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濯起初是将信将疑, 但见长公主言之凿凿,所说情形细致入微,不由得也忆起当年京中流言, 似乎确实有传闻,说姐弟俩病势大不相同。
同样的点心吃下去, 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差别?
姐姐生前病得下不来床, 弟弟却举止行动皆与常人无异?
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自己在姚府外的见闻。
四月天里, 适逢休沐, 天色是浅淡的青白。京城淅淅沥沥地落着雨,他只身撑伞, 踽踽独行, 往姚府致礼。
姚家闭门谢客人尽皆知, 但这并不妨碍其他人上门叨扰、示好。
用他父亲连仲光的话说, “你才为平郡王得罪了姚栩,现如今重修旧好最是合适。”
连濯喏喏应下,其实即便他父亲不说这话,他也是定要去姚家探望的。
来客络绎不绝, 姚府门房的脸上已然带着些疲态,他恭敬作揖道:“多谢大人挂念,姚家上下心领了, 只是老爷吩咐,想叫姑娘清清静静地走,故而不便迎您入府,望您担待。”
连濯颔首, 姚家的门, 向来一视同仁, 他进不得, 京城其他人自然也进不得。
以是吃了闭门羹也不恼。
天上层云连片翻涌,一层浅墨色罩在上头,沉重而压抑,恰如经筵那一日,阿栩的脸色。
云越聚越浓厚,忽而一阵狂风卷过,千万雨落,其势浩大,砸得伞面嘭嘭作响。
如酥小雨中漫步,是闲情逸致,疾风骤雨中漫步,是自讨苦吃。
他没有自苦的癖好,就近拐进一间酒肆,随便挑了靠张门边的桌子坐下。
此时来客多为避雨,手头富裕的坐下饮茶喝酒,囊中羞涩的站在檐下扯闲篇。
因这里距离姚府并不远,姚五姑娘新丧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众人的谈资。
尚未出阁的姑娘,光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扼腕叹息。大家嗟叹半晌,忽听一个醉醺醺的懒汉“嗤”了一声,“这事可有古怪呢。”
待引得好一阵追问,他才神秘兮兮道:“这五姑娘过身之后,从沐浴到入殓,姚家几乎不许底下人搭手。别说二门外了,就是内院的丫鬟婆子,也没有资格近身伺候小姐。”
有人跟着嘀咕,“这架势像是出了天花。”
懒汉斜了对方一眼,“天花何至于遮掩?我看分明就是渡了病气,这才换得小公子身体一日日健朗,反害得做姐姐的越病越重。”
另一个人搡他一把,“浑说些什么!当年那个白胡子老道,去姚府招摇撞骗不成,硬说小公子是把病气渡给他姐姐才见好。无凭无据的,你倒跟着编排起来了!”
懒汉欺软怕硬,这下闭了嘴不敢再造次。
连濯却将他们几人的议论听了满满一耳朵。
彼时只觉得是老道士胡诌,如今听过静宜长公主的话,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他暗自记下静宜话中疑点,又不着痕迹地调开话头,劝长公主也看看其他驸马人选,万勿为他一人伤怀。
静宜听他坚持推辞,虽然稍有不快,心中却仍旧欣喜着。
只因为嘉宁帝早有严令,后宫不得议论端庆宫投毒一案,平时大家讳莫如深,甚至不等她讲完,就口径一致地说她记错了。
不过是欺负她当时只是个将将五岁的小丫头。
可是她们都不懂,越是印象深刻的事情,越会长久地铭刻在记忆中。
越是被打断被反驳,她就越要将当年看到的一切反复回忆,直到往事历历在目。直到今日,终于有一个人,耐心地听完了她的所见所闻,没有惊慌失措地叫她慎言,也没有斩钉截铁地否定。
虽然他坦言无意娶她,但这不妨碍她高兴,不妨碍她想再为自己的幸福坚持一下,争取一下。
连濯告辞以后,她为避嫌,又在亭子里留了片刻。她开心又悲哀地发现,要想促成婚事,大约只能没羞没臊地去攀搭,堂堂长公主殿下,为了心仪的男子,连主动低头是甜蜜的。
姚栩这条路多半走不通,看来还是得请皇帝哥哥出马。她拿定了主意,也更有底气,昂起头施施然出了凉亭,往园子中央的花厅走。才转过小池塘,就听见身后有人含含糊糊地叫了声“表妹”。
她疑惑地四下打量,树影朦朦胧胧的,有一块黑得格外浓重,像是泼了墨,又像是有人伫立于斯。
但她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阖宫除了长辈们和皇帝哥哥,其余人见她皆要恭称一声殿下,故而并不觉得是在喊自己。
静宜不做他想,脚步略顿一下,继续往前走。
那黑黢黢的大团树影随风晃动起来,张牙舞爪,活像话本子里吃人的妖怪,眼见着送到嘴边的猎物要逃脱,登时着急了,剧烈地鼓秋起来,吐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形。
侍女的惊呼声噎在嗓子眼,那人形轻快地走上前向静宜见礼,“臣冯源,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继而扬起眉,似笑非笑看过来,神色甚是轻挑,完全不同于连濯的恭谨诚恳。
静宜一时没记起他是谁,又羞于叫侍女把羊角灯挑高了照,只好勉强借着浅淡的月光分辨,“二表兄?”
这冯源正是武定伯冯家的二房嫡子,实当得起静宜一声表哥。他虽谋了个八品的散骑舍人,却动辄托病告假,后来干脆仗着武定伯冯全的面子,直接堂而皇之地吃起了空饷。
静宜久居深宫,同冯家人并不常见,但也早就听冯太妃讲过,武定伯府这几位表哥,个个都是游手好闲的纨绔。
冯源含笑应了,问她近来可好,驸马人选如何。他那双眼睛极不老实,目光一直在静宜的脸上身上来回地绕。
静宜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小钩子在挠。
她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这位半路杀出来的表哥,一面暗暗将他同连濯比较,想来是因为她才见过连濯吧。
连濯讲话的时候,目光总是朝前方微微垂着,只有说到关键处,才会特意寻她的眼睛。才不像二表哥,眼神上下乱瞟,也不怕把眼珠子转得掉出来。
论长相,二表哥也算得上齐整,但和连濯相比,还是相去甚远。
冯源看出她满脸不耐,眼神一转,故作惊奇,“说来也巧,刚才正遇上连濯连给谏,急匆匆地,还问我有没有看见姚家四姑娘。”
这话真是漏洞百出,连濯跟他虽然也算是表兄弟,但哪里有向他探听姚四姑娘的道理?
怪只怪,静宜正为连濯和姚婉的事情别扭着,自然也就分辨不出冯源的谎话。
长公主信了他的说辞,但仍旧坚持维护心上人,把连濯跟姚栩的交情又讲给了冯源。
冯源不以为然,“今日我妹妹淑娘也跟着一道来了,大家都是亲戚,连濯若是担心姚四姑娘孤身一人,托淑娘相陪岂不更妥当?他偏要巴巴地过去照看,显然是上了心的。”
这下静宜也无法反驳了。
冯源还在添油加醋,“姚主事和连濯交好,兴许更中意浣之做他自己的姐夫呢。”
他挑拨到了点子上,静宜心里动摇起来,想想姚栩说过的那些话,几乎全都是盼着她知难而退的——她堂堂长公主,凭什么要让着姚婉?!
她只是姚栩的妻妹,姚婉却是姚栩的姐姐,两相比较下来,姚栩胳膊肘往里拐,肯定要偏心自家人。
叫冯源说破心事,她有点恼羞成怒,冷冷道了声谢过表哥,随即转身离开。
她走得匆忙,带起香风阵阵,拂乱小径旁边的丛丛花木,其间虫鸣声顿时纷杂起来。
冯源站在原地目送她,池塘的水汽被晚风拥着,缠缠绵绵地漫过来。
他信手拈住一只迷路的蜻蜓,慢条斯理地撕下它单薄的翅膀,它再也飞不动了,只能永远,永远地匍匐于他掌中。
人也是如此。
他冷笑着望向长公主远去的身影,看来得让这个骄傲的小表妹吃点苦头,才能逼得她走投无路,乖乖嫁给自己。
翌日,还没等皇上召见,静宜便不请自来了。
她告御状毫不留情,“姚家的四姑娘,众目睽睽之下和连给谏站在一处讲话,如此不成体统,怎知不是姚主事背后授意、纵容?”
最后愈发动气,就差嚷嚷着要把姚栩从这差事上换掉了。
薛放哭笑不得,安慰道:“朕一会就叫姚栩过来,让她不得徇私。”
又接着哄劝,“驸马都尉,礼部只是初选,报上十个候选人的名录来,再由司礼监主持复选。姚栩办事若不称你心,大可叫司礼监从中多加留意。”
静宜怏怏点头,含羞带怯地问:“皇兄帮我去向连给谏说合说合吧?”
得,两个妹妹的婚事上,他这碗水是非端平不可了。
薛放满口应承,转头却先把姚栩叫了过来。
“你姐姐,”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姚四姑娘,她跟连濯又是怎么回事?”
月仙如实回道:“臣之四姐的确对连给谏有意,但臣已探过浣之的口风,这婚事成不了。”
她昨日虽然没有赴宴,却从静安口中也得知了大概情形,此刻被皇上诘问更是不服气,“浣之一表人才,家姐知慕少艾,本就在情理之中。”
根本是诡辩。
薛放原本仰靠在椅背上,手里正掂着一方青白玉雕龙纹的镇纸把玩。
他将镇纸往案上重重一撂,简直拍出了惊堂木的气势。
“薛青天”端坐明德宫,双目炯炯审视着眼前人,“连濯一表人才?朕瞧着,也不过就是一般端正。”
【作者有话说】
1、怕没写清楚,再补充一点:连濯和静宜,两个人的母亲都是冯家的文字辈的姑娘,所以都要管冯源叫表哥,嗯,冯源是他俩的共轭表哥。
2、连濯:好像发现了什么!
月仙:你给我速速忘掉!
3、其实这里也解释了,为什么姚娟之前会说出“渡病气”。感谢在2024-01-23 19:31:55~2024-01-24 20:4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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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玉镇纸叩击桌案, 清脆的铮鸣声惊得她心尖一颤——皇上肯定是不高兴了,可是,为什么呢?
那一瞬间, 千般万般想头都烟消云散,只留下心底最执著的疑问。
她整个人被吓得有点发傻, 嘴唇翕动几下, 竟然还妄想问问他。
月仙讷讷开口, 一本正经地解释, “浣之声名在外,人尽皆知, 说一表人才也无不可, 况且……若非如此, 又岂能得到长公主殿下的青睐?”
薛放默叹, 抬眼瞧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朕是说,叫你姐姐仔细思量, 大彰好儿郎多得是,连浣之确实不错,但哪里就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
月仙也深以为然, 四姐姐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可无奈连濯眼下并未定亲,她总也无法彻底绝了念头。
“姻缘之事最最勉强不得,”她说着, 自然而然地调转话锋, “恕微臣僭越, 同样的道理, 您也该劝劝静宜殿下才是。”
皇上何尝不是这般打算,闻言摇摇头,“快别提了,朕这个小妹妹主意大得很。”
“若是静安也罢,朕大可掏心掏肺讲清楚其中利害,再不济,直接训斥几句,总能骂醒她。”
“可是静宜不一样。”他幽幽一叹,“到底是太妃所出,朕反倒轻易说她不得,素日好言好语相待都嫌不够,逆耳忠言就更无从开口了。虽为兄妹,却打小就不亲近,不单单是她敬畏朕,朕也怕一个不小心,过犹不及,更添生分。”
对于冯太妃母女,皇上一向是周全有加,他要做明君,哪里肯容人指摘自己苛待皇考的妃子和女儿。
月仙很是善解人意,温言宽慰,“两位殿下一视同仁不容易,微臣家中兄弟姐妹间尚有亲疏之分,更遑论天家了。”
皇上说是这个理,“以连濯的才干,做富贵闲人实在屈才,朕也舍不得,现在无非是但尽人事,在静宜面前图个问心无愧。”
月仙深有同感,先前她受姚婉之托帮忙张罗,正是皇上如今的心境。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欲语还休,最后也只得一笑了之。
连濯也不负皇上所望,极是拎得清楚,即便天子亲自说合,仍旧坚持本心。
皇上这下无计可施,心里反倒舒坦了,非但没有摆脸色给他瞧,反而和颜悦色道:“朕问明白了连卿的意思,也好叫静宜莫再痴缠。她小姑娘脾气难免要闹一场,约莫两三天也就差不多了,连卿不必太过自责。”
静宜确如他所言,得知连濯在皇帝哥哥面前也没松口,顿时觉得自己跌了份,在阖宫抬不起头来。
她躲在宁福宫闭门不出,足足过了三天,这才重新盛装打扮,唤来司礼监礼仪房的掌司太监,恨声吩咐,“我定要选一个比连濯好上千倍、万倍的如意郎君!将来的驸马都尉,务必要挑精通诗词歌赋且文采斐然的!”
