的后堂难得有安静下来的时候,城中积水降下去不少,现在也就刚到小腿肚,他们趁着白天把凤阳和淮安送来支援的粮食发放完毕,这会除了少数几个当值看守的差役,其他人都各回各家吃团圆饭去了。


    官衙地势高,经白天的日头晒过,脚下的地砖泥土都是干燥的。月仙跟洪水斗了这么些天,愈发怀念这种踏实的触感,搁下手里的书卷跑出来,一个人在小院里来来回回地绕着圈子散步。


    偶一抬眼,就看见黄若璞嵌在月洞门里,他身形高而挺拔,剪影远远望去很像一幅画。


    画中人一面往院里走,一面抬起胳膊,有意叫她看手上拎着的两只青花甜白釉执壶。壶把手上,挂着拿细绳拴连的两只双耳杯,月光打在上面,随着脚步晃晃荡荡地,一下下漾起莹亮的波光。


    人走近了,她抬袖掩住了唇,惊叹道:“蕴英,你不是说奉了皇上的命令……”


    黄若璞笑得肆无忌惮,“今日毕竟是中秋,按理说应当休沐才对,既是休沐,同友人一道赏月饮酒,自然也无不妥。”


    她还是有些为难,但又不愿拂了他的美意,指了指廊下的美人靠,“如何?”


    他不挑拣,比手请她先行,等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坐下来,他才郑重其事地把两壶酒搁下,又慢条斯理地解拴着双耳杯的线绳。


    像这样一双一对的杯子,用绳子拴住两耳防止失散,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月仙以手撑腮等着他,果然男子的手就是不灵活,一个绳扣竟搞得比朝政要事还难解。


    她双手伸到他眼前,手掌摊开朝上,先接了南边满满一捧明月光,手心映得白洁如玉,“还是我来吧。”


    “嗯……”他嘴上应着,手上却不肯就这么善罢甘休,手指尖加紧倒腾几下,不甘心地用力一扽,糟糕,似乎给拽成个死结了!


    连绳带杯一起搁到她掌心,还没来得及支吾,就见她瞪大了一双眼睛,“好清润的玉质!蕴英,这么精巧的玉杯,你从哪里寻来的?”


    这对玉杯的确来头不小,不过这些似乎没有告诉她的必要,他含糊其辞,“我在家时也爱小酌,这次出远门,自然要带上惯用的家伙事。”


    月仙信以为真,专心致志地继续探索绳扣的解法,大约是拜他那最后一下所赐,她指尖捏得泛红,仍是徒劳无功,“我认输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不如就这么将就着用吧?”


    客随主便,她似乎也没有挑三拣四的道理,依言递过一只玉杯到他手里,细绳抻直了,长度将将到她小臂,虽然不算长,倒是也够用。


    黄若璞帮她斟酒,“这是扬州的真珠红,酒性没那么烈,你先尝尝,看喝不喝得惯?”


    她点头,“前人有诗云,‘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我虽是头一回饮,却也算得上久仰大名。”


    她端起杯子,因绳子另一端牵动了他的,带着歉意扬唇一笑,他很是自觉,迁就地以手托杯,往她跟前送,好让那根细绳不必紧绷如弦。


    俯身垂头,她的唇吻上杯中酒,蜻蜓点水不过一弹指的功夫。


    对面的黄若璞保持着往前送酒杯的姿势,却随她一道浅浅颔首。


    【作者有话说】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小薛啊-


    小黄是一个心机boy哈哈哈哈-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出自唐·李贺《将进酒》


    第113章


    她不曾觉察, 抬起头来,唇上月光水润,那光亮晃得他心慌, “我的酒量你最知道,除了赞一声醇香, 别的我可真是一窍不通。”


    继而抬起下巴朝他点了点, 意思是该他了。


    黄若璞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唇边的月色调开, 浅浅啜饮一口, 余光瞥见她也如自己方才一般伸长了手臂迁就,嘴角悄悄拉起一道弧度, 口中美酒回甘, 甜上心头。


    这副一线牵的架势属实有些不伦不类的, 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醉了,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五六岁的年纪,踮着脚,手指死死扒着供桌边沿,偷偷将这一对玉杯取下来, 一手捧一只,生怕杯子磕碰到一起,玉声玎玲之后跟着便是母亲急切的嗔怪, “阿玉,快放下,此物贵重,你不可随意把玩。”


    他不答话, 双手直往身后藏, 趁母亲不注意, 频频扭头往身后瞄。不多时, 闻讯赶来的父亲果然主动拉起了偏架,“不过两只酒杯罢了,何至于大呼小叫。”


    伸手揽起他抱在怀里,“咱们家最宝贝的玉,当然还是我儿阿玉!”


    十几年前的月光下,他也曾拥有过一个完整美满的家。


    收回遐思,示意她暂且将玉杯搁下,黄若璞心底其实是有些犹豫的,这酒这杯都是一时兴起翻找出来的,过衙门寻姚栩更是随心而为。


    以前读古人文章,他很不能体会这些人头脑一热就要踏雪寻月,如今轮到他拎着两壶酒和姚栩对坐,才知道兴之所至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最该做的不是细究缘由,而是乘兴而行,尽兴而归,如此才能在日后追忆往昔之时,不必扼腕嗟叹。


    想了想,还是就着这壶酒起个兴吧。


    他指尖虚点着玉杯的边沿,“这真珠红,实际上是一种红曲糯米酒。”


    她“哦”了一声,“我记得《饮膳正要》上说,红曲味甘无毒,能够健脾益气。”


    他含笑点头,“不错,红曲酿酒,有活血暖胃、消食除滞之功效,饭后小酌,最是合宜。”


    “红曲酒须得等入冬后开始酿制,糯米洗净,用流动的山泉水浸泡,天气越冷,酿出的酒越香。”


    他侃侃而谈,声音却逐渐低沉下去,细听之下,似有竭力抑制却仍然失控的哽咽。


    月仙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但今夜是中秋,教人黯然神伤的,大约都逃不过离愁二字。


    如此想着,便也就这样问了。


    黄若璞有意引她发问,但话到嘴边,自揭伤疤还是不免让他有些难为情,“确是乡愁不假,不过所思所想并非京师。”


    这回答令月仙始料未及,她甚至也不知道该不该再往下问,但黄若璞说不要紧,“我自小长在维扬,长到十岁上,才被黄家接回去认祖归宗。”


    十岁的年纪虽然不大,却足以明白身世的变动。


    她压低了声音问:“那么从前的家人呢?”


    只换来他迷离的一瞥,“京中管得严,许多年不曾再有过音信,只盼着他们还没有搬离以前那间小院子。”


    说着重新捧起酒杯递给她,“再来。”


    她没接,只是默默地给他把酒满上,“我要是再喝,可就没办法陪你在这里坐。”


    黄若璞仰脖干了,“还要。”


    她不是个死板的人,这会脾气格外的好,但只给他倒了半杯。


    他很不乐意,“阿栩,你这是什么意思?”


    怕是真的酒劲上了头,都敢直接对着她呼喝了。


    月仙佯装生气,“你要是想一个人喝闷酒,何必专程叫上我?我是来跟友人闲话家常的,可不是伺候闷葫芦的童子!”


    他恍然大悟,一迭声跟她赔罪说对不住,“这酒,小时候我家里母亲年年都酿,我许久没喝过了,实在想得紧。”


    她记起上回他们一起打水漂的事情,歪着头求证,“那也是你十岁之前的事吧?”


    他重重点头,脑袋动作幅度大,带着上半身都有点晃悠,月仙看不过去,伸手在他肩上撑了一把。


    看来十岁真是一道坎,她若有所思地感叹,“说来也巧,我人生中的变故,也发生在十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虽说有惊无险捱过来了,但很多事情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同病相怜的境况不需要过多的解释,无奈也好,惆怅也好,全都可以寄托在酒中。


    也为着这份同病相怜,她难得地打开了话匣子,“我小时候几乎没有出过门,生病之后就更少了,在家里不过就是看书、练字,偶尔刻章、画风筝,打发时间罢了,再后来,得闲便是重新誊录祖父的书稿信件。”


    “蕴英你或许也知道,我祖父当年也是从乡间书院苦读多年,这才厚积薄发,金榜题名。我长到这么大,除了十岁那一场病,旁的事情无一不是顺风顺水,可我总觉得,人生就像这月一般,圆缺自有定数,祖父是苦尽甘来,我若是安于富贵,将来迟早乐极生悲。”


    真没想到姚栩是这样谨慎的性子,黄若璞笑着宽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长辈的庇荫那是福泽,阿栩你不必如此谨小慎微,更何况,论及才能品性,德不配位的人多了去了。”


    她固执地摇摇头,“久居高位,富贵迷人眼,安乐乱人心,如何能听得到百姓的声音?”


    她忽地认真看着他,探过身将脸凑近许多,“蕴英,这回咱们一道出京,我一直都觉得连累了你。”


    “你其实不愿意随我一起吧?”


    他大笑,伸手想点她额头,最终只敢拍上她的肩头,“阿栩,你一天到晚,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月仙并不相信,只觉得他是在掩饰,不依不饶道:“我知道的,这都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觉得我看重你,所以才又专程叫你跟在我身边,难道不是么?”


    他垂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姚栩通透,一眼就看穿了皇上的用意,他们之间的默契,大概自己一辈子都望之不及。


    借着酒气,他举起胳膊指着高悬的明镜,“明月在上,即使没有皇上下旨,我也愿意与你同行,阿栩你看着我,我说真的!”


    这么大的人了,喝醉了酒居然指着月亮发誓,她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蕴英,你的酒量也没多好嘛?”


    他一门心思要自证清白,不由分说地拽住她的袖子,“殿试知遇提携,我从来不曾忘怀。”


    他艰难地睁大眼睛,她眉梢眼角都染着皎洁月色,笑意温柔,简直像个玉做的模样,经月光镂刻,清冷与和煦在她的面容上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人说姚栩面若好女,那是她平惯爱冷着脸,灯下瞧美人固然是懂行,但月下瞧美人才是真高明,灯光能映出红妆好颜色,月光却能照出眉眼间的神性和仙气。


    心底百转千回的那一问,似乎到了终于可以启齿的时候,“阿栩,如果昭兴九年的殿试,你知道那份策问是我的,也知道我就是出自太皇太后的那个黄家……”


    “你还会那样做么?”


    早在姚栩为了打油诗到庶常馆警告他的那一天,他就想这样问她。


    一开始想要认识姚栩,也是为了这桩事。


    他初到京城黄家的那几年过得很不好,虽说是被认回来继承四房的香火,但四房的人全都死得精光,祠堂那几块牌位既没长嘴,也不能替他撑腰,家中下人不着痕迹的揶揄和苛待,他早就习以为常。


    也因此,他不信会有人平白无故相帮。


    更何况,帮他的那个人出自姚家,旧恩怨尚且未能清算,出手相助的节骨眼还是对他至关重要的殿试阅卷,他如何能不好奇?


    都说酒后吐真言,这就是黄蕴英的真言么?


    月仙神色复杂地垂下眼,两年前的举手之劳,竟叫他惦记到现在,哪怕喝醉了酒都记得。


    是愧疚么?为着昔年郡主伴读的擢选?


