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斯人已逝独我经年不知】


    皇上反守为攻, 倒叫月仙骑虎难下。


    她口中的吵架,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之策,才不像皇上说的, 简直就是成心的。


    哪有皇上出言挑衅臣子跟他吵架的,月仙心头憋闷, 自觉若真的同皇上争执, 反而叫他笑话。如今他主动相邀, 那是为君者的大度, 她这个为臣者却不能安然领受。


    皇上打眼瞧着姚栩两道长眉拧起又舒展,虽不知这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但意外地觉得有几分好笑, 难道姚栩真的在为了跟他吵架而打腹稿么?


    抬手示意他坐到一旁的圈椅上继续议事, 皇上唤了戴春风进来添茶, 目光扫过垂着头整理衣摆的姚栩,嘴角轻轻一翘,“再送些茶点来,朕和小姚大人接下来还有一场‘唇枪舌战’, 不填饱了肚子,这嘴仗打起来也难尽兴不是?”


    戴春风对这两位冤家的相处已是见怪不怪,利索地领着小太监捧来两只白地青花云纹盘, 陪笑道:“奴婢瞧着皇上和小姚大人的口味倒是很合得来,都爱吃尚膳监这一道桂花蒸米糕。”


    皇上抿下一口茶,看都不看姚栩一眼,“算他识趣。”


    月仙没有搭腔, 苦笑着拈起一块蒸米糕, 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识趣?皇上还是太自以为是了。她假装爱吃蒸米糕, 并非有意讨好皇上, 而是因为,她是姚栩。


    她是姚栩,所以阿栩喜欢吃什么,她就得喜欢吃什么。


    皇上做足了先礼后兵的派头,好脾气地等着姚栩将三块蒸米糕全都用完了,这才切入正题,“朕体谅世子妃的委屈,可你们姚家,仿佛并不懂朕的苦心。”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清晰可闻,“皇上,您有没有想过,您所说的体谅,只是您自以为的体谅呢?”


    “你!”他恼羞成怒,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掩饰道:“好,那便劳烦姚卿给朕说说。”


    月仙要的就是他这句话,站起身来就要跪下。皇上不悦道:“朕赐你坐着回话,不必再起来了。”


    现在不跪,一会迟早也要跪,她没再推辞,谨慎地挨着圈椅的边儿坐下,往前稍稍倾身道:“世子妃的委屈,自接到赐婚圣旨的那日起,便深埋于心,不敢声张。”


    皇上面有不豫,但忍住了并未发作,顺着姚栩的话思索起来,“朕有所耳闻,老师当年似是有意将世子妃另许他人,为此还当面拒绝了先帝的赐婚。但是后来又不了了之,再加上端庆宫……这才有了先帝第二次赐婚,不是么?”


    “是,但您不知道的是,他们两人青梅竹马,打小就要好,祖父有意成全,遂拒先帝指婚。”她发觉皇上并不清楚姚岑和段鸿声的渊源,接着道:“婚事未成,并非感情有变,倒不如说是,先帝迫不及待地要薛姚两家结亲。”


    月仙满以为此言一出,皇上又要动怒,没想到他心平气和地听完了,甚至坦然承认,“先帝赐婚更多是想借姻亲关系拉拢老师,现在看来着实心急了。”


    好端端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佳偶变怨侣。


    她继续道:“即便不能嫁给心上人,世子妃也从未移情,她在郡王府循规蹈矩地过了十年,原想着双方相安无事便罢,谁料,有人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皇上蓦地抬眼瞪过去,“何必在这里一口一个有人,姚卿果真有几分胆色,都敢在朕的面前讽刺平郡王世子了。”


    月仙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串,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臣讽刺的人,也许不只是平郡王世子。”


    还有您。


    嘴上自然是留了把门的,这三个字她还没傻到直接说出去。但皇上更不是傻子,和姚栩之间的默契足以让他猜出未说完的内容,“你给朕说清楚!”


    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她无可奈何地朝他拱手,眉眼间没有愠色,反生倦意,“世子妃十年过去仍难忘旧情,臣以为是个明眼人都该能看出来了,她对世子实在是没有半分情意。您难道要再下圣旨一道,命令她爱上世子么?”


