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御前失仪, 怎么到他嘴里,竟变成了忘恩负义?
她想不明白,但这会大概也容不得仔细分辩了, 皇上疾言厉色,怒不可遏, 为今之计, 还是先认错为妙。
月仙稽首拜下, 一面请罪一面劝他勿要动怒伤身, 皇上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直到她终于因词穷而停下, 他才淡淡地动了动唇, 疲倦地向她求证, “姚卿是不是觉得, 不管做错了什么事情,只要跪下来叩头认错,朕就全都能够既往不咎?”
她刚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劝谏之辞,这会已是口干舌燥, 嗓音沙哑,“臣从无此心,请您明鉴。”
无心。
他竟低声笑了起来。
她不懂, 他恼的,正是她的无心。
那她的心在何处呢?在风宪衙门,还是,黄若璞?
让人气馁的话题不宜深究, 他浅尝辄止, 暂且也当一回缩头乌龟。
于是摆摆手叫她起来, “今日之事, 说来也是朕疏忽了,明知道你酒量差,却还是叫你敬酒,如今责怪于你,倒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
皇上态度缓和,她自然要更谦恭地谢恩,“臣失了分寸,又惊动圣驾,原该主动领罚才是……”
她说起这些虚应之辞,又是头头是道、口若悬河。
皇上不耐烦听,叫她别说了,“朕说过今日要赐礼给你,走吧,随朕去拿。”
就这么揭过去了?
可是他方才为什么生气?因为自己醉酒?
若是醉酒,又怎么会跟忘恩负义联系起来呢?
她起身跟上,心中疑窦重重,不仅没有逃过一劫的喜悦,反而因皇上的喜怒无常感到更不踏实。
皇上过万善门,往左边拐进了南书房,屏退了屋里侍立的内监宫女,言简意赅地吩咐她,“坐吧。”
黑漆方桌上,赫然搁着一方紫檀提盒,正是她从家中带来装纱袍的那一个。
揭开盖子,还是那件熟悉的衣裳。
她不解,“您这是?”
皇上比手示意,“你拿出来瞧瞧就知道了。”
她手上动作很轻,简直像是怕弄疼了它,从提盒里捧出来,薄薄方方的一片云,瞪大了眼睛仔细瞧,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皇上倒比她还急切,催促道:“你不展开,便是看到明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因才挨了他的训斥,月仙这会仍有些怯怯的,她咬着唇没吱声,依言提起纱袍的肩线,左右抻开轻轻一抖,云雾流散泻下。
视线从上半身扫过,并没看出什么门道,但是紧接着她就发现了,这件纱袍的下摆,比之前短了一截。
抬头看皇上,他脸上三分得意三分期待,“怎么样?合身么?”
她这才注意到,不仅纱袍下摆裁短了,袖口领口的尺寸也做了稍许调整。
所以他之前说端午赐礼的时候,是已经打算好了,要把这衣裳改好了再送给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
她垂头看那暗花纱,好看的料子谁不喜欢,但她并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
如此迟疑,说到底,还是为着皇上刚才没来由的指责。
他心里明显是有气的,最后说欠考虑的时候,虽然语气软下来了,却并不像是释怀,反而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情态。
现在转头又要再将纱袍重新赐予自己……
她可不想这样糊里糊涂的。
月仙把纱袍拦腰叠起,“皇上,臣能否请您明示,为何一定要将这身衣裳赐给臣呢?”
如果是因为不愿意穿她穿过的衣裳,大可以直接销毁,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皇上这回没有再欲言又止,他很认真地瞧着她的眼睛,“只因为这景泰蓝色同你极为相称。”
景泰蓝虽然鲜艳明亮,却并不适合大多数人,尤其是对于肤色偏黄者,反而会衬得脸色暗淡发黑。
但她生的白净,两相映衬,反而更显端庄明丽,与她眉目间的英气最是相配。
按理说,她这般肤色容貌,穿衣选色应当是百无禁忌的,不拘用什么色都好看。
大抵正是这份好看,让他自然而然地起了妆点她的心思。
这理由简单得有些荒诞,她错愕地看着他,仿佛在问,难道仅此而已?
皇上朝她点头,“没什么别的缘由了,姚卿不必过于恭谨。”
他自嘲地笑了笑,“朕虽然是天子,但有些时候,做事情也是全凭自己心意的,并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和名目。”
她迟钝地也跟着点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无功不受禄,臣怎么好安然领受……”
又开始说那些场面话了。
一个念头闪过,他笑着接过了话头,“姚卿若觉得受之有愧,不如你也还朕一件外袍?”
偶尔也开个玩笑,免得她一直君君臣臣的,多生疏。
没想到她很认真地应下了,“臣遵旨。”
甚至还摆出了要亲自动手的架势,“皇上,您衣裳的尺寸,可否告知于臣?”
他遣人去尚衣监的袍房去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姚卿会裁衣?”
月仙其实并不精通此道,幼时学做女红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她因女扮男装的缘故,平日里的衣服都是付妈妈领着红鸾绿莺一起裁制的,她在一旁瞧着她们剪裁片,先入为主地觉得裁衣并不是什么难事。
更重要的是,比起平白无故得皇上赏赐,有来有回更让她心安。
“嗯,臣稍微知道一点。”到底是临场扯谎,她不自在地顿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
皇上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刚才似乎不该斩钉截铁地说她忘恩负义,就凭这份亲手裁衣的心意,应当是知恩图报才对。
只是仍有些许遗憾,平日见她,大多都是一身官袍,那身景泰蓝的纱袍即便穿在她身上,自己也很难有机会再看到了。
不过么,他含笑注视着她将尚衣监送来的素笺收进袖袋,这身绯袍或许才是她最喜欢的,毕竟锦衣卫传来的奏报里,姚栩休沐日最常着红衣,红衣中又以朱砂、银红居多。
她很局促地攥着衣袖,“臣的手艺还很生疏……您可能要等上一阵子……”
他强忍着捧腹大笑的冲动,轻快地安慰她,“没关系,不着急,朕一直等着你。”-
月仙回到自家府上,已经临近酉初。入了夏,天光还亮着,因而路上行人并不算少。
她才进门,红鸾就跑着迎了上来,“公子,出大事了,四姑娘今儿偷偷溜出府门去玉河看龙舟了!”
“祖父知道么?”她压低声音。
红鸾说还没敢知会,“琥珀买通了后门的婆子,两个人说要去买胭脂水粉,但巳时出门现在还未归家,且宁海院的小丫头又经不住吓唬,早就全抖落出来了。”
“派人过去找了么?”她正往堂屋走,要先去见过祖父,忽地停下脚步,“若是找不到她们,就去临川侯府上,问问浣之今日可有去玉河。”
红鸾说玉河边已经派几个妈妈跟着长随去了,又蹲了个安,紧赶着找人去临川侯府打探。
记挂着姚婉的安危,她跟祖父说话难免心不在焉,出了堂屋,并未着急往藏书阁去,而是留在正院等红鸾的消息。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侧门外先有了动静,她快步走过去,隔着门就看到一顶小轿堪堪停稳,姚婉正搭着琥珀的手腕,从上面慢吞吞地走下来。
旁边高头大马上亦跳下个白衣公子,连濯朝姚婉拱手作揖,表情极为严肃地嘱咐着什么。
她走到门口,姚婉正巧转身欲上门前石阶,一看她来,整个人吓得猛地颤了一下,若非琥珀眼疾手快,差点就要跌坐下去。
月仙只当姚婉是心虚,并不做他想,“四姐姐快进去吧。”
她过去向连濯道歉,“皇上召我入宫赴宴,无法带姐姐出门看龙舟,实在辛苦浣之兄帮忙照看了。”
连濯摇头说无妨,随后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炯炯照来,似能洞穿人心。
月仙没来由地心底一惊。
他仿佛要透过这张熟识多年的面孔,找到关于另一个人的蛛丝马迹。
【作者有话说】
小月:我还礼是为了心安,咱们两不相欠。
小薛:她要给我裁衣裳!啊啊啊啊啊-
最近几章都是小事,马上就要来大的了
第102章
夏至又称夏节, 在这一日,大彰民间有戴草麻子叶和吃长命菜的习俗。
而作为一国之君,薛放在这一天需要率领百官前往京城北郊, 于安定门外的地坛举行隆重的祭地大典。
日出前七刻,太常寺卿请天子率众移步地坛行祭祀礼。
祭祀共有九个仪程, 每一个仪程里, 天子都需向各个神位行三跪九叩礼, 全套流程至少要耗费一个多时辰。
饶是薛放正值青年, 经过这一番折腾,难免也有些体力不支。
也因此, 祭祀完毕, 天子往往会给官员们赐下冰块、瓜果等节礼, 随后便叫大家各自回家歇假去。
当然, 也并非所有官员都能在今日休沐。
负责把守城门的军士们虽然照常当值,但早就心照不宣地松懈下来,刚过了申正,几个人就迫不及待地搬了小杌子围坐在一起, 开一坛酒,就着几碟子花生米漫天胡侃。
“今儿个灶上什么时候放饭食?这酒喝多了烧肠子!”
“嗐,不就是过水面么, 面码连荤腥都见不着,要我说,等换值了,咱们哥几个干脆去酒楼打打牙祭!”
“今天日头长, 等关城门且有一阵呢, 不行不行, 还是先吃碗面垫垫。”
“眼瞅着就该到酉时了。”其中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军士摇晃着站起来, 他双手在眼睛上方支个凉棚,往城墙外的官道望去,“我看咱们直接关了门也没事,哪有人这么晚了还要进出城的。”
身后的同僚一迭声附和,他眯起的双眼却骤然瞪大,双手撑住城墙上的砖石,上半身往前探去,“等等!不对,你们快看,远处好像有个人影!”
京郊官道上,一人一马映着斜阳的余晖,正朝着永定门疾驰而来。
而斜阳周围,已经被厚重的乌云团团围住,在他们谈笑风生之际,阴霾悄然逼近。
军士们霍然起身,走下城楼严阵以待。
那人一身墨色窄袖贴里,半个身子都匍匐在马背上,以头枕着马脖子,显然已是疲累不堪,勒住了马也不下来,只伏在上面一个劲地捯气。
门卒心中起疑,盘问的语气也比平时严厉几分,“何人进京?”
对方看也不看他们,往腰间摸索了一会,掏出一块牙牌甩在地上,“本官乃是凤阳巡抚贾岩,奉圣上诏令入京述职。”
门卒不敢置喙,小心拾起牙牌核验过,用袖子将上面沾染的尘土擦拭干净,走上前双手捧着奉还给他,“方才没认出大人,望您恕罪。”
他不说话,脸色暗黄,乍看上去像是中了暑。
许是这位贾大人架子太大,门卒正要殷勤地帮他牵马,身后一个双手抱胸的军士却沉着脸先开口了,“烦请大人出示诏书,我等核验完毕,才好为您开门。”
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子趴得更低些,伸手从马鞍上挂着的包袱里抽出一道卷轴。
到底是圣旨,他脾气再差也不敢往地上扔。
门卒并军士看过,确认无误,便挥手示意打开城门。
军士仍觉得蹊跷,“您此番回京,没带长随么?”
贾岩扭头看了他一眼,嗓音嘶哑含混,“路遇歹人,亡于道中。”
他的胸口突然剧烈起伏,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中,一阵咳喘之后,竟呕出一大口黑血来。
在场众人大惊失色,反而是那开口质疑的军士还算镇定,“下官护送您去附近的医馆!”
贾岩摇头,干裂的嘴唇染着血色,看起来很是骇人,仿佛随时都会气绝身亡,“本官须得尽快面圣,一刻也不能拖延。”
军士见他决意如此,当即从马厩牵马翻身而上,“皇上近来在西苑颐养,下官帮您在前面开路。”
贾岩声音微弱,“有劳。”
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柄小刀,照着马腹用力扎去,马儿惊痛之下再次狂奔起来。
两人一路向北,穿过正阳门大街,后经锦衣卫大街,至长安右门下马。
可谁知,贾岩居然蹒跚着朝登闻鼓扑了过去。
方才还虚弱吐血的人,竟然刹那间迸发出击鼓呼告的力量。
他拼命地用木槌砸向登闻鼓,声嘶力竭地悲号,“微臣求见皇上!凤阳民不聊生,百姓颠沛流离,求您给他们做主啊!”
不只是帮他引路的军士,一旁守鼓的锦衣卫和御史全都愣在了原地,直到天边黑云愈发低沉,一道殷雷响彻京城上空。
因他没穿官袍,登闻鼓的值守官员并不知道此人是谁,御史试探着走上前去,“来者何人?可有状纸?”
贾岩仍狠命地擂鼓,仿佛要压过那雷声一般。
“皇上!求您睁眼看看吧!求您救救凤阳的百姓!”
一阵疾风卷过,千万雨点砸落,顷刻间将所有人笼在重重雨幕之下。
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雨水里,仰天哀叹,“苍天无眼呐!”
御史被他的话惊得一颤,“伞!快给他撑伞!”
军士率先回过神来,抓起廊下的油纸伞递上前去,拱手道:“他是凤阳巡抚贾岩,劳烦大人行个方便,帮忙去西苑通传一声吧!”
御史眉头紧锁,垂眼看着地上的贾岩,他死死地将鼓槌抱在怀里,口中仍在喃喃,“求皇上明察,凤阳之患,虽起于天灾,却更是人祸!”