    可听他前头话里话外的意思,十岁以前维扬的小院子才是他魂牵梦萦的家,京师的黄府不过是个按照宗族规矩必须回去的地方。


    她其实能体味黄若璞一再追问的原因,换了她她也要问问,否则平白受人恩惠,心底难安。尤其是不相熟的时候欠下的情分,摸不清楚来龙去脉,再及时再贴心,那也万万不能安然领受。


    不过殿试是为国选材,哪能掺和进私人恩怨呢。


    她也好,皇上也好,精挑细选的都是那份才华,姓什么不重要。


    所以她抿了唇一笑,“我道是什么事。”


    对面的人等了她良久,迷瞪着眼差点要睡过去,这会一听她开口,桃花眼猛地睁开,双手撑在身前,傻愣愣的,竟然滑稽得有些可爱。


    于是她也起了玩心,学着他的样子也伸长胳膊指月发誓,“蕴英,不管你是哪家人,只要有那篇策论在,我便言行无改。”


    他长舒了一口气,方才的等待可真是煎熬,整个人醉醺醺的,总觉得是在腾云驾雾,怕她一句话就把他从九重天上打落凡尘,幸好她没有。


    心结了了,他这会可以放心地醉在月下,更让人高兴的是,今夜也发现了她孩子气的一面,指月盟誓,原该讲些浪漫热烈的辞藻,可惜他起头起得偏,她跟得更是率性随意,不过胜在情真意切,胜在这是只有他一个人听到的盟约。


    往美人靠上扶了一下,他腿上发力,想要往她身侧挪一挪,盘腿坐就有这点不好,姿势保持得久了,腿脚都僵得发麻,他心里着急,胡乱把腿伸展摆开,一个不稳,人就往旁边歪倒了过去。


    月仙心头倏地一动,肩头上的重量落下的那一霎,仿佛一面巨鼓轰然敲响,声音沉重而笃定,几乎要震碎天上的月亮。可惜那人犹不自知,鬓边的碎发有意无意地撩着她的下颌,“阿栩,等办完了差事,咱们向皇上告假吧,我带你去维扬,去看看我的家乡……”


    【作者有话说】


    咕其实听说,有些地方的风俗是不可以指着月亮的,但因为咕家这边没有这样的说法,所以就这样写啦。


    本章发出后,咕大概要荣登小薛暗鲨名单第一位哈哈哈-


    小薛(揪住咕的衣领):我知道你是姚栩亲妈,但是,就是说,能不能,别这样


    咕(睁大无辜双眼,天真语气):可是这样很有趣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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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他喃喃低语, 宛如梦呓,月仙听不真切,也没有追问到底的兴致——世上的许多事, 说不清道不明,反而因朦胧晦暗更有未尽之意, 就如乐曲奏毕盘桓不散的绕梁余音, 那才是能够真正留存在心中的痕迹。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黄若璞喝醉的模样, 说真的, 一开始,她的确怀疑过这个人的接近是别有用心, 当时把他的答卷放到最上面, 也并没有指望还能有什么后续的交集。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巧得过分, 再见到他是在庶常馆, 就这么十来天的功夫,他竟然不声不响地和乔怀澈成了好友。


    一来二去,她也渐渐地习惯了友人小圈子中多出这样一位,只是他作为最后加入的, 难免人前有些拘谨,尤其是对着她的时候,那份小心翼翼的恭敬让她几度难以招架。直到端午节两个人坐下来在西苑打水漂, 虽然她记得不太分明,却隐约能感受到,他其实是个很有耐心也很温厚的人。


    如今么,她举头望月, 情形与当时完全颠倒过来, 换他醉得迷糊不醒, 脑袋枕在她肩上, 这样的举动,因为难得一见,因为真情流露,意外地让她没有感到僭越。


    明知他多半听不到,她仍然轻声解释,说给自己,也说给月亮,“其实你不必挂怀,你姓黄,我姓姚,这些都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再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虽然心中不平,也断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仇视每一个姓黄的人。”


    “赈灾的事情没叫你插手,并非信不过你,而是职责有别。巡抚理应接受按察御史的监督,若你直接听命于我,又将皇上置于何处?”


    皇上派黄若璞随行,无非是因为他料定了黄若璞忠诚于她,绝不会背弃恩情,作出对她不利的事情。或者说,这也是皇上对黄若璞的一番考验,若他胆敢有旁的心思,当然也就再留不得了。


    月亮沉默寡言不说话,她撇撇嘴,大约因为自己本名里带着个月字,祖父又总说她是月亮托生的,她看着月亮也总比旁人亲近些,就像临水照影,对着月亮静坐,哪怕一夜也不会有半点不耐。


    不过现在多了一个人,静坐一夜之后,她这半边身子八成要僵。


    “叫你自揭幼时憾事,只为让我安心信任,这怎么不算是我的过失呢。”她拉长了尾音,困惑中带着些微笑意,半是埋怨,半是嗔怪。


    下颌痒意难耐,伸手去想拨他的头发,手指尖不小心拂在他的眉骨上,她愣了一下,没有将手掖回袖子里,反而鬼使神差地也按上了自己的眉毛。


    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珠子却来回打转,男子和女子的眉似乎差别也不大?


    刚才那一下太囫囵,没摸到实处,要不要再试一试?


    可惜这个念头只来得及昙花一现,他的书办兼书童从墙角的阴影里呵腰趋近。


    金石瞠目结舌地顿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朝她作揖,“大人,实在对不住,我们公子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心里自有一杆秤,温和地叫他别慌,“蕴英这是思乡情切,我心中亦有同感。”


    金石当着她的面自是不敢多言,伸手接过自家公子来,另一只手拎住了酒壶和玉杯,不便再躬身行礼,只歉然笑着点点头,搀扶着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


    待进了他们自己的院子,半靠在身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掀开一道细缝,“这才过了多久,你就不能再等等么?”


    金石将他一路送到榻上,单膝点地帮他脱靴,委屈道:“您自个儿说的呀,约莫一个时辰,就叫小人接您回来。”


    他翻了个白眼,“你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金石手上动作没停,摆好了靴子往外头张罗人打热水,亲自端进来搁到榻边,伸手试试水温,正好,遂扶着他把脚放进去,还不忘顶了他一句,“小人都是遵照您的吩咐办事呀,再说了,小人瞧着,您都快睡着了……”


    登时脑瓜子顶上就挨了一记,黄若璞气得直跺脚,水点子溅得到处都是,“什么睡着,我那是,我那是——”


    后半句话,顾忌着隔墙有耳,他不好明说,最后恨恨地又在榻上拍了一掌才算完。


    金石这会算是瞧明白了,“是小人愚钝,不解公子用意。”


    他抬手往脸上做个扇巴掌的假模样,“可是公子,您图什么呀?我看姚大人对您挺好的,这出苦肉计,会不会做得太过了?”


    黄若璞懒得去点透,自己摸过葛布帕子来擦脚,“我给叔父的信,送出去了么?”


    金石应个是,“您放心,我早就叫木瓦送回淮安了,漕帮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过不了几天,咱们应该就要回淮安府去了吧?届时您叫过木瓦来,一问便知。”


    他猜得不错,可黄若璞忧心忡忡,脸上全无半点喜色,“按阿栩的意思,忙完淇州赈灾,她下一步就要回淮安督办漕运了,咱们得尽早给叔父那边提个醒,阿栩铁面无私,我同她越是有交情,越是张不开嘴。”


    金石接过帕子拧了几下,搭在盆边上,“老爷怕是不能够就这么善罢甘休。”


    黄若璞说可不是,“漕运派都仰仗闵阁老的威势,每年银子进项足有百万两,阿栩这一查,跟他们的梁子更是结大了。”


    金石有点慌,“这怎么是好?姚大人自己查便罢了,可要是拉上您做帮手,您岂不是左右为难?”


    他阖上眼帘,听阿栩方才的话,这件事估计她并不打算带上自己。


    漕运派以闵青为尊,阿栩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对他来说,被阿栩牵制,并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被她绊住,不必暗中站在她的对立面去动手脚。


    他侧身往榻上躺下,背对着金石,语气有点沉闷,“见机行事吧。”-


    月仙自己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


    她双臂环抱着膝头,一个人待着,愈发想念家人了。


    父母亲带着哥哥在任上,也不知道好不好,二哥性子执拗,成天惦记着钻研医理医术,爹爹能不能给扳过来呢?


    京中的祖父母身体可还健朗?一晃一个多月未见到二老,有时候做梦梦见小时候在家里读书习字,祖父手把手教她运笔,根本舍不得醒过来。


    还有静安,临行前,她去嘉园问过,要不要干脆借这个机会和离,可长公主斩钉截铁说不必。


    她很怕耽误了静安的姻缘,旁敲侧击地问她,难道今后都打算这样将就么?


    长公主古怪地一笑,“月姐姐,说来惭愧,可我不知怎么,反而觉得现在这样子很是自在。”


    “身边宗女出嫁了的,虽然夫家都是个顶个的显贵,不必辛苦操持,但我在筵席上瞧着,她们的日子并不好过。做媳妇要守的规矩也不少,晨昏定省、开枝散叶,一会要调和妯娌间的矛盾,一会要防备着夫君移情别恋,这样的日子多辛苦呀。”


    “咱们家就很不一样,祖父母都是和气人,能体谅小辈的心思,又有小姑姑主持家务,我除了给母后侍疾,再给小姑姑打打下手,旁的事情几乎再也没有,悠悠闲闲地往嘉园里一躲,莳花弄草,调香煎茶,哪还有比这更舒心的日子?”


    豁达最难得,她听了也不再多劝,只请殿下代替自己陪陪祖父母,长公主点头应了,拍着胸脯叫她放心。


    忙公事的时候没什么念想,闲下来了就格外地想回家。


    她有点不满意自己的多愁善感,用力摇了摇头,乡愁确实甩出去不少,但紧接着,她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皇上。


    临行前给他送的纱袍和梅花簪,也不知道能不能入了这位祖宗的法眼。


    梅花簪还好,去年岁末就削出来,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给他,毕竟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贵人多忘事,要是不记得了也很正常。


    纱袍确实费了好一番力气,上等的暗花纱她没有,赶时间来不及精挑细选,索性大道至简返璞归真,干脆就直接用了最普通的素纱。


    他似乎从来没穿过月白一类的浅色,天子衣袍历来讲究庄重威严,便是常服也尽量挑些端稳大气的颜色,若他不嫌弃,若他肯穿,她还真有点想看。


    皇上是个锋芒与棱角兼具的人,他是大彰最最光明正大的人,是光照大地的太阳,有着压倒一切的力量。而月白拟的是月光的颜色,同他的身份脾性都并不相宜。


    写奏疏的时候也没留意日子,她通篇措辞公事公办,连中秋的问候和祝词都忘记添上。想想可真叫人泄气,皇上看了,该不会责怪她不懂礼数吧?


    再过几日,应该就能收到京中传回的批文了,淇州百姓之难,皆系于她和天子笔端,皇上是明君,想来定能体察她的恳切心意。


    中秋应该照例有宫宴吧?


    她长久地凝望着圆月,竟然莫名地有些期待皇上的回信,说不上哪里来的自信,就是觉得他除了政事,一定还会写点别的话给她。


    有了盼头,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踱着步子回了房。她的幔帐都是从家里带来的,被褥也是,钻进去,熟悉的丁香白檀味像个暌违已久的拥抱,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酸意从心头漫到眼眶。


    也罢,梦里回家做客,醒来再做姚栩。


    翌日起来,因惦记着昨夜醉酒的黄若璞,她早早打发红鸾过去相问,那边人还没回话,反而是萧用潜先过来了。


    她这才想起来今日还有正事要办。


    淇州城中的水已经基本退干净了,他们一行人往城外走,沿途看见不少百姓正自发地清理城中路面的淤泥。


    这次大水是自南门外的淮河漫灌而来,水势迅猛,难以抵挡,若南门外的堤坝受损,须得尽快修缮加固。


    她和萧用潜走在最前面,南门外有座规模较大的码头,这会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喧闹,商贩漕船来往忙碌,又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了。


    一圈转下来,河堤并未有决口之处,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她沉声吩咐,“既如此,那还是将堤坝再加高加厚一些。”说着扭头问身后随行的管河郎中,“依你看,应该加多少为宜?”