    “您一定很困惑,为什么夫妻十年,世子妃的心还能如此冷硬,为什么连孩子都生了,却仍旧不肯回心转意。”月仙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再也没耐心掩藏胸中的不平,“皇上,她除了是世子妃,是妻子,是母亲……她还是姚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皇上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在跳,“人生在世,谁都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莫说世子妃了,即便是朕,不还是照样册封了贵妃?”


    她一时语塞,咬着唇攒起眉头愣了片刻,觉得再这么辩下去也是无济于事,遂决定单刀直入,“臣还是直说吧,世子妃不仅不愿回郡王府,她还要跟世子和离。”


    皇上双目圆瞪,“那是先帝赐婚!她这是大不敬!”


    紧接着,他就回过神来,眯起眼讥诮地打量着姚栩,“小姚大人是来做说客的么?”


    她说不尽然,“如果您能准许世子妃长居娘家,臣自然能劝世子妃打消和离的念头。”


    皇上怒意更甚,“事到如今你还敢跟朕讨价还价?朕不妨也告诉你,不管是朕还是平郡王世子,都不会同意和离的。”


    “您就不怕适得其反?”她认真地给他分析起了利弊,“先帝要姚家忠心于您,所以出此下策。世子妃不忍祖父为难,所以含恨出嫁。如今世子无礼在先却还如此理直气壮,大抵是看准了我们姚家清高爱面子,床笫之间的龃龉不好意思拿到明面上任人评说。”


    “那他就大错特错了。”月仙想到姚岑在平郡王府那段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顿时就红了眼圈,“我姚家绝没有这种姑娘在夫家被欺负了,还要上赶着把人送回去的道理!”


    “您觉得世子妃大不敬,臣倒想说世子才是真放肆。”她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压下鼻中的酸意,“世子以为姚家不会为世子妃出头,所以肆无忌惮地用上了这些下作手段。又或者他以为哪怕事情败露,姚家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世子以为这婚是先帝所赐,姚家便拿他没治,确有几分道理。”她微微扬起脸,胸有成竹道:“但世子的放肆在于,他根本就忘了先帝为何赐婚于他!先帝要借这姻亲让姚家扶持您稳坐龙椅,意在弥补祖父折损一对孙子女的伤怀,是为了笼络臣心。而世子却行事轻慢,不敬其妻,反致姚家不忿,这何尝不是与先帝的圣意背道而驰?”


    好一招倒打一耙,皇上简直要忍不住为姚栩这好口才拍案叫绝了。更难得是他心里有话不藏着掖着,不像有些人,一天到晚面圣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谁说不是呢,当年若不是因为那个小姑娘生了重病,又哪里会轮得到给平郡王世子赐婚。


    薛敢也是个蠢材,既然已经把人娶到手了,好好供着养着不好么,非要搞什么霸王硬上弓!折辱了人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实打实地惹恼了姚疏不说,还三天两头地往御前来吵吵,生怕这事没完似的!


    皇上郁闷地阖上眼帘,薛敢这一撺掇,他把姚栩唤过来要教训。结果这下可好,姚栩口若悬河,聆训的那个人竟成了他自个儿。


    他也叹气,颇有几分认输的无奈,“朕也不是包公,夹在你们两家中间委实难做,总归和离是绝对不能的,别的都还有的商量。”


    有商量就有转机,瞧皇上这架势,想和离必然得费大功夫,若是一个不小心把他惹急了,这事板上钉钉直接给摁死了就太不值当。


    事缓则圆。


    月仙掂量妥当,冲他笑得莞尔,“政务繁重,劳您操心这种小事,实为臣等之过。”


    这算什么,打个巴掌然后给个甜枣?先逞足了口舌之能,现在鸣金收兵,要跟他休战讲和?


    清官难断家务事,皇上除了各打二十大板后再和稀泥,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这样,别的先不说,但是孩子百日宴那天,好歹过去镇个场子、做个样子。世子妃若还是不愿意留在郡王府,那就暂且称病在娘家休养,如何呢?”