“罢了,今日我便走这一趟。”
御史转身牵马,意味深长地回望了那军士一眼,“若你所言为真,他怕是没有几日可活了。叫他撑住了最后一口气,好歹要等到皇上。”
皇上来得很快。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贾岩抬进了右安门旁的庑房,皇上差孟冬去请御医,戴春风守在门口,其他人谁也不准入内。
贾岩趴在地上,屈起胳膊撑着上半身吃力地抬头望他,“皇上?”
薛放坐在南窗下,外面风雨飘摇,电闪雷鸣,将眼前人的面容映得惨白。
“凤阳巡抚……”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朕就在这里,你有何冤情,尽可直言。”
贾岩将手伸进衣领,咬着牙拽断脖子上的细绳,扯下一块木牌来,颤颤巍巍地递到他靴子跟前。
他病得不轻,皇上也不欲再多计较,弯下腰拣了起来,只见木牌上雕刻着几行蝇头小字,眯起眼睛也无法辨认清楚。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话么?”
贾岩仰着脖子,挣扎着伸出手,似是要去够他圆领袍的下摆,“皇上,凤阳巡抚之职,唯锐意刚正者可担此重任,切莫再选懦弱鼠辈……”
他俯身大口喘着粗气,“欺君之罪,百死难赎,请您饶过我一家老小……”
薛放说好,“朕答应你,不连累你的家人。”
“毕竟,朕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呢,你说对么?”
地上的人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唇角不断涌出血来,他已经没力气抬手去擦了,“英雄无名。我心无悔,虽死犹荣。”
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如释重负地咧嘴笑开,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帘,让笑意永远地凝固在脸上。
皇上默默地坐了一会,扬声唤戴春风进来,“他身上应该带着凤阳巡抚的牙牌和朕的诏书,你着人找齐了,一并带走。”
“至于此人,”皇上垂眸看着那僵住的、死得其所的笑容,淡声安排,“选个清静地方安葬。”
戴春风上前探了鼻息,心中大惊,却也知道不能多问,应下吩咐又听皇上道:“朕记得,先帝曾得了一副南洋的眼镜,叫底下人去明德宫找出来送到椒园。”
三日后,通政司呈进的奏疏中,恰有一封来自凤阳。
皇上徐徐展开,只见其上写道:凤阳巡抚贾岩,于五月初九日,因病卒于任上,时年四十三岁。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小的转折,我本来觉得巡抚应该姓甄,后来想了想,还是姓贾比较合适。
毕竟说出真话的,实际上是另一个人-
小薛亲自委任的巡抚,他肯定是能认出来长相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今天查了很多东西,主要是后面要用。
第103章
对于大彰皇室来说, 凤阳可不是个普通的地方。
太|祖不仅生于凤阳,长于凤阳,更是发迹于凤阳。太|祖一统天下之后, 凤阳被认为是大彰朝龙脉的发源地,更是绵延大彰国运的风水宝地。
尽管后世帝王几次迁都, 最终定都京师, 但太|祖往上的薛家人, 其寝陵仍然留存于凤阳, 这当中也暗含了列祖列宗镇守龙脉,庇护子孙后代的寓意。
凤阳下辖五州十三县, 境内有淮河穿流而过, 地处漕河中段, 毗邻江南, 为南北漕运之枢纽,是故凤阳巡抚多兼任漕运总督之职。
漕运是江南一带向京城供给物资的重要途径,也因此,凤阳巡抚出缺一事非同小可。
皇上并没有立即委派新一任凤阳巡抚, 反而将贾岩近三年的奏疏悉数找出来,一一重复查阅,其间只吩咐内阁为贾岩拟定谥号, 并无旁的安排。
凤阳巡抚悬而未决,朝中众人表面平静,实则已然急不可耐,毕竟凤阳巡抚乃是肥缺, 岂能甘心落于他人之手。
内阁并大九卿亦向皇上进言上疏, 推举可堪担任凤阳巡抚的人选, 但皇上迟迟未有批复, 奏本皆留中不发,使得其他人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这之后又过五日,皇上才开始在明德宫中一一召见被推举的臣工,而他召见的最后一位,不是别人,正是姚栩。
月仙从未想过自己能被举荐。
早在凤阳巡抚出缺的消息放出之时,祖父就曾言明,这差事看似风光显荣,实际上困难重重,贾岩之前身体一向硬朗,到凤阳赴任才三年就积劳成疾,可见当中弯绕曲折,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更别说还有风声传出,说夏至当日,曾有人冒用贾岩之名,于长安右门擂登闻鼓鸣冤,却被皇上下令处死。短短一夜之间,凤阳巡抚一职,就从香饽饽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瞥见她好奇的神情,姚疏长叹一声,“凤阳巡抚这个位置,有良心的人做不得。”
她不解,“贾大人之所以会病死,难道也是因为他尚有良心?”
姚疏摇头,“巡抚的牙牌和皇上的传召圣旨,绝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易窃得的。能有人冒充他成功入京,才是他最后的良心。”
“您是说……”
她不敢再把后半句话讲出来,却从祖父的目光中读懂了一切。
如果不是贾岩有意露出破绽,没有人能够偷得到他的牙牌和圣旨。
“可是,贾大人为何不能直接上疏奏明皇上?”
姚疏意味深长地看着小孙女,“百姓的苦难,对皇上来说,却未必也是苦难。”
她愕然,“怎么会呢……”
姚疏只是无奈地笑,“所以我没有举荐任何人,有良心者不该枉死,无良心者不配此职。”
这会站在明德宫门前,她仍陷在巨大的迷惑之中,除了祖父,还有谁会举荐自己呢?
提袍迈进去,皇上从案上成堆的奏本中抬起头,疲惫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欣慰,“阿栩坐吧。”
她忐忑地坐下来,手掌搁在腿边,下意识地扒着圈椅坐面的棱边,这是她紧张的表现。
皇上把堆叠如山的奏本往旁边拢了拢,清理出面前的一块地方,他抬眼望去,“姚卿想去做凤阳巡抚?”
她答非所问,“祖父说臣的阅历无法胜任,故而不肯举荐,至于旁人,臣实在毫无头绪……”
原来并不是她的意思,皇上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他就看见姚栩站起身来,拱手陈词,“臣虽不知道因何得到举荐,可臣心里是想去的。”
“臣是说,如果您没有其他人选的话……”她急切地补充。
皇上大为意外,先前他存了叫她出京巡抚的心思,可她却甘愿做个七品巡按,如今他觉得凤阳的情况过于复杂,恐她招架不住,可她却突然主动请缨。
她犹在争取,“臣不知道举荐之人给出了什么样的理由,但臣知道,臣有您的信任,只凭这一点,臣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上无言,那封举荐姚栩的奏本,除了说她心性诚挚,刚直敢言,也着重提及了,她是满朝文武中,最得圣心圣意者。
凤阳之积弊由来已久,若想彻底祓除,所选之人必要有锐不可当之勇气和决心,更要有天子毫无保留的信任。
还有那个“贾岩”,他所言锐气刚正者,确实非姚栩莫属。
但他还是难下决断,“阿栩,凤阳的差事可能会很艰险。你还记得昭兴七年时,淇州的水患么?”
她说记得,“臣今日请缨,亦与此有关。”
“昔年臣推拒淇州巡按,蒙您恩赦,但臣心中甚愧,悔恨至今。为臣子者听君上差遣,原不该有推脱,如今凤阳有缺,臣知其事艰辛,愿勉力一试,以报圣恩。”
皇上先前在椒园骂她忘恩负义,她思量许久,自觉问题还是出在她没有积极效力,眼下正值用人之际,她可不能再瞻前顾后了。
皇上起身从书架上取了一块木牌递给她,“姚卿应该知道有人冒充贾岩击鼓鸣冤吧?”
见她点头,又拿过眼镜示意她戴上去看看木板上的小字,“这是那个假的凤阳巡抚拼上性命,也要送来给朕瞧的东西。”
“人祸不改,天灾不息。连年水患,因治水起。淮河水坏,淇州见弃。龙脉福地,唯祸相倚!”
她怔住,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竟有人敢直接呈给皇上。
“所以您才杀了那个冒名顶替之人?”她说话的尾音有些颤抖。
皇上摇头,“朕没有杀他,朕见到他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
“朕看了贾岩之前所有的奏本,连同淇州知州的一并阅过,淇州水患连年不绝,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户部每年支银子供他们修整河道,防范水灾,朕竟不知他们都是如何办差事,竟落得个一年不如一年。”
月仙的表情愈发凝重,“皇上,您觉得,这木牌上的话,是真是假?”
他拿过那块木牌,指腹从细小的刻痕上挨个摩挲,“朕其实不愿意相信,但……”
他回忆起那个慷慨赴死的笑容,“朕很怕这上面写的是真的,贾岩也好,淇州知州也好,历来只说因为大雨冲毁河道堤坝导致水患,朕从未起疑。”
“可是有人不惜以性命传信,千里迢迢入京。甚至,倘若朕猜得不错,这些话,也是贾岩临死之前希望朕能知道的。”
月仙撩袍跪下,“皇上,当年淇州之事不了了之,您安慰臣说,已经遇到过太多这样的事。如今臣忝居佥都御史之位,岂敢再安然留在京中度日?臣本就是您的耳目,臣会让您想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有确切答案!”
他弯腰,双手托起她的胳膊,“朕知道你不是胆小怕事,朕只怕,凤阳远隔千里,万一发生什么,朕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护着你……”
她执意跪着不肯起身,仰脸同他对视,“皇上,臣不敢贪生怕死,臣蒙圣上殊遇,若能相报,万死不辞!”
“凤阳境况若派旁人探查,必定难辨真假,但若是臣具本奏报,您断断不会有疑,贾岩不敢陈明实情,其根本缘由,就在于他自知未能取信于您。”
她迫切地看着他,“皇上,臣只问您一句话,如果臣去了凤阳之后,递给通政司的奏本中也有所谓的“大逆不道之言”,您会相信臣吗?”
他缓缓点头,“阿栩说过的‘大逆不道之言’,朕已听过不少,如何会因为你不在面前就不相信呢?”
“那若是其他臣工上疏此言,您信么?”
他愣住了。
其实早就知道,不是么?
当初调姚栩去都察院,就是看中她敢说敢做。她不会因为真话会触怒自己,就扯谎矫饰,她敢跟自己据理力争,即使害怕到浑身发抖,也仍然会坚持说完全部的想法。
他之所以把她放到最后一个召见,就是想看看,除了姚栩,他到底还有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其实是有的,如果事态不严重,他有很多个人选可以派遣。
可是偏偏这件事牵涉甚广,治水酿成的人祸,被舍弃的淇州百姓,甚至还关乎祖陵……
派其他人过去,他不敢赌。
派姚栩巡抚,却又舍不得。
他艰难地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又起了雾落了雨,他喉头一哽,“阿栩,朕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能不能也答应朕,一定要平安回来?朕会调拨锦衣卫随行看护,你千万不要以身涉险,哪怕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查不清楚的,都没关系,好不好?”
她泪水沾湿了眼睫,笑着嗔他,“您真是的,怎么说得像是生离死别?”
他简直忍不住想将她揽进怀里,可是不能,最终只是轻轻地把她扶起来,克制着自己鼻中的酸意,“是朕失言了,朕就是突然有点后悔。”
月仙板了脸道:“不行,您可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怎能出尔反尔?”
他有意给她个台阶下,如果她犹豫不决,如果她临时畏缩,他都不会责怪,甚至会觉得安心和坦然。
可她没有。
意气风发的姚栩,一往无前的姚栩,他从没看错的姚栩。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直到眼眶发酸发热,决然转身回到案前,低着头避开她的视线,“朕亲自给你写诏书,准你即日起告假,安心回家去等着旨意吧。”
不见她答话,便又玩笑道:“朕把你派出去巡抚,老师恐怕要生气的,还要劳烦咱们小姚大人替朕向老师美言几句。”
她始终不说话,他突然有点不耐烦,倏地拔高了声调,“朕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姚卿先回吧。”
她声音很低很低,“臣告退。”
他仍然垂着头,手中运笔如游龙,忙得连抬头再瞧她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月仙双眸浸在一片朦胧的湖水中,所有的事物都变了形状和轮廓,她用力睁大眼睛,整个人好像也掉进了湖里,鼻子被堵住,喘不上气。
戴春风迎面走过来,瞧见她的模样,吓得赶紧凑上前问候,“小姚大人,这是怎么了?您跟皇上又吵起来了?受委屈了?”
她抬袖在脸上抹了一把,“没有的事。瞧您,想到哪去了,是皇上答应让我外放,我太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剧情可能涉及到一些历史上的真实的地名,比如凤阳。我想过替换成别的名字,但是因为这部分参考了史实,如果要替换,可能有十来个地名,要反复对照,实在有点困难,所以如果有宝宝觉得出戏我先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orz-
这部分应该只有淇州这一个地名是我虚构的,因为“淇州见弃”这一句正好和前一句“淮河水坏”能对应上,编那段话的时候突然发现很妙,就不改了-
最后是一个无奖竞猜,谁举荐了小月去做凤阳巡抚?
第104章
昭兴十一年五月廿六, 天子亲拟敕令。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姚栩,加授正三品工部右侍郎,巡抚凤阳等处地方, 总督漕运、兼管河道。
旨意一出,朝野震荡。
姚栩年纪不过二十又一, 入仕仅五年, 就从正七品翰林编修一路擢升至正三品堂上官, 自大彰开国立朝以来, 还未有过升迁速度如此之快者。昔年人说平步青云,多为夸张用法, 如今姚栩却是正正好应了这句吉言。
年少高位固然令人眼红, 但对于更多人而言, 令他们最为意外的, 并不是皇上对姚栩的封敕,而是姚栩居然应下了这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要说皇上对姚栩,那是打一开始就好得没话说。更别提姚栩后来又娶了长公主殿下,这下人家跟皇上成了板上钉钉的一家人, 皇上提携妹婿那是天经地义。
可他们想不明白的是,经过真假巡抚这一遭折腾,今时今日的凤阳巡抚, 已经远非昔日的美差,反而是要去处理贾岩留下的烂摊子,姚栩会蠢到连这都看不出来么?