    管河郎中都是工部都水司派来的,敬畏着她身上的工部侍郎衔,回话时格外仔细恭谨,“回禀抚台大人,卑职不敢擅自主张,但历来都是加高半尺左右,厚度上大概是一到二寸之间。”


    有老例可循是最好,不过年年加固,为何还是年年阻拦不住大水呢?


    这管河郎中极擅长察言观色,觑她面带怀疑,当即描补道:“每年七八月是汛期,多有倾盆大雨,这雨势也有大有小,偶有一两次堤坝拦截不住的,也是合乎常理的。”


    月仙总觉得他这番话并不实诚,“照你的说法,即使加固堤坝,来年淇州百姓仍然难逃水患威胁?”


    管河郎中点头,顿时又反应过来是被姚栩的话带着跑了,赶紧求救般地看向萧用潜,“这……老天要降下多大的雨,这并非卑职能提前推知的,即便能依照历年的气候预估,也无法确保万无一失呐,知州大人,您说是吧?”


    萧用潜眉头拧起,不情不愿地帮他开脱,“抚台大人,他说的不错,淮河水患目前并无一劳永逸之法。”


    河道官都是些什么人,她也有暗中打听过,这些人从科考到任职再到升迁,多半都和闵派官员有勾连,但碍于揪不到明面的错处,她没有办法直接弹劾,便深深看着萧用潜,“你先前和我说过的话,是真是假,我只看落到实处的行动。”


    萧用潜一板一眼地拱手称是。


    对这样的人,敲打并不需要太刻意,他能听懂,便无需挑明。


    她叫其他人先回去,留下萧用潜陪着,慢慢沿着河堤往城门走,“脚踏两艘船不是长久之计,你还是好好思量吧。”


    萧用潜身形顿了一下,反唇相讥,“强龙难压地头蛇,大人,卑职也要奉劝您一句,着手整顿治下之前,不妨也先三思。河漕官员多半都有背后派系,即便您身负皇命,也未必就能势如破竹。若能相安无事,这些人无非是对您阳奉阴违居多,要是动起真格来,便是架空一位巡抚,只怕也不在话下。”


    她没有生气,“我知道,此番再回淮安,我并不打算打草惊蛇。”


    “淇州赈灾的扫尾全权托付给你,我希望我没有看错人。”她转目眺望,淮水奔涌东去,更远处是青山逶迤,日光下焕发着葱茏的生机。


    萧用潜拱手说您放心,“我跟他们周旋了这么多年,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还是能做到的,只是明面上的事情,我不好直接唱反调。”


    她不是个强硬的人,和声道:“我不为难你,你坚持守住自己对百姓的那份良心就够了。”


    “不过,”她终于有机会提起此行的另一个目的,“萧大人可知道,这淇州城内,是否有擅长微雕的手艺人呢?”


    萧用潜本能地否认,“淇州应当是没有的,反而是歙县刘氏工于此道。”


    她失落地点点头,心说难道还要派人往徽州走一趟么?


    萧用潜站在她身后,脑海里闪过一张巧笑嫣然的面庞,最终只是动了动唇,将嘴边的话无声地咽了回去。


    柳昉等人已经死了,柳家的姑娘不能再有任何危险,姚栩或许没有恶意,但如果她斗不过漕运派,帮她们从中牵线也是无济于事,只会给柳家再度招来杀身之祸。


    【作者有话说】


    最近的剧情其实写得很忐忑,我的朋友们都建议我不要让女主和男主分隔两地,我自己也不确定,离开了男女主经常的互动之后,大家是否还能够有耐心等到他们重逢的那一日。但在我的想法中,小月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人物,不仅是她个人剧情的完整,也更是小薛死心塌地爱她的理由。


    这些剧情也许现在看,指向性还不太明确(我这个埋线长的毛病会尽力改的),但是正因为它们存在,才会让cp更加好磕。


    凤阳淇州卷,随着小月调查加深,奏疏一本本回传,小薛的戏份会越来越多的。至于小黄,等这一卷收尾的时候,宝们一定会原谅他的。


    我争取快一点推进度,在磕cp这方面,我和大家是一样的想法,真的很想赶紧把后面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甩出来给大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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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返回淮安的这一程, 他们终于不必再打马疾驰。


    黄若璞宿醉头痛,直到月仙巡视河堤回来也未见起色,满屋子的下人都垂着头不敢吱声, 还是萧用潜帮忙解围,说干脆乘马车吧。


    “这几日天气放晴了, 官道上也比平时好走, 从淇州去淮安, 陆路也要四五天, 若不趁早,万一一场秋雨下来, 到时土路泥泞, 只怕更要耽误事。”


    月仙心里过意不去, 但黄若璞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 她也不能强行把人架到马上,朝萧用潜道了声有劳,等他领着人出去张罗马车,这才示意金石跟着她到次间回话。


    她尽量让语气和缓一点, 避免叫他误会自己心生责怪,“我记得,蕴英对我说, 这真珠红,他幼时家中常常酿制,况且蕴英向来酒量不算差,昨夜他确实情难自抑, 举杯痛饮……”


    掂了掂掌中的茶盏, 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这酒的后劲如此之大么?”


    金石笑得很腼腆, “这真珠红酒也分多个品种的,有的红曲发酵的时间久,酿成的酒度数就高。”


    她听了,拢起的眉弯稍稍回落,将信将疑地跟绿莺感叹,“原来还有这样的门道,我却是第一次听说。”


    绿莺觉得金石像是胡诌,但她一个姑娘家,并不很了解酒水上的知识,一双大眼睛审视地在金石脸上扫了又扫,勉强道:“或许真是如此。”


    金石背后的中衣已经被汗水洇湿,姚栩为人审慎仔细,跟这样的人回话是最难捱的,简直比真刀真枪地过招还辛苦。


    他怕再这么下去,迟早嘴上兜不住把自家公子卖了,干脆就地跪下来,手指扒着砖缝主动揽错,“头中秋那几天,公子就总是梦见小时候的事情,小人不忍见公子伤情,这才自告奋勇去买真珠红。”


    抬眼瞄瞄上首,姚栩沉着视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加重了懊恼的语气,“城中遭了大水,小人打听了好几日,好容易找到一户作坊,这酒许是因为连日大雨的缘故,未能妥善保存,这才叫公子一醉难醒。”


    她不置可否,正巧萧用潜的人架着马车回来了,便叫金石先去打点行装,“你好好照顾蕴英就是了,他身体不适,我们慢些走,不着急。”


    金石如蒙大赦,起身作了个揖,一溜烟地跑着出了院子。


    绿莺瞧着他的背影很是不安,“您说,他的话是真是假呢?”


    她扶着圈椅起身,“这不重要,虽然我希望是真话,但若是假话,也正好可以顺水推舟。看人不能靠臆断,蕴英品性并不坏,他也有自己的难处,我们不妨再等等看。”


    身边人都知道她的脾气,一旦拍了板就不后悔,因此没人再来置喙,点头应个喏,便也各自散去忙着装箱笼。


    他们来时带的行头并不多,不过当时没想到淇州形势如此严峻,绿莺红鸾都是等过几日才从淮安赶来的,两人虽然极尽俭省,但却有着同一个共识:她换洗的衣服一件也不能少。


    如此一来,她不得不又多出两只箱子。


    离开淮安府不过一旬,却还要叫婢女们跟随过来伺候,萧用潜觉得她是娇贵公子哥,大概也不是什么无端的偏见。


    她自嘲地摇摇头,就像方才自己跟绿莺说的,看人是长久功夫,她看黄若璞是这样,但愿萧用潜看她也是这样。


    回淮安的路途不算长,但他们出发的时间有些晚,到下一个驿站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她没有立刻进屋,有意等着金石把黄若璞从马车上扶下来,关切地问:“还觉得难受么?”


    黄若璞今天算是体会到什么叫一报还一报了,为了装头晕,他老老实实地在马车车厢躺了一路,生怕姚栩临时遣人问候。


    谁知姚栩看起来没有半分怀疑,反倒是他,兴许是因为躺着的缘故,在马车毫无规律的颠簸中,真真切切地感到胃里翻江倒海的滋味。


    这是报应吧。


    他这么想着,眼见姚栩那道绯红色的袍角荡进视线,攥着金石胳膊的那只手用力下压,强撑着想要抬起肩膀,结果这一折腾,胃里的酸水止不住地上涌,他的腰骤然塌下去,朝着地面干呕起来。


    月仙愣愣地掖着衣袖,先看了绿莺一眼,才安抚道:“别干站着了,快将人搀进去。”


    金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抚台见谅……不,不,多谢抚台大人……”


    她蹙起眉,黄若璞身边就带着这么个半大的小子,人也毛毛躁躁的,实在很不成体统,“红鸾,你去跟驿丞说,叫灶上做点清淡的粥菜,你亲自陪着,送去蕴英那里,我瞧他那个书办是个不会照顾人的,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帮他也搭把手。”


    红鸾面上不悦,临走前附在她耳边问:“可要我帮公子刺探敌情?”


    她失笑,“蕴英不是装的,这里也没有什么敌情,可不许再乱说了。”


    在驿站只睡几个时辰,连箱笼也用不着打开,绿莺帮她用香熏了床铺和幔帐,浸在熟悉的气味里,纵然她素来认床,也不会难以入眠。


    昨日思乡愁情犹在,加之黄若璞身体抱恙,归根结底也是起于乡愁,她亦心有戚戚,迟疑地唤了声绿莺,“今晚一起睡吧,这床宽敞,咱们先说会话,也等等红鸾。”


    红鸾并没有耽搁很久,她三两下蹬掉脚上的鞋,亲亲热热地挤上床来,“好久没跟姑娘一起睡了!”


    嘴上胡乱称呼没个把门,引来绿莺含着怒意的一瞪,红鸾偏不理她,转提起黄若璞来,“我看那个黄大人,确实怪可怜的。”


    月仙啧啧称奇,不过去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她这态度可跟先前判若两人,“怎么,我们红鸾姑娘准备大发善心?”


    她嗔了一声,“您说什么呢!”


    继而压低声音解释道:“您别想多了,我就是看他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他那个书办毛手毛脚的,热粥刚端上来还在滚呢,都不知道要从最上面舀,直接一勺子抄到碗底,差点把黄大人舌头给烫掉!”-


    回到淮安的巡抚衙门,她虽然恨不能立刻就去运河旁巡视,却仍有几件不得不先做的事。


    巡抚之下统摄政务者,为三司。


    其中,都指挥使司总领军务,听命于兵部,在没有战乱的情况下,与巡抚在政务上甚少有往来交接。但其他两司,却都是她必不可少的左膀右臂。


    布政使和按察使已经在前厅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她从画屏后绕出去,先道声辛苦,然后再问这几日可有什么事端。


    答案其实不言而喻,显然是没有的,若有,早就派人快马送信去淇州寻她了。


    但她也不是叫这两个人过来闲谈的,她说没有就好,“因淇州受灾严重,我便尽顾着淇州一些,如今料理好了那边,也该办办漕运的差事了。”


    下首二人对视一眼,当着姚栩的面,并不敢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布政使姜定勋执掌钱粮出纳和税收户籍,闻言率先接话,“漕运这边下官一直叫人仔细盯着呢,近来运河上水波还算平静,漕船往来一向通畅。”


    她说那很好,“待我几日后去看过了,正好再呈一本奏疏给皇上,叫他也放心。”


    她是个不爱虚礼的人,场面话懒得多说半个字,放出了自己要巡漕河的消息,又留他们用了一盏茶,便叫散了。


    一连数日,月仙哪也没去,安安生生地待在巡抚衙门后堂,期间除了接了京师的回函,再没有任何动作。


    捏着那张铅山奏本纸,她有点哭笑不得,看来临行前嘱咐乔怀澈的那些话,似乎没能派上用场。


    曾经沧海难为水。


    如果她记得不错,元稹作此诗,为的是悼念亡妻。


    皇上可真会揶揄人。


    送信的锦衣卫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前的侧影,姚栩兀自垂着头看回文,唇角轻轻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四日前,在明德宫,他亲眼目睹,皇上封存奏疏的时候,眼中似有千般留恋、万般不舍。


    他不懂,雷厉风行的皇帝竟会为臣子露出如此惆怅的,甚至有些脆弱的神情,而窗边读信的姚栩,脸上并没有普通臣工接到皇上回文时的忐忑,她整个人都是松弛且随意的,难道因为娶了长公主,所以看皇上的批文也只当做家书么?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虽然不忍打破这份安宁,却还是开口问道:“大人,您何时再送下一封奏疏回京呢?”