    台阶都铺到她脚跟前了,再不就着下来,属实是不识抬举。月仙忙道:“皇上放心,臣不会叫平郡王府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


    皇上当真是叫两头折腾得累极了,也或许是困意上来了,只朝姚栩点了点头,多一句话都懒得再说。


    月仙很有眼色地起身行礼告辞,孟冬提灯送她出门,玲珑单薄的一星亮光,被风吹打得颤抖摇晃。


    风比来时更凛冽,她两手浅浅交握在身前,这身新官袍不大合身,袖子的尺寸裁得稍大了点,正随秋风上下翻动,像被只捏住了翅膀还在挣扎扑腾的蝴蝶。


    她手指尖一下下拨着手串上的黄玉珠,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不是个好兆头。


    平郡王世子夫妻不合的谣言,因这一场热热闹闹的百日宴不攻自破。姚岑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和侧妃宝瑚手挽着手站在花厅前迎来送往,宝瑚许久不见她,这会子频频扭头去瞧她的脸色,“姚姐姐,你要看看孩子么?”


    姚岑捏了捏她的手,脸上的笑意未收,缓缓地对着她摇头,正要开口说声不必,冷不丁余光里瞥见个晃晃悠悠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宝瑚观她脸色骤变,轻轻地把自己的手从姚岑掌中抽出来,又安抚似的拍了拍,“姚姐姐别怕。”这才转向来人,一面托着胳膊肘一面扶着肩膀,将他引到花厅里坐下,嗔怪道:“表哥,你怎么又喝得满身酒气?”


    薛敢不理她,宝瑚有些自讨没趣,正赶上门外有个丫鬟来寻她,说郡王妃领着十几位女眷往园子里听戏去了,几个孩子犯困了直喊亲娘,叫她赶紧过去陪着。


    她这一走,花厅里除了侍立的丫鬟们,就只剩下薛敢和姚岑。


    今日这筵席,姚家作为亲家,理当一道帮忙招呼客人,等到最后再告辞。姚岑不愿意跟薛敢共处一室,身后那个撑着脑袋醒神的人似乎料到她避之不及,散漫而倨傲地开了腔,他说,“你们都下去,我和世子妃有话要讲。”


    听声音还是醉着的,姚岑往他跟前挪了两步,隔着栽绒地毯上最大的那朵莲花纹,她客客气气地道:“也好,还有什么话,今儿就都说清楚了吧。”


    薛敢似笑非笑,“你想和离?”


    她没有任何犹豫,“对。”


    “怎么,”他一阵前仰后合,最后笑得弯了腰,捂着肚子仰起脸嘲讽道:“夫人莫非以为,与我和离之后,就能跟你的段大人再续前缘?”


    他鲜少有怼得姚岑说不出话的时候,此时切中她的心事不仅没有任何得意,反而快被愤怒和嫉妒淹没了理智。


    “做梦,”他忽然换了副正常语调,字正腔圆道:“除非你也死了。”


    【作者有话说】


    月仙:怎么有人嘴这么欠的啊啊啊啊啊-


    明天不更新,周一晚再见哦


    如果有提示更新那就是我在修文


    第62章


    【62.乞和离朝堂争鸣难决意】


    姚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薛敢刻意咬住的那个“也”字猝不及防地朝她刺过来,搅得心中又痛又乱。


    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形,她往后退开半步, 像是被吓坏了,喃喃地辩解, “不是的, 我没有……”


    拼命地搜寻和段鸿声有关的最后一次确切音讯, 那还是嘉宁二十七年。


    正逢她出嫁回门, 姚岚大约是想让妹妹彻底忘却前尘,透露说段鸿声在龙康县颇受上峰赏识, 对方有意同他结亲, 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现在已经是世子妃了, 便是想置喙他的婚事,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句理由。强笑着,点点头说了声“这样也好”,她逃也似地回了平郡王府。从这以后, 虽然心中仍旧惦念,却也懂得收敛,只在回娘家时才向父兄探问一二, 明知回答多有敷衍,她亦不再去深究。


    薛敢犹嫌不够,对上她错愕的眼神,轻蔑地笑了, “既然不愿信我所说, 那大可以回去问问你的父亲和哥哥。”他别有深意地顿了顿, “也许, 还有你那好侄儿。”


    他终于满意地看到姚岑又哭了,两道泪痕蜿蜒而下,但人依旧是倔强的,咬死了嘴唇一声不吭,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愤然转身,绝尘而去,织金马面裙匆匆旋开一圈潋滟的波澜,比地毯上任何一朵花都要绚烂。


    隔扇门敞开着,她走出去,风填进来,扑散了薛敢眼底最后残存的笑意。他装作毫不在意地掖了下袖子,将那方绣着秋雁的罗帕又往深处推了推——听说是她喜欢的纹样,专门命绣娘赶制出来的,方才一直捏在手里头,可惜拉不下脸来,大概这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再递给她了。