大彰驸马遴选,礼部仪制司负责初选,司礼监礼仪房负责二选。静宜现在是一点也信不过姚栩了,索性直接跳过礼部知会礼仪房去。
掌司太监立在下首喏喏称是,他姓余,白净脸,两道眉毛颜色极淡,衬得双眼更加狭长,头一次见他的人,多半都觉得像没睁开似的。
他躬身作揖,再直起身来,两道眼缝倏地张大一瞬,复又抿成一线,换了个唱戏的声调,卖弄似的一扫袖,“奴婢谨遵殿下谕令,您就瞧好吧!”
余掌司办事利索,隔日便到了礼部仪制司,因仗着静宜长公主的威势,做派谈吐都比往日格外嚣张几分。
心里是想嚣张九分,可惜实际只容他显露三分。
在长公主面前答应得漂亮,可是礼仪房太监哪里有能耐去评鉴文采。他们至多在内书房跟着翰林官们念过些文章,故而这差事最终还得落到礼部仪制司。这里面别说是进士了,就说那姚栩,昭兴六年的一甲榜眼,岂有越过他去的道理?
他陪着笑,专程同姚栩招呼,“小姚大人才华卓著,务必要多多尽心才好啊。”
月仙不耐烦做表面功夫虚应,公事公办地朝他颔首,“不若就临时加一轮筛选,以评定候选者的文采学识?算算日子应当勉强来得及,只是这选拔章程,是我们仪制司拟定,还是礼仪房去请长公主的示下?”
余掌司当然听得懂这话的含义,姚栩不是让他二选一,而是要他全盘答应。
既然礼仪房做不来,不如索性将选拔和章程一并交给仪制司筹办,届时拿了人选名录,圈出三个最终人选再呈长公主和太妃裁决,这样大家都轻省。
他笑道:“仪制司各位大人拟定的章程自然万无一失,长公主若有不放心的地方,我等自然要为殿下解惑。”
月仙要的就是他这句承诺。
静宜为着姚婉也心仪连濯的缘故,已经对自己颇有微词,故而驸马都尉初选未完,便等不及要去提点负责二选的礼仪房。
能不能讨这位殿下的好,她根本不在乎,她只怕静宜临了横挑鼻子竖挑眼。
长公主选驸马有时限,最终确定人选的那一日,须在钦天监推算出来的令月嘉日,万一误了吉时,她到皇上面前可担待不起。
两相敲定了事宜,她立即带人着手操办起来。
其实又有什么可选呢。真正才华横溢的,哪个不是正经读书考功名去了。指望着靠迎娶长公主翻身的,又哪里能去指望文采。
她潜心思量,静宜要的,想来也跟做学问不沾边,诗词歌赋可以是情浓时的点缀,也可以是情意绵绵的文雅寄托。
肚里墨水究竟有几斤几两,可不能光靠一张嘴乱嚼,还是正经做些诗文来,方能见真章。
直接为长公主作赋也太露骨了,她拧着眉在廊下来回踱步,耳边蝉鸣一阵阵上涌,乱哄哄的惹人烦。
这会入了七月,荷花开得正盛,莫如以荷为题考校,作诗一首、词一阙、赋一篇。
为防有人提前准备,或是请人代笔捉刀,仪制司上下一心,消息捂得死紧。诸位公子郎君直到进了仪门,看见院中井然排列的桌椅,才知道多添了一场加试。
因没有预备,不少人抓耳挠腮,诗词韵脚押得乱七八糟,最后那篇咏荷赋甚至都来不及写完。
仪制司三个主事眉头揪得老高,一下午过去,勉强通顺的文章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其中倒真有一个稍有些水平的,骈赋对仗工整,引经据典也得宜,虽然只算得上中规中矩,但在这群候选中实属难得。
月仙翻阅名录,发现这个叫陆昶的郎君,是几日前才赶来礼部登记姓名的,难怪第一次呈给长公主的十人名单上没有他。
此人年纪二十又一,多年前考中秀才后一直没能中举,万幸他家境殷实,祖辈靠做生意起家,父辈捐了个小官来做,又置办了数个田庄,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至少衣食无忧。
这样看来,除了父亲官职有点拿不出手,其他条件倒是极符合长公主的要求。
“恰在这时候出现,可真是巧了。”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名录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明明一切如此合衬,却又莫名地冒出一声感叹。
“千里姻缘一线牵,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杜完笑着从她手中抽走了名录,“我看这位陆公子,八成能入长公主的眼,毕竟连浣之在诗词歌赋的造诣也没有多出众。”
她也讪讪一笑,连濯拒婚的事情,大家私底下几乎传遍了,长公主若是不选出一位小有才情的驸马,只怕是难堵住京城众人悠悠之口。
门扇轻轻让出一道狭缝,仪制司的另一个主事吴信闪身进来,看见姚栩也在,愣了一瞬,才转脸问杜完,“大人,礼仪房来人催驸马都尉的备选名单了。”
杜完递过名录,待吴信从外头重新掩好了门,摇头道:“长公主才及笄就张罗选驸马不说,钦天监卜算的成婚吉日,竟然就在八月初六,简直生怕殿下嫁不出去似的!”
八月初六?
她错愕抬眸,“今日已经七月初二了,这,将将一个月的功夫,礼部哪里来得及准备?”
杜完也是一肚子的气,“真不知道咱们何时又得罪了钦天监,才给算出这么个‘吉日’来。礼仪房催得这么紧,看来冯太妃八成是信了这个日子。”
他走近几步,伸手搭在姚栩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这几天且好好休息吧,等驸马人选定下来,可有咱们忙的。”
月仙嘴上应着,心里却总也放不下。
太寸了。
先是完美符合长公主要求的陆昶,再是紧迫得不得了的良辰吉日。冯太妃固然希望长公主一切顺遂,但这不等同于存了心让殿下如此匆忙地出阁。
她又开始转黄玉手串,珠子沙沙地蹭着大袖的内衬。
别着急,别着急,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慢慢想,想仔细。
才二十一岁,这个年纪没能中举也是常事,多年前就考得秀才,更说明他在读书上是有些天赋的,没道理就此灰心放弃科考啊。
尚公主,要么图丰厚的嫁妆,要么图驸马都尉的闲散富贵。
可这位陆公子家底厚实,难道就图皇亲国戚的名头?
她冷不丁瞥见身边整理公文的大使,问道:“陆昶的身家和底细,是谁负责核查的?为何本官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使停下手头活计,“陆昶逾期才来登名,当时其他人的情况已经尽数核实完毕,没人愿意再多跑一趟。是吴主事心善,说那就由他领人去查。”
吴信。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便妥当了,你下去吧。”
大使拱手一揖,转身告退。
月仙风轻云淡地坐了一会,才悠悠起身,状似平常地往院子另一头的架阁房走。礼部一应文书皆存底本,此处就是专用来存档的。
陆昶户籍文书的底本上,白纸黑字记载着,陆家的宅子位于鸣玉坊泰宁侯胡同。
这条胡同之所以用泰宁侯的名号命名,盖因其紧邻着皇城西苑的太液池,向来是天子恩赏给公侯大臣的。
陆家如何能买到?
【作者有话说】
1、月仙:因为太凑巧了所以开始盘反逻辑
2、有品阶的官吏,最低是从九品。还有一些人是没有品阶的,称作“不入流”。文中的大使就是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官职,跟如今的大使完全不是一回事哦。
3、咕咕我啊,今晚要吃螺蛳粉!!米粉真的太好吃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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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一入了夏, 天就黑得晚了。
武定伯府冯家的二爷是个惯会享受的,叫下人摆了饭桌在园子里用夕食。这会外边天色还大亮着,无需掌灯。凉棚撑起来, 婢女仆妇侍立一旁,他斟了杯酒, 难得好兴致请夫人罗氏共饮。
冯源坐在一旁, 筷子尖悬在空中踌躇了好一会也点不下去, 眼睛一个劲地往外瞟, 被他爹瞧见,冯二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罗氏急急回护, “莫要置气了, 源儿这是在等宫里的消息呢。”
冯二爷气哼哼搁下筷子, “文璎打小就是个没主见的, 你又使了银子,还有什么可担心?长公主还没娶到家里,就这么坐立不安,你这副德性, 到时候人娶回来了也怕是拿捏不住!”
他口中的文璎,正是冯太妃的闺名。
冯源不敢还嘴,别开眼正瞧见贴身小厮躲在凉棚外, 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张望着。他起身退出来,两人避到回廊转角的抱柱后头,“事情办得如何?”
小厮眉目间尽是得意之色,“顺顺当当的。”
“已经过了礼部这一关, 名单送到了礼仪房, 凭余掌司那张巧嘴, 保管能翻出花来, 哄得太妃娘娘和长公主非选那陆昶不可。”
冯源噙着笑不做声,计划顺利进行,一切尽在掌握,他也越来越有耐心。
表妹要嫁吟诗作对的书生,他便亲自送一个到她面前。
光靠连濯的拒绝还不足以击溃长公主的傲气,而他要做的,就是给她致命一击。将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彻底打压成一个饱含哀怨的、陷入困境却孤立无援的妇人。
到那时,他再适时地伸出援手,表妹就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长公主的婚事,按说大头主意都该交由皇上和太后决断。可冯太妃膝下唯独这一个女儿,皇上和太后都有意给冯太妃体面,故而大小事务都叫直接回禀冯太妃,皇上只偶尔往宁福宫去过问一下。
余掌司拿人钱财,办事自然殷勤。礼部仪制司给出的十人候选名录,他特特圈出陆昶的名姓,又着意选了两个不打眼的,往冯太妃面前一呈,絮絮叨叨地,先替陆昶说足了一箩筐好话。
有他极力推荐,冯太妃不免要多问几句。又加之静宜躲在屏风后边,频频朝她挤眉弄眼,似乎对那陆昶很有兴趣,便索性给余掌司赐了座,叫他坐下来吃杯茶,慢慢讲。
屏风上隐约透出个浅淡的轮廓,众人心照不宣,余掌司亦装作不知。
他从袖中抽出几张薄薄的素纹纸,展开来双手奉上,“长公主殿下有吩咐,驸马都尉务必择选文采斐然者,奴婢特带来三位候选在礼部所做的《咏荷赋》,请太妃娘娘过目。”
冯太妃从侍女手中接过来,一一翻看。陆昶那一篇赋,是礼仪房专门重新誊抄的,字迹飘逸灵动,自是最出众,果不其然,她一眼就相中了。
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屏风后的女儿,又猛然想起余掌司还在,一时面露赧色。
余掌司依旧恭敬,熨帖地上前解围,“还是奴婢念给娘娘听吧。”
他入宫当差之前,是京城里戏班子的学徒,天生一副好声口,念起诗文来语调抑扬顿挫。明明只是咏赞荷花,却教静宜平白听出几分缱绻柔情,连连含笑点头。
冯太妃心知女儿这是有了念想,但是长公主必须是矜贵的、高傲的,可不能先矮下身段。
也因此,她缓缓地重新收起笑意,换回了一开头的,审视中带着挑剔的神情,装模作样地,又叫余掌司也说说另外两位。
余掌司早就看透了冯太妃的心思,陆昶是重头戏,已经入了太妃和长公主的眼,那么剩下二人便随便介绍些有的没的。他故意不着痕迹地带出点不足之处,比方说这个长相平平,那个家境贫寒,太妃明显心不在焉,他更是心安理得地敷衍。
冯太妃听得有些乏了,抬手示意他停下,“有劳掌司,几位候选果真都是出类拔萃的才俊。”
她目光往屏风后又一扫,示意静宜沉住气,“长公主婚姻大事,最终人选怎么精挑细选都是不为过的,待我知会了皇上太后,再做决定吧。”
场面话是必须要说的,余掌司笑眯眯地应承,“倘若这三人中,能有谁叫众位主子看得过去,便是咱们底下人的福气啦!”