众人拿不准皇上的意思,也猜不透姚栩的想法, 只敢背地议论。而叶颀何良等人, 因同姚栩向来交好, 得了消息之后, 一拍即合决定,结伴登门至姚府拜访。
红鸾引着人到了藏书阁的小书斋,初至门口,便闻到一股辛辣的药油味道,往里走去,月仙正歪倚在一张玫瑰椅上,脚下还垫了个小方脚凳,见他们几人来了,带着歉意浅浅弯了唇角,“不便起身相迎,还望各位见谅。”
叶颀关切道:“阿栩,你可是哪里感到不适么?”
月仙用手掌轻轻按揉着膝盖,有点羞于承认,“不要紧的,就是膝盖有点痛。祖父为着我自请外放的事情,昨日罚我在祠堂跪了半个时辰。”
几个人一阵面面相觑,何良率先劝道:“阿栩,平心而论,知道是你去凤阳巡抚,我真是又开心又担心。”
“淇州乃是凤阳的下辖州,又是我的家乡,自小见惯了年年卷土重来的水灾和流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淇州百姓们的苦难。”
他停顿一会,见她神色仍是波澜不惊的平和,忍不住恳切道:“可是阿栩,淇州水灾由来已久,历任巡抚知州,不说竭尽所能,至少也都曾兢兢业业,但气候使然,地势难改,如何能仅靠你一人之力扭转?”
月仙安慰他,“我明白,子善兄良言相劝,皆因将我视为挚友。我们在座诸位,若问谁最盼望凤阳一切顺遂,必然也非子善莫属。若论仕途助益,去凤阳固然不讨巧,可为人臣子,岂能一味趋利避祸?”
连濯听她心意坚决,不由急道:“可为何就偏偏得是你?阿栩,办差事不能只靠逞强,你从未离开过京城,乍一外放,原本就有许多需要适应的地方。而凤阳也好,淇州也好,乱象不断,当地势力盘根错节,远比你想得要艰难!”
乔怀澈亦不赞同,“子善兄和浣之兄所言皆有理有据,我也不再赘述。也许我们几人在审时度势上仍不够周全,但大学士也不同意你外放凤阳,这当中的利害,他一定比我们看得更为清楚,你须得三思啊。”
没想到他们都不赞成。
月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黄若璞身上,他猝不及防地怔愣一瞬,左右望了望其他人严肃凝重的神情,大大咧咧地绽开笑容,“要我说,凤阳府自然是不去为妙。”
“听说贾大人在任上时,亲自乘船视察河道,曾经差点被流水卷走。”
黄若璞弯起一双桃花眼,“你们听听,这要是一不留神掉进河里,岂非连命都搭进去?我贪生怕死,胸无大志,可万万做不来这种事。”
经他插科打诨,大家脸上也都多少添了几分笑意,月仙也笑道:“咱们黄都事身兼要职,性命金贵,自当好生珍重。”
她正要把话头带回自己身上,谁料黄若璞抢在她前面开了口,他正色道:“阿栩,你的性命更金贵,所以你更要保重自身,留得性命在,以后不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这话有些熟悉,皇上当日苦口婆心,说的也是同一番道理。
她比手请他们用茶,“事到如今,外放凤阳,已并非我能随意推拒的了。”
“一则圣上诏书已下,我叩谢领命,便再无回圜的余地。”
“二则凤阳之事,另有隐情,牵涉重大,皇上信不过旁人。”
“祖父之所以不愿我外放凤阳,盖因巡抚责任重大,凤阳当地政、军、财、漕,事务繁多,恐我应接不暇。我在皇上面前却毫无自知,满口应承。祖父要我罚跪祠堂,意在告诫我时时警醒自身,莫要因一时春风得意自视过高。”
她摩挲着手腕上的黄玉珠,“毕竟我们姚家人,并不擅长左右逢源。”
话说到这份上,都知道皇上绝不会朝令夕改,但她骤然外放出京,不知归期,大家俱是心中戚然。
叶颀是第一个接受现状的,他也有意打个圆场,“阿栩何日动身离京?”
她“唔”了一声,“皇上那边没有给出时限,只说等我把都察院和家中事务料理清楚。”
她比划着手指盘算,“家中只需打点行装,交由下人们来做便是了,都察院中,我经手的案子也只剩下最后两件,若皇上催得急,这一旬内启程是赶得及的。”
这个话题显然让气氛更加感伤了,叶颀看着她,几度欲言又止,最后才很小声地说:“其实我是支持你去凤阳的。”
要想做个心怀黎民的好官,就必须要亲身同百姓们接触。
百姓们的苦与乐、血与泪,经义文书中所记录的,不过是人生的烈火灼烧后留下的灰烬,只有跳出高居云端的衙门官邸,往凡尘中走过一遭,看过了鲜活的人间百态,才能切身明白,头上的这顶乌纱帽最轻也最重,如此方能敬畏权柄,审慎笃行。
叶颀没有往下解释,月仙也没有追问他赞成的缘由,她只是很突然地察觉到,她和叶颀之间其实一直存在着某种无法言说默契,他懂她的志向,也看得透她的野心。
因月仙膝盖还未痊愈,众人也不好再打搅她休息,约定好出京之时长亭相送,便不再多留,逐一告辞。
翌日,连濯处理完大理寺的公务,一路打马去了西苑门,守备这几日见惯了求见皇上却扑了空的臣工,话音里透着疲惫,“大人,皇上近来改为留在宫中处理朝政,要过些天才搬回椒园。”
他勒马掉头,改走西华门入皇城,一路火急火燎,脚下生风。
皇上在明德宫的书房里伏案誊写,听见他进来也不抬头,“连卿稍坐。”
他却再难按捺,急急地走上前去,“皇上,臣有要事奏禀,事关姚栩姚大人。”
玉管笔停住了。
皇上搁笔,“阿栩又怎么了?”
连濯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万幸他回身望了一眼门口,快步过去将隔扇门合拢,这才重新折回来朝皇上拱手俯身,“臣所言句句属实,但臣恳请皇上听过之后,千万不要怪罪阿栩。”
皇上狐疑地瞥了连濯一眼,“你说吧。”
他跪下去,“皇上,姚栩不堪胜任凤阳巡抚一职,臣请您另择贤良。”
“因为姚栩她,她并非男子,她是姚家的五姑娘。”
【作者有话说】
小薛:哦就这点事,我早知道了,你才知道么?-
无奖竞猜,本文另一个做过工部右侍郎的人是谁?
第105章
皇上没想到还能有这样一日, 姚栩的秘密,居然连一个跟她非亲非故的友人都能知晓。
他霍然起身,从桌案后大步绕出来, 逼到连濯跟前,“你怎么会知道?”
话一出口, 皇上自己也觉得不妥, 这不是无异于告诉连濯, 他早就清楚一切, 但还是决意包庇姚栩么?
连濯自然不会听不出这层意思,只是皇上神情威严, 他不敢直言反问, 只觉得姚家的案子愈发不简单。
当下心思不敢乱转, 他低眉敛目搪塞道:“先前平郡王醉酒, 去姚府大闹一场,臣凑巧得知,便顺路过去帮忙劝说,这才偶然发现了一点端倪……”
他有意略去因由, 皇上也不好往下深究。毕竟涉及姚栩的身份,姑娘家,脸面名声都要紧, 他若是非要问个明白,反而显得冒犯。
可是姚栩何等妥帖谨慎的一个人,平日面圣对答、衙门办差,皆是滴水不漏, 皇上扪心自问, 姚疏之所以会从实招来, 是多亏有先帝留下的赐婚圣旨, 连濯平白无故的,怎的就如此轻易地窥破天机?
他感到很困惑,沉下视线凝神思索,但眼下最该担心的还是她,“此事还有谁知道?”
连濯答得很快,“臣并未说与其他任何人。”
“只是,阿栩她平日在府上居住,姚家人想来是知道的……”
他怕皇上追究,含糊其辞地略去了姚婉的名字。
想到姚婉,他也颇为无奈。
论理很该谢谢她,若不是这姑娘暗中使了手段,叫小厮拿姚栩的名帖递到临川侯府上约他端午共看龙舟,他也不会有机缘撞破姚栩身份的秘密。
这大约也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
五月初四接到名帖的时候他还在想,皇上分明是预备在西苑宴请亲贵的,阿栩虽不是驸马都尉,但到底是静安殿下的夫君,理当受邀才是。
明知道对方可能爽约,他却还是按时赶去了玉河桥边,反正在家无事可做,过去看一趟,也算是全个念想,万一呢,万一阿栩真的来了呢……
所以看到姚四姑娘的时候,他并没有太过失落。
心里当然是有些恼火的,但姚婉早就想好了说辞,“阿栩突然被皇上叫走,不能带我一道出门,这才拜托了连大人,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事已至此,点出她话中的破绽也无甚意思,连濯比手将她护在身侧,“四姑娘既是阿栩的姐姐,便同我家中姐妹是一样的,不必如此客气。”
姚婉不悦地撅起了嘴,但终究没反驳他,“我难得到街上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大人别嫌我没见识就好。”
他摇头说不会,忽然意识到这会人多热闹,是个绝好的机会,“五月初五是恶月毒日,听说有道士会画天师符纸驱邪,我正想着求几张放在家中。”
顺势吩咐身侧的长随,“留下两个跟着我和四姑娘,其他人去找找附近可有画符的道士,若能找见邢真人最好。”
姚婉不懂装懂,点头跟着附和,“家里一向都是佩五毒艾叶香囊的,但道士们修为深厚,想来符纸更有奇效。”
说着,视线自然地往他腰间一扫,“我看大人未佩香囊,若您不嫌弃,我这里还有一只。大人暂且戴上,等求了符纸来再换下也不迟。”
她从袖袋里摸出来,托在掌心,期期艾艾地捧给他,“我平时闲来无事,也只有女红还算拿得出手了。”
未出阁的姑娘亲手缝制的香囊,这礼可不能乱接。
连濯正犯愁怎样拒绝才得体又不伤面子,一群六七岁大的毛头小子追赶着跑了过来,打头的那一个闪避不及,将姚婉身边的琥珀撞得一个趔趄,连带着狠狠晃了她胳膊一下,香囊掉落在地,绸缎面上立时沾满了尘土。
长随们也不是吃素的,一人擒住两个孩子,板着脸呵斥道:“不长眼的小乞丐,往哪跑?”
后面的几个孩子闻声扭头就逃,方才连濯派去打听邢真人的长随还没走远,见状一把拎了回来,“都给我老实跪下!”
半大的孩子哪里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反正京城里动辄就是达官显贵,赶紧磕头求饶准没错。
琥珀拾起香囊,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连学士府的小姐都敢冲撞,你们好大的胆子!”
她这一说,吓得几个孩子直接哭了起来。
其中有个个头最高的,也是最后被拎回来的,战战兢兢地抬眼觑着连濯,“小人方才听见,您的人在寻邢真人……”
他怯怯地望了身旁的长随一眼,见对方没有否认,便大胆地指着那个撞了琥珀的孩子,“您不妨问问他,他叫金豆,我们那一片的人,都说他其实是邢真人的儿子。”
金豆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你少胡说,我从生下来就没爹!”
高个头不理他,一双眼哀求地看着连濯,“金豆他娘给邢真人当过姘头,此事千真万确。”
金豆梗着脖子,“我娘那是迫不得已!”
当街讲这些姘头不姘头的也太害臊了,姚婉难为情地别过脸去,没想到连濯却留下了那个叫金豆的孩子。
他弯下腰来,让两人视线平齐,甚至和和气气地掏出了一锭银子,“金豆,你知道邢真人这会在哪里么?”
银子是最实在的东西,金豆两眼放光,随即垂下视线羞赧地搓了搓手,“我娘或许知道,公子若是得空,可以随我过去问问。”
姚婉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但连濯似乎极为相信那个邢真人,她也不由得好奇起来,“咱们去看看吧!”
于是金豆引着他们一行人往南出了崇文门,又往东拐进了卧云庵后头的四条胡同,最后停在一座小院门口。
往里走,正中的堂屋共开三间,南边的榻上躺着个病歪歪的妇人,乍见生人,警觉地撑身作势要起,“你们是?”
一个药婆,自己却病得无法下地,叫人看着也唏嘘。连濯把银锭放进金豆手里,这小子机灵得很,立时朝他磕了个响头,“多谢公子大恩,小人这就去给我娘抓药。”
许是为着这锭银子,金药婆三言两语便将邢真人的去向和盘托出。
怪道他们找不见邢真人,原来人家蒙端敬大长公主举荐,入宫给太后娘娘安神治病去了。
连濯想起那个市井传言,“我听说,他会渡病气,能让人的病症转接到自己至亲的兄弟姐妹身上,这可是真的?”
金药婆嗤笑一声,“都是糊弄人的鬼话罢了,当年他到姚大学士府上妄图行骗,叫人家直接给轰了出来。后来不知悔改,又用这伎俩出去招摇撞骗,要我说,就该打断他的腿!”
既然没有渡病气一说,那么姚家姐弟的病情,为什么却好像真的对调过?