    薛敢欲说还休明摆着是为了气姚岑,实则却害苦了月仙。


    面对姚岑的质问,月仙措手不及,一个愣神的功夫就叫姚岑彻底窥见了真相——段鸿声死了,而她被所有人瞒着,梦断香消浑不知。


    她磕磕巴巴地,把从苏擎风口中打听到的只言片语复述给姚岑,奈何苏擎风语焉不详,姚岑按捺着怒火听了半晌,除了知道段鸿声因病卒于昭兴元年,竟是再没别的了。


    “你早就知道了?为何一直不告诉我?”姚岑双目通红,尾音颤抖得变了调,“他们不许你说?”


    月仙懵懵地站着,一半是真懵,一半是装懵。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薛敢本人大剌剌地把段鸿声已死的消息说给了姚岑。


    段鸿声死在回京前夕,原本怎么看都是薛敢最有嫌疑。可他居然毫不避讳,若说是为了激怒姚岑,那也太过于张狂了,简直生怕别人觉得他同此事没有瓜葛。


    这样再一看,段鸿声之死反倒不像是薛敢的手笔了。至少这一刻,她的心中切实地升起一阵怀疑,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起来:倘若是薛敢下手,祖父和父亲又岂会帮他隐瞒,再说薛敢彼时已经如愿娶得意中人,仍要对段鸿声赶尽杀绝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她的沉默又一次激怒了姚岑,“好,好,你走吧,我做长辈的也不与你为难了,我自会去问父亲!”


    遗憾的是,姚疏也没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并非出于朝政牵连等等考量,而是单纯的,对此事毫无头绪。当年邱慎思暗中运作,本就不怎么磊落,且因担心走漏风声被人拿住把柄,并未提前知会,他和苏擎风直到建州的消息传来才如梦初醒。至于苗洞明,谁管他知不知道。


    姚岑问遍家人,苦寻无果,极怒极哀之下,竟真应承了皇上先前随口一说的那个权宜之计——精神恍惚,卧床不起。


    这一病从霜降起,调养了一个月到冬至,反而病得愈发厉害了。皇上听了也是大惊,姚家和平郡王府不和的苗头已经快要按不住了,如果再添上一条人命债,这个仇真是非结不可了。


    紧赶慢赶,打发了御医去看,姚府上下阵脚倒是还没乱,但众人脸上着实也没个好颜色。


    姚岑起先只是精神不济,后来慢慢的不怎么进饭食,人也清减得厉害。冬至前两天夜里更是突然起了高热,嘴里不住地着说胡话。


    “还没给我题扇面诗呢……”


    病得昏昏沉沉,还连声呼唤一个已经故去的人,这眼看着是要不行了。


    御医抬袖抹了一把额头沁出来的汗,尽量委婉地说:“世子妃生产之后身体本就有亏空,加之伤情憔悴,肝气郁结,此次病症实在凶险,能否捱得过去,老朽不敢妄言。”


    言下之意是要听天由命看造化了。


    这一夜无人安寝,除了祖母和母亲留在内室贴身照看姚岑,还将张素元也从咸宜坊请了过来。祖父和父亲坐在外间,酽茶一盏盏递上来,全都吊着精神熬着盼着。


    怕夜里有变,又好言好语地请御医留在客房将就过今晚,月仙才领着下人们归置好客房的一应事务,折回到姚岑屋前,等着绿莺挂灯笼的间隙,她轻声道:“若我早前找个合适的机会说与姑姑,大抵也不会有今日。”


    都叫她别多心,可是姚岑这病根说到底还和段鸿声有关,她受托去查,却刻意隐瞒,又如何能把自己从中摘干净呢!