冯太妃点头,“那三篇《咏荷赋》先留下吧,也叫皇上看看将来妹婿的才学。”
其实哪里用得着再去劳烦皇上,静宜待余掌司告退后,就迫不及待地将陆昶那一篇要到了手里。
她捧着陆昶的《咏荷赋》看了又看,简直爱不释手。
写得很好么?那倒算不上。她平日标榜自己爱诗文,还真不是个花架子,千古名家的诗词,她闲暇时也常拿来品读,陆昶的赋充其量只是不死板,若要说有文采,实在就太夸张。
她心里门清,真要嫁个大才子,那是不可能的事。她不是个贪心的人,真正才华卓著的进士们,自当留在朝堂效力,她要的,只是一个懂得她少女浪漫心思的,愿意满足她这些绮丽情调的读书人。
吟诗作对,共度春秋,足矣。
思绪流转,手上力道不自觉地重了点,把那素纹纸捏出个突兀的指印。
她低着头,用指腹缓缓抚上去,忍不住叹了口气,为这张纸,更为自己。
可惜跟连濯是注定没有缘分。
静宜回到案前,取了个扁匣子,将素纹纸折好了搁进去。就这样吧,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待母妃禀明了皇兄和太后,也许她也会沉浸在即将出嫁的喜悦里,那时候一定能够轻飘飘地放下他了。
或许是存着这样的寄托,也或许是不满自己还暗暗留恋连濯,第二日她早早起来梳妆,催着冯太妃去拜见太后。
杨太后在这种事情上格外地好说话,略问过陆昶的年纪和他父亲的官职,二话不说就打发人把皇上请了过来。
甚至还帮忙敲边鼓,“我看那陆昶别的都好,唯有一条,他父亲只是个末等的未入流。回头寻个什么由头稍微擢升一下吧,好歹也是长公主的夫家。”
太妃母女两个顺着话头,殷切地望住他,薛放便也笑笑,“自当如此,静宜是朕的小妹妹,朕哪里能不提携呢。”
“钦天监拟定的婚期是八月初六,”他不解地看向冯太妃,“会不会太赶了?静宜出阁是大事,理应隆重操办,若只余一个月的期限,礼部筹备起来恐怕会有不周到。”
静宜抢在她母妃前头回了话,“多谢皇兄关怀,我如今及了笄,也是大人了,哪里好意思长久赖在宫里呢……”
这话可真是。
深宫教女十五载,难抵一朝动春心。
冯太妃简直快臊死了,偏她关键时刻又嘴上打磕巴,气得红着脸支吾道:“皇上太后见笑了,这孩子,实在叫我惯得没边,养成个口无遮拦的性子。”
杨太后还是笑吟吟地,“这可是大喜事,就别责怪静宜了,她还小呢。”
又转向身旁的皇上,“放儿也别拘着你妹妹了,姑娘心飞了,人自然更留不住。”一面说着,一面以手掩唇笑起来。
薛放虽然不太满意钦天监拟定的吉时,但既然静宜愿意,他也乐得成全,“朕午后要同六部尚书议事,今日赶不及召见了,若是一切顺利,太妃和皇妹只管安心等待圣旨,左不过这三五日的光景。”
隔日戴春风引了三人入文华殿觐见,薛放搁下手里的奏本,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
天子不怒自威,一阵阵眼风仿佛利刃划过。三名候选都没有官身,别说天子,就连官阶稍微高一点的官员都鲜少有机会接触,裤管里的双腿直打哆嗦,脸上还得勉力绷着恭敬镇定的神情,真是好不煎熬。
薛放有意晾着他们,静宜是阖宫最小的公主,性子不够端庄不要紧,但是驸马都尉必须挑个稳当可靠的,否则两个人胡闹着过日子,岂不要乱了套。
他长久地沉默,下面三人心中愈发起疑。
皇上亲自召见,明摆着是要替妹妹掌眼,他们来之前也都做好了经受考验的准备,以为皇上会事无巨细地查问家中情况,却未料到,帝王心术高深莫测,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就先让他们结结实实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盛夏燥热,汗珠子顺着皮肤一寸寸往下淌,简直像条咸湿黏腻的长虫在身上爬。
身上的其实还好说,最多不过是洇湿了精心置办的一身行头,但脸上的汗渍才是真不好受,痒痒的,百虫咬骨的滋味大概也不会比现下更难捱。
皇上慢吞吞地合起桌上摊开的奏本,就这么一垂眼的功夫,三位候选中就有两人飞快地抬起手,往脸上擦了一把。
眼角余光足以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说穿,转身把奏本归置到身后的书架码好,这才看向那位唯一纹丝不动的郎君,“朕瞧着你很面善。”
他恭恭敬敬地作揖,“草民陆昶,参见万岁。”
很好。
给三人赐了座,一一询问下来,的确数这个陆昶不卑不亢,最为合适。静宜的终身托付给这样谦恭端方的驸马,他总算也对过世的皇考有个交代了。
送走了这三位,转眼就到了快傍晚,京城的夏季,晚间常有疾风骤雨,现在窗外的乌云已经沉沉压在天际了。
他不再耽搁,传了内阁学士们来文华殿草拟赐婚诏书。
总归是一件大事敲定,心里舒坦得很,他甚至闲闲地站在一边打趣众阁臣,“先生们可要快些下笔,否则一会雨点子砸下来,朕也拦不住。”
这场来势汹汹的急雨实在不给面子,等君臣几个核对无误,盖过御印,文华殿外地面早就是水光一片了。
孟冬领着几个御前听事的小太监给阁臣们撑伞,戴春风留下来伺候晚膳。皇上最不喜雨天出门,遇上这样漫长的大雨,今夜肯定是宿在文华殿了。
薛放用过膳,早早就换上了寝衣,只是雨势这会又忽然变大了,吵得他入睡不能,索性叫戴春风去寻本书来读。
戴春风回来时刚过亥正,空着手,额心拧起个疙瘩,急惶惶地趋行到榻边,“皇上,小姚大人在东华门外,说有要事禀告,恳请您务必召见。”
【作者有话说】
1、静宜的心态就是典型的,“用一段新的感情去忘记一个人”,这是不可取的哦,小天使们千万不要学。
2、小天使们看动漫嘛?请允许我在这里郑重向大家安利《葬送的芙莉莲》!!不看的人有难了,我说真的!!感谢在2024-01-25 19:45:24~2024-01-26 14:4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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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亥正二更钟声的余音才消, 按说这个时辰,除非有天大的事情,否则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来打搅圣上安歇。
戴春风有些迟疑, “其实方才东华门的守备过来传话,并未说究竟是何要事, 明日还有早朝, 不若到时候再问过小姚大人?”
薛放说不必, “快叫人带她过来吧。”
冒着这么大的雨夤夜求见, 必不可能是小事。
就算是小事,他也不会责怪她的, 谁让他正巧被雨声吵得睡不着呢。
东华门距离文华殿虽不算远, 但仍有一程子路要走, 薛放取了件曳撒罩在寝衣外头, 又叫多上了几盏灯。
人来了,刚推开隔扇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潮湿味道,冷飕飕地撞进来, 他微微打了下颤,抬头望过去,倏地愣住了。
姚栩浑身淋得湿透, 一身官袍被雨水浸得发暗发黑。官帽下沿垂出来的几缕发丝打着绺,有水珠子顺着往下落,一颗连着一颗,随着她拱手请安的动作, 忽而快, 忽而慢。
皇上怎么也没料到她是这样一副凄惨模样, 手指尖眼看着要触到她湿漉漉的发梢, 却进退两难地悬停在空中。
好险,差一点就忍不住直接上手帮她擦雨水,幸而及时记起面前是个姑娘,这样于礼不合。
他改了主意,虚托着姚栩的胳膊引她站直,“你这是怎么了?”
她形容狼狈,带着歉意腼腆地翘了翘嘴角,并没答话。继而撩袍跪下,“事关静宜长公主婚事,臣斗胆请问皇上,您钦点的驸马都尉,可是姓陆名昶?”
皇上万分讶异,傍晚才拟好的圣旨,刚送去司礼监等着明日派人去宣,姚栩的消息可真是灵通。
“老师告诉你的?”
她摇头说不是,“今晚轮到姚学士宿在内阁值房,他并未回府,也不曾带话给臣。”
“姚卿这是,未卜先知?还是你认识那陆昶,他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月仙还没吱声,暖阁的门轻轻从外边旋开了,戴春风着托盘端了干帕子并一盏热茶,送到她手边的方几上,得了皇上的眼风,复低着头退下去。
“阿栩你先把雨水擦干,一边擦一边回话就是了,不耽误的。”
她受宠若惊,夏夜的雨原本不该很冷,但今日从傍晚下到深夜,寒气积郁,凉风已然冷似秋风了。
长时间穿着湿衣裳容易作病,她把干帕子捂在肩头,手掌心用力往下按压,喘匀了气才接着道:“陆昶弄虚作假、欺君罔上,意欲骗您将静宜长公主嫁与他!”
“此人谎称家中富庶非常,所住府邸宅院,竟然在鸣玉坊泰宁侯胡同。”
“据臣所知,泰宁侯胡同一带,尽数被先帝赐给了武定伯冯全。高宗时,国舅私自将御赐宅邸卖出,惹得龙颜大怒,后来亲自入宫谢罪才勉强揭过去。自此之后,虽未有成文律法,但满朝无人不知,圣上恩赐之物,尤其宅第院落,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万不能够随意变卖的。”
皇上双手紧攥成拳,却又敏锐地发现了疑点,“先帝当时赏赐宅院给武定伯,乃是私下单独召见,因没有合理的名目,所以并未大张旗鼓地颁旨。”
他支起胳膊,拇指抵着下巴颏摩挲,“姚卿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月仙面上淡然无波,“彼时尚在先帝登基之初,还未裁撤起居注官,故而在起居注中留有记录。臣在翰林院时,曾担任《康宗实录》的正本誊录官,恰好誊抄过这一段。”
时人称赞姚栩有过目不忘之能,当真所言非虚。
薛放沉思片刻,“是武定伯将宅子卖给了陆家,还是说,陆昶交给礼部审核的房契是假的?”
她很谨慎,“臣并未经手核查房契,不敢妄下定论,但是臣亲自到泰宁侯胡同去瞧过。依臣看,恐怕只是表面上做个样子,让仪制司以为是卖给了陆家,房契多半还在冯家人手上。”
从发现不对劲开始,她恨不得立刻就去查证,无奈衙门还有差事,不能不过去点卯。料理完公事,回府换了身便服,她匆匆赶到泰宁侯胡同,果不其然,那连成片的宅子看上去是全归了陆家。
陆昶一家住的是胡同最深处的院落,也并非其中最阔气的那一处,这更加深了她的怀疑——如若真的买下了宅子,没有道理不把最大最体面的留给自家人住。
她怕打草惊蛇,只装作路过,偷眼打量后巷进进出出的仆婢,除了胡同最里头那道后门频繁开合,其他宅院都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别说烟火气了,连下人的影子都难见到一个。
总站在巷子口不是办法,她假意到路边的茶摊歇脚。远远瞧见一辆马车拐进泰宁侯胡同,直直进到了最深处。
车上率先跳下个小僮来摆车凳,随后车帘打起一角,小僮从里面接住个方匣子,搀着个佝偻着背的老先生,二人一起进了陆府后门。
距离隔得远,实在难以看真切,她啜了口茶,再抬头时,正好看见那马车上又下来个中年汉子,径直朝茶摊走过来。
茶摊伙计跟他相熟,往前迎上两步,笑着招呼,“柱哥,来碗茶汤解暑吧!”
月仙端起茶碗来慢慢品,实则悄悄留意着二人的对话。
原来方才进了陆府的,是康乐堂的郎中,专程去为陆昶的母亲诊病。这位陆夫人似是顽疾难愈,每日都要请郎中来府上医治,从陆家搬来泰宁侯胡同起,一直如此。
她暗记于心,第二日吩咐白术去康乐堂佯装求医,自己下值后赶去顺和堂向张素元请教,究竟哪些病症,会需要郎中如此频繁如此长期地登门看诊。
无奈她问得太宽泛,张素元也一筹莫展,只能大概猜测道:“大抵是需要针灸或者拔罐的病症,仅靠服药不足以缓解病人的痛苦,这才日日请郎中上门治疗。”
但白术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康乐堂那位驼背的老郎中,最擅长以针灸和拔罐治疗瘤疾。
瘤疾极难治愈,大多数病患在辞世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都会被无尽的病痛折磨,除了服用汤药,最有效的止痛手段,便只剩下针灸和拔罐了。
月仙讲到此处停下来,双唇颤动着,却不再往下说,只深深地看着皇上。
薛放不解道:“姚卿的意思是,陆昶的母亲患了瘤疾?”