不待连濯开口,姚婉已经先问了出来。
金药婆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仍坚持向连濯道:“恩公询问,我不敢有虚言,所谓渡病气,确实是无稽之谈。姑娘信誓旦旦说姚家姐弟病症如此,可有亲眼瞧过?”
这一下可问住了姚婉,当时听母亲说过,阿栩病得厉害,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身边一刻也离不开人,她听得揪心,顺带着才想起月仙,“五妹妹呢?”
母亲这才舒一口气,“月儿还好,虽然没醒,但听说是受惊过度导致的,并非是像阿栩一般中毒。”
桩桩件件悉数回忆起来,姚婉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头散开。又想起去岁五妹妹病逝,除了祖父母以外,三婶不许其他房的任何人前去看望,她连月仙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棺材里躺着的人,究竟是不是月仙?
她在家中自在惯了,心情如何脸色便如何,神情变化叫连濯尽数收于眼底,更加深了他心中的怀疑。
两个人回去的路上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但骤然见到出来迎接的阿栩,姚婉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吓得失态。
她应该也猜到了吧。
皇上的反应无疑也坐实了他和姚婉的猜测。
连濯盯着膝前的地砖,他自己追查了这么久,问过了这么多人才摸到一点蛛丝马迹,皇上又是如何得知阿栩的身份呢?
对皇上而言,这样的秘密,多一个人知道,阿栩就多一分危险。
方才有一瞬,他甚至动了杀心。
但他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平复下来,“连卿特意赶来告诉朕,就是为了不让阿栩外放么?”
连濯膝头痛得发麻,“臣以为,我大彰从没有女子入仕为官的先例。更何况凤阳局势复杂,岂是一个姑娘家能够从中斡旋的?”
“你要朕罢她的官?”
他忍着痛艰难开口,“臣不敢左右圣意,臣只想请皇上遵循祖制。”
皇上不以为然,“连卿难道不觉得,若论政绩,阿栩胜过朝堂诸多须眉?”
他点头,“可是皇上,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这不仅是大彰祖辈相传的规制,更是历朝历代绵延千百年的传统,您不能弃之不顾啊。”
皇上挑眉看他,阿栩以前总说连濯板正,这会简直是冥顽不灵。
“我大彰如今难道不是‘男主外,女主内’?阿栩之才,于内宅无的放矢,反而在朝政中大放异彩,怎么,连卿容不得她?”
连濯固执劝道:“天下英才千万,皇上大可以选贤举能,何愁找不到盖世贤臣?若留阿栩在朝中,反而是牝鸡司晨,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届时只怕阿栩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皇上这回是真的动了怒,“选贤举能?现下到了朕登基的第十一个年头,可用之人仍是寥寥无几,朕放着阿栩的才华不用,反而舍近求远去选贤举能?”
他冷笑道:“不说别人,假如要在你和阿栩当中选一人罢官,朕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你。连卿认为阿栩是牝鸡司晨,那你连一个女子都比不过,又有何颜面在朕跟前大放厥词?”
连濯还要再劝,皇上抬手示意他噤声,“朕今日也清清楚楚地告诉你,阿栩她不是普通女子,只要她想做官,朕便会护着她一直做下去。”
“可是,您即便要纵着她,也不该让她去凤阳涉险啊!”
皇上轻轻摇头,“并非如此,朕原也不愿她去,但对阿栩而言,如果一味躲在朕的威势之下,她就永远也无法独当一面,也无法真正成为朕的左膀右臂。”
“朕从来不介意一直护着她,可是阿栩她一定要去试一试,既然她想,朕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他负手往后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来,“朕本不欲同你费口舌,但为了阿栩,有些话不得不说与你。”
“阿栩是女子这件事,不得向旁人透露半字,你若胆敢违抗,就休怪朕到时不留你一命!”
他说完,径自回到案前坐下来继续誊抄,良久才听到一声“臣遵旨”。
连濯双膝酸痛,几乎是踉跄着挪出了暖阁,推开隔扇门,次间静得出奇,黄若璞对插着袖子,正倚着圈椅打瞌睡,脑袋一下下点着晃着。
他怔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黄若璞什么时候来的?
蹒跚走上前,连濯伸手推他肩头,“蕴英,醒醒。”
“嗯……”黄若璞侧身躲他的手,身子一晃,险些从椅背旁边歪出去。
他睡眼惺忪,“原来皇上是召了浣之兄啊,真叫我好等。”
第106章
皇上并没有立刻传黄若璞入暖阁见驾, 他也沉得住气,就静静地坐在次间等候,这回可不敢再补眠了, 便问孟冬讨了杯酽茶来喝。
孟冬想说他又不敢说他,递了茶上来, 掖着手直叹气, “您呐, 也真是的, 咱家就走开这么一会功夫,您竟然还能睡着了去。”
黄若璞笑着打哈哈, “皇上宫里熏沉水香, 凝神静气最好不过, 我这就是静得过头了——人直接睡过去了。”
他态度谦和, 跟黄培芳的做派迥然不同,孟冬便也投桃报李地提点,“皇上方才和连大人说话,似是起了争执, 这会还在气头上,一个人闷着在里面写字,您稍安勿躁, 晚些再进去面圣也好。”
黄若璞点头谢过,压低声音问他,“浣之竟然会跟皇上吵起来?您可知所为何事?”
孟冬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您坐在这里都没听见, 我上哪听去?”
他只是笑, “是我睡糊涂了, 竟然半点不曾察觉。”
等皇上传他入内, 已经过了将将一炷香的功夫。
皇上面上没有半分愠色,略带歉意地叫他坐下,“连濯这一来,朕反而忘了,今日原是叫了黄卿过来,叫你久候,是朕的过失。”
黄若璞恭声说不敢,“臣惭愧,方才竟然在次间打起盹来……皇上不计较责罚已是格外开恩,臣万万当不起圣上此语。”
说这些话不过是走个过场,皇上见他果真知进退,心里顿时舒坦许多,紧接着切入正题,“黄卿同阿栩很是要好……朕想知道,若是朕把阿栩暂时托付给你,可以么?”
他不明白皇上何出此言,但下跪叩首的动作毫无迟疑,“阿栩对臣有知遇之恩,臣愿效死相报。”
话很短,但胜在诚挚,皇上满意颔首,“你有这份心便足矣。”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往日庇护她的人悉数留在京师,纵有天子余威能够稍加震慑,但凤阳路远,终归鞭长莫及。
选个她信得过的也处得来的人送过去,大概是他能为她做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事了。
如果她对黄若璞的心,真的如他对她一般,得知黄若璞一道随行,应当会很高兴才是。
差事难办,至少让她身边总有个可心的人跟着,他虽不能时时得知她的境况,但想到这一点,也能觉得放心许多。
皇上拿定主意就不再踌躇,只简短地嘱咐了黄若璞几句,“新官到任,当地必然会有宴请,阿栩不能饮酒,你须谨记。”
他拱手领命,抬眼的那一霎,眸中惊讶难掩。
比起差事,皇上反倒更在意他能不能照顾好姚栩。
他出了宫,打道回府,刚坐下来跟叔父问安,皇上的旨意紧跟着就来了。
皇上迁他为正七品巡按御史,出巡淮安、凤阳两府,协助巡抚督办相应事务。
官职降了两级,按说不能算是件喜事,但黄培芳却难得没有给他脸色瞧,甚至笑着夸赞,“蕴英做得很好。”
“早前你说要先和姚栩假意交好,是我这个做叔父的短视了,竟没想到你竟能一举得到姚栩和皇上两人的信任。闵阁老正愁没法子整治姚栩,如今借着他出京巡抚的东风,再加上有你跟着做内应,保管能够万无一失。”
他听惯了叔父的呵斥,甚少见到对方和颜悦色的笑容,一时间很是拘谨,双手不安地攥了攥,“虚与委蛇多时,为的就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您和闵阁老尽管放心,侄儿必当竭尽全力。”
黄培芳拊掌而笑,“好,好,工于筹谋,善于忍耐,这才像我黄家的子孙!”
抿一口茶,对着侄子越看越满意,黄培芳慷慨地给他又添上一个筹码,“待事成之后,叔父便去回了太皇太后娘娘,将你记在我名下,到时给你风风光光地聘一门好亲,一家人和和美美,你说可好?”
人果真最是善变,从前斥他畏手畏脚上不得台面,现在竟上赶着要认他做亲儿子了。
黄若璞受宠若惊,“叔父将侄儿接回家中教养,对我恩重如山,若璞不敢有二话,只是兄长那边……”
听他提起黄若琨,黄培芳的脸色顷刻间沉了下来。
但很快又重新挂上了笑意,“你哥哥自打小时候摔断了腿,绝了入仕为官的路子,便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咱们家今后的担子,还得靠你来挑。他呢,就做个富贵闲人,每天听听戏看看花也就是了,你们兄弟俩一个在外一个在家,彼此相互照应,也叫我放心。”
他自然要顺着话头奉承,“兄长天资聪颖,若非不良于行,定能比侄儿更有作为。”
黄培芳心里受用,摇头浅浅舒了口气,“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反正那个马奴也挨了一顿毒打,八成早就死在外头了。”
黄若璞又陪他坐了一会,叔侄两个经此一番对谈,不是父子却亲如父子。他知道黄培芳睡前有用酒膳的习惯,估摸着快到时候了,便躬身辞了出来。
回了自己的院中,闩上门扭身问金石,“刘贵的家里人,这些年没再生事端吧?”
金石一愣,“您怎么还惦记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当年阖府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任谁去说,也都是大公子苛待刘贵在先,刘贵不堪忍受,这才在马上动了手脚。”
他站在桌边给自己沏茶,手腕一个劲地晃,“这不是叔父又说起兄长的腿么。”
金石劝他别胡思乱想,“您不过是跟刘贵说了几句话,无凭无据的,谁还敢直接往您身上泼脏水?再说了,您又叫年年往他家送银子,如今满打满算也有一百多两,这钱就是买他一条贱命也绰绰有余!”
银子送出去,无非是求个心安,他只有亲手断送了黄若琨的前程,才有得到叔父栽培的机会。
他举杯饮尽茶水,“罢了,是我庸人自扰。”
金石见他脸色稍霁,这才又殷勤上前,“您还是早点歇下吧。”
说着往里间去帮他整理床铺,自顾自地撇嘴,“老爷说给拨几个婢女,您也不要,哪有人家的公子是书童给铺床叠被的……”
猛地刹住了话头,倒抽一口冷气,小心翼翼地问他,“公子,您可别……是个断袖吧?”
黄若璞扬手就要抽他,“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上赶着来讨打!”
金石抱头鼠窜,“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乱嚼舌根了。”
黄若璞本就只是做个样子,主仆两个玩闹一番便罢,他收起脸上的怒意,嗓音也平和许多,“此次离京,你也随我同去。”
金石慢慢走回他身前,挪了个绣墩给他坐下,“小的自当侍奉在公子左右,只是那些东西……”
经年累月跟着自己的亲信,就是比寻常人更多几分默契。黄若璞示意他附耳过来,“明日拿去放到你干娘那里吧,记得避人耳目。”
金石点头应下,“干娘住在京郊,小的明日怕是要傍晚才回来,您可还有旁的差事吩咐?”
黄若璞想了想,“明日大约有客登门,不过不打紧,你安置好那些东西最要紧。”
他以为,明日得了消息找自己叙话的人,合该是姚栩。
却未曾料到,门房递上来的,却是连濯的帖子。
大理寺寺正才跟皇上不欢而散,急着要见的人居然是自己,这令黄若璞有些始料未及。
反正三法司彼此离得近,他先去都察院交接了手头的文移,继而施施然拐进了大理寺。
连濯人前仍是寻常态度,但领着他进了公廨,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黄若璞听得出来,他这是在兴师问罪。
连濯说,你在黄家长大,不会不知道嘉宁二十六年郡主伴读擢选的事情吧?
他说知道,“当年似乎是姚五姑娘最得贵人青眼,若非她遭人下毒暗害,太孙妃的位置决计轮不到我家长姐。”
连濯话中带刺,“毒是怎么来的,我以为黄家人心中都该有数才是。”
黄若璞愕然看着他,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赵氏已经认罪伏诛,浣之兄难道认为另有隐情么?若有,不妨拿出证据,否则我劝浣之兄慎言,毕竟先帝有令,不准妄议此事。”
连濯加重了语气,“我说这些,无非是因为你即将随阿栩一道外放。”
“你接近阿栩,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处心积虑,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如今皇上和阿栩都相信你,但我不是。”
黄若璞有点懵,“浣之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可惜连濯不为所动,“我不管你是哪一种,我今日就是专程来提醒你一声,倘若阿栩有什么三长两短,届时第一个要你脑袋的人,一定是皇上。你若是敢做出什么对阿栩不利的事情,我也自有办法让皇上绝不会放过你们黄家。”
他突然疾言厉色,简直与威胁无异。
黄若璞通篇听下来,只大致猜出,他是认定了当年下毒的宫女是受了黄家的指使,语气斩钉截铁,似乎是有什么确切证据一般。
怎么突然间会查到这上头呢?
来不及深思,当务之急还是打消连濯的敌意,他知道自己的辩解或许很无力,但实在找不出更好的说辞了,“毒药一事我确不知情,当时我不过十一二岁,即便真是我家人暗下毒手,又怎么会告知于一个孩子?”
“再者,皇上临时颁旨,派我随阿栩巡按,此事并非其他臣子进言,而是皇上自行决断,又岂是我能够预知的?”