    冬夜的天空黑得格外深重,星子一颗颗缀在上面,无言地观望着人间的生老病死,透着超然物外的寂寥。月仙走到檐外,脖子使劲往后拗着,仰起脸大口喘气,她甚至不敢去想姚岑挺不过今夜会如何。


    后半夜果然横生变数,万幸的是姚岑命不该绝,御医从梦里被薅起来,综合了府上两位女大夫的判断,壮着胆子给姚岑用了剂猛药,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一劫。


    姚家千恩万谢地送御医出了门,宫里的皇上得到消息也松一口气:总归人活着,亲家就还有的做。


    直到他打开姚栩的奏本,不对,准确来说,应当是姚岑的奏本。


    元宵节休沐后正值百官开印还朝之初,以是左顺门呈上来的奏本并不算多,姚岑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其中。皇上原以为是她病愈之后特地上表谢恩,翻开略读了两句才意识到,这分明是姚栩代笔的《乞和离疏》。


    皇家也有难缠的亲戚,这个道理他很懂,可头一回见到这种天子亲自出面调停,结果还是按下葫芦又起了瓢的。


    他压下不满,抬手批了句“此事容后再议”,便着人送六科廊登记抄出了。


    还没等他寻个空当把姚栩召来质问,几日后朝会议政的时候,薛敢就好似未卜先知一般,率先朝姚栩发了难,斥责其假借世子妃姚岑的名义上疏,越俎代庖之余还有欺君之嫌。


    平郡王世子原也没打算将事情闹到朝堂上,无奈他发现姚栩这小子口舌实在很有两下子,皇上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偏听了他言语挑拨再三地袒护姚家。姚栩暗中作梗,鼓动世子妃和离,若不趁早叫他长个教训,只怕日后少不得要兴风作浪。


    年初本就没什么要事,薛敢此言如投石入水,惹得朝堂群臣哗然。但事关皇室颜面,没人贸然站出来附和或是反驳,只敢在下面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看得皇上好不郁闷。


    他厉声喝止,一面给站在近前的姚疏使眼色,巴望着老师能出来打个圆场,说上两句好话,先将此事在众臣工面前揭过。姚疏无声地接了他的示意,却仍是太迟,姚栩打文官队列的紧后头疾步上前拜下,面色冷冽如常,语气也平稳,“世子妃重病初愈,也曾勉力提笔,无奈字迹凌乱松散,恐污圣上观瞻,故托臣代笔上疏。”


    “世子若有异议,臣亦可奉上世子妃的手书,以供圣上裁断。”她斩钉截铁地跟薛敢叫板,声音明明不大,却吵得皇上脑仁嗡嗡作响。


    薛敢哪里甘心在众人面前落了下风,当即搬出嘉宁帝来反驳,“姚侍讲妄议先帝赐婚,此乃大不敬!”


    那一霎,月仙心头涌上千万句话。姚岑是他奉旨正娶迎进门的妻,不是花楼里卖身的妓,薛敢这会趾高气扬地恶人先告状,简直颠倒黑白,无法无天!


    话到嘴边她却又迟疑了,四下环顾,满朝文武全都是如假包换的男儿郎,姚岑的屈辱他们能懂吗?薛敢执迷不悟固然有恃宠而骄的缘故,但更多还是因为他根本就没觉得需要尊重姚岑的意愿吧。这些人,娶了妻的、生了子的,又有几个是真正的相敬如宾呢?


    久违的无力感再一次弥散开来,织成一张大网牢牢地困住了她:在皇上面前她信誓旦旦说姚家不惧评说床笫之事,那时完全不曾料到眼下的光景——叫她当着这么多人,还是这么多男人的面,事无巨细地讲清楚薛敢是如何强迫姚岑与其敦伦,她竟然真的因羞耻而难以开口。


    好一个难登大雅之堂!月仙恨自己不争气,豁不出脸也拉不下面子,羞愤之下双目中漾起粼粼水波,强忍着不去转向祖父求救,别开脸调转视线,却正撞进皇上眼里。


    委屈、不甘……还有四目相对的惊悸。皇上的怒火在那一弹指的功夫里湮灭散尽,他看到姚栩眼中一闪而过的软弱迷茫,可仅仅一瞬之后,那双眼睛里又骤然迸发出坚定决绝的光。


    月仙整个人都在抖,下巴颏止不住地颤,“若不是世子狎亵正妻在先,世子妃又岂会为和离上疏?先帝赐婚自是英明非凡,世子品行不端,有负先帝深恩,难道不该谢罪?”


    薛敢气得抬手指他,“你大胆!”


    两人打了个来回,勉强算是平手,月仙不欲穷追猛打,便没再继续声讨。皇上高居宝座俯瞰众臣神情,大家明显都是来了兴致,可见平郡王府这两口子的矛盾在京城早就传开了,好容易借百日宴捞回点面子,这下两家人理论到朝堂之上