她摇头,“非也。皇上试想,若是陆夫人需要针灸拔罐,又怎么会请一位老郎中呢?且他还只带了个小药僮。”
皇上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男女授受不亲,难道说……”
“臣敢断言,真正患有瘤疾之人,就是陆昶。”
“他竟敢隐瞒!”薛放一掌重重拍在炕桌上,随即顿住,“不对,他父亲只是区区一个未入流,若无旁人串通,绝不可能骗过礼部和司礼监。”
“还有冯家,”他猛然回过味来,“礼部、司礼监、冯家,这三者都脱不开干系。”
月仙难得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笑意,“不仅这些人,臣以为,钦天监恐怕也有参与其中。”
“臣询问过姨母,瘤症病患一旦开始感到进食艰难,多半命不久矣。钦天监的吉日若是定在几个月后,甚至来年,只怕陆昶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
难怪他召见三位候选,惟陆昶能忍住不去抬手拭汗。
对陆昶而言,比起日夜忍受的钻心蚀骨之痛,这丁点痒意,自然不足挂齿。
皇上唤了戴春风进来,“去司礼监把长公主的赐婚圣旨取回,不得走漏风声。”
又长叹着问她,“多谢你,阿栩。可他们为何要促成静宜和陆昶的婚事呢?即便静宜当真嫁过去,等陆昶死后,朕也绝不可能让她年纪轻轻就守寡。朕是肯定要为她再选驸马的,虽然再嫁不好挑人家,但也不会委屈了她。”
再嫁不好挑人家……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闪过,像暗室中一亮即灭的星火,须臾间的一点微芒,足以让月仙了悟,“皇上,假如长公主真到了需要二嫁的境地,您觉得什么样的郎君堪配殿下呢?”
皇上古怪地看着姚栩,但还是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二嫁就不必像初次一样遴选了,但肯定要挑知根知底的人家,不能叫静宜再吃苦头。”
“可以往宗亲勋贵里,找几个缺继室夫人的来相看,年纪不能比静宜大太多,最好膝下没有子嗣,尤其是嫡子,这样静宜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
月仙把肩膀上湿透的帕子揭下来,换上另一块按住,“臣对宗亲勋贵所知甚少,敢问皇上,您方才所说的,等着娶继室夫人的,年纪相差不太多的,膝下无子嗣的,出身宗亲勋贵的郎君——”
“武定伯冯家,可有满足上述条件的郎君?”
她这一问,宛如拨云见日,皇上心中豁然开朗。
冯太妃看不上娘家的侄子们,所以有人精心做了个局,等公主成了二嫁的寡妇,重新择拣驸马之时,便是他们趁虚而入之机。
薛放蹙着眉思索,“朕记得冯家是有一个,跟前头正房夫人和离了,只是一时间想不起名字。待朕明日散了朝,即刻就去向太妃问个清楚。”
【作者有话说】
1、关于陆昶的病:瘤症在古时候就是指长了肿瘤,即癌症。针灸和拔罐,是我在网上查到的,古代以此促进气血流通和缓解疼痛,文中陆昶的情况大家可以简单理解为癌症晚期。本人医学知识非常匮乏,文中多有杜撰。
2、原来我的小天使们都没看过芙莉莲嘛,咕咕我哈特碎碎了ToT,芙芙可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小精灵呜呜呜呜
3、这一章两个人把正经事说完了,下一章就可以说点其他的啦~~(大概是一个预告
第75章
如此便再无不妥, 皇上仍在闷闷动气。武定伯真是越上年纪越昏聩,家中子侄不成器也罢了,现在居然有胆子算计到长公主头上。
他绷着脸, 视线往下偏,盯着茶盏盖碗中央的圆钮, 上面沾着一小块光斑, 亮得并不晃眼, 却依然让他恍神。
暖阁内骤然回归安静, 他脑海中把冯家的子侄挨个过了一遍,往日看着还算规矩的几个人, 现在却个个尖嘴猴腮、面目可憎。
月仙刚才满心惦记禀报实情, 这会略松了口气, 身上湿淋淋的触感顿时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鼻子又塞又痒, 她暗道一声不妙,用力屏息,侧身抬袖遮面,终究没能将那声喷嚏压下去。
唉, 好容易立下大功,偏偏又赶上御前失仪。
她心中泄气,动作上却不敢有半分拖延, 利索地跪下来,“请皇上降罪。”
薛放强忍着笑意,“阿栩不用这样见外,动不动就跪下, 倒显得和朕生分。”
借灯光打量她, 谈起阴谋手段能分析的头头是道, 骨子里高门闺秀小姐的做派还是根深蒂固。
脸色红得过分, 显然不单为御前失仪的缘故,起身重新坐下来,垂着脸,眼睫严严实实地盖下来,拦住他关切的视线。
大抵心绪不宁,两丛鸦羽轻颤着扑闪。薛放深深吸气,他的心也跟着一下下颤动,不知缘由,也来不及追思缘由。
方才议起静宜的婚事顾不上,这会猛然看过去,才发现姚栩官袍是里外里湿了个透彻,几块干帕子实在如杯水车薪。
再往下,她的官靴一定也湿透了,都说寒从脚起,怪不得冻得直打喷嚏。
他扬声唤戴春风,“朕有些乏了,叫他们预备浴足的水和药方。再取一双新的皂靴、凉袜、一套新做的中衣中裤,还有纱袍。”
眼波扫过姚栩身上,“皂靴和凉袜尽量找尺寸小一点的,纱袍拿景泰蓝暗纹的那一件。”
戴春风得了令,以一面连声应着,一面频频往姚栩的方向瞟。
皇上又是吩咐沐足,又是吩咐取明日的衣服,明摆着是要就寝了。
不过皂靴和凉袜是怎么回事?
再者,姚栩一向很会看圣上眼色,怎么今日这般的……不识趣?
月仙当然会意了戴春风的暗示,但她身形稍稍一动,还没站起来,就见皇上抬手,掌心朝着她,轻轻地摇了两下,意思是叫她先坐好。
戴春风没一会就带着人回来了,东西尽数搁下,皇上悠悠道:“今夜朕兴致好,留姚卿对弈,你们都下去吧。”
错愕,惊讶,难以置信,一丝怔忡之后是无穷无尽的畏惧。
月仙四肢都是僵硬的,手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软,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低头检查自己官袍的前襟——难道叫皇上看出了什么?
她行事一向谨慎小心,便是夏日里也严严实实地裹着胸口,逢雨天更是会专门换成更厚些的中衣,为的就是怕雨水打湿衣服,透出裹胸缚带的痕迹。
阵脚大乱,她根本不敢跟皇上对视,极力想稳住心神却不能。官袍没有任何异样,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
你是姚栩,你不能慌啊。
皇上哪里能知道姚栩已成了惊弓之鸟,他默然不语,直等到宫人们全部离开,才和声向她解释,“阿栩,你坐过来,用这热水好好暖一下双足,不然会生病的。”
她原本还只是心惊胆战,听了皇上的话,双脚倏地并拢起来,直往圈椅底下缩,语无伦次地磕巴着推脱,“臣不冷……这些都是御用之物,臣惶恐……臣万万不敢僭越……”
还是吓到她了。
薛放心里漫涌起酸涩的失落,不断搅动翻腾,酸得发涩发苦。姚栩这官,平日看着风光犹可,但对一个姑娘来说,风光再多也抵不过个中艰辛。
他叹口气,俯身端起木桶,往她面前送。
月仙被他吓得不轻,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仿佛有火焰将全身燎过,热血奔涌,脸颊滚烫。
作揖行礼,下跪劝谏,事到临头被忘得一干二净,她不敢贸然伸胳膊去推开木桶,只好胡乱地朝皇上摆手,“臣不能……”
他哪里肯听,固执地把木桶放在她的圈椅跟前,“阿栩你坐下,坐好。”
她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纸糊一般的脆弱笑容,脚下磨蹭着,“不行,这样不合礼数……”
皇上低头看了眼木桶里的水,热气氤氲,但已经没有刚才那样浓了。
不能再由着她耽搁,薛放板起脸佯怒道:“姚栩,这是朕的口谕。”
“你敢抗旨不成?”
月仙这会脑子乱哄哄的,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了一句“臣不敢”。
话一出口就知道坏菜了,皇上目光沉沉,当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她简直是被赶鸭子上架,人木愣愣地往后退了两步,方跪下来叩首,“臣谨遵圣旨,谢主隆恩。”
她领了情,他也就满意了,负手转身绕去屏风后头,“你来之前朕在看书,正读到要紧地方。”
月仙心有余悸,缓缓撑着圈椅扶手坐下,弓腰去脱脚上的皂靴,湿冷的,叫雨水浸透了,泡得袜子都能拧出水滴。
屏风后又传来皇上的声音,“那双鞋袜,是朕赏给你的,你自行换上。”
她不敢怠慢,纵然隔着屏风,照旧起身拱手。无奈一只脚的靴子已经褪下了,来不及穿上,索性踩着皂靴的鞋面,“多谢皇上。”
有了可以替换的鞋袜,这才安下心,双脚伸进水中,艾草的香味随着热气团团浮出,果真有一股暖意迅速渗透了脚底板,继而往全身疏散开来。
怕水声扰了皇上清听,她双手老老实实地压在膝盖上,双脚安放在木桶中,竟是一动也不敢动。
暖阁内安静得让人心虚,她真恨不得连呼吸声都隐了去。
屏风后面也没有任何动静,月仙硬着头皮缓缓抬起一只脚,刚离开水面就用细布裹上去,饶是如此眼疾手快,仍然有零星的水珠滑落,滴入盆中,撞在水面叮咚作响。
反正刚才在皇上面前连喷嚏都打过了。她苦着脸,擦干净双脚,套上戴春风送来的凉袜。
尺寸稍微有点大。
支应这么一会功夫,倒也无妨。
双脚伸进皂靴里,这双靴子的底好像稍微高了一些。试着起身走了几步,靴子挂在脚上直晃荡,落地的声响重了点,她听见一阵窸窣,皇上说:“那两身衣服也是给你的,一并换上吧。”
她闻言又是一怔,枯着眉想办法推拒,还没等她斟酌好措辞,皇上又发话了,“姚卿冰雪聪明,想来只消口谕便能会意,无需朕再另行颁旨。”
轻飘飘地,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是皇上,出言便是谕令,她为臣子,安能推三阻四?
可是这身衣裳,跟刚才的热水浴足如何能相提并论?
中衣还好说,虽然是皇上御用的形制,但到底穿在里面,外有罩袍,旁人等闲瞧不出端倪。
那身外袍才是最棘手的。
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伸手慢慢抚,上好的暗花纱,轻若云,柔似水,和她身上的青蓝官袍虽不是一样颜色,但若是打远处望上一眼,倒也未必能分得清。
可惜正面没有补子。
思绪转到这会,她才反应过来,皇上根本就是照着她官袍的颜色来选的这件纱袍。
他用心良苦,月仙实在不能再不知好歹。
她背对着屏风,屡次战战兢兢地回首张望,简直有种负罪感——他为她打算,可是却如何都无法体会,她此时此刻在这里宽衣解带,究竟是怀着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又是对他抱着多大的信任。
脱到一半犯了难,虽有外边两层布料隔着,但缚带还是洇湿了几段。
抓过桌上的干帕子,缚带裹进去使劲地攥了两下,草草擦了擦,又忙不迭地系回了胸前。
换下来的中衣仔细叠好,用官袍包在最外头,这下总算没什么不妥了,她犹犹豫豫地开口,“回皇上,臣换好了。”
对薛放来说,刚才姚栩沐足更衣的这会功夫,简直是他长到这么大,经历过最漫长的时光。
嘴上说要接着看书,实际上一个人坐在床榻上,漫无目的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手指尖顺着雕刻的痕迹来回游移,连带着他的心绪一起,飘荡不宁。
姚栩带起的细微水声搅得他坐立难安,薛放甚至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留下来。
怕她不肯领受,所以耐着性子花了一番口舌,最后还“厚颜无耻”地声称那几句话算是“圣谕”……
他苦恼地把玉佩丢开,闭起眼睛躺下去,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着屏风另一面的人,这是他第一次把穿过的衣服送给别人,而且还是一位姑娘……
幸好她换衣服的动作轻得几不可闻。
而当她终于开口,他简直如蒙大赦,明明一撑身就跳下床榻,却故意慢吞吞地踱出来。
她个子稍矮些,人也清瘦,腰带扎得紧,愈发显得他的袍子宽大。
月仙为难地掖着袖子,纵然换上了,口中仍然谦恭辞让,“臣实在惭愧。”
他没说话,不紧不慢地对着她瞧,刹那间忆起诸多溢美之词,却不敢开口,怕太突兀,怕冒犯了她。
月仙等着他发话让自己告退,迟迟盼不来,愈发有些不好意思,“臣深夜叨扰圣躬,实在不成体统。”
薛放回过神来,说不碍事,紧接着话锋一转,“夜深雨大,你今夜莫要急着出宫了,跟朕一起宿在暖阁吧。”
他说的都是事实,外面雨水越落越急,还起了风,呼啸着击檐敲窗。这样的天气,若是任由她打马回姚府,方才沐足换衣无异于白费功夫。
多半会淋出一身病。
原来对弈也是托辞,月仙愕然张着嘴,本能地想要反驳,可迎着皇上威严的目光,又一次败下阵来。
她满目愁情,有口难言,最后只能不死心地问上一句,“您这句话,也是?”