连濯的目光仅仅动摇了一瞬。
黄若璞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尤其是凤阳真假巡抚一事,绝非黄家人一力就能策划而成,但连濯之所以笃定如此,皆因为重阳之后,他曾再次去看望过金药婆。
起初是看着金豆忙前忙后,叫他想起自己多年前给母亲侍疾的样子。
自己当时毛手毛脚,纵然有仆婢们帮忙打下手,却还是多有疏漏,金豆一个人照顾金药婆,可以想见,定是难以周全。
于是他领着长随又到四条胡同走了一趟。
金药婆从未见过这样善心的人,强撑着跪在炕上朝他叩首,“再三蒙受公子眷顾,妾身无以为报,公子若不嫌弃,我愿为您制一副毒药。”
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用毒药报恩?”
金药婆说是,“妾身虽是药婆,家传绝学却是一味叫人昏睡直至虚弱而亡的毒药。此毒,无药可解。”-
月仙自送走了前来探望的友人,便窝在藏书阁里一连几日闭门不出。
绿莺红鸾都劝她保重自己,千万别还没离京就熬坏了身子。她表面上点头敷衍,实则仍旧夜夜燃灯,到天明才不情不愿地歇下。
戴春风在堂屋等了许久,看她眼下乌青,竟和皇上如出一辙,心中不免觉得好笑。
这君臣二人连晚睡熬夜的做派都一模一样。
他奉上一只黑漆描金长方匣,“姚侍郎,皇上特命咱家将此物交到您手中,您临行之前务必要打开看一看。”
他唤她“侍郎”,月仙差点没反应过来,谢恩接过,并未急着打开,反而请戴春风留步。
“红鸾,快去藏书阁拿我桌上的提盒来。”
戴春风不解,“侍郎也有东西要呈给皇上?”
她含笑点头,“是,您来的可巧,倒是省得我再往宫里去。”
戴春风心说我来的不巧,皇上明明最盼着您进宫,无奈一国之君好面子,从来也不肯直说。
月仙把提盒递给他,拱手道谢,“有劳大珰。”
戴春风还在犹豫,“您走之前,真的不再去见见皇上么?”
她抿着唇摇头,那笑意脆弱得仿佛经不住瞧,“烦请您禀告皇上,我每旬都会递奏本给通政司,万语千言道不完,万水千山祝君安。”
等人走远了,她才掀开长方匣的盖子,里面只有一本册子。
是皇上亲手誊抄的,从昭兴元年至今,所有言及凤阳和淇州水患的奏疏内容摘要。
扉页是他的朱砂御笔,朕愿阿栩平安归来。
明德宫里的皇上也打开了那只熟悉的紫檀提盒,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素纱圆领袍。
他轻轻捧起那团纱,却发现下面还藏着一只木簪。
拿起来细细端详,猝不及防嗅到一股浅淡的梅香。
原来那一年在姚府梅园,他说的那些话,她全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的心愿都是对方平安-
木簪的由来在35章
第107章
昭兴六年, 她酒醉折梅,天子近前不识龙颜。他无意怪罪,却为着她“六亲不认”, 在众人面前端不起半点天子的威严,唯有以姚疏的学生自居。
五年之后, 她离京在即, 一支梅簪轻轻巧巧揭开了谜底——人家这是故意的, 从头到尾, 不过是为了报小时候那一面之仇。
姑娘较真、记仇,人也难哄。
他托着那簪身缓缓摩挲, 唯一的慰藉, 大约是将阿栩这句话放在心里惦记了足足五年, 否则又何必亲手削簪相赠?
搁下簪子, 他解下外袍,换上这一身月白色。
当日她问得仔细,想来也绝对不会假借他人之手。
月白素纱配银红系带,手指恋恋不舍地来回抚着, 这配色都无需明说,一看便知是阿栩的手笔风格。
三千月华照一点朱砂。
她制的衣裳和她的人一样,乍见只觉得冷清疏离, 细细相处下来,才能从那一抹炽烈的银红中窥见几分真性情。
喜滋滋地走到玻璃镜前,平举胳膊,让素纱袍尽可能地铺展开来, 从用料到配色, 从走线到剪裁, 没有一处不叫他欢喜。
戴春风跟过来凑趣, 伸手要帮忙抻袍角,被皇上闪身甩开,只得讪讪奉承,“皇上这件衣服,哪哪都好,可就是颜色太素净了些,您是真龙天子,宫中制衣向来都是选大方庄重的颜色,更衬您的气度。”
他闻言登时拉下嘴角,“这月白色朕瞧着就好得很!”
手顺着腰侧捋下去,皇上垂头往左右挨个看过,分明妥妥当当的,“素雅矜贵,如何不端庄?”
戴春风哪知道这衣裳出自姚栩之手,但皇上正在兴头上,他再傻也不会去泼冷水,只是那双大袖的袖口……
“皇上,您看这袖子的收口,上面还带着线头呢!”
他一面说着,殷勤地取了把小剪子,“奴婢帮您铰了吧。”
岂料皇上视他如洪水猛兽一般,忙不迭地往后退了几步,抬起胳膊挡在前面,“朕又不是没有手,朕自己来。”
等他躬身奉上剪子,皇上却又改了主意。
薛放歪着头瞧那根线头,瞧着瞧着,眼里竟漾出几分笑,“罢了,这衣裳也轮不到朕来改,既然未打点妥当,索性先不穿就是了。”
皇上把纱袍重新叠起来装回提盒,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床榻走,“等‘始作俑者’回来,朕要亲自看着她剪这线头。”
戴春风苦恼地叹了口气,如今是愈发摸不透皇上的心思了。
不过今日皇上没有再挑灯熬夜,他悬着的心终于可以先放下了。
巴巴地跟过去,到脚踏前伺候了皇上脱靴,他苦口婆心地劝道:“知道您放心不下姚侍郎,可是哪里就值得您亲自誊抄奏疏了呢?您白日里抄也罢,晚上又点灯抄到后半夜才歇下,若传到太后娘娘耳朵里,奴婢们怕是得吃一顿板子呢。”
皇上白他一眼,“这不是没叫母后知道么。”
方才显摆衣裳不能说是阿栩做的,这会没了顾虑,他反而很愿意多说两句,毕竟整天惦记着她,身边却鲜少有人能分享,“阿栩第一次出京外放,朕恨不能替她周全所有,她为了朕甘愿以身涉险,朕怎么能不帮她准备?”
戴春风摆靴子的手顿了顿,人跟人比真是得气死,也不知道姚栩是怎么生的,叫皇上看在眼里,一片赤胆忠心,挑不出半点毛病。
搁皇上心里,人家是君臣相得,千古佳话,姚栩不过是去凤阳巡抚,又不是出使塞外,姚疏兴许都赶不上他这么担心!
大约也是姚疏往日里的淡然出尘太过深入人心,大学士这一回可远没有戴春风想象的那般云淡风轻。
小孙女长大了,眼界不再局限于京城云端的纷纷扰扰,想到人间去体察百姓的疾苦,这原该是让他欣慰的。可凤阳不是普通地方,薛家祖陵,龙脉发祥,她治下若有闪失,叫有心人做了文章去,届时牵扯到列祖列宗,纵有今上回护,也未必能保她无虞。
还有皇上,他对月儿的信任,究竟是个什么程度?
先帝昔年也将段鸿声视为股肱之臣,可后来呢,架不住奸佞挑唆,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愿意施舍给他。
月儿的脾性若像自己还好,可也不知怎的,他自己的孙女,苏擎风教养着长大,那股意气劲头,却仿佛得了段鸿声的真传。
若像自己,一开始也不会主动自请外放。
姚疏怅然瞧她,从她换上一身直裰提出要考官入仕,到如今高居三品外放巡抚,要说期间自己有没有动摇过,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为她骄傲,却更怕她登高跌重。
说服了皇上留下她在朝为官,原只想着别荒废了她的才华,可如今皇上明知她是个姑娘,却还是破格提拔,这当中存了什么样的期望,姚疏不敢深想。
从袖笼里取出苏擎风的信递给她,他把顾虑埋在心里,只拣最要紧的叮嘱她,“你苏先生说,临行前就不必专程去看他了。出门在外,保重自身,遇事三思,无功无过便是最好。”
月仙接过信,苏先生和祖父是一样的性子,不爱长篇大论地教导,纸上寥寥数语,除了提醒她按时用饭睡觉,便只余下一句“莫违圣意,勿负圣心。”
她似懂非懂,“您和苏先生的意思,都是叫我自保?”
姚疏点头,“京师近在天子脚下,纵有为非作歹,也总不致太过猖狂。但凤阳则不同,淇州更是有流民频频作乱,昔年段雁鸣外放淇州,为了制止匪寇流窜,险些把命都丢在那里。”
这可大大超出她的预料了,“他们竟敢谋害朝廷命官?”
姚疏说不至于,“要说成心的,那必然是不敢。但人被逼急了,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亲人又纷纷因饥饿而亡,等到那时,自然也视法度纲纪为无物。”
淇州的百姓,被连年水灾逼迫,已至穷途末路。
她攥紧了拳,叫祖父宽心,“我晓得轻重,决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您千万放心,皇上还派了十来个锦衣卫跟着我呢。”
姚疏默然,淇州的灾民怕是有成千上万,倘或遇上动乱,十个锦衣卫能否护她周全,谁也说不准。
但这都是最坏的打算,临行前,丧气话还是少说为妙。
他唤她,像小时候一样,“月儿,到祖父身边来。”
月仙走过去,将手搁在祖父掌心,果不其然,祖父还是和从前一样,双手合拢起来,把她的手包在里面,“月儿别怕,在凤阳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有祖父和皇上,只是这回不能由着性子,好么?”
祖父肯定会一直在她身后,至于皇上……她现在也算是他的妹婿,照这么说也确实是一家人。
想到这里,她彻底打消了顾虑,笑着点头应承,“嗯!”
七月初六动身,眼下还有四天,她盯着底下人归置行头,正在清点被褥,黄鹂从外面跑过来,抱着个油纸包,说来人指名道姓要给姚栩姚侍郎,门房问了主家姓氏,小厮回答说姓苗。
能收到苗洞明的东西,还真是令人意外。
拆开来,那本《淇州游记》上的署名却是段鸿声。
她失笑,祖父和苗大人虽然老死不相往来,但多年默契犹在-
动身的那一日天气晴好,早晨拜别家人,不多时,皇上指派的锦衣卫们就到了府上。一行人穿得都很朴素,她率先拱手见礼,“有劳诸位。”
锦衣卫们纷纷还礼,为首的一个千户上前代众人答话,说自己姓万,奉圣上旨意,今后带领手下这些人,全听姚侍郎差遣。
这阵仗委实叫她有点不知所措,转身朝着皇城的方向跪下叩首,“臣姚栩,谢圣上隆恩。”
皇上不知道又在闹什么别扭,叫她干等了这么些天,除了让戴春风来送奏疏的誊录本,却怎么也不提召她进宫叙话。
她紧赶慢赶缝好了衣裳,连带着还补上了那支欠了五年的梅花簪,这人明明收到了,却吝啬到只言片语的回话都没有。
算了,黄若璞他们还在城外长亭等着饯别,皇上政务繁忙,这种时候,还是不去叨扰了。
能有黄若璞同行,于她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之前一想到孤身在外总是忐忑不已,如今身边有了可靠的友人,心里也踏实许多。
叶颀这回是真正总揽了饯别酒席的大小事务,何良和乔怀澈虽然还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但至少嘴上都松动了,“阿栩和蕴英一起外放,总算也是有个照应。”
月仙也有意说些叫大家开心的,“我可是才听说,心澄高升去了吏部。”
何良说岂止,“阿栩这一走,皇上连经筵展书的差事都叫心澄顶了上去。”
月仙笑着调侃,“展书可是个好差事,我看心澄这是有青云直上的势头。”
乔怀澈连连摆手,显然是招架不住他们刻意的奉承,最后只得先干了一杯酒,“咱们今天的正题是饯别,你们要是再一个劲说我,我可就先离席了,免得留在这里喧宾夺主,惹阿栩和蕴英不快。”
席间笑语欢声如常,唯有连濯仍是闷闷不乐,他紧紧盯着黄若璞,恨不能立刻找到此人的破绽。
月仙看他眉头深锁,担心道:“浣之兄这是怎么了?”
他望着她,眼中愁绪无边无际,“阿栩,你有时候太过单纯了,出门在外,除了自己,旁人不管是谁都不要完全相信。”
她听不懂他的意有所指,心悦诚服地点头感谢。
他有些气馁,借着醉意依依不舍地唤她,“阿栩,阿栩,盼你早些回京。”
月仙从没见过他这般失落,“浣之兄,我竟不知,你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一个人。”
多愁善感,难过情关。
长亭稍远处,重重树影后,戴春风忍不住问道:“皇上,您真的不过去么?”