    她回过神,有点为难地沉吟片刻,“明日我要去巡视漕运的情况,不过若要上本,还须再等些时日。”


    这会子,她要巡视漕运的消息,怕是早就在淮安众官员耳中传遍了,明日若是不出意外,她绝对抓不到任何破绽。


    锦衣卫眼中闪过一阵失落,“有人在京里,一直等着您的音信呢。”


    她诧异地眨了眨眼,皇上怎么忽然间转了性子,是因为许久没见的缘故么,居然叫人带这么直白的话来。


    京外官员具本奏事,按规矩理应由通政司经手,皇上由着性子调动锦衣卫来回传话,这并不合宜。


    更何况她和漕运派官员即将有一场“恶战”,如果落下这个把柄,纵有皇上回护,仍然是在气势上先矮了一头。


    窗外蝉鸣聒噪,她听得不耐烦,索性阖上支摘窗,正色道:“烦请替我转告皇上,若是有紧急事端,我必然会派人八百里加急入京,但若只是寻常政务问题,就不劳烦缇骑奔忙了。”


    锦衣卫碰了一鼻子灰,姚栩的话确实有理,但姚栩并不知道,他们除了奉皇上之命护卫在侧,还要将她的动向回传,这一桩才是他们最重要的差事。


    于是也不再多说,只朝她行了个礼,沉默着转出去,巡抚衙门的东北角的院子原是给巡抚家眷的住处,被姚栩很大方地拨给了锦衣卫住。


    他刚进院门就被万荣拦下了,“你是哪个差上的?我怎么瞧着你眼生?”


    此言一出,身后各自忙活的锦衣卫们立刻围了过来,他闹了个大红脸,忙不迭躬身回话道:“不怪千户没见过,皇上月初临时叫选几个骑术精湛的,小人林山,有幸补了这个缺。”


    万荣觉得这名字耳熟,“你是不是先前跟着临川侯世子?”


    林山点头,“难为千户记得,皇上当时急等着要人,多亏有世子提携才选中了小人兄弟二人,小人先来送信,弟弟留在京师待命。有幸一道办差,这是难得的缘分,今后就仰仗各位了。”


    万荣这才咧嘴一笑,“皇上对姚大人真是好得没边儿,咱们当这份差,除了路上那几天辛苦,旁的时候可比歇假还舒坦。”


    他回头扫了眼身后面阔五间的屋子,“你上里面寻个床铺好好安置吧,这几天没什么需要回禀的,等轮到你,少说也得半个月后了。”


    没想到第二天,巡抚衙门里就炸了锅。


    万荣一脚踢开门的时候,林山还在小憩,被这动静惊得从榻上直接摔了下来,他躺在地上吸着气问:“您这是怎么了?”


    万千户脸色煞白,他说你赶紧收拾一下,姚大人出事了,详情都在信上,消息立刻就要送进京。


    这下林山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信函往身上一揣,翻身上马便走。


    他日夜兼程,吊着一口气,不到三天就赶回了京师,直到将信放进戴春风手里,整个人才松了弦、卸了力。


    皇上双手抖得厉害,明德宫的内监宫女跪了一地,没有人敢上前帮他拆信。


    【作者有话说】


    小黄装病装出真病来了哈哈哈


    金石:配合你表演的我,每天都在背锅-


    无奖竞猜,林山说等着小月音信的人,是谁-


    咕以前都是平铺直叙比较多,这回也要进行一个插叙的小小尝试!


    第116章


    三日前, 月仙领着黄若璞,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清口的马头镇。


    清口原是清水入淮河之口,此后历经近百年, 黄河夺清河入淮,淮河汇入洪泽湖, 周边河道悉数变更, 等到了昭兴朝, 清口早就脱离了其原有之意, 如今已成为淮河、黄河、运河的交汇口。


    南来漕船经过高邮、宝应到达淮安,自清江浦运河到达清口, 过马头镇往北驶入中运河。


    三河交汇, 水势险峻, 清口乃是大彰漕运之咽喉, 也是历代河臣治理漕运的重中之重。


    她有意大张旗鼓、做足排场,毕竟是专程做戏,看戏的人自然越多越好。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衙役们拎着米斗称量漕船的载重, 每艘船所运载的粮米不得少于三百石,随船携带货物不得多于六十石,连着检查了数十艘漕船, 全都规规矩矩的,并无任何违规运载的情况。


    不过这样也有个坏处,就是太费功夫。


    漕船挨个排队靠岸,粮食和土产费劲巴拉地抬上岸, 称量完毕又要重新装船, 不一会, 清江浦的河面上就显得有些淤塞了。


    布政司参议许益兼任督粮道, 漕船通航受阻,他比谁都着急,因向月仙建议道:“不如叫咱们的人去到各个漕船称量,这样既不用劳动水手们搬上搬下,也可以多条漕船同时进行,免得都拥堵在河道上。”


    她点头准了,“多备一条官船来,本官要跟着他们过去看看。”


    清江浦附近设有清江督造船厂,调几条船来是再容易不过,差役们带着米斗先登上前几艘船,月仙等人上了最后一艘。


    布政司、按察司的人不能不带着,她叫锦衣卫的人都留在岸上等候,但是万荣不肯,他说其他人留下也罢,至少要让他跟在抚台身边。


    她是土生土长的京师人氏,船离岸时那猛地一下摇晃让她觉得不安,双手悄悄地在袖子里攥起,视线牢牢地钉在船身上,仿佛一个错眼就会有闪失。


    心里战战兢兢,依然不忘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正绷着劲呢,冷不丁有人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她整个人猛地一抖,随即黄若璞的笑脸在眼前放大,他把脑袋往她身侧偏过,微微压低了声音问:“阿栩,你从前没坐过船吧?”


    听他那得意洋洋的语调!


    月仙赌气般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发作,却听他轻声道:“原来阿栩也有害怕的东西,我差点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真好。”


    好在哪?


    这番怪里怪气的感叹,叫她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没工夫深究这些了,这会官船航行逐渐平稳,她得起身去舱外看衙役们办差。


    脚下虽是厚实的楠木船板,可她一想到如今正漂浮在水上,起身的动作就带了几分犹豫,靴子踏在船板上,却总觉得没有落在实处。她暗暗咬牙给自己鼓劲:这么多人同乘,何惧之有?


    结果黄若璞先她一步站了起来,一收方才调笑的神情,将胳膊递到了她面前。


    黄若璞身量高些,为了方便她相就,甚至微微俯身等候,她稍一仰头,两人目光相撞,不知怎的,她觉得黄若璞的脸色有点发红,自己脸上也热得好似被火焰燎过。


    急着到船舱外透气,她没有再推辞,抿着唇把手扶了上去,能感觉到官袍下的那只胳膊也在绷着劲,不管她借力与否,都随时做好准备。


    因有他在身边扶着,她的胆子倏地大了许多,在甲板上站定了,抬手遮住打眼睛的日光,微冷的秋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或许是船行河中之故,总觉得这风比岸上的更凉些,也更大些。


    她松开黄若璞的胳膊,明显感觉到他愣了一下,便解释道:“我往前走两步,看得分明些。”


    河道左右两侧俱是正在接受盘查的漕船,她们的官船行驶在正中央,可以将两边的情形尽收眼底。


    在船头迎风而立,双手自然地负在身后,她扬着下巴,目光满意地左右逡巡,风托起一双大袖,绯红的波澜荡漾开来,竟也有几分潇洒风流的意态。


    古人说,飘飘乎如冯虚御风,大抵也就是这般感觉吧。


    这艘船并不大,虽然带了压舱石,但其他人还是很自觉地坐在舱内,他们沿着清江浦运河一路往东北向走,前面已经能依稀瞧见正越闸的轮廓了。


    船夫有点拿不准该怎么走,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船尾附近的许益,得了他的眼神示意,才大着胆子叫了声抚台大人,“您看,咱们还要再往前么?”


    月仙循声回头,今日做戏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既然目前为止都不曾发现又浑水摸鱼的,便也不需要再逐一盘查浪费功夫。


    她说回吧,“称量漕粮也到此为止。”


    于是官船掉头,重新往马头镇驶去,都水司的主事也迈出船舱来,沿途招呼衙役们收工。


    黄若璞没料到她如此大的排场,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鸣金收兵,正要走近去问问她的打算,却忽然感到船身一阵颠簸晃动,周遭水流骤然变得湍急,运河上由远及近翻起滔天风浪,直直地拍落在船头。


    他脑中什么念头都来不及动,只知道必须抓住她。


    月仙因站得靠前,虽然发现运河波涛暗涌,却来不及闪躲,整个人被浪头掀翻,跌在了甲板上,她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本能地屏住呼吸。


    巨浪仍未平息,从马头镇的方向,如脱缰野马一般肆无忌惮地奔涌而来,河岸附近的漕船迅速泊岸,而他们的官船因为处在运河中央,反而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船舱中惊呼连连,众官员瑟瑟发抖,饶是许益和那都水司主事经常乘船巡河,也极少碰上如此险峻的浪涌,二人面白如纸,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更别提到船舱外面查看。


    反而是万荣处变不惊,大声叫船夫迅速将船撑近岸边抛锚,又折身转去船头寻找月仙。


    另一边,黄若璞的手终于攥住了月仙的衣袖,正此时,又一层浪头狠狠打下,仿佛一只只手要将她拽入河底,她无声无息地伏在甲板上,显然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同水浪对抗,她像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鱼,任凭他同河水撕扯争夺。


    黄若璞额上暴起青筋,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肩上猛地使劲往后拽,她死气沉沉,身上也水淋淋的,虽然人很清瘦,却叫他费了老大的力气才能往后拖动。


    官船前方仍有水浪袭来,他不知道自己一己之力能坚持多久,但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他立刻上前将姚栩带回船舱,他大吼了一声来人,不顾自己的安危,松开了一直扶着船身的另一只手,压低身子向前迅速跨了一大步,赶在下一个大浪涌来之前,将她揽进了怀里。


    姚栩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伸手探她鼻息,万幸还有一口气在,胳膊环住她的腰,正要跪趴着将她往船舱带,又一股水浪从天而降,他来不及反应,本能地转过身,试图用后背为她挡住水浪。


    八月下旬的运河水,居然叫人生出彻骨寒意,水浪兜头砸下的那一瞬,他闭上眼睛,心里其实有很多遗憾,也或许正是因为遗憾太多了,真到了生死关头,反而没有办法一一回顾。


    整个世界仿佛都远去了,只留下他和阿栩两个人在水中沉浮,他感觉自己的神思也有些混沌起来,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竟然是庆幸,当初说要效死以报提携之恩,如今奋不顾身,总算没有对圣上食言。


    涛声之外,疾呼声,脚步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明明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却仿佛捱过了一生。勉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胳膊肘还抵着甲板,艰难地往前挪动,船舱里有人伸臂过来拉住他,那双手是暖的。


    他被扶进船舱坐下来,水滴子在脸上重新汇聚成蜿蜒的河流。黄若璞看不清楚眼前的人,只能加重手指上的力道,声嘶力竭,“快,赶紧靠岸,阿栩呛水了。”


    耳朵里灌满了河水,周遭人渐渐围拢过来,讲话的声音嗡嗡的,分辨不真切,阿栩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冰冷的额头贴着他的肩膀,他感觉到身边有许多双手,有的要把她的身子扳正,有的在掰自己的胳膊。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厉声喝道:“你们这样乱折腾,是要她死么?”