薛放对她的悟性很是满意,“阿栩聪慧,朕耳提面命之言,自然也是口谕。”
【作者有话说】
1、小薛:当皇帝就是好啊,随便说点什么就是口谕~
2、另外,如果小天使们还记得前文内容,就能发现,小薛他不是看不进去书,在73章结尾,戴春风根本就没给他拿书过来。他是明知道床榻上没书,还非要假装过去看,原因不用我多说了叭哈哈哈哈
第76章
她有种天旋地转的错觉, 像脚下踏空,像骤然跌落陷阱。
但皇上有备而来,自有一套无懈可击的道理, “一则外面风大雨大,二则, 你来回奔波查证, 焉知不会被人觉察、跟踪?”
“朕要保证你的安全。”
他神情语气俱恳切, 她却畏葸不前。
天子的厚爱过于盛大, 如同熊熊烈焰,远看煊赫灿烂, 臣子们竞相追逐, 其势堪比飞蛾扑火。
她扪心自问, 姚月仙, 你想要这些吗?
去礼部之后,她的确比以往更加卖力办差。但究其本心,她图的不是圣恩圣宠,她只想维系住姚家和皇权博弈之间的平衡。
她也是飞向火焰的蝴蝶, 但她不贪恋火焰中心的炽热,她只想歇在近处取暖罢了。
但这些心思是无法坦白说与皇上的。
自打祖父与先帝生嫌隙,而后逐渐退出权力中心, 由先帝最信任的心腹,变成朝堂中偏安一隅的中立角色,这场君臣心照不宣的对抗就延续到了如今。
今夜若是依言宿在文华殿暖阁,一旦流言传出, 姚家的立场如何维持, 祖父如何自处, 甚至倘或有人恶意中伤, 一国之君的清誉又当如何?
她决然跪下,“臣感沐圣上体恤之恩,但留宿实在不妥,还请圣上三思。”
她的拒绝并没有出乎薛放的意料,甚至薛放一早就猜到,即便自己用“圣上所言便是圣谕”来压姚栩,以她的性子,也势必要出言相劝,甚至直谏反驳。
薛放满意地颔首,唇边浅浅弯起一泓,“朕都明白,但这一回,朕说了算。”
姚栩仰起头还要再论,他不忍心再使促狭了,笑着叫她起来,“你自己宿在暖阁便是了,朕还有差事要即刻交代锦衣卫,静宜这件事必须严查,绝不能留下漏网之鱼。”
“放心,朕不许任何人进来。”他装作没看见姚栩脸上慌乱混着失望神情,大步离开的同时帮她带上了门。
皇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月仙独自立在暖阁里,几度走到门口,犹豫良久,最终还是不敢违拗圣意。
文华殿临近文渊阁,既做经筵之用,又便于召见阁臣议政,故而历代帝王多偏好于此办公。
殿内暖阁也是比照明德宫的规格,南窗下是一张炕床,皇上白天见过臣工,午后时常卧于其上小憩。
中间设方桌圈椅高几,屏风之后,则是一张黄花梨四柱架子床。国事繁重,政务巨万,皇上宿在文华殿的次数,几乎比在明德宫还要多。
她惆怅地在圈椅上重新坐下来,讲心里话,这几日为了静宜长公主,她实在累得够呛。
之所以夤夜策马疾驰到东华门,并非急着向皇上邀功,而是她才听说,皇上召见了驸马都尉的三个最终人选,多半要拟定赐婚诏书了。
她必须拦下这道圣旨。
累,浑身都像散了架,方才面圣尚且还能强撑着,这会皇上走了,身体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松垮下来,她想拧紧都使不出力气。
平心而论,皇上虽然有些“得寸进尺”,但今夜从沐足到留宿,这桩桩件件都是为她好。
礼部仪制司,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他们都能买通吴信里应外合,自己这几天一下值就急匆匆地往各处调查,难保不被对方觉察。
她从炕床上抱起引枕垫在背后,整个人往后仰着窝在圈椅里,企图这样将就着对付一夜。又怕自己睡得太沉,特意留了一盏灯光。
眼帘阖起,这时候身上的酸痛感被无限放大,大夏天的,宫里早就撤了椅搭,她的脖子和后背都被硌得生疼。
月仙闭着眼睛逼自己入睡,但疼痛不会因为困意得到缓解,她在圈椅上不停地扭动身子,仿佛被什么追着撵着,最后终于无奈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这短短几瞬闭目养神,她愈发觉得头昏脑胀,困意席卷而来,她像个溺水的人,再也无力抵抗。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眯缝着双眼,摸索着走到炕床边缘——皇上的卧榻她不敢碰,但是她又实在困得打晃,若再不找个地方躺下来,恐怕会真的晕倒。
“臣谢皇上恩典,望皇上恕臣失仪之罪。”
她俯身趴到炕床上,嘴里喃喃念叨着,与其说是求个心安,倒不如说是困得迷糊了,在这里胡乱梦呓。
皇上会宽恕她吗?这时候实在顾不上了,她破罐子破摔,决心豁出去了,反正皇上金口玉言,总不至于一夜过去就翻脸不认账。
两下蹬掉皂靴,咚咚坠地的声响恍若未闻,她双腿蜷上去,缩成一团,双臂折起来贴在胸前,挡住自己最大的破绽。
这是个彻头彻尾透露着戒备的姿势,却让她觉得分外心安,窗外风雨琳琅,她昏昏沉沉,顷刻间酣然入梦。
皇上推开隔扇门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原想着等天亮了,问过冯太妃再进一步行动,但这个计谋歹毒得令他心惊,冯家根本就没有把君上放在眼里,使出这样下作的愚弄手段,他简直一刻也无法容忍。
于是风风火火地把季秋从值房叫过来,索性先从司礼监文书房开始查,趁着这会宫门下了钥,直接来个瓮中捉鳖。
一切安排妥当了,他屈起指节揉上眉心,“什么时辰了?”
戴春风忙道:“已经三更天了,您就算再生气,也要保重龙体,您快上暖阁歇觉吧。”
话到此处,他回头张望了一眼,“小姚大人该不会还在暖阁候着您吧?”
薛放走出西次间,往东看过去,暖阁的隔扇门紧紧闭着,窗棂之间的高丽纸透出微茫亮光。
姚栩还没睡?
他早该料到才是,毕竟此人一贯的有主张、不听话。
抬手示意戴春风站在原地别动,他走近了低声命令道:“朕让她今夜就睡在暖阁里,此事不许外传。”
戴春风惊得上身直往后仰,双手哆嗦着掩在口上,好一会才敢嗫嚅着劝他,“皇上,这,这不合礼数啊!”
薛放满脸不耐,只当他大惊小怪,“你想到哪里去了!朕是体谅她为了静宜忙前忙后,若非姚栩察觉出事态有异,朕和静宜都被他们算计得死死的。夜里风急雨骤,怎好再叫她冒雨奔波?”
姐夫关照妹婿着实在理,更何况这妹婿刚立下大功一件。
戴春风转而担心起皇上来,“您仁善,放恩典给小姚大人,那您自个儿怎么办啊?”
他说不碍事,“朕在书房的罗汉床上凑合一晚。”
戴春风还能怎么说,姚栩的圣宠俨然是独一份的,他还没蠢到上赶着和自己过不去。
罗汉床的床板太硬,怕皇上睡得不舒服,他急忙招呼人来寻被褥垫上,谁知就这么一会功夫,皇上又往暖阁去了。
薛放轻手轻脚地走到炕床前,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情形,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三次看见姚栩在自己面前睡着了。
三次都是这样缩成一团的窝囊姿势。
又可怜又可爱。
他从卧榻上抱过蚕丝薄衾来,弯腰俯身,柔柔地盖在她身上。
他听见姚栩呼吸的声音,并不轻盈,反而是稍显沉重迟滞的,大约接近于很轻微的鼾声。他后来又问过戴春风,才知道姚栩是冒雨一路打马疾驰到东华门前,真是辛苦她了,也累坏她了。
长久地凝望着她的面容,这会人睡着了,疏冷的神情和隐含锋芒的少年意气仿佛也一起睡着了。
沉静的她,比起礼部姚主事,确实更接近他对姚家五姑娘的想象。但越是如此,他就越能从这样深刻的反差中意识到,姚栩即便是个姑娘,也绝不是普通的姑娘。
他不能用打量其他任何女子的目光去审视她。
他也曾轻视天下女子,直到他见过姚栩。
心怦怦跳着,想来也觉得可笑,一国之君,最该光明磊落的人,居然偷窥熟睡的臣子。
素净的脸,因为枕在胳膊上的缘故,颊边被挤起圆鼓鼓的一块,无端地显得有些孩子气。
没看够,但是怕她醒过来,皇上在这间自己来去自如的暖阁里头一次感到了局促。他帮姚栩熄了灯,退出去重新掩好了隔扇门。
他以为,折腾了这大半夜,自己该是很疲惫的。伸手扽了扽身下的软褥,侧身卧在罗汉床上,莫名觉得浑身上下哪处都不安稳。
他不记得反复辗转间调换了多少个姿势,只觉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缠绵不绝。
暖阁明明在最东侧,相隔两个次间一个明间,他却恍惚间生出错觉,与姚栩仿佛仅有一墙之隔。明知她正睡着,却依旧觉得两人此时此刻,同聆檐下雨,共入枕上梦。
整个人漫步在这场无止无休的雨里,他梦见自己撑一把油纸伞,身后没有随侍的内监大珰,亦不见平日里出行时的浩荡阵仗。
他的身旁,他的伞下,赫然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姑娘。
白衫红裙,鬓边簪梅,蓦然转脸对上视线,那面容,竟与姚栩一般无二。
这是昭兴十年七月里,一个注定无法忘怀的雨夜,也是迄今为止,他人生中最漫长的雨夜。
【作者有话说】
1、小薛:睡不着,怎么办
我:没事,你以后更睡不着
2、小薛梦里的姚栩全都基于一章他们初见时的样子。
3、私以为这章标题叫巴山夜雨是真的很合适。
第77章
翌日。
锦衣卫得了皇上的命令, 趁天还没亮,就将司礼监文书房一干宦官押入诏狱,北镇抚司的提审手段令人闻风丧胆, 很快就撬开了余掌司的嘴。
予他百两黄金,指使他在太妃和长公主面前吹捧陆昶之人, 正是武定伯冯家二房的长子冯源。
除此之外, 钦天监定下的成婚吉时, 也确实如姚栩所料, 是在冯源的授意下,专门选在八月初的。
这下证据确凿, 皇上勃然大怒, 都不需要再去问过冯太妃, 当即就传令给锦衣卫去拿人。
季秋领了命, 拱手一拜正要走,又被皇上一声喝住,“还有那个陆昶,一并给朕关到诏狱里去。”
月仙就坐在一旁, 闻言忙不迭站起身来,“季大人且慢。”
继而上前又劝皇上,“陆昶重病在身, 恐怕经不起诏狱这一遭折腾。”
皇上差点要脱口而出一句妇人之仁,但转念想想,姚栩会这样说,定然有她自己的道理, 于是耐着性子去端茶碗, 温声问她, “陆昶欺君之罪, 死有余辜,何故偏要留他一命?”