【作者有话说】
小薛:月白色最好看!!-
查了一下,明朝时候,有记载向皇室进呈玻璃镜的记录,虽然很少见,但确实是存在的。
第108章
皇上喉头动了动, 其实很想就着这个台阶下去,可是脑中仍留有最后一丝理智,心中意动难掩, 脚下却始终不曾挪动分毫。
此时此刻若去见她,前些天漫长而煎熬的忍耐便彻底成了无用功。
他几乎可以笃定, 一旦现身同她相见, 只要叫他再看到那张脸, 只要一眼, 他绝对会开口叫她留下来。
从她信誓旦旦要为他查出真相的那一刻,他就陷入了无止无休的纠结。
一会是她坚定无畏的神情, 弱质女流之身, 却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气魄令他动容。一会又是空落落的惆怅, 今后经筵再没有她陪伴左右,他下令在明德宫和文华殿遍植梅树,却注定只能一个人捱过寂寥深冬。
这两股思绪缠绕翻涌,仿佛两股水波将他拖进旋涡。
挣扎是没有用的。
前几日尚能靠誊录奏疏排解, 他以为只要不去想她,就可以很潇洒地做个言出必行的君王,但今天出现在这里, 无疑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
舍不得,放不下,说不出。
远远瞧着人头攒动,她一身绯袍异常显眼, 几乎将他双目灼痛。
饯别宴肯定少不了推杯换盏祝酒, 黄若璞有没有谨记他的嘱托?可不能让她醉着酒启程, 一路车马颠簸, 她受不住的。
思绪百转千回,他站在她目光所不能及之处,身在炎夏,心却顷刻间入了秋。
戴春风呵着腰,久等不来他的示下,担忧地仰脸瞧他。
皇上察觉到了,艰难地收回视线,“他们是友人惜别,朕若是过去,反而坏了气氛,闹得大家都不自在,岂不是自讨没趣么。”
君臣有别,他还是记着去年岁末的事情。
戴春风大着胆子,说出了迄今为止最僭越的一句话,“您为了姚侍郎,一个劲儿地委屈着自己,哪有他这样为人臣子的!”
薛放低头不语,似是心中有所触动,想了一会才道:“不关阿栩的事,是朕非要这样做皇上。”
见他惶惶然又要跪下请罪,薛放伸手虚拦他一把,“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戴春风战战兢兢地直起腰,皇上的视线已经再度飘远,“你说的在理,朕是委屈了自己不少,所以,也许见不到阿栩的时候,反而会好些。”
长亭外渐渐聚集起一小撮人,那个绯袍身影抬袖对着友人招了招,随后仿佛有所感应一般,蓦然回首,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隔了这么远,其实根本对不上视线,但皇上一颗心像被拴在细绳上,骤然高高吊起。他毫无招架之力,平生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原来离愁真的能痛彻心扉,诗词中所写断肠也并非虚言夸张-
月仙踮着脚远眺,抬手指向那片树丛,“蕴英,你瞧那边,是不是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
黄若璞揉了揉眼睛,微微眯起来顺着她胳膊的方向看去,“好像是,没准他们也是等着来送别的。”
她“哦”了一声,垂下头,装作毫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襟。
真是可笑,皇上已经百忙之中亲手为她誊录奏疏了,自己竟然还不知满足,居然期盼高高在上的帝王能够亲自送她出城。
怎么就会生出这样不切实际的妄想呢……
收起遐思,她转回视线来,发现其他人正关切地等着自己。
连濯欲言又止,“阿栩,你可是,还在等着什么人?”
她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叶颀已经抢着接过了话头,“咱们六个都在,哪里还有什么人要等?”
何良也笑道:“等到两位御史返京,皇上必然还要嘉奖,届时二位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咱们这些旧友才好。”
黄若璞道:“诸位兄台留在天子近前,多的是升迁的机会,到时候是谁仰仗谁,现下还未可知。”
这话半是恭维半是勉励,叫叶颀听着实在舒心,之前几次三番败给姚栩的不甘心并未令他气馁,反而催人奋进,他往前迈了一步,举起胳膊,“咱们击掌为誓如何?”
“从今日一别到下回重聚,相期俱努力,青史共留名!”
他情绪高涨,众人亦深受鼓舞,一一击掌应承,声音清脆利落,仿佛一并打散了浓浓离愁。
月仙登上马车,隔着小窗朝叶颀等人道别,还不忘相约回京后把酒言欢,在他们佯怒的目光中连声纠正,“你们饮酒,我饮茶,我就是一时口误,真的。”
最后又单独叫过乔怀澈来,“心澄,皇上他向来觉得经筵枯燥乏味,所以脸上不耐烦是常事,你别多心。再有就是,皇上在展书的时候,偶尔也会和你讲几句话,你别晾着他,小声回答一句便是了,皇上一直都这样,总是带点小孩子脾气。”
“他可能在经筵结束后还要留你闲谈几句,不过不用担心,皇上会单独赐膳下来,你也不必像面圣言政时一般谨慎,皇上只是想听几句真话罢了。”
絮絮叨叨说完这一通,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自说自话了,也不知道你能否用得上。”
乔怀澈谢过她,“阿栩提点,我必当牢记于心。”
他忽然笑得很狡黠,“蕴英其实是个很表里不一的人,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说着,朝她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也不给她发问的机会,先一步转身站回到何良他们身边去了。
车轮转动起来,月仙扒着窗棂往后看,友人们的身形迅速拉远缩小,衣着颜色也渐渐模糊深邃,最终凝成纸上一点墨痕——大约是因为没能见到皇上的缘故,她这会就已经开始琢磨,递回京城的第一封奏疏中,要写上哪些内容。
七月多雨,河道涨水泛滥,一行人虽走陆路,仍然不可避免地在途中多次停歇。
月仙这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劳顿,很快就承受不住马车颠簸,头晕目眩,想要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自打离开京师,胃口就一天比一天差。
锦衣卫因奉圣上谕令随行,对她不敢有任何怠慢,为首的千户万荣临行前更是得了季秋的嘱咐,姚栩的大事小情俱要第一时间奏明圣上。
他大手一挥叫其他人慢下来,自己策马绕回她跟前,“抚台大人不必勉强,您身体有恙,路途稍有耽搁,皇上也定能理解,绝不会怪罪与您。”
绿莺帮忙打起车帘子,月仙倚在红鸾身侧,虚弱地向他道谢,“有劳千户,咱们就近找个驿站先歇下吧。”
万荣得她示下,又往后去知会黄若璞,黄御史一听她难受,恨不得立时就跑到她的马车上来照顾,自然更不会有二话。
于是乎,他们走走停停,直到七月底才行至宿州。
她身上挂着正三品的侍郎衔,在宿州驿站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最高规格的礼遇。
桌上菜色丰富,皆是她从未见过的新式样。
一个人吃这些也太过铺张,她叫红鸾绿莺端一些给锦衣卫们,又请了黄若璞来一道享用。
黄御史啧啧赞叹,“正三品的菜式就是不一样。”
月仙举着筷子作势要敲他,“御史大人莫非有意参这驿丞一本?”
他摇头说不敢不敢,瞥见她脸色有些发红,赶紧赔不是,“好了好了,我说玩笑话呢,统共四菜一汤,咱们二人共用,哪里就算得上铺张了。”
月仙不理他,筷子尖还没点上盘中鱼肉,就叫黄若璞给拿住了。
“你这是?”
黄若璞笑得老奸巨猾,“抚台有所不知,此乃酒酿醉鱼,皇上临行前耳提面命,务必不能让您醉酒误事,这盘菜还是由下官代劳为妙。”
她不情愿地撤回筷子,眼睁睁看着他挟走一块,还故意夸张地大声感叹,“嗯!鱼肉鲜香,酒味醇厚,上佳!”
她气哼哼地给自己舀了一碗汤,不服气地嘟囔,“皇上管天管地,竟然还管臣子吃醉鱼。”
也幸好,其他三样菜都颇对胃口,她二人大快朵颐,正闲聊,听到外面似乎有窸窣声。
走到院中,几个驿卒往来匆匆,黄若璞叫住人,“何事喧哗?”
驿卒顿足朝他行礼,吞吞吐吐道:“外面来了一伙流民,您好生安歇便是,我们这就过去帮忙驱赶。”
黄若璞脸色骤然沉下,“流民已经无家可归,怎可再大肆驱赶?”
月仙更是觉察到驿卒话中的玄机,厉声发问:“帮忙驱赶?帮谁的忙?”
驿卒哪里敢开罪他们,但也并不敢直接供出背后主使,只跪地连声告罪,“抚台大人息怒……”
月仙没工夫看他做戏,“蕴英,咱们亲自去瞧!”
越往驿站门口,越能听到外面流民的哀哀哭号,“大人,求求您了……”
他二人心急如焚,待看向驿站大门,更是被眼前景象震得瞠目结舌。
门外流民哭声撼天动地,一双双手死命地扒着门扇的棱边,指甲抠着门板,拉出长长的划痕。而门的内侧,驿卒们正铆足了劲要将门合拢,若是再任由他们这样下去,那扇木门不知要夹断多少人的手指。
黄若璞的心狠狠揪了起来,他大步走上前喝止,“都给本官住手!”
驿卒回头看到一绯一蓝两道身影,当即停了手,躬身瑟缩着撤到了一边。
没有了从内往外的阻拦,大门轰地一声被推开,门外流民从老到小,无一不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其间不论男女,头发全都乱蓬蓬的,有的人甚至还光着脚。
流民显然也没料到能够成功将门推开,静了一瞬之后,才纷纷朝着月仙和黄若璞跪下,“大人可怜可怜我们吧,别赶我们走了……”
原先的凤阳巡抚贾大人死了之后,便有传言,说皇上从京城派了新的御史接任。他们不知道眼前的两个人是谁,却认得这身官袍和头顶的乌纱——青天大老爷现身了!
黄若璞往前走了两步,将月仙护在身后,“把话说清楚,究竟是谁要赶你们走?”
流民们面面相觑,还有几个畏惧地瞧着门里的驿卒,他们嗫嚅着嘀嘀咕咕,却不敢大声说出来。
黄若璞板起脸还要再问,被月仙拽住了衣袖,月仙朝他使了个眼色,“这些人背井离乡逃窜至此,成日里担惊受怕还不够,你何苦再去吓唬?”
许是瞧她态度分外和煦,人群里有个姑娘猛地将胸前的长辫子甩到身后,昂着脖子越众而出,目光直愣愣地打在月仙脸上,“您就是新来的抚台大人么?”
她耐心地点点头,“不错,在本官面前无需避讳,尽管直言便是。”
姑娘紧紧攥着双手,鼓起勇气道:“他们都说,是因为抚台大人要来了,所以才要把流民都赶走,免得……免得污了您的眼!”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呜咽起来,“我们从淇州一路逃到凤阳,紧接着被赶到宿州,本以为能安生几日,可是……可是得知您住在宿州的驿站,就又被赶着离开宿州……”
哪里是怕污了她的眼,这分明是怕她看在眼里,一道奏疏递回京去,把他们的乌纱帽掀个一干二净。
她扭头唤驿卒来,“即刻打马去宿州府衙,把知州带来见我。”
又冷笑着补充一句,“你告诉李潭,本官叫他过来,是想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若再有半句推脱,就把那些诡辩之辞留着去都察院监说吧。”
她这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架势一端出来,果然无人再敢迟疑,隐在暗处的驿丞也紧赶慢赶地凑了过来,“抚台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小人即刻去办。”
月仙拿眼一扫身后的流民,“找几间空屋子先安置好他们,供给饭食,这些可能做到?”
驿丞陪笑道:“抚台大人吩咐,当然能,当然能!”
月仙淡淡一哂,“可别辜负本官的信任。”
两人重新回到后厅,黄若璞有点拿不准她的意思,“阿栩,一会李潭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镇定自若,“当然是让他瞧瞧自己做的好事。”
“可……”他不太赞成,手掌拢着茶盏,试探着问:“这样会不会显得过于着急了?”
她说没关系,“我在京城的所作所为,凤阳这帮人怕是早就探听清楚了,我要是畏首畏尾,反而更叫他们觉得我离了皇上就是个纸老虎,倒不如借李潭杀鸡儆猴。他们不是都想知道我是个什么做派么,我索性强硬一点、嚣张一点,直接亮明了。”
黄若璞没料到她能这么理直气壮,只由衷地感叹,难怪皇上会派阿栩来巡抚,这架势放眼全朝的确无出其右。
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月仙歪头冲他狡黠一笑,“其实也没有很嚣张,顶多是虚张声势罢了。”
李潭不一会就来了。
算算时间,应当是跟着驿卒打马赶来,态度还算诚恳,她也不多刁难,和气地叫人给看座。
就在黄若璞以为她要一直这么和气的时候,却听见她重重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撂,“李大人可真是个勤快人啊,虽然咱们现在才刚见面,但大人打着本官的名号,已然做了不少事呢。”
姚栩何时到宿州,在宿州驿住了多久,一日三餐有哪些菜,李潭全都了如指掌,至于她的言外之意,李潭更不可能不知道。
李潭坐立难安,他其实想很叫屈,因为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凤阳知府楚志恒先起的头。
淇州的灾民四散奔逃,周边的各个州县都有灾民涌入,是楚志恒下令将灾民统统驱散到姚栩看不见的地方去,自己充其量只是听差办事罢了。
倒也不能明着揭楚志恒的底,他需要做的,无非是拐弯抹角地撇清责任,“下官明白您的意思,流民都是些可怜人,驱赶他们实非下官本意。”
月仙不接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叫人看不出她的喜怒。
李潭心想这下失算了,当初听说是姚栩接这个烂摊子,大家都没怎么当一回事,才二十一岁的年轻后生,仗着跟皇上沾亲带故,一朝高升,在云端待腻歪了要下来给自己找不痛快,他们可都是等着看姚栩铩羽而归的。
可如今亲眼见了人才知道,纵使再年轻的一张脸,只要她做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好整以暇地等着看着,官阶一级一级压下来,他们照样如坐针毡。
他愈发恭谨了,“抚台大人爱民如子,是下官自作主张,没能领会您的心思。”
姚栩终于发话了,“李大人这话真叫我困惑,一会说驱赶流民并非你本意,一会又说是你自作主张。”
她的语调冰冷彻骨,“你存心糊弄本官么?还是说,非得找人给你录个口供,李大人才愿意说几句真话听听?”