    众人听得胆寒,许益率先撤回手,嘟囔了几句他听不清的话。


    在这个当口,只有万荣敢跟他叫板,他急切地抬高了音量,“黄大人,您快放开手啊,船快要靠岸了!”


    黄若璞比他还要着急,“那也要先把水吐出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连万荣也被震住了。


    他把月仙放下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头低垂着耷拉下来,万荣迟疑着要上去搭把手,他说不用。


    在她后背拍了几下,月仙果然咳嗽起来,人虽然还是昏沉的,却断断续续地吐了好几口水出来。


    黄若璞弯下腰去唤她,“阿栩,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她双眼紧闭,蹙着眉“嗯”了一声,手指弯起来轻轻地动了动。


    万荣等人长舒一口气,都水司主事方才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官船靠岸之后逃也似的钻出了船舱。


    许益还算镇定,一面打发底下人速去寻大夫来看诊,一面向黄若璞请示,“您看,要不要找几个人来,好将抚台大人送下船呢?”


    黄若璞不动声色,“不必了,劳烦许大人去备辆马车,抚台尚未彻底醒来,得尽早回到衙门休养,如此也方便诊病用药。”


    方才姚栩遇险,他们胆小惜命,躲在船舱不敢出来,如今遭黄御史冷眼,确实天经地义。


    许益笑得讪讪,“那您二位行么?”


    他是指抬姚栩上岸。


    黄若璞说不劳费心,他朝万荣点点头,“千户,麻烦搭把手,我背着阿栩走。”


    万荣迟疑道:“您自己也浑身湿透,还是我来吧。”


    但是黄若璞坚决不肯,偏偏一旁的许益也抓住这个机会献殷勤补救,万荣只得顺着他俩的意思,帮忙将姚栩的胳膊架了上去。


    她很轻,下巴颏抵着他的肩头,两条湿淋淋的胳膊垂挂在他胸前,他从岸边走到马车,所走过之处留下两条浅浅的水痕。


    大夫摸了脉象说并无性命之危,当务之急还是回衙门换身干爽衣服,取了罐药酒递给黄若璞,“大人,请您二位路上先饮此酒驱寒。”


    他谢过,接了酒让金石拿着,阴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最终停在许益脸上,“今日之事,相信许大人一定能给个说法。”


    许益的腰弓得像只虾, “五日,不,不,三日……三日后,下官亲自到府衙复命!”


    他说好,“三日时间很长,足够许大人查明真相,也足够本官把弹劾你们的奏疏写好,是吧?”


    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许益吓得腿软,几乎要跪下来求他,黄若璞狠狠一甩袖子转身上了马车,只留下许益惊惶地站在原地,好一会才抬手擦去被黄若璞甩到脸上的水点子。


    黄若璞从金石手中拿过药酒,叫他坐到外面去一道赶车,白术不放心月仙,也被他两句话就挡了回去,“你先回府衙吧,总不能等阿栩到了才开始忙活,这是药方,拿回去叫他们立刻抓药煎药。”


    于是锦衣卫也兵分两路,一半跟着白术赶回府衙,一半留下来护卫在马车前后。


    黄若璞打开酒罐,一股黄酒的浓郁香气冲面而来,马车上没有酒盏可用,他无奈地摇摇头,坐过去将她垂下的头扶正。


    手指无可避免地触到她的脸颊,然后是下颌,最后是嘴唇。


    她的脸冷的厉害,可他指尖仿佛凝着一团火焰,炽热滚烫,一路烧进心田。


    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是活在一个冰火交融的幻境,最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三指分别从两边捏住她的下颌,他不敢用劲,祈求般地哄她,“阿栩,来,喝药酒了。”


    她纹丝不动,眉头高高攒起,昏睡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甚至似乎将牙关咬的更紧了。


    一筹莫展间,他忽然记起中秋夜的月下,他枕着她的肩头,听她喃喃低语,说跟仰头与月亮对望,就如同揽镜自照。


    鬼使神差,黄若璞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生怕外面的车夫和金石听见,他轻轻唤她,“月儿,张嘴。”


    【作者有话说】


    先说一下小月这边怎么回事,然后就切给小薛,某人在明德宫要急死啦,再不切回去感觉我又要被暗鲨hhh-


    清口的地理位置,文中是大体参照明朝时期的(能找到这个地图真是谢天谢地,我差点要自己瞎画了),所以如果有宝子现实中去过清江浦的话,可能会感觉和我写的有点出入


    第117章


    也不知是否有这声“月儿”的功劳, 她眉头攒起的小丘缓缓塌落,下颌角附近鼓起来的脸颊肉也随之松了劲,重新软和下来。


    他大喜过望, 手上仔细地拿捏着力道,在她颊边稍稍一捏, 另一只手端起酒罐往她唇边送。在黄家的这十几年, 他并不曾真正体味过养尊处优的生活, 此刻上手照顾她, 谈不上熟练,但也不至于生疏无措。


    没有汤匙, 他悬着手腕, 小心地控制着酒罐抬起的角度, 一次不能灌进太多, 唯恐再次呛着她。略送进一小口,便立即搁下酒罐,以手掌扶住她的下巴,帮她将黄酒咽下。


    她闷闷地咳了一声, 黄若璞如临大敌,又忙不迭为她轻拍后背顺气,还不忘着帕子把她嘴角揩拭干净。如此反复几次折腾下来, 他掂掂手中酒罐,以阿栩的酒量,应该足够了。


    许益还算有几分活络心思,马车里除了垫上软褥, 还备了引枕和干帕子。黄若璞把她安顿好, 自己又灌了两大口酒, 这才撩开车帘吩咐启程。


    急赶着回官衙, 一路难免颠簸,放任她一个人靠着引枕不安全,他长臂一伸,将人揽过来倚在自己身上,引枕悉数垫在身后,以防磕碰。


    大夫说,她神智昏沉,一方面是因为呛了水,另一方面则是骤然受惊。


    艰难地拧着脖子端详,她这会神情安然,应当也有那药酒的功劳。


    胡乱地往自己身上盖了几块干帕子,剩下的轻轻按在她的官袍上,黄若璞感觉酒劲似乎有点上来了,尤其是后背上,有热流缓缓流淌散开,双手亦逐渐回温。


    再从大袖下面把她的手也捉出来,手心已经有热乎气了,手指却还是冰凉的,他拢着她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将她的手指包裹起来,那一刻,心里竟然奇异地没有半分绮念,只盼着马车能快些回到巡抚衙门,只愿她双手尽快变得暖和。


    白术等人打马先行,比他们早到了半个多时辰。红鸾绿莺双双吓得不轻,但瞧白术和锦衣卫们并没有多言任何落水之外的事情,便大胆猜测月仙的身份应当是还没有被人发现,还没来得及把心放回肚子,紧接着就又得知了黄御史一会亲自送自家公子回来的消息。


    两人跟着月仙保守秘密十年有余,早练就了人前面不改色的本领,但这回的情势和以往太不相同,谁知道黄御史会不会从这一路上发现什么端倪呢?


    在这个节骨眼,自乱阵脚等同于不打自招,红鸾勉强压着嘴角没吱声。檐下的人甫一散开,她就迫不及待地攥紧了绿莺的袖子,“怎么办?”


    绿莺脚下一步不停,直到进了月仙的卧房才说:“自然是整理床铺,准备出替换的衣裳,一会抓了药回来,再催他们赶紧煎上。”


    “至于旁的,”她低头在箱笼里翻找月仙的中衣,忙得没工夫看红鸾,“我心里也没有底,不过公子说了,黄大人品行不坏,别说现在情况还未明,即使真的叫他看穿了,应该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红鸾听她这般说,也明白当下胡思乱想无济于事,两人合力将卧房拾掇好,即刻便赶去府衙门口等候。


    黄御史浑身也湿漉漉的,他脸上除了焦急,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简短地吩咐红鸾绿莺在前面带路,“我背着阿栩就好,二位姑娘若再推辞,反而耽误了病情。”


    话说到这份上,硬要拒绝反而不识好歹。她们只得比手引路,一路走一路给侍立的其他下人派活。黄若璞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将月仙放在床榻上,道声有劳就要走,甚至都没多看一眼室内陈设。


    绿莺愈发觉得,她们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急急起身追出去行礼道谢,“灶房已经煮好了姜汤,您先用一碗再走吧?”


    他这才顿住脚步,“不必了,阿栩受惊兼受凉,你们一定要寸步不离地照看。”


    说着,视线飘远,在后堂的匾额上打了个旋,“我回都察院行台换身衣服就来,阿栩昏睡不醒,这里得有个人镇场子。”


    都察院行台跟巡抚衙门就隔着半条街,黄若璞换了身中衣,官袍随手甩在衣桁上,由金石伺候着穿了件杭绸直裰,急冲冲就要往门外走。


    金石皱着脸拦他,“您自己也叫大浪生生拍了好多下,先泡个热水澡暖暖身上再去也不迟啊。”


    他目光仅仅松动了一瞬,手上动作却没停,坚决地把金石的手压了下去,“皇上把阿栩托付给我,现在出了闪失,我岂有不守在近前的道理?”


    金石怏怏收回手,往箱子里又找了件褡护给他套在外面,嘟囔着为他打抱不平,“运河涨水难道也能怪到您头上么?您不仅不能未卜先知,还临危不惧、舍命相救,哪怕退一万步说,总该能功过相抵吧?”


    这话其实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并不是后一句的功过相抵,而是前一句的运河涨水。


    运河河道向来是有专人负责调整闸口,以控制水流的缓急,确保漕船平稳通航。今天既没有天降骤雨,且又处在每年五至九月的闭闸期,清口附近虽与黄淮两河交汇,却也无法突然造成如此剧烈的风浪。


    当中必有蹊跷,他心下一凛:可别是冲着阿栩来的。


    他的脸色顷刻间就变得极为难看。


    金石不明白方才哪句话触了他的霉头,惶惶然正要告罪时,黄若璞开口了,“你找人看住木瓦,不许他出行台。明面上就说现在巡抚衙门乱着,风声太紧,淮安的人少不得要盯着我这边,叫他不许自作主张、轻举妄动。”


    乘轿赶回巡抚衙门,后堂明间里已经坐了个老先生,正就着门口透进的几寸夕照写药方。


    黄若璞步履匆匆地迈进去,那老先生纸上明暗交闪,抬起头望向挡了光的来人。因他这会换下了官袍,只穿着自己家常的衣裳,老者无从分辨他的身份,遂迟疑着转头往右手边的次间唤了声“姑娘”。


    “像是有客。”


    红鸾闻声推开门,见是他,唇角往上翘了翘,侧身一福,“黄御史来了。”


    老大夫亦起身朝他拱手,“草民未认出大人,失敬了。”


    他摇头说无妨,“不必拘礼,您快坐下开方子吧。”


    红鸾比手请他进次间坐下,担忧地望了一眼里面的卧房,“我家公子还没醒呢。”


    他眉心皱起,“是先前的方子不管用么?”