她正色道:“皇上明鉴,臣此举并非要保陆昶不死,只是要他暂时性命无虞。驸马遴选一事乍看之下真相浮现,但疑点仍存。”
“究竟是陆昶主动献计说服冯源,还是冯源自己图谋不轨找来陆昶协助,还需听过二人的分辩才能断定。倘或在这之前,陆昶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怕不利于查证真相。”
在她看来,几乎可以笃定是冯源先动了歪心思,这才煞费苦心,找来了陆昶这样一个小有才华的短命鬼。但眼下二人都未曾接受问讯,亦没有供词呈上,她就算再怎样肯定,也不能空口断言。
她要保陆昶无虞,另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武定伯冯家如果决意保下冯源,那么杀陆昶灭口,或是要挟陆昶在口供中作假,都是最为行之有效的选择。
毕竟陆昶虽然自己没有几日好活,但他父母亲人仍然健在,冯家要想威胁陆昶,简直轻而易举。
季秋也深以为然,不仅帮忙劝皇上按照姚栩的意思来,他还主动提出,可以在北镇抚司单另腾出一间公廨来安置陆家人,另外又请皇上下口谕一道,他好据此去太医院请人来给陆昶诊病。
左膀右臂齐心协力,皇上也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称心的,因笑道:“二位爱卿思虑周全,甚好,那就依你们的意思办。”
话毕停顿一瞬,补充道:“季秋,你挑几个信得过的人,在此事完结之前,日日护卫在阿栩身边,以防上下值路上有人行凶加害。”
季秋难得地扭头先看了她一眼,“臣遵旨,姚主事体态羸弱,确实需要提防不测,以免叫静安殿下忧心。”
这话句句带刺,她听得一头雾水,只当季秋面冷心热,拱手作揖道了声谢。
冯源前脚才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冯家人后脚就带着牙牌赶到了宁福宫。
武定伯冯全早年戍边时,曾因驱逐侵扰边关的敌军受了腿伤,此后回京将养至今,仍是不良于行。
但这一次,事关二房唯一的独苗嫡子,他架不住侄儿侄媳的苦苦哀求,速速写了封为冯源求情的奏表,亲自拖着伤腿送到了左顺门。
不仅如此,他还请求亲自面圣陈情。但彼时皇上才召见过姚栩和季秋,哪里有心情听他再掰扯——左不过就是把昔年功勋拿来重温一遍,最后声泪俱下地请求自己高抬贵手饶冯源一次。
武定伯进宫后一直没传回消息,冯家二房急得根本坐不住。
于是只能由端敬大长公主领着府上的二夫人,也就是冯源的母亲罗氏,两人一道厚着脸皮来宁福宫走冯太妃的门路。
若是罗氏独自前来,冯太妃多半要直接叫宫女把她撵出去,但罗氏说动了端敬大长公主来做和事佬,冯太妃心里再气愤,在大长公主面前也不好直接发作。
她冷淡地请两人进明间坐下,唤了声“大伯母,二嫂嫂”,着人给看了茶,之后便一语不发。
她要是兴师问罪还好,罗氏大可以借机哭求一番,如今她不置一词,更引得罗氏心中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儿子能否经受住北镇抚司那帮修罗的拷问,更不知道冯太妃究竟掌握了多少实情,故而不敢贸然开口,而是求救般地看向大长公主,盼着她先来打个圆场。
大长公主本不愿来这一趟。
二房自己管教不好儿子,竟然胆大包天算计静宜,简直蠢得不可理喻。
但伯府各房同气连枝,此时若是袖手旁观,这偌大的家族,恐怕离人心涣散也不远了。
她无奈地开口劝道:“文璎,这件事都是源儿不好,你哥哥嫂子这么些年只得这一个嫡子,平日里自然少不得多惯着些。”
言及此处,朝旁边的罗氏使个眼色示意,罗氏立即起身跪下来哭天抹泪,“娘娘念在咱们都是一家人的份上,饶这个孽障一次吧!”
“源儿小时候一向乖巧守礼,都是后来结交了些狐朋狗友,才被带坏成如今模样。他早前就倾慕表妹天姿国色、仪态万方,无奈殿下心仪的郎君要才高八斗,所以才想着帮殿下踅摸合适的驸马,谁想到这个陆昶,竟是个欺世盗名的小人!”
罗氏深深叩首,“娘娘明鉴,源儿一片好心,只是遇人不淑,识人不清,被奸人蒙蔽了,这才犯下大错,求您给他一条生路吧!”
冯太妃不耐烦地揉着眉心。
一片好心?
罗氏怎么敢在宁福宫还睁眼说瞎话的。
她不做声,嘴边噙着一丝冷笑,兀自低头抚着腕上玉镯,连看都不愿看罗氏一眼。
罗氏脸上泪水和冷汗糊成一片,她没有别的办法,唯有抛开体面,手脚并用地爬到冯太妃脚边,悲切地仰起脸,“娘娘,源儿是我唯一的儿子啊,他纵有千般万般错处,可普天之下,哪个母亲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呢?”
冯太妃这才正眼瞧她,“二嫂,你说这话的时候,可还记得,静宜也是我唯一的女儿?普天之下,又有哪个母亲,会放过意图谋害自己女儿的人?”
她睨着无言以对的罗氏,淡淡道:“二嫂方才还有一句话,实在是大错特错。你说咱们是一家人,不错,我的确是冯氏女。但是静宜是薛家的女儿,是大彰的长公主,她同嫂嫂,可并不是一家人呐。”
“觊觎表妹已然是下作至极,更何况他觊觎的,是长公主。”
罗氏脸色灰败,狼狈地跪趴在地,一句开脱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仍在口中不甘心地喃喃念叨,“娘娘饶我儿一命吧……”
这就是母亲,但凡孩子尚有一线生机,就会不止不休,绝不放弃。
冯太妃不忍心看她,转向一边冷眼旁观的大长公主,肃容道:“这回给静宜选驸马的事情,牵涉重大,皇上亦是震怒非常,特派了锦衣卫从中督办。既然涉及前朝政务,我自然不能违背祖制干政。此事究竟如何处置,全仰仗圣上裁夺,实非我母女二人能够左右。”
大长公主自知理亏,且冯源到底也不是大房的孩子,她必不可能如罗氏一般毫无尊严地就地撒泼,因陪笑道:“这是说哪里的话,今日我和你二嫂嫂是专程来赔礼的,咱们总归是自家人,何至于就牵扯上干政呢?”
先稍微在嘴上服个软,并不妨碍接下来搬出武定伯的旗号软硬兼施,“伯爷一听源儿出了事,担心得不得了,这不,立马就赶着面圣去了。皇上圣明仁德,想来定有明断。”
看来他们还妄想着要保下冯源。
冯太妃方才对罗氏的那些许怜悯之意,在听过长公主这些话后荡然无存,她伸手按上鬓角,“大伯母见笑了,我今日实在精神不济,这头痛时不时就要发作,慢待你们了。”
这样直白的逐客令,大长公主不可能听不懂,她强笑着又客套几句,随即走过去,狠狠地拽起仍在哭着告饶的罗氏,几乎是拖着她离开了宁福宫。
本以为皇上至少会给武定伯几分薄面,结果回了府才知道,皇上根本见都没见冯全。
甚至在得知冯全执意求见后,还专门派来戴春风传话,叫他“多静养,少走动”。
这下连冯全也慌了,皇上根本就是已经迁怒到了整个武定伯府。
幸而他年轻时并肩作战的弟兄中,有几位调任回京任职到如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辗转得知,昨夜先是姚栩冒雨请求入宫面圣,没过多久,北镇抚司的缇骑就浩浩荡荡前来,带走了司礼监文书房的一应宦官。
他颓然坐下来,这事要是赶上别人还好,若摊上姚栩,多半是凶多吉少。
此人行事作风远不如其父亲圆滑,也不如其祖父老道,甚至还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从帮着平郡王妃上疏奏请和离就可见一斑。
冯二爷派小厮往礼部衙门去探看,却始终寻不到姚栩的踪影。
姚栩正坐在北镇抚司的供招房里,她的对面,是刚刚经太医问诊过的陆昶。
【作者有话说】
1、标题北堂萱草就是“母亲”,冯太妃是一种,罗氏又是一种。
2、还是想把配角们写得稍微丰满一点,我尽量让他们的故事也有看点,毕竟月仙是个正经搞事业的人呀~
3、今天很开心,总之希望大家也开心!感谢在2024-01-29 21:21:59~2024-01-30 21:4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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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北镇抚司在锦衣卫治所之中, 紧邻着五军都督府,从这里一路往东走,过了大明门和礼部, 就能瞧见太医院。
御医脚程快,等月仙来到北镇抚司时, 陆昶这边已经结束了看诊。
她走近一步, “可是瘤疾?”
御医正埋头开药方, 闻言转去瞧她, 面带惊诧,“确实如此, 大人怎知?”
她并不回答, 而是继续问:“还有多久可活?”
这问题也太直白了, 御医搁下笔想了想, 才谨慎道:“多则可至端午,少则难及中秋。”
月仙点点头,道声辛苦谢过,径直朝关着陆昶的那间供招房去了。
供招房原也是用于审讯犯人、记录口供, 但北镇抚司承办的案子向来非同小可,他们手段狠辣,在诏狱行刑问讯, 往往更加得心应手。
陆昶能被暂时关在这里,还是得益于月仙在季秋和皇上面前的那番话。
门口的缇骑要跟着进来,以确保她的安全,月仙摆摆手说免了, “我不过是来和他闲谈几句。”
一面说着, 一面独自进了屋, 掩好门, 自顾自地走到案前坐下,“陆公子,可愿和我讲讲,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如此问,并非是对自己的推测持怀疑态度,相反的是,她恰恰认为昨夜面圣时,说给皇上的那些猜想,与事情真相极为接近。
但那些终究没有被写在供词中,她要的,是一份千真万确的口供。
因陆昶这病发作时极为疼痛,季秋专门命人寻来一张方榻给他躺着。他听到外间的说话声,这会正吃力地拗起脖子朝门口望去。
见来人是个年纪轻轻的瘦小文官,陆昶显得异常平静,他也不问姚栩是谁,反而先自嘲地笑了笑,“之前听说北镇抚司的诏狱吃人不吐骨头,缇骑狠厉如同阎罗现世,没想到自己亲身进来走了一遭,非但没受半点皮肉之苦,反而还能得御医问诊开药。”
“就连来提审我的人……”陆昶抬眼看向月仙,眼中的艳羡一闪而逝,嘴边的话没再说下去,声音也越来越低。
这样年少就能穿上六品鹭鸶补子。
如果自己没有生病,是不是也会风光如此?是不是别人看到自己时,也会如看到此刻的他,由衷地从心底发出一声羡慕的喟叹?
陆昶想到此,颤颤巍巍地扶着方榻的边沿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朝月仙拱手长揖。
看得出来,因忍着身上剧痛,他弯腰低头的姿势僵硬不已,双臂悬空时止不住地打颤。
月仙没有难为人的恶趣味,她浅浅颔首,“你有病在身,坐下说话便是。”
难得碰上这样好说话的官,他眉眼悄然间又舒展开一寸,继而忍着痛,更为恭敬地朝月仙行礼。
这似乎是一个好的开始,月仙还没来得及欣慰,就听陆昶干巴巴地答道:“回大人,是学生动了歪心思,贪图驸马都尉的荣华富贵,所以做此骗局,欺瞒皇上和长公主殿下。”
很固执,倒也在意料之中。
她不着急,低头徐徐整理官袍衣摆,方才坐下时有点仓促,一不留神就压住了,“你也不必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此事还有礼部仪制司、司礼监文书房和钦天监牵涉其中。他们几个招得干干净净,即便你什么都不说,冯源也不可能逃过这一劫。”
陆昶愣了片刻,方才还坚定的神情褪去了,这会脸上已经显露出少许犹疑。
月仙乘机劝说:“合谋设局欺君,一旦事发,便是重罪。冯源行事前必然威胁过你,但你可以放心,你的家人如今就安置在北镇抚司的公廨,冯家人无论如何也不敢来此报复他们。”
听上去很是周全,但事关全家性命,陆昶并不敢轻易决定,他反问道:“依大人所言,即使没有我的口供,冯源也会被治罪,为何又要大费周章地前来劝我招供?”