【作者有话说】
相期俱努力,出自明代高启的诗,后半句是我随便写的,不是原句-
很可惜小薛没玩过旅行青蛙哈哈哈,他现在有旅行小月了
宝们放心,我会经常切回小薛的视角的,他不会持续掉线
感谢在2024-03-12 23:54:33~2024-03-14 23:56: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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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她拿腔作调, 张口欺瞒闭口都察院监,李潭当下也有点心慌,没想到姚栩是这么个揪细的性子, 竟连他对答言语中的纰漏都不肯放过。
复低头忖了忖,楚志恒还在凤阳安稳逍遥, 自己今天要是真被姚栩发落了, 楚志恒也未必会出面求情, 这会眼看要大难临头, 还是先紧着自己吧!
李潭这回再开口就谨慎许多,语速也有意放缓了, “下官不敢欺瞒抚台, 下官的意思是, 先前接了凤阳的示下, 要驱赶流民,下官心中虽是不愿,但那头催得紧,因急着办差, 便没有来得及向您请示。”
他微微抬起视线,见姚栩似在思考,又续道:“如今流民之中的传言, 下官亦有耳闻。”
说着朝她叩了个头,“这全是下官驭下不严所致,请抚台降罪。”
月仙不动声色,这些人嘴皮子一个赛一个的溜, 楚志恒拍板发号施令, 他们跟在后头蛇鼠一窝, 还险些把她也拉下了水。
不, 兴许已经拉下水了。
整个淇州出逃的流民怕是有成千上万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那些人或许至今仍以为是新任巡抚勒令将他们驱赶。
食指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她悠悠道:“先前你听错了令、会错了意,本官既往不咎也不是不可以。”
李潭殷切地仰头望着座上的人。
她缓声吩咐,“从淇州逃难到宿州的流民,不得再随意驱赶,将人集中起来安置,设粥厂赈灾抚民,等淇州水患安定下来,届时再送回原籍。”
“你可听明白了?”
李潭面露难色,“抚台大人体恤百姓,但您要真的这样做了,可就便宜了淇州知州萧用潜!”
“是么?”她脸上还是全无波澜,“此话怎讲?”
“您有所不知,淇州这地方,水灾最是频繁。萧用潜头上任的那几年,还算尽职尽责,张罗着安置灾民,开仓放粮。可如今他是索性听之任之了,淇州流民遍地,他就设那么几个粥厂哪里应付得过来?流民自然是要往周边州县逃窜的,可我们一旦设了粥厂,岂不是平白帮他赈灾?”
“如此往复下去,只要淇州一有水灾,流民们便会争前恐后地往宿州来,就因为知道在宿州有地方住、有东西吃,若是长此以往,宿州又哪里能负担得了?”
大彰户籍制度严格,历来不允许流民擅自迁徙,如果淇州知州一味放任流民逃窜,那么这些无地可种、无家可归的人,将对其他州县的治安形成巨大威胁。
她垂下眼,叹气的声音几不可闻,“你的话有几分道理,不过当下淇州灾情未得纾解,便是将流民强行驱赶回淇州,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令当地更加水深火热。”
“你今日回去后,立即命人清点境内淇州灾民人数,造册登记,照本官方才所说悉数安置下来。这原是萧用潜的差事,既然你替他分担了,本官便上本奏请皇上,届时户部拨往淇州的赈灾银子,也从中分出相应的数额补给宿州。”
“如何?”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商量,但她语气威严,目光凛冽,全然容不得李潭拒绝。
李潭无法,只得伏地称是,“抚台高见,下官无有不从。”
起身又作一揖,弓腰退行,还未走到门口,冷不防听到姚栩叫他留步。
转身回看,那清瘦的少年坐在晦暗不明后厅,几缕微光透进去,照出她唇边终于挂上的一抹浅淡笑意,姚栩半是叮咛半是告诫,“李大人,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之不易,但愿你能好好珍惜。”
直到李潭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看向黄若璞。
黄御史似笑非笑,“抚台大人自己说要杀鸡儆猴,怎么反而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呢?”
她手藏在袖笼里头,指甲盖轻轻拨动腕上的黄玉珠——这样的珍宝,她自小见过无数,可是对那些流民来说,这一颗玉珠,便是一年的吃穿用度。
“我初来乍到,对宿州等地的事务并不熟悉,把人立时叫过来问责,也算是耍了回威风。丑话我已说在前面,若他再出纰漏,便是他自己找死了。”
月仙有些无奈地补充,“更何况,李潭的做法虽然不对,但处在那个位置,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黄若璞明白她的意思,“淇州治水不力,连累近处的州县帮忙善后,户部的赈灾银子又只拨给受灾地区,这一笔糊涂账算下来,李潭确实费力不讨好。”
她说可不是,“楚志恒怕我瞧见成群结队的流民,所以下令驱散,而李潭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灾民赶出宿州,俩人可谓是一拍即合。”
“只是这个萧用潜……”她以手撑腮,皱着眉回忆皇上誊录的那些奏疏,“我分明记得,他以前多次具本奏事,似乎大多跟重开海运有关……难道因为屡屡被驳回,所以心灰意冷,干脆撂挑子了?”
黄若璞并未看过皇上的誊录本,但不妨碍他觉得此人心性太过脆弱,“在其位谋其事,奏疏被驳回与懒政怠政何干?淇州的百姓何其无辜!”
月仙亦有同感,“他即在任上,便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天下间没有父母眼看着孩子受苦的道理。”
但她不想把话说得太死,“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赶到淮安的巡抚衙门。”
凤阳巡抚虽以凤阳为名,但其治下却不仅仅只有凤阳,还包括淮安、扬州、庐州三府,并滁、和、徐三州,又因兼理河道之故,驻地衙门设在淮安府。
黄若璞担心她的身体,劝她在宿州彻底修养好再启程,月仙坚决地摇头不肯,“我没什么病,无非就是出远门有点水土不服,捱过这一段就好。蕴英,淇州的灾民等不得咱们再拖了。”
他们翌日出发,途经灵璧、青阳,一路向东,紧赶慢赶,总算在五日内抵达了淮安的官署。
月仙对住的地方很是讲究,叫红鸾绿莺领人里外里打扫了一遍,后堂忙着卸箱笼,她拦住来回帮忙的黄若璞,“蕴英,你也赶紧安置吧,别光紧着我这里。”
黄若璞把怀中的书册递给白术,“都察院行台距离巡抚衙门不远,我若不先看你安顿下来,如何能够安心?”
她推辞不过,叫底下人手脚麻利些收拾,又留黄若璞一起用了饭,晚上沐浴过后就准备就寝,许是一路辛劳,几乎刚沾到枕头边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卯正,下床唤人来净脸更衣,今天要会见凤阳淮安两府的官员,她着镜子照了又照,扶正了官帽才往正堂去。
堂中宽敞,巡抚的官帽椅在最中间,另有两列圈椅由近前往外排开,官阶高者坐在近处,低者坐远处,黄若璞来得最早,远远地弯起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迎着她从内室踱出来。
她应该还没睡醒,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发现只有他一人到场,瞬间就松快了肩头,伸臂抻着懒腰坐下来,“蕴英,你用过早食没有?”
他说用了,然后翘着唇,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
孔雀补子,绯红官袍,腰系金花玉带板。
视线再往上,她这会还是面对友人的模样,没有刻意冷着脸,迷迷糊糊地带着点稚气,不管什么时候对上这张脸,都很难相信她居然已经高居正三品。
前来参见新任巡抚的官员们也是如此想法。
凤阳知府楚志恒和淮安知府沈通,分别坐在左右两列靠前的位置,他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份带着了然的无奈。
了然是因为早知道姚栩年少,但百闻不如一见,要对着一个年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少年谦卑行礼,若说心甘情愿,那定然是虚言。
大彰巡抚一职,本没有固定的官阶官位,出任者往往根据原职衡定品阶,譬如姚栩原就是正四品右佥都御史,而巡抚挂佥都御史衔出巡也是历来有之,她这个凤阳巡抚,合该是正四品。
但皇上特意加了个正三品的右工部侍郎衔,袒护之心简直是昭然若揭。
知府官居四品,若姚栩也是四品,表面上大家敬着巡抚,但实际上还是平起平坐。
可现在不同了,姚栩官高一级压死人,她在凤阳无人掣肘。
先前在宿州的那一出,只有她、黄若璞和李潭自己知道内情,其他人都以为李潭是被叫过去狠狠责骂了一顿,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各地官员都来得很快。
她在堂上正襟危坐,叫人挨个给上了茶,待他们一一饮过,搁下了杯子,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朝着左右两列官员拱手,“在下姚栩,幸会,幸会。”
一众官员忙不迭随她起身,“见过抚台大人。”
她谦虚地比手请他们坐,目光在两位知府脸上停得更久一点,他们不好意思两相僵持,率先撩了袍子坐下,其他人见此情景,自然也从善如流。
月仙这才慢慢入座,带着歉意笑了笑,“今日同诸位大人会面,实在令我汗颜。”
下首官员无不面露惊愕,纷纷撑身往前关切地瞧着她。
她双手交握,徐徐道:“我年纪轻轻忝居高位,蒙圣上赏识,委以重任,这一路日夜难安,唯恐有负皇恩。”
楚志恒心里直打鼓,姚栩在宿州不是很嚣张么,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今日这么好的立威机会,她反倒自谦起来了?
他还在犹豫,对面的沈通已经笑着接过了话茬,“抚台这是说哪里的话?您这般年少便高居三品,这不正说明您是不世出的英才?常言道,能者多劳,您肩上多一份担子,反而是我凤、淮两地百姓之福气啊!”
这老匹夫就是爱奉承!
他心里鄙夷,但嘴上可是半分都没等,紧接着也安慰道:“抚台为人谦和,我等同僚万万不敢倚老卖老,望您明鉴。”
月仙没应声,这会表忠心不痛不痒的,等办起差事来,指不定背后怎样排揎。
不过嘛,她也没指望这些人能对她有什么忠心,眼下能做个一团和气的表面样子,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她新官初任,一应事务亟待了解,场面话点到为止,“叫各位来,一则是咱们今后共谋差事,总要先见上一面,二则是想问问,各位如今治下,可有什么难处?”
说这话的时候,她视线在堂中众人脸上挨个扫过,萧用潜始终兀自垂着头,没有多看她一眼。
方才恭维她年少高才,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现在她甚至还没问责,只是询问难处,却都没有人愿意主动开腔。
毕竟同僚们都在,若是被一个新上任的年轻人三言两语就唬得跪地请罪,不仅丢面子,更是不打自招。
她也不着急,这群人在一起办差的时间少说也有三五年了,他们之间的勾结和联系,正可以借此机会观察。
沈通收起笑意,但仍旧一言不发。
在座众人,除了黄若璞和萧用潜之外,所有人都在若有若无地瞟着楚志恒。
楚志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随后才侧过脸,看向了萧用潜。
萧用潜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任何人。
月仙轻轻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众人闻声看去,她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看来是我多虑了。今日相问,原是想着,若有陈情,可勉强算做是本官到任前的事端,不予追究。”
她话锋一转,“既然没有,那么即刻起,如若再报,就是本官任内之事了。”
她停顿片刻,肃容道:“届时自当公事公办,秉公严查。”
“这……”
下首稍远处,已经有几个官员按捺不住,惊叹出声。
姚栩这脸变得也忒快了些。
月仙仍在观察他们的神色,她知道,这几句话的震慑力十分有限,低阶官员或许会怀疑她即刻就要翻脸不认人,但老练如楚志恒和沈通,未必会将这些话当真。
果不其然,二人只是微微勾了下唇角。
要想摸清楚他们的底细,还需来日再行试探。
她清了清嗓子,“本官这里没有别的事情了,除了萧用潜萧大人,其他人都请回去吧。”
萧用潜这回终于主动看了她一眼,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岁,身材瘦削,眉毛生得浓密且粗,不做表情的时候,几乎和板着脸无异。
她伸手做个请的姿势,“这会没有别人了,大人往近处坐吧,咱们也好说话。”
萧用潜走上前,语调干巴巴的,“抚台大人,淇州水患亟待抚恤,下官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月仙霍然起身,“说得好,只是本官瞧着你,仿佛是焦急在嘴不在心。”
他站起来拱手,“下官不敢,但淇州历来多灾,其间千头万绪,并非焦急就能处置妥当的。”
她一掌拍在案上,“方才我在堂上询问可有难处,你为何一言不发?”
萧用潜正色道:“因为下官没有难处。”
她怒火中烧,差点忍不住要抬手指他,“你没有难处?淇州灾民上万,因为得不到妥善安置,只能外逃到临近州县,百姓流离失所,你无法庇护,还敢说没有难处?”
萧用潜的脸上慢慢浮起一抹讥笑,“有如何,没有又如何?下官每年都要面对几万灾民,乌泱泱的,漫山遍野都是他们哀嚎的声音。下官在淇州这是第五年,赈灾抚民五年,自认还不需要别人来教。”
淇州这片地方,早就被天子遗弃。
贾岩在时,不闻不问,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如今换做这位天子近臣,皇室亲贵,又如何指望她比贾岩更务实?
月仙听出他胸中不忿之意,攥拳令自己冷静,“我知道,我一个从没赈过灾治过水的人,突然间成了你的上峰,因为在宿州驿看到十几个流民,就来斥责你办事不力,你觉得我没有资格这么说,对么?”