    红鸾并不通晓医理,解释说刚才淮安知府带人来了,外头的老大夫也是随他们一道过来的,所以也叫他给诊了个脉,前头的药方也给他瞧过,用药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只是这大夫说公子身体底子弱,为求稳妥,还是再添一剂温养安神的药来辅佐服用。”


    人在淮安地界出了事,沈通紧赶着上门,的确在情理之中。


    他又问:“还有哪些人来过?可有布政使姜大人?”


    红鸾说来了,“在淮安的官,乌泱泱来了一大群。您要是现在往前厅去,估计还能见到好些人。”


    他很诧异,“他们还没走?”


    提起这一茬,红鸾也为难。


    那些人不是穿蓝就是穿红,口口声声说忧心抚台的安危,都迫不及待要到卧房看看月仙到底病成什么模样,她们不敢硬气地阻拦,只能先给看了茶,再恭恭敬敬地劝。


    最后还是淮安知府拍了板,叫几个蓝袍子先回去,这会还能在前厅坐等的,都是清一色的红袍大员。


    黄若璞听完也叹了口气,“我去前厅会会他们吧,如果阿栩醒了,就告诉她,前面有我张罗,那群人是见还是打发,传话给我便是。”


    转身回到明间,老先生已经写完药方了,身边的药僮正帮忙配药材,他微微颔首,却被叫住了,“御史大人,您是不是近来也受了凉?”


    门口候着他的金石义愤填膺地道:“可不是,抚台大人没被大浪卷下船,全靠我家公子拼死护着!”


    老先生肃然起敬,复端详他面色,俨然是已经把他当做病患,在行望闻问切中的“望”了。


    他有些窘迫地摆摆手,“多谢您的好意,我无碍,您还是专心照看抚台大人吧。”


    老大夫挑起眉,胡须也跟着一抖。他行医半辈子,是淮安府鼎鼎有名的在世华佗,平素最恨强撑着不肯就医的病患,气性一上来,什么御史什么巡按,再大的官阶也压不住他快人快语,“有您犟嘴这会子功夫,草民早就诊完脉了。”


    黄若璞一怔,他又接着道:“您的差事再急,也急不过身体,老朽别的不敢夸口,但若说诊脉,半盏茶足够。”


    再这么推脱只会两边都耽搁,他自知理亏,乖乖坐了下来任老大夫把了脉,连药方也没有耐心等,起身就叫金石快走。


    金石在身后追着他,穿过仪门,眼看就到前厅了,可他心里还在惦记老大夫的药方,终于忍不住问:“您这般尽心竭力,连自己的身体也不顾惜,当真只因为是皇上的嘱托么?”


    黄若璞连头也没回,“嗯。”-


    皇上收到的那封信函,是在月仙经老大夫看诊过后写就的。


    虽然在马头镇已经着人看过,但那到底是许益火急火燎就近揪来的,跟淮安府的在世华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万荣亲自向那在世华佗问清楚了姚栩的情况,然后又一字不落地写在了信中。


    皇上颓然坐在案前,双手紧攥成拳头才能勉强抑制住颤抖,幸好她性命无虞,否则,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漕河从风平浪静到风浪大作,几乎没有半点预兆。


    万荣虽然与姚栩同乘一船,但并未跟着她站在甲板前面,他在信中无比自责地向皇上请罪:臣实在不知漕河上的滔天巨浪从何而来,若非黄御史眼疾手快,又冒死拉住了姚侍郎,臣等只有以死相赎。


    黄若璞。


    皇上的心被这个名字猛地刺了一下,欣慰自己没有看错人之余,竟还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阿栩一眼看中,执意成全提拔的人,果真也没有令她失望。


    他虽未亲眼见到当时的情形,但万荣是他的心腹,回事奏事从无虚言,他说黄若璞豁出性命相救,那必得是千真万确的。


    可是这份过于赤诚的忠心,除了让他感到宽慰,似乎也加重了他的不安。


    阿栩对黄若璞,即便以前只有赏识,只当他是普通交好的友人,那么经此一事之后,必然是生死之交的恩情。她那样纯善的性子,谁待她好,她就全心全意地与之相交,会不会也将她的女子身份和盘托出呢?


    而黄若璞对阿栩,又会是什么想法呢?


    当日他信誓旦旦,说愿意效死报恩,自己其实并没有十分的相信。


    一来是觉得阿栩在锦衣卫的保护下定能无恙,二来只是想试探一下他的情谊是否真诚,并不需要黄若璞真的有这份心思,可如今他确确实实地做到了。


    黄培芳整天蝇营狗苟,他何以教得出这般识大体、重情义的子侄?


    黄若璞在他面前说要报答阿栩的赏识,可他实际上做的事情,无异于士为知己者死。


    他们已经是知己了么?


    皇上脑子里一团乱,他将额头抵在手掌上,眼睛紧紧闭起,每一次呼气都如同有气无力的叹息。


    他由衷地感激黄若璞救下了阿栩,可是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内心深处的阴暗想法,他嫉妒黄若璞救了阿栩,他无法停止揣测他们对彼此的心思。


    更何况,这个人,是他亲手送到阿栩身边的。


    今日种种,何尝不是他自作自受。


    【作者有话说】


    奉上今日份嫉妒到质壁分离的小薛


    小薛视角还没完,下一章还是小薛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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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庆幸、感激、悔恨、嫉妒、忧惧……


    他惊觉自己居然在一瞬间涌出这样复杂的情绪, 每一种都有千钧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物换星移,这是和她君臣相伴的第五年秋, 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为她而改变。


    他也曾为此不安, 甚至尝试着与之对抗。


    比如在她离京前故意躲着不见面, 现在回想, 真是幼稚得可笑。


    以为见不到她就可以不想念她, 可是到头来,不还是眼巴巴地盼着锦衣卫回京送信?


    皇上无奈苦笑, 重新将密信一字一句又看一遍。


    字还是那些字, 看十遍百遍, 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可是他仿佛魔怔了似的,两眼发直盯着那张信纸,似乎要以目光将其洞穿——他知道这样很不稳重,可他实在看不下任何旁的文书奏本了。


    这厢他凝神入了定, 下面齐刷刷跪着的宫人可遭了殃。


    也只有戴春风敢凑过去问他,“皇上,您的茶凉了, 奴婢给您换一杯吧?”


    薛放这才微微抬眼一瞥,“不必了,你领着他们下去,然后把姚疏叫来见朕。”


    阿栩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不能瞒着老师。


    “你等等。”他临时改了主意, 又唤住戴春风, “算了, 老师也是有年纪的人,不劳他老人家来回折腾了,朕去文华殿见他。”


    当时姚疏没有举荐阿栩,其态度已经不言而喻,他早就心知肚明,却还是允了她外放。如今阿栩遇险,他简直无颜面对老师。


    难得有这般心虚的时候,他坐在文华殿的梢间里,在心里把几句道歉的话颠来倒去地念,可等到姚疏一进来,对上老师两鬓的华发,他顿时又觉得一切都是徒劳的。


    于是他硬着头皮说了大致的情形,姚疏波澜不惊地肃着一张脸,听完才淡淡道:“圣上无需自责。”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他起身长揖,“这都是姚御史职责所在。”


    他噎了一下,小声说:“朕觉得很对不起她。毕竟……让她外放是朕的决定。”


    姚疏仍然很平静,“那也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不是么?”


    他这下是真的哑口无言,隔了很久才动了动僵硬的唇角,有点突兀地问:“您难道不心疼阿栩?”


    姚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皇上,姚御史只是您的臣子,得您厚爱是她之幸,但您更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又岂能爱惜臣子胜过百姓?”


    他有种被说中心事的心虚,难道姚疏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打算?


    但是他不能就这么偃旗息鼓,漕河的风浪一天没有查清楚,阿栩就一天处在危墙之下——万荣已经在信中给出了判断:虽然没有证据,但多半是有人蓄意为之。


    他一想到这个,刚静下来的心顿时惶惶,忍不住脱口而出,“老师,朕想叫阿栩回来。”


    话是商量的话,语气却不是商量的语气。


    姚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那您准备派谁去接替姚御史?”


    皇上又是一愣,是啊,还有谁能接替她呢?


    至关重要的微雕木牌,因他只信得过她,所以只给她一人看过。而她此次遇险,更说明漕运衙门藏污纳垢、积弊已久。


    他似乎没有什么好棋可走,叹气道:“漕运衙门多是闵派把持,既然如此,不妨就从董派官员中选个为人刚正的。”


    姚疏很有耐心地陪着他一起思考,“您觉得,董派有这样的人么?”


    皇上凝眉思索片刻,“都察院的御史里,应该总能找到一两个。”


    应该。


    姚疏对这样的字眼并不满意,继续问道:“即便如此,若是他上本弹劾众河漕官员,您能全然相信么?”


    他直切要害,果然,皇上沉默了。


    董派的人过去巡抚,多半最后又要渐变成两派斗争,百姓民生、河道漕运,这些最终不过是他们相互倾轧的由头,为了扳倒对方,奏本可以言辞夸大,也可以凭空杜撰,于凤淮两地,何益之有?


    还有木牌上的那四句话。


    尤其是最后一句,龙脉福地,唯祸相倚。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也深知一旦涉及列祖列宗,朝中恐怕无人胆敢言说,所以只有把希望寄托在阿栩身上。


    毕竟唯她一人敢直截了当地问:“如果臣写了大逆不道之言,您也会相信么?”


    可谁知道她还会再遇上什么事,倘若再有什么闪失……


    皇上略拔高了声音,“若朕执意要阿栩回京呢?”


    他话中带着隐隐怒意,但姚疏脸上没有畏惧,反而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


    “若您执意如此,臣自然不敢有二话。”


    姚疏似是也有些生气,回话的语调近乎冰冷,“臣只想奉劝您一句,不管您要怎么安排姚御史,都最好先问问她的意思,您护着她的心意是好的,但时至今日,她未必愿意领受!”


    上一次像这般毫不客气地出言不逊,还是在嘉宁朝。


    薛放被姚疏劈头盖脸地一顿说,脑中一片空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姚疏这些话,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您难道不心疼阿栩?


    骨肉至亲如何不心疼,只是姚疏从始至终,都在提醒他,现在的境遇再惊险再艰难,那也是阿栩心之所向,如果当真心疼她,就不要让她的努力付之东流。


    他怅然松开因愤怒而握紧的拳头,姚疏已经自觉地撩袍跪下请罪了。


    皇上顿时觉得自己如同无理取闹一般,他赧声道:“老师请起吧,朕明白了。”


    于是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从淮安送来的第二封信。


    跟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印着腊梅的银光谈笺。


    两句诗,没有落款,但他一眼就认出来,这笔字是姚栩的。


    按照万荣的说法,她被那个在世华佗要求卧床休息至少三日,每日早中晚各饮两副药,一副治疗伤风,一副温养补身,人应当是还未好全乎的。


    银光谈笺上的字迹,却比她平素奏疏中更加遒劲。


    他垂眸久久凝望那几笔铁画银钩,这句诗出自梅尧臣的《古意》。


    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下一句他也记得很清楚,是,月缺魄易满,剑折铸复良。


    他蓦地生出无穷无尽的惭愧和惆怅:姚疏说的没错,这一回,是阿栩不愿意领受他的庇护了。


    阿栩甚至都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足见她是多么的笃定坚决。


    他却又一次小看了她。


    这个姑娘何尝不是一柄宝剑,他对她有着整肃朝堂的期许,却偏偏矛盾地处处周全呵护,生怕折了她的锋刃,碎了她的光芒。


    剑虽利,不厉不断。


    舍不得磨剑,又如何能执剑。


    于是他也抽出一张宣德笺来,浅蘸朱墨。


    龙山万里无多远,留待行人二月归。


    不知待到明年二月,她能否也平安归来呢?


    戴春风远远地往案头瞟了一眼,犹疑着问:“皇上,您分明担心得不得了,为何临了却只写这么一句话给姚侍郎?”