月仙知道他在套话,也不点破,索性将计就计告诉他,“因为冯源说是你故意欺瞒于他,让他误以为找到了合适的驸马人选,这才向司礼监极力推荐。”
果不其然,知晓了冯源的说辞之后,陆昶更是一口咬死了,“不错,确如冯源所言,是我骗了他。”
月仙等的就是他这番话,故意拉长了声调感叹,“这冯源还真是个热心肠,不遗余力地帮你打点,说是鞍前马后也不为过了。”
说到此处,她仰起半边脸,饶有兴致地问:“不惜帮你伪造地契房契,甚至为了做戏做全套,还让你全家人搬进先帝御赐给武定伯的宅院?”
陆昶身形一僵,没想到她连这都能查到,嘴唇难以置信地抖了抖,最终深吸了一口气,蔫蔫地耷拉下脑袋,自顾自地开始讲。
他本是北直隶大名府人,自幼跟着乡间的学塾先生开蒙识字,小小年纪就展现出过人的聪慧,十七岁便考取了秀才功名。
这原该是一生顺遂的开始,谁也不曾料到,两年后的初秋,正在书院里兴致高昂准备乡试的他,却在考试前夕突发恶疾。
陆昶不愿因抱恙耽误秋闱,谎称已经康复,骗过家中亲人,咬牙下场答卷。无奈病痛侵体,纵使他强撑着坚持提笔,仍然不可避免地因为腹部的疼痛分神。
落榜自是意料之中。
但他如何甘心。
彼时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陆家祖坟冒青烟,陆大郎绝顶聪明、前途无量。街坊四邻都说,陆大郎以后是要成大器、当大官的。
他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他寻遍了镇上所有郎中,也无一人能准确说出,他究竟患了什么病。
他们语焉不详、含糊其辞,一剂剂汤药灌下去,却始终未见起色。
陆昶只好每日挣扎在无边无际的恐慌之中,每次疼痛袭来,他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几乎有灵魂出窍之感,仿佛自己的魂魄已经被剥下来抛到了空中。
母亲伏在床边,不敢伸手触他,惟有声嘶力竭地恸哭呼号,“大郎,我的儿,睁开眼睛看看娘啊……”
没过多久,陆大郎身患怪病的传言不胫而走。
众人无不感叹陆家时运不济,却又忌惮他的病,唯恐避之不及。只有他在书院的先生专程遣人送信一封,说穷乡僻壤难寻圣手,倘若实在不知病因,不妨到京城求问名医。
这封信成了陆昶一家的救命稻草。
父亲托遍旧友故交,几经周折才在京中谋到个不入流的孔目,于是一家人变卖了老家的田地和屋舍,从大名府搬到了京城的西南角的一处小院。
京城的确多有名医,可其中鱼龙混杂,更多的则是招摇撞骗的庸医。
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可是他的母亲,仍然每日早出晚归,起初还是往各个医馆去走动,后来不知何时起,竟结交了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道士。
这道士自称曾受医仙点拨,修习过给人渡病气的灵术,可以将至亲兄弟姐妹的病气由一人体内渡传给另一人。
陆昶悚然扭头看向母亲,“不行!娘,您不能这样做!您不能这样对阿福!”
阿福是他的妹妹,彼时一十五岁,面容清秀可人。
可惜从生下来就双目皆盲。
月仙听至此处,不由得绷紧了面皮,只因猛然记起姚娟曾经痛骂自己的那番话,其中也提到了“渡病气”。
陆昶将她紧张的神情看在眼中,轻笑一声,“大人放心,我虽欺君罔上,但却也没有完全抛却良知。”
他极力劝说,甚至抵死阻拦,无奈母亲受那老道撺掇蛊惑,竟趁他和妹妹熟睡之时行事,还说动了下值回来的父亲从旁协助。
翌日他得知此事,几乎肝肠寸断,幸而老天有眼,老道所谓的渡气灵术,根本就是编造出来蒙人的伎俩。阿福除了依旧眼盲,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但不幸的是,这个招摇撞骗的道士,卷走了陆家最后的一大笔银子。
他写状纸递到府尹衙门,岂料道士有权贵相护,非但没能将其绳之以法,反倒是他狠狠吃了一顿排头。
那皂吏气焰尤为嚣张,“邢真人背后可是有皇亲国戚撑腰的。陆秀才,你呢,最好识相一点,既然病得这么厉害,就别给自己再找不痛快了。”
陆昶苦笑着问:“大人,您一定很看不起我吧?枉我饱读圣贤书,最终却和那老道成了同样的人。”
他也不在乎月仙的沉默,“我也看不起我自己。”
“但我更看不起的,是这世道!”
是这世道,致他受人欺骗,无处伸冤,遭人羞辱。
是这世道,诱他丢弃本心,罔顾道德,同流合污。
月仙的无言令他出离愤怒,这个体面的、高高在上的年轻官员,拥有一切让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而这一切,原本他也有机会争取。
那样沉静而悲悯的目光,比起出言斥责,更叫他觉得无地自容。
“我求医被骗,散尽家财,自知没有几日好活,想在死前给爹娘还有妹妹留下些钱财傍身,何错之有?!”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朝她怒吼。
这些年,他和家人习惯了默默承受不甘和愤恨,屈辱和辛酸。但是这一刻,他偏要问问这世道,如他一般的蝼蚁,在饱受命运的磋磨之后,难道连挣扎也是错的么?
【作者有话说】
1、其实陆昶的故事本来没想写这么仔细,但是我后来发现,这些都是必须要让月仙了解的事情,所以就麻烦小天使们和月仙一起听一下他的故事吧!
2、小小声说,某个招摇撞骗的家伙又一次出现了!
第79章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质问, 月仙猝不及防地呆住了。
陆昶怒吼的声音太大,引得缇骑推门进来,手掌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警惕地审视着这个双目通红的秀才。在确认对方没有进一步动作之后,才退至月仙身旁, “大人, 您可有事?”
她稍稍缓过神, 勉强摇摇头说不碍的, “他不会伤害本官。”
待缇骑离开,她才接着回答他的问题, “挣扎没有错, 可是, 陆公子, 长公主殿下亦是皇上的妹妹。你怎么能为了让自己的妹妹有所依靠,就伙同冯源设局,算计长公主的余生呢?”
“长公主?”陆昶重复着念了一遍,仿佛听到了什么引人捧腹的笑话。
他的语调刻薄而讥讽, “长公主有无上尊荣,冯源无非是求而不得,这才出此下策, 成婚后又岂敢委屈她分毫?”
“反倒是我们这样无权无势的人,谁都能落井下石。百姓受苦受难无处告求之时,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官员,可有谁看得到、听得见?”
“什么圣贤哲理, 什么仁义道德, 统统都是空话罢了!”他嘲弄地望着月仙, “我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难道还有功夫去管公主余生是否幸福安乐?”
月仙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说辞反驳,只坚持劝他,“冯源对你也不过是利用,你为虎作伥,无异于以自身性命交换银钱,况且你怎知他就能信守承诺?他连皇上和长公主都敢算计,焉知就不会在你过世后加害你的亲人?”
陆昶笑了。
不同于先前的冷漠和挖苦,他此刻的笑意,是坦然的,平和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怨恨和不忿的。
他和和气气地笑着同她讲,“大人,说出来您可能不会相信。但是,为我请来郎中,查明所患病症之人,正是冯源冯公子。”
“于您而言,冯源是十恶不赦的骗子,可对我来说,冯源是帮忙求医问药的恩公。”
“若没有冯公子相助,我一家人便是在京城蹉跎到死,恐怕都无从得知,这究竟是何种病症。”
瘤疾因毒根深埋患者体内,向来极难诊断。以是寻常郎中皆不敢断言陆昶的病因,要么坦诚相告另请高明,要么含混搪塞瞎说一气。
冯源要做局算计,顶顶紧要的,就是找个命不久矣的高才书生。他见陆昶于文采略有造诣,人也生得相貌堂堂,顿时起了利用之心。而他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为了确保陆昶是真的离死不远,冯源出手阔绰,请来和武定伯府相熟的名医,谎称陆昶是自己的书童。
富贵人家,连做丫鬟书童的都算半个小姐公子,请名医看诊也是见怪不怪。待确认了陆昶患上瘤疾,又结合症状估算了死期,冯源这才肯放心大胆地跟陆昶谈报酬。
而陆昶呢,这么多年一直活在身患怪病的恐惧中,对未知病症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能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病,做个明白鬼,也算是了却一桩夙愿。
更何况冯源给他的那笔钱,父母和妹妹一辈子都花不完,哪里还有推辞的道理?
月仙怎么也没想到,陆昶求医竟是如此艰难。陆昶落到如今的境地,有罪的又何止冯源一人?
她脊背沁出冷汗,心突突跳着,愈发急促。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如果换做她是陆昶,在经历过这样的坎坷之后,恐怕也很难拒绝冯源的提议。
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呢?
当一个人的家底都被骗光了,还去跟人家冷冰冰地谈仁义道德,何尝不是一种虚伪?
月仙窘迫地看着陆昶,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奚落的准备,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又羡慕又惋惜地问她,“大人,若学生猜得不错,您想必是,出身十分显贵吧?”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缘何看透。
陆昶释然地朝她笑,“处境悲惨远胜吾家者,百姓中比比皆是,您只是生在锦绣堆,从没遇见过这等腌臜事罢了。”
生在锦绣堆。
是啊,祖父尚且还是寒门出身,可等到她这一辈,千娇百宠、炊金馔玉,她何尝知道过民生的艰苦?
她心里涌上一股别扭的惭愧,竟然鬼使神差地问他,“冯源许诺给你的银钱,可悉数交到你手中了?”
陆昶点头,“也因此,请大人恕罪,学生至死不改口供说辞。”
她很应该搬出大彰律法来警醒他,但这些已经震慑不了他了。月仙缓缓起身,“口供按照你的想法写便是,明日我来取。”
推门走出去,一路沉默无话,白术以为她无功而返,试探着劝道:“公子,不若就将他关进诏狱算了,他的嘴再硬,难道还能比得过诏狱里的烙铁?”
月仙说不必,“将死之人最是无所畏惧。”
其实她何尝没有想到,只要用他父母和妹妹的性命威胁,陆昶多半会同意如实招供。
可是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用这样的手段去逼迫他。
仿佛一旦她这样做了,也就同冯源,同那些欺骗折辱过陆昶的人,没有任何分别了。
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陆昶。
第二日,等她到了北镇抚司才被告知,陆昶在前一天夜里,将衣袍撕开,结成长条,自缢而亡。
陆昶只留下一份亲笔供词给她,把所有能揽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月仙用力捏住那张认罪书,扑簌簌抖落一地日光。
她早该想到的。
陆昶这一死,反叫冯源绝处逢生,他顺着陆昶的供词,也不管认罪书上写或没写,将罪责一股脑地算在了陆昶头上。反正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更何况他买了陆昶的命,既付了钱,用起来自然也心安理得。
有陆昶这条命垫底,冯源充其量只是受其蒙蔽,若要论罪,也确不至死。尽管冯太妃恨不能将其抽筋剥皮,皇上权衡再三,还是网开一面留他一命,判了流放三千里。
至于司礼监、钦天监还有礼部的涉事官员,受杖刑一百后,发配边卫充军。
静宜经此一事,也愈发认清世上人心之险恶。细细分辨起来,她之所以火急火燎地答应和陆昶成婚,根本上还是为了忘记被连濯拒绝的羞耻。
一段仓促间激发的感情,或是一场稀里糊涂的婚姻,并不能充当她爱情败局下的解药,她的救命稻草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长公主仿佛一夜之间突然开了窍,不再躲在宁福宫里,而是大大方方地去了一趟明德宫,请皇帝哥哥允准,每旬选两位翰林官来为自己讲读诗文。
才十五岁的小姑娘,非但不耽于情爱,反而虚心向学,薛放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但考虑到妹妹之前挑选驸马的要求,他还是不免担心,静宜是否打算借此从翰林院物色心仪的对象,甚至移情于翰林官们。
若在以往,静宜大约会立刻急赤白脸地和皇兄争辩,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既不生气也不着急,认真地同他解释,“臣妹对诗文的喜爱,既不是附庸风雅,也绝非叶公好龙。”
“臣妹以前犯糊涂,总想着,日后寻一位诗文上有造诣的驸马,婚后一双人诗词相和,若我才疏学浅,正好可以请夫君指点一二。”
“这些天臣妹静下心细细想过,虽然我还是很喜欢文采斐然的郎君,还是很欣赏连给谏那样的人才,但是比起嫁给他们,我却更希望,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静宜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神情也愈发鲜活明艳,“如果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即使日后嫁给一个不那么擅长诗文的郎君也无妨,因为我可以教他,让他变成我喜欢的样子。”
她盈盈拜下,“请皇兄允准我迟些再择选驸马都尉,我想跟翰林官们多多学习、讨教。”
薛放恍惚间都有些认不出这个小妹妹了,这会再看她的眉眼,明明还是没长开的模样,却莫名比以往更显雍容大方。
心性有长进,才是真正长大了。
于是他含笑应允,“好,朕最怕的就是你想不开,如今你有了主意,一切都好办。”
姚栩说以前的馆课华而不实,但拿来讲授给静宜却很合适。
他扶起妹妹,“去吧,朕明日就叫翰林学士来商议此事。”
邱慎思虽然打心里不赞成,但皇上这边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只好顺水推舟,安排了几位侍读侍讲过去给长公主授课,这其中就有叶颀跟何良。
何良脑筋活络,提前找姚栩要来了《唐诗正声》的馆课讲义,在长公主面前照本宣科,也算是无功无过。
叶颀可就倒霉了,他毕竟顶着个状元名头,长公主免不了要揪着多问几句,这下叶侍读简直如临大敌,每次给长公主授课前恨不得彻夜温书预备。
总之长公主很满意,皇上也很欣慰,除了轮流授课的翰林官们受累,再没有什么不足之处了。
于是宁福宫每旬授课也成为了定例,一直持续到冬月,才因年底各衙门事务繁杂之故暂时终止。
京城落下今冬第一场雪的时候,皇上收到了冯源的死讯。
彼时他正等着姚栩进宫,好商议一下调换散馆考卷的事宜,谁知道随手拿起通政司的奏本,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短短一行字。
月仙惊疑不定地望着他,“这般赶尽杀绝,冯家人恐怕会心生怨怼。”
皇上满脸无辜,“朕既然答应了武定伯留他一命,就绝不会暗中下手。”
冯家二房就这么一个儿子,三千里流放焉能不找人贿赂打点?