萧用潜以为她会暴怒,没想到她的怒气说收就收,心中颇为意外,“下官是个直脾气,言语间多有冒犯,望您恕罪。但是下官觉得有必要据实相告,您的官阶虽在我们之上,可您的资历并不足以服众。方才堂中在座之人,下官敢拍着胸脯说,没有一个人是真正信您服您的。”
他的话不中听,但比起那些矫饰奉承之辈,反而更叫月仙安心。
月仙比手叫他坐,她自己没有再回到上座,而是随意地坐在了他旁边的圈椅上,那是更次一级的位置。
萧用潜起身要让,被她按住胳膊,“诚如你所言,既然不能令属下信服,我坐在上座还是次座,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声调,“您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又有皇上的宠信,何苦要来蹚这趟浑水?若是想通过外放升迁,也大可以选些太平的地方,淇州的事情不是您该管的。”
锦绣堆里长大,这话好熟悉。
去岁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陆昶笃定她出身富贵,语气神情,同如今的萧用潜分毫不差。
她不为所动,“出身是仰赖家中长辈先祖,你因此断言我不是做实事的人,未尝不是偏见。”
萧用潜垂眼盯着自己的足尖,“您的话,下官不敢质疑,下官只盼着,等您查明了淇州的内情,那时候,您还能有这份做实事的心。”
姚栩是天子近臣,天子耳目,是满朝文武最得圣心者。
指望这样一个人,为了淇州百姓同天子翻脸,何尝不是痴人说梦?
月仙不解道:“萧知州这话的意思,是要本官自己查证?可你既知道淇州的内情,为何不能具本奏呈皇上?又或者,为何不能直言说与本官?”
萧用潜嗤笑一声,“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想多活几年。贾大人那是人之将死,索性做件善事积福。您若等着我的奏疏,除非我死到临头。”
不仅是贾岩,那个冒名顶替者,还有护送他来京的那些人,搭上十几条性命,却也只敢递上一块语焉不详的木牌……
木牌。
月仙忽然间福至心灵。
木牌上的微雕文字,必然出自功底深厚的手艺人,如果能从淇州找出这个人来,那么那个假贾岩的身份,和木牌背后的真相,或许就能够重见天日了。
她唤来侍立在门口的白术,“去备饭,另外,从后堂把黄御史叫来。”
萧用潜推辞道:“多谢抚台美意,但下官确实该赶回淇州去了。”
她抬手说不忙,“在这里一道用了,我和黄御史,一会随你同去淇州赈灾。”
她迎着萧用潜诧异的目光,淡然道:“萧知州方才说不需要别人教你赈灾,想来也不会介意本官给你打个下手吧?”
【作者有话说】
小月继续成长ing
然后下一章会把小薛放出来的
第110章
萧用潜没有继续推辞。
坦白说, 在见到姚栩之前,他虽然不抱什么希望,却还是无法克制住对姚栩的好奇。
若论大彰如今的春风得意第一人, 无有能出姚栩之右者。
手下的书办搜罗到不少轶事,无非就是此人生得过于俊秀, 引得长公主殿下一见倾心, 不惜缠着皇上要下嫁云云。
但对萧用潜来说, 这些都聊胜于无。姚栩既然是姚疏的孙子, 那么品性想来是端正忠直的。
只是他并不会因此就全然信任姚栩。
即使姚栩说要亲自往淇州赈灾。
姚栩现在之所以还能如此踊跃积极,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淇州的水患究竟能牵连到多少人, 她这会一心为民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等她知道了淇州水患的由来, 她这样聪明的一个人, 还会和百姓们站在一边么?
萧用潜不信。
黄若璞提袍迈进来,见萧用潜还在堂内坐着,一时间很是意外。
月仙伸手招呼,“蕴英快来坐下吧。”
他迟疑地往前两步, “阿栩,你和萧大人若是还未论完公事,我出去候一会也无妨。”
她说没有, “正等着你来呢,一会咱们用了饭,就跟萧大人一块上淇州去,趁着备饭的功夫, 先听萧大人讲讲淇州的情况。”
黄若璞知道她说一不二, 眼底惊诧立时消散无踪, 他拱手朝着萧用潜见礼, “还请萧大人赐教。”
谁知萧用潜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在这里说破天去,也不如两位亲眼一观。”
黄若璞叫他噎得说不出话,月仙愣了一下,扬声唤人,“不必做饭烧菜了,下去准备干粮,我们即刻收拾了就动身。”
万荣很快得了信赶来,他是皇上派来的,首要任务是护卫姚栩的安全,遂劝道:“姚侍郎想要体察民情,不必急在此时,眼下淇州受灾严重,若您过去有个好歹,卑职如何向皇上交代?”
萧用潜冷哼了一声,姚栩得皇上爱重,身边前呼后拥,自在他意料之中。
在皇上眼里,姚栩可比淇州全州的百姓都金贵。
月仙不看萧用潜,起身径直走到万荣面前,“千户此言差矣。”
“我是皇上的耳目,正因为淇州灾情严重,我才要亲自替皇上去看,至于我的安危,同食不果腹无家可归的百姓相比,那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千户方才已经对我良言相劝,黄御史和萧大人都能为你作证。皇上更是明君,决计不会迁怒到你头上。”
万荣拱手作揖,“卑职等,必将追随大人共赴淇州。”
他利落地行完礼,转身出去命人打点行装,“备马!”
黄若璞左看右看,不见她动换,只好自己走过去悄声问她,“阿栩,这一去,你打算在淇州待多久?”
她赧然道:“这得看灾情几时平复,至少也得将灾民都安置好了,咱们才好走。”
唉,这人真是,聪明的时候一点就透,可心思却总是不往自己身上用。
他无奈,稍稍低下头,凑得更近一点,“得带几身换洗的衣裳吧?”
月仙恍然大悟,“对,对……”
她顾不上跟萧用潜再解释,一闪身赶紧去了后堂,叫红鸾立刻打个包袱出来。
黄若璞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萧大人见笑了。”-
淇州城地处黄河与淮河交汇处,城北是薛家先祖寝陵,城东与洪泽湖相邻,今次水灾,便是洪泽湖涨水外溢并黄河、淮河泛滥所致。
他们打马走陆路,两日内便赶到了淇州城。
正在城内主理赈灾事宜的,是淇州同知孔存,他正带领一干衙役在玄妙观的粥厂巡视。
饶是有他坐镇,有官兵维持秩序,饥民们还是不要命一般地蜂拥而上。
道观规模本就不大,如今门槛早就被踏破,月仙行至院中,泥泞的地面上铺着几张脏兮兮的草席,上面或坐或卧,全都是衣衫褴褛的灾民。
还有更多的人干脆席地而坐。
她问萧用潜,“淇州城内有多少灾民?”
“二十万。”
“你设了几个粥厂?”
“八个。”
她变了脸色,“你可计过数?每个粥厂究竟能赈济多少灾民?”
萧用潜垂下头,“每个粥厂每日施粥,十二时辰无休,满打满算,大约能供给一万余人。”
“一万余人是一万多少?”她厉声问。
“少则一万六千,多则一万八千。”
她气得声音发颤,“那剩下的五万余人怎么办?为什么不再多设几个粥厂?”
萧用潜抬眼,面上不仅没有愧色,反而还挺直了腰杆,“抚台大人,城中最多只能设八个粥厂。”
“淇州城地处低洼,城中绝大多数地方都浸没水中,无法存放粮食,唯有城隍庙、尼姑庵、玄妙观和官府衙门地势较高,故而于此四处先布设粥厂。”
“但思及城中灾民仍困陷于各处,下官亦命人于城内东西南北各设粥厂一座,临时用石块垒于水上,再铺以木板,周围打下木桩,桩身高出水面数尺,供往来领粥的百姓们攀扶,让他们不至于被水流冲走、卷走。”
“这些临时粥厂,因城中积水久不消退,需时时派人巡视加固,粮食也是万万不敢直接存放于斯,每日由官兵轮流背粮运送过去,这样一来,官衙便再也抽不出多余的人力去搭建新的粥厂了。”
“下官方才回话,是按照每人每日领两碗粥计算。实际上,有一些百姓每日只领到一碗粥,故而城中的二十万灾民,每人每日至少能领一碗粥,虽不能饱腹,但总不致叫他们饿死。”
听起来倒也差强人意,她想了想,“但你如何能保证,每人每日真的能领到一碗粥?数目推算下来的确可以做到,可实际的执行效果,我须得眼见为实。”
萧用潜难得被她问住了,“下官目前还无法统计具体领粥的人头。”
她顾不上责备,只问他,“萧大人,你手头可有淇州城的舆图?”
萧用潜道:“请抚台随我往官衙去一趟。”
城中巷道几乎全部被淹,水位高至马腹,直到官衙前街处,踏上差役们刚刚搭建的浮桥,他们这才得以从马上下来。
她叫萧用潜在舆图上圈出已有粥厂的位置,笔杆点在空白处,“官衙以北,或可再设一座粥厂,我从巡抚衙门带来的人编成两班,轮流支应粥厂,应当足够。”
“另外,即刻召集里长们过来议事,让他们带着甲长一道清点每个里的百姓人头,并将名单交给距离最近的粥厂总管。自明日起,全城百姓就近领粥,不得随意更换粥厂,领粥一碗,便画正字一笔,如此便可将施粥领粥的情况落到实处。”
孔存领命下去督办,她接着问萧用潜,“淇州如今的粮食,还够多少天?”
萧用潜说十天,“先前已经给凤阳和淮安去信借粮,只是还未送来。”
她当机立断,“蕴英,你替我拟文,以我的名义,再催两位知府,五日内必须送到。”
其余人各自忙去,公堂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在她的记忆里,京师夏季偶有大雨,却从来没有过如此严重的积水,便虚心向萧用潜求教,“萧大人莫怪,我在京师长了二十年,这是第一回见到洪水围城,想问问您,像这般情况,城中积水要多久才能退去?”
萧用潜凝视着她,那副神情应该不是装出来的,姚栩是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抚台大人,这水其实有法可退,却也无法可退。”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打哑谜。
月仙板了脸道:“你不必再兜圈子。此事究竟有何牵扯,我尚不知晓,但你大可放心,不管你所言是真是假,我都是要亲自去查证的。”
他还是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分辨出什么。
也许吧,不管姚栩查出来之后会做什么决定,至少他尽力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拯救淇州的机会。
萧用潜朝她长揖,“淇州城地势虽低,但城南有淮河绕过,城中有汴河穿过,如今水位高居不下,皆因为这两条河流淤塞,河中湍流无处奔涌,这才漫溢城中。”
“抚台大人总督漕运,想必不会不知道,洪泽湖的另一端连着运河,如果开闸泄洪,那么漕运必将受到影响。届时运河流域风浪滔天,一旦延误了漕船的航行,京中怪罪下来,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她愕然瞪着萧用潜,“为保漕运,势必不能开闸,所以只能任由洪水在淇州肆虐?”
萧用潜语调平静,“是,所以下官才说,淇州城的水无法可退。”
“因为淇州百姓的生死,在漕运面前不值一提。”
姚栩的脸上一片灰败。
萧用潜明明应该自鸣得意才对,因为她果然如他所料那般,一听见漕运二字就瞬间了悟孰轻孰重,甚至都不需要他力陈漕运有多么重要。
可是他没有。
姚栩的模样看起来很熟悉。
四年前的他自己,从贾岩和楚志恒口中得知无可转圜的时候,那份无奈和痛心,比姚栩只多不少。
良久,她才启唇发问:“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上疏奏请皇上?”
萧用潜叹息,到底是年纪轻轻,又是天子亲信,她竟然相信皇上会为了淇州百姓舍弃漕运,“抚台大人明知故问么?漕运乃是为京师输送粮食,皇城内外,上至天子皇亲,下至文武京官,谁能容忍自己的口粮出差池?”
“漕运有失,受影响的便是整个大彰。天平两端,分别是淇州和京师,而大彰朝廷运转尽数系于京师,便是明知道要辜负淇州百姓,也只有忍痛为之。”
“不。”她喃喃,“忍痛为之的,只有你和我。远在京师的官员,乃至皇上,他们的忍痛也许只是奏疏上短短的一行字,只是日理万机中须臾片刻的一分神。只有你我,满目疮痍,挥之不去,黎民哀嚎,不绝于耳……”
皇上的誊录本中,淇州历任知州向来只谈水灾,唯一一个提及漕运的,也只是奏请皇上考虑重开海运而已,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昔日面圣时的话语犹在耳边,皇上承诺,即使她奏本里写了所谓的大逆不道之言,也仍然会相信她的忠心。
月仙忽然意识到,她最害怕的事情并不是皇上不信自己。
反而是,在得知了淇州的难处之后,她是否还能相信皇上。
【作者有话说】
咕给各位宝子跪了,本来说要放小薛出来,但是没想到这章字数实在不够用
下一更真的真的有小薛视角,我发四-
不确定我写得够不够清楚,作话里打个补丁吧
就是,淇州下了很大的雨,导致黄河淮河洪泽湖的水位猛涨
按照正常的流向,这些水可以汇入运河
但是如果这样做了,就会导致运河水流湍急,漕船没办法正常航行
所以目前运河的闸口都是关闭的,就是为了阻止洪水流入运河
也因此,黄河淮河洪泽湖的水漫溢出来,淹了近处的淇州城-
这些都是我现查现学的,如果有安徽的宝子发现我哪里写得不对,欢迎指出错误,我会修改的
参考书目我会在淇州剧情的最后一章汇总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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