    他搁下笔,站起身来,把那张泥金描纹的金花五色笺举起来,对着光瞧了一会,“阿栩叫朕不要担心她,朕盼她早日归来便是。”


    话说到这里,顿时又觉得花笺上的二月仍有些寒冷,京师的春天不比江南,春风春水都是冷的。


    她若畏寒,等到三月再动身也无不可。


    “即刻送去淮安。”他语气轻快,“这几天送信回来的那两个锦衣卫也是辛苦,就让他们先在京中歇着吧,上回连济给朕举荐的人,应该还有一个?”


    戴春风说是,“临川侯世子举荐的是兄弟俩,从淮安赶回来的是哥哥,还有个弟弟等您差遣。”


    他满意地颔首,戴春风弓腰退行出去,将花笺装入封套,以火漆封缄,亲自交到了林海手里。


    林海出发的当夜,他的哥哥林山却悄悄地去了临川侯府上。


    在内室等着他的人正是连濯。


    他难以置信地按住了圈椅扶手,“皇上没有召姚栩回京?”


    林山经他一问也有些茫然,“戴公公确实只叫送一封信回去,并没有圣旨颁下。”


    皇上到底想干什么?


    连濯恨不能去当面向皇上问个清楚,为什么非要让阿栩继续留在淮安呢?


    难道性命之危也不足为惧?


    难道阿栩之于皇上,就真的只是一个臣子,甚至一把好用的刀?


    这些念头一旦起来了,就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放弃了面圣的打算。毕竟先前为了阻拦阿栩外放,他君臣二人几乎剑拔弩张,更何况,锦衣卫有人暗中给他报信的事情,是万万不能让皇上知道的。


    林山见他忧心忡忡,安慰道:“大人也不必过于担心,姚侍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也已经快要大好了。而且皇上下了死命令,如果姚大人今后再出意外,要锦衣卫全都跟着陪葬。”


    连濯只是苦笑,“就算是锦衣卫,也会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皇上交给阿栩的差事到底又是什么呢?也不知道阿栩到底查出了什么,让凤阳和淮安的那些人如此急不可耐地下手。


    其实月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卧床静养的那几天,绝大部分事务都分摊给三司自行解决,偶有需要她拿主意的,往往也是先由黄若璞代为参详,最后拿给她拍板复核。


    许益也的确在三日后将案卷送到了府衙。


    上面写得很清楚,是几个闸夫自作主张打开了天妃闸,这才导致黄河水通过天妃闸流入漕河。


    而打开天妃闸的原因,是黄河水位过高,随时有决堤的风险。


    她将案卷从头翻到尾,“真是可怜人。”


    黄若璞说是很可怜,人在臬司衙门的大牢里,录完口供,签字画押,当天夜里就齐刷刷咬舌自尽了。


    她别过头没接话,过了会才问:“能找到他们的家人么?这些人都是因我而死,我多少也该接济一下。”


    声音闷闷的,砸在他的心上,像一场淅淅沥沥的清明雨。


    他满口应承,“你不要太自责,都交给我。”


    月仙摇头,“如何能不自责?这都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有人早就知道我来巡视漕河,是为了解淇州的水患。”


    黄若璞觉得自己双手在抖,“这从何说起呢?”


    她哂笑,“萧用潜告诉过我,为了保障漕运,所以闸口不开,以致淇州大水漫灌。我严查漕船载重,为的是杜绝许可额度之外的私货夹带,好让漕船能够尽快通过运河,若能在九月前开闸放水,降下黄淮二河并洪泽湖的水位,淇州便不会时时都有被水淹没的风险。”


    “他们打开天妃闸,是为了让我亲自体验一下,黄河水涌入漕河之后,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吓怕了我,当然也就没人再敢动提前开闸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咕给大家磕头了,查那几句诗文查了好久orz


    然后咕打算把古诗文等引用放在段评当中解释,这样的话,如果有宝想知道出处,或者有某句诗不太好理解,就可以直接从段评看,比较方便-


    难以置信,四月一日,我家开着空调制热……


    另,本章标题的五味杂陈,就是开篇小薛的五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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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她看人看事透彻, 倒也在黄若璞意料之中,他便接着问道:“既如此,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月仙没说话。


    卧房倏地安静下来, 外面院子里的吵嚷喧哗声大得有些刺耳。


    从京师回来的不仅是锦衣卫,还有皇上给她精挑细选的补品药材, 将近二十个木头匣子, 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她的人里外里跑了三趟还没搬完。


    这是要明着给她撑腰了。


    她有心教黄若璞听这动静, 他明显是听懂了的,怔了一下, 但很快重新将视线从窗外收拢回来, “其实要我说, 这件事还是不要太较真为好。”


    他见月仙脸色骤然沉下, 赶紧摆手,“阿栩先容我说完。”


    “他们搞出清江浦运河上的事,无非是想让你看清楚所谓的利害,闸口一旦放开, 届时漕船若有延误,头一个要问责的就是巡抚。你如今若不退,他们虽不敢妄动, 却必然会衔恨在心。咱们初到淮安,手下可用之人实在太少,倒不如先假意退让,等抓到了他们的把柄再行参奏。”


    伺机而动, 一网打尽, 这道理并没有错。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消退, 她在一片寂静中重新开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经此一遭,我差点没了半条命,现在再装作不计较,只怕他们没那么容易相信。”


    黄若璞原本还怕她会义正辞严地拒绝,没想到她竟然在担心如何取信于人,便如释重负地一笑,“这不难,毕竟有过先例的。”


    她抬起视线,“你是说,贾岩?”


    贾岩巡河落水的故事,还是黄若璞告诉她的。


    他说对,“贾大人自打那回被水淹过,之后就再没在凤淮二府的地界上乘过船。”


    她本想一口回绝,可对上他认真的神情,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这种时候,搬出皇上的嘱托,是最最万无一失的回答。


    果然,她听完也无法反驳,胳膊从身后反手拿了个隐囊抱在怀里,倾身往前看他,“蕴英,我不信你不懂我。”


    他垂头丧气,“我懂,我知道你不会听,但我不能不说。”


    她好奇,“为了皇上?”


    为了我自己。


    明明只有五个字,可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很别扭地挤出一声鼻音,“嗯。”


    月仙听出他的不情不愿,歪着头看他窘迫的样子愈发想笑,面上却故意装作有点失落,“那要是没有皇上的嘱托呢?蕴英还会救我么?”


    “当然!”他急着争辩,差点咬到舌头。


    她就不说话了,只一味笑眯眯地看着他,弯起的眉梢又安心又得意。


    黄若璞立时反应过来被她骗了,耳朵上烧得发烫,气得声音都扭捏起来,“阿栩!你这是和谁学的?”


    她竭力装无辜,可惜嘴角不听使唤,越翘越高,“无师自通。”


    笑吧,左右她也是刚经过一场灾殃,能这样多笑笑,让他心里也好少几分愧疚。


    黄若璞好脾气地等着她笑够了也笑累了,才接上之前的话头,“难道你真的要接着跟他们硬碰硬么?”


    他眉心攒起来,一口气说了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停下。


    黄若璞的眼睛焦急地望着姚栩,可她这会仿佛很困似的,眼睫耷拉下去,胳膊肘支在隐囊上,垂着头,连一个对视的眼神都不愿意给他。


    他越说越泄气,“我在这里长篇大论,实际上并不能改变你心意分毫,对么?”


    月仙终于抬头了,“蕴英,我若是贪生怕死,也不会主动请缨来做凤阳巡抚。如果千里迢迢地赶来,只是为了成为下一个贾岩,那又何必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胸中所有的劝告之言,“阿栩,你想好了?”


    她点头,“你呢?你会和我站在一起么?”


    没有煽情地表忠心,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这点莫名地很像她和皇上,“你打算怎么做?”


    两个人从午后谈到掌灯时分,窗外的天光由暖变冷,月亮已经悄悄升起来了。


    侍女们进来上灯,她满脸歉意,拽着他的袖子,说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手上没用力道,他却脚下一个趔趄,简直活像是被拽在了心上,支吾着同她推辞,“我得早点回去,行台还有些事情要安排。”


    月仙不疑有他,依言松了手,“我这里天天都是药膳,正好今日也叫人端一盅给你尝尝去。”


    她扭身向外喊绿莺,悬着黄若璞心的那根细绳终于松了,他缓缓地呼一口气,起身走了出去。


    从巡抚衙门到都察院行台不远,轿子落下来,金石手脚麻利地上前打帘,黄若璞把在怀里抱了一路的提盒递给他,甫一从轿子里钻出来,几乎立刻就又接了回来。


    金石“啧”了一声。


    黄若璞扭头瞪他,“没你的份!”


    金石扁扁嘴没吱声,自己钻进灶房找饭食去,等估摸着自家公子也用完了,才叫木瓦过去见他。


    木瓦这个人和他的名字真是半点不沾边,贼兮兮的一双眼来回打转,若有若无地往黄若璞脸上窥探,甚至还带着点轻佻的放肆。


    木瓦原是他叔父身边人,因是在黄府长大,对他幼时的处境再清楚不过,许多时候都故意拿着架子,并不很把他当个主子,这会之所以只敢垂着眼睛偷偷觑他,全因为姚栩在清江浦上的那一遭。


    这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轻易得罪不得,所以他并没有兴师问罪,反而和气地叫木瓦坐下,忐忑地问他,“究竟是怎么搞的?”


    姿态放得极低,仿佛他和木瓦是同一伙人。


    木瓦怕他向黄培芳告状,一个劲地撇清自己的干系,“小人也实在不知,小人把信送出去之后,便再无旁的动作,谁知道他们竟然那样大胆,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谋害朝廷命官!”


    黄若璞盯着他的眼睛,“叔父收到信之后,可有给你传话?”


    木瓦磕巴了一下,“呃……有的,但老爷只说会有旁人料理,小人也不知道他们所谋划的具体事情。”


    黄若璞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地盯得木瓦头皮发麻,“我救了姚栩的事,你告诉叔父了么?”


    那封信几日前就写好了,因黄若璞不许他出行台,这才一直没找到机会递出去。木瓦感觉自己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那封藏在砖缝里的信,难道让黄若璞给翻出来了?


    他嗫嚅道:“公子还没吩咐传信回京,我自然不敢擅动。”


    黄若璞笑得更和善了,“这么晚把哥哥找来,是怕你误会了我。”


    木瓦脚下发软,当年他仗着比黄若璞大三岁,带着一群小跟班逼黄若璞管自己叫哥哥,如今可谓是亏心慌神,一时间竟听不出黄若璞是在套近乎,还是在讽刺他。


    木瓦讪讪地在地上搓了搓鞋尖,“小人愚钝,还请公子提点。”


    黄若璞比手请他喝茶,等他战战兢兢地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接着说:“姚栩是个多疑的人,要除掉她,绝不是你们想得那般简单。”


    “你不信?”他轻笑,“你大可将我的原话传给叔父,那天即使我不出手相救,船上的那个锦衣卫也会豁出命去救姚栩。更何况,我是当时离姚栩最近的人,与其躲在一边,不如抢先救下姚栩。”


    “如今我成了凤阳巡抚的救命恩人,姚栩经此一事后对我深信不疑,这难道不是更有利于叔父和闵公的谋划?”