可冯源偏偏死了。
【作者有话说】
1、坦白说这一章写得很累,希望我有传达到,月仙默许陆昶写下假供词的原因。
2、不太想写为了男的哭哭啼啼的女孩子,所以静宜自然也不会这么脆弱。
第80章
冯源之死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皇上无奈之下,专门赐下人参、鹿茸等数十种名贵药材,由戴春风亲自送去武定伯府, 对冯全又是好一通嘘寒问暖,这才算是从明面上平息了流言。
皇上这边忙着安抚武定伯, 月仙则要随着礼部众人一道, 为即将到来的散馆选考做准备。
考试那一日天气尤为阴冷, 云层晕染着浅浅灰色, 像沾水洇开的墨,这是要下雪的预兆。
她和另外两位教习官取了试卷逐一分发下去,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庶吉士们的表情。
果不其然, 这间屋子里, 绝大多数人都有私下拜会阁臣, 只瞧他们展开考卷后瞠目结舌的模样,就知道是根本没想到题目会有变。
皇上亲自出题,试卷上的内容与他们平日在馆课所听的诗词书画全然无关,反而更加接近殿试的策问。这些庶吉士们虽然不至于胸无点墨, 但毕竟平日忙于奔走攀附,久疏学业,只得紧皱眉头苦思冥想。
她在心里暗暗发笑, 随后装作不经意地,调转视线去找屋中神情最镇定的人。
如果一切顺利,这里至少有两个人会毫不意外。
黄若璞就是其中之一。
姚栩之前的那番话他听得明明白白,当下心中了然, 这一次的散馆选考, 皇上是要亲自过问的。也因此, 他除了去都察院观政见习, 还额外抽出时间来温书复习,今上务实,所期待的文章必然要针砭时弊、计出万全。
乔怀澈看起来可就没那么游刃有余了,当初观政选衙门,庶吉士们为了去吏部几乎争破了头,唯有他一派天真稚纯,不争也不抢,甚至主动去了无人问津的通政使司。
月仙瞧他也时不时地停笔苦思,简直要怀疑是黄若璞存心防备,口口声声说着同乔怀澈交好,却还是藏了私,没有把自己的提点告知于他。
所幸后来乔怀澈落笔愈发顺畅,月仙也跟着松了口气。
庶吉士们挨个交卷,这会轮到司礼监的人忙活着收卷整理,她嫌屋里乱哄哄的闷得慌,抢先一步走出来站到檐下透气。
黄若璞和乔怀澈相携而出时,恰看到姚栩立在滴水下回头望来,竟像是专等着他二人一般。
毫不掩饰的笑意,得意中透着三分狡黠。黄若璞抬手揉揉眼眶,他觉得自己肯定是方才答题太耗神思,否则绝不会对着姚栩那张笑脸,就莫名奇妙地感到一阵头晕眼花。
他讷讷上前,正想跟姚栩见礼,谁料姚栩一看他走来,反倒瞬间冷下脸,扭头就往远处去了。
这算什么?避嫌么?
他满头雾水,再看身旁,乔怀澈也是一副迷糊模样,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各自分头回家。反正等最终结果出来了,再正式向姚栩道谢也不迟。
他俩心下踏实,其他庶吉士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平日里各自走访巴结,心中都早有一杆秤,可谁能想到,恩师们透露的题目竟和这试卷没有半点沾边。
董昔门下的庶吉士中,有个沉不住气的,率先拉过同门嘀咕道:“该不会是闵派的人从中使绊子吧?”
这下大家都坐立难安,毕竟事关前程,若是输在这区区散馆选考上,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呢。
当即也顾不上旁的了,一伙人冒着雪急匆匆地就往董大学士府上赶,生怕晚一步就叫好职位尽数归了闵派。
闵派的人也是摸不着头绪,一见董派的人有动作,自然也是闻风而动,结伴要去府上求见。
散馆选考的阅卷向来不比会试严格,各位学士也不必宿在宫中,仍可照常回自家安歇,但这一次,虽然歇在自家,阁臣们心里却并不安稳,只因皇上临时改了主意,说今年要亲自阅卷。
除了苗洞明,其他人都颇感意外。姚疏因不收门生的缘故,虽然心中有疑,面上还是淡然平和的。其他阁臣相比之下就更显不安,但总归题目还是他们亲自拟定的,想来学生们也不至于答得太差,便也没太过惊慌。
直到庶吉士们登了门,他们才惊觉皇上这次是早有谋划,甚至连问都没问过他们几人,自己就拿定了主意,将他们蒙在鼓里。
恨不得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面见皇上,但是又万万不能够,若是火急火燎地问起此事,那不如同贼喊捉贼么?
于是乎,董闵聂三人先是苦苦熬了大半宿,早上起来又干等着姚疏和苗洞明,直到人齐了,这才能名正言顺地往文华殿去。
薛放亦是严阵以待。
先前答应姚栩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个姑娘,这会知道了,当然更不能让她一身担责。
他是当今圣上,堂堂男儿,岂有躲在姚栩身后的道理?
气定神闲地迎了阁臣们进来,孟冬几个端着茶盏一一奉上,董闵聂三人忐忑得紧,哪里还有品茶的闲情。姚疏亦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手掌按在膝上不动弹,只有苗洞明是个彻彻底底的轻快人,掀了盖碗还要故作惊讶地感叹,“皇上最近怎的又偏爱碧螺春了?”
他随口一问,不过是瞧着另外几位同僚都心事重重,权当打个圆场。
谁知皇上竟得意洋洋地勾起一抹笑,又恍若意识到心绪太过外露,遂啜茶敷衍道:“今岁洞庭山的这批雀舌,花果味浓郁甘香,特沏来与先生们共尝。”
但这笑意,落在董闵聂三人眼里,俨然是计谋得逞后的耀武扬威。
董昔到底是如今入阁资历最久的学士,这种关头由他站出来表态也最合适,他顺着皇上的话也呷了口茶,随即便问起皇上改换试题的缘由。
薛放早有准备,“朕也是前几日突然记起,太|祖在时,一直都是亲自出题考评庶吉士才学,后世帝王有懒政者,才将试题交由内阁代劳。”
“朕想着,如今恢复旧制,亲力亲为,也算是秉承太|祖之志,您说是也不是?”
他搬出祖制来,连董昔也无法反驳,只能强做笑脸来欣慰道:“皇上所言甚是。”
什么所言甚是!分明是摆了他们一道!
闵青心中不服,皇上即便要换回祖制,也合该提前知会阁臣们,临了一句轻飘飘的“突然想起来”,无异于把他们当三岁小儿在糊弄。
他才刚说出“可是”二字,对面坐着的聂聆便弓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干人忙着去关切聂聆的身体,他只好把后面的话又咽回肚里。
等出了文华殿,闵青这才反应过来,聂聆哪里是突发不适,他是故意不让自己在皇上面前质问。
竟也是一片好心。
破天荒地,董闵聂三位凑到了一起。
谁也不信皇上是自己想到的这个主意,但能是谁从旁撺掇呢?
苗洞明只空有个东阁学士的衔,没道理要掀了他们的摊子,姚疏又是一贯不管闲事,如果他想管,哪里还至于等到今天?
聂聆沉着道:“二位老兄别着急,此人撺掇皇上出了这么一招,不外乎是咱们的学生挡了人家的路,咱们只安心等着看最后谁能留馆翰林,再顺藤摸瓜便是了。”
三人达成共识,索性沉住了气等消息,不成想,这一拨二十位庶吉士,翰林院竟然只留下了一个,此人偏偏正是去聂聆府上拜会过的。
聂聆百口莫辩,连声说是有人存心作弄,可董闵二人哪里还会再信他的话。
闵青脾气直,转身拂袖就走,董昔年纪大,见过的人和事都多些,耐心也更多些,末了才若有所思道:“倘或真是有人硬要你背这黑锅,那人也只能是皇上了。至于谁能叫皇上如此回护,老夫不信你心中一点想头都没有。”
此言一出,聂聆仿佛醍醐灌顶一般,今上最护着的那个人,可不就是姚栩?且不说经筵展书种种优待,早在今岁夏季亦隐有传言,说姚栩深夜冒雨求见,皇上心疼他淋雨,竟直接留其宿在文华殿。
可是,姚栩跟他何来的仇怨呢?
况且他后来还专门扫听过,和姚栩相熟的庶吉士有两个,黄若璞去了都察院,乔怀澈当了通政司知事,俩人谁都没混上翰林官,姚栩图什么?
更别说黄若璞的叔父跟闵青交好,兴许他这个七品经历司都事,根本都不是姚栩从中运作而来的。
他满腹疑问,无奈没有机会去询问姚栩,又加之缺乏确凿的证据,只好暂且按下不表。
但皇上向来是有惑必问。
月仙被他明晃晃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眼珠转了转,最后坦白道:“臣和聂大学士之间从无过节,只是他处在董闵两派之间,最容易引起怀疑罢了。”
“况且他门下那位庶吉士的答卷确实不错,几条对策都可堪施行。”
皇上不以为然,“朕还是觉得黄若璞的对答最佳。”
她笑笑,“皇上慧眼,其实臣也觉得这些人中,当属黄庶常拔得头筹。”
月仙知道皇上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干脆抢在前头先解释开,“但是去都察院,是黄庶常自己的意思。左都御史在观政评语中亦提到了这一点,臣想着,既然他愿意,那就成全他去试试。”
薛放偏头瞧她,板正的官服底下,那股机灵狡黠的劲头都快要藏不住了,灵气汩汩地往外冒。而她呢,显然从不缺少自知之明,正微微翘着唇角,已经在忍不住为这个好点子自鸣得意了。
他很难形容这一刻心中的感受,姚栩知人善用,他也为之欣喜赞叹。
可是一想到这姑娘兴冲冲地,竟是上赶着成全旁人,他就一点都快活不起来了。
那个黄若璞,殿试答卷就得姚栩赏识,如今又蒙姚栩帮衬。他本想留人在翰林院做个检讨,是姚栩苦口婆心劝他把黄若璞放去都察院。
这小子真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
皇上这般想着,嘴角倏地就垮塌下去,只因他忽然发现,姚栩对黄若璞的这份关照,分明跟他对姚栩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薛,开始胡思乱想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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