    木瓦点头称是,“公子深谋远虑,老爷定然能够理解您的一番苦心。”


    他满意极了,身子往后微微仰着靠在椅背上,抬手一指旁边桌上的小盅,慵懒地笑着炫耀,“药膳,巡抚给的。”-


    第二天天气不算好,但南方的初秋还感觉不到凉意,所以月仙照旧是穿一套夏季的中衣,红袍玉带,她坐在堂上,唇边始终若有若无地抿着,听下头的人一个个回话。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因为皇上才大张旗鼓地赐了药材,所以淮安府的大小官员坐不住了,扎堆儿过来嘘寒问暖,顺便暗搓搓地打探她的口风。


    她很有耐心,等着各种祝愿之词在这些人舌尖滚过一圈,等到淮安知府沈通终于不再装作没看见许益的眼风,这才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都安静下来。


    “前些天清江浦运河的风浪,”她不紧不慢地巡视着众人的神情,“我看过了许大人呈上来的案卷,口供写得很清楚,差不多可以结案了。”


    沈通紧绷的嘴角顿时放松下来,随后皱起眉责怪地瞪了许益一眼,但后者因为月仙如此爽快地准备结案,已经快压抑不住喜出望外的心情,压根功夫没看沈通的眼色。


    倒是姜定勋,既没有像沈通一样松一口气,也没有许益那般高兴,他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很是吃惊。


    不过月仙没兴趣管他们三个的心思,她看向的那个人,是按察使秦显之。


    秦显之感受到她的视线,动作僵硬地朝她微微颔首,他的脸上没有喜色,细看之下,反而有些忐忑。


    沈通继续奉承她,“皇上想必是极担心抚台大人的,若能尽早收到奏议此事的题本,也定能叫皇上早日宽心。只是这案子涉及到大人您,似乎由旁人具本陈奏更为合适。不知在座诸位谁能有幸为抚台效劳?”


    她微微一笑,“沈大人思虑周全,不过这桩差事,我已然交给黄御史了。”


    “毕竟,当时要数黄御史站得最近,看得也最为清楚。本官相信皇上也一定很想知道,黄御史眼中所见之情形。”


    【作者有话说】


    某人:你用我赐的药,做药膳给谁吃呢??


    第120章


    她此言一出, 厅中气氛立刻就变得冷肃,像刚落下一场雪。


    多数人面上都还维持着得体的表情,但当日随她乘船同行的几个人, 却再也维持不住脸上本就脆弱的笑意了。


    许益这回再看沈通,只得了对方一个白眼, 姜定勋则朝着姚栩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和另外几个人会意, 互相对了个眼神, 右手不约而同地揪住了膝盖上的官袍下摆,然而还没等他们起身跪下辩解, 姚栩就又开口了。


    她伸手按了按额角的太阳穴, “不怕各位大人笑话, 我这是第一次坐船, 就遇上这样凶险的波浪,现在都还心有余悸呢。”


    她侧身问旁边侍立的白术,“是不是到了该进药膳的时候了?”


    白术跟她一唱一和,“正是呢, 皇上专门叫太医院给您开的方子,您可务必得按时进药。”


    搬出皇上来,这下姚栩是不得不走了, 要是谁敢拦着她,耽误了她用药膳,那简直就是在违背皇上的吩咐。


    许益急得眼睛里都泛起泪花了,耽误姚栩服药和让皇上知道自己躲在船舱不管姚栩, 肯定还是后者更加严重, 于是他干脆豁出去了, 在众人一声声“不敢叨扰”和“下官告退”中, 突兀地喊道:“抚台大人!”


    姚栩回过头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但是又没有听清楚,她眯着眼打了个呵欠,“有什么事都明日再说吧。”


    许益等人彻底傻了眼。


    沈通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当初见死不救,如今我也没辙,求我还不如在这里继续等姚栩发善心。”


    姜定勋走得慢,许益毕竟是他布政司的参议,总归是有些情分在的,他支了个招,“去都察院的行台求求呢?毕竟那位是救命恩人,若能在抚台面前替你们说上两句好话,抚台也不好不给面子。”


    这群无头苍蝇顿时又有了指望。


    可惜都察院行台大门紧闭,看门的差役双手抱在胸前,隔着一道窄窄的门缝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御史大人出门公干去了,眼下不在行台。”


    他们哪里肯信,不依不饶地堵在门口,对着平时正眼都不愿瞧的衙役说尽了好话,甚至还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劳烦通传一声吧。”


    差役从没见过这阵仗,这群人有事不找自己衙门的上司,居然跑来撞他们都察院的钟,真是奇观。


    虽然没接碎银子,但到底伸手不打笑脸人,遂耐着性子解释,“黄御史是真的不在行台,诸位大人若有要事,还是等明日再来吧。”


    谁知第二日黄若璞依然不在。


    饶是他们再有求于黄若璞,也实在觉得气愤,“黄大人究竟上哪里去了?”


    差役被折腾得实在没耐心了,直接就顶了他们一句,“御史大人奉圣上命令巡按,我等不过看门小卒,岂敢过问大人的去向?”


    这下他们又变成了无头的苍蝇,几个人尴尬地杵在行台大门口。


    说去吧,又不知道还有谁的门路好走,说留吧,人家摆明了就是要叫你吃闭门羹。


    几个人窝窝囊囊地交头接耳,商量半天也没个决断,忽然听见一阵咯吱声,行台的大门从里头打开了。


    两个差役站在稍远处冷脸看戏,在门槛近处站着的,是个小眼睛的男人,笑得很是油滑,他拱了拱手,“见过诸位大人,小人是黄御史身边的书办。”-


    黄若璞其实也不是存心躲着他们。


    这些天,他领着金石和几个锦衣卫,没日没夜地在淮安的几个州县到处找人。


    要不是月仙用奏本唬得这群懦夫阵脚大乱,只怕还不能这么快就找到那些闸夫的家里人。


    他们赶回来的时候是深夜。


    不管查出来什么,都先回巡抚衙门碰头,这是一早就约好的。


    后堂的檐下挂了一排灯笼,这会全亮着,黄若璞打眼看过去,姚栩穿着一身银红团领纱袍站在灯下,想必是正睡着被人叫起来,连腰带也没顾得上系。


    她也瞧见了由远及近的人影,迷迷瞪瞪地抬手揉眼睛,再定眼去看,将他看真切了,整个人像骤然间睡醒的一朵花,灿灿一笑,满堂春光都不如。


    她踮着脚,高一下矮一下地,挥着袖子招手,那样子真的很不像个巡抚。


    黄若璞心里在笑,傻愣愣的,眉眼嘴唇一道都跟着笑,他很想快点走,赶紧走到她面前,但又想慢点走,因为她候在檐下的这份景致,很像他梦里回不去的家。


    她引他到偏厅,绕过门口的一大扇画屏,两个人一左一右在罗汉床上坐下,不一会绿莺进来了,托盘里端着两盏大枣人参汤,给他们放到了炕桌上。


    黄若璞心里窃喜,面上却为难,“阿栩,这都是皇上赏赐给你的,我怎么好……”


    她很大方地摆手说不要紧,“你为了救我,也叫浪头拍了好几下,焉知不会落下病根?反正我一个人又用不完这么多,当然是大家一起用了,才算不辜负圣上的美意。”


    他很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措辞,“大家?”


    “嗯。”她已经揭开了盖子,一面比手催他也打开,一面毫不在意地解释,“万千户那边我也给送了些去。”


    再一抬头,就看见黄若璞有些失魂落魄的,她顿觉不好意思,“二位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暂且只能借花献佛,实在惭愧。”


    黄若璞连声说没有,火急火燎地舀了一勺参汤咽下去,匆匆忙忙地,实在说不清是个什么味道,有点香又有点苦,大概这就是药味吧。


    在黄府,他从来都是自生自灭的,没爹没娘的孩子打小就不爱生病,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此时此刻,他像个千里跋涉的旅人,在漫天风雪里找到了为他守候的一星灯光。


    现在,他终于可以生病了。


    月仙手里攥着小银勺,勺子柄磕到炕桌上,铮地一声响,“嗳,蕴英,你慢点喝呀,还烫着呢!”


    殊不知,她越是劝,他越是急切,狼吞虎咽地饮完了一盏汤,里面的高丽参和枣干都吃得干干净净,他双手拢着那只白釉茶盅,笑得甚至有点憨,“阿栩,还有么?”


    “其实我近来总觉得有些累。”他一本正经地瞎编,“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有时候后背发凉。”


    月仙赧然垂头,勺子缓缓放在茶盅里面搅,“肯定都是因为我……”


    她脸色微微发红,小声道:“灶上应该还有羊肉大麦汤,那是我晚上没用完的,你若不嫌弃……”


    他两眼放光,神采奕奕的模样,跟他方才形容的病症根本是大相径庭,“当然不嫌弃!”


    于是又叫绿莺给端了一碗来,看他捧着碗喝得津津有味,她唇角也不知不觉地勾了起来,“慢慢喝,今日没喝够,明日再来,我这里现在每天每顿换着花样滋补。”


    他一口气喝了小半碗,停下来,小勺子叮的一声滑进汤里,“我找到那些闸夫的家人了。”


    她也把盖子搁回茶盅上,“银票给了么?”


    黄若璞长叹,“阿栩,他们根本不需要你的接济。”


    “这几个闸夫都是清河人,而就在这几日,清河一带忽然冒出一家盐商来……”


    看来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她瘪了瘪嘴,很快又强颜欢笑,“也好,总归不是我对不住他们。”


    黄若璞道:“他们干的是贩卖私盐的勾当!”


    她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了,“通过漕运夹带?”


    水手、漕丁、巡查官兵、淮安官员,这些人勾结在一起,保漕船顺利过闸实在轻而易举。


    两淮私盐经由这种方式分销至顺天和两广等地,淮盐品相好,私盐的价格又远低于官盐,百姓自然会争相购买,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确实是上好的门路。


    黄若璞等着她拿主意,月仙说现在不好办,我得向皇上讨一样东西才行。


    她伸出手来,掐着指头似乎在算日子,“对了,清江浦上的事情,这回要麻烦黄大人替我上本陈奏了。”


    他有些意外,但嘴上还是先答应下来,“有什么要嘱咐我的么?”


    她说没有,“你按照正常规制来写就行,到底我手里没有证据,先如他们所愿也不打紧。”


    又是五天后,皇上一共收到了三份信函。


    他站在案前纠结了一会,最后先打开了黄若璞的奏疏,坦白说,里面的内容乏善可陈,口供的理由蹩脚至极,阿栩被他们摆了一道,实在令人气闷。黄御史通篇行文规规矩矩,皇上看得昏昏欲睡,直到瞥见最后一行字才来了精神。


    是她的行书,“臣姚栩附议。”


    皇上笑了,她这么沉得住气,一定是想到了好办法。


    接下来是万荣的密信,万千户不愧是他身边最得力的那一批人,知道他惦记姚栩的身体,将姚栩每日的饮食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皇上手指尖一行行地顺着字迹滑下来,心里刚觉得熨帖,冷不丁又被最后一段话气得不轻。


    万荣说,姚侍郎体恤属下,还给微臣和黄御史都送了药膳滋补身体,臣推辞不成只好领受,在此拜谢圣上天恩。


    万荣忧心忡忡地写道,皇上,姚侍郎每日都进药膳,也每日都邀黄御史过官衙一道用膳,臣实在不知道,当劝不当劝,臣愚钝,还请您明示。


    皇上气得想笑,自己一片真心赐下药材和药膳方子,到头来竟是成全了他二人朝夕相伴!


    可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姑娘啊。


    不仅没心没肺,还把他的心也带走了。


    他深深地吸气又呼气,胸口上下起伏,看得戴春风毛骨悚然,这个动作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淮安的小祖宗又气坏了大彰的头一号祖宗,皇上这是在运气呢。


    薛放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最后一个未拆开的信封。


    他赌气般地自言自语,“姚栩,你最好是写了几句好听的给朕。”


    【作者有话说】


    茶茶的小黄:药膳是独我一个人有,还是大家都有?


    小月:都有鸭


    小黄:没关系,我吃得更多,还是我赢了。


    气成河豚的小薛:我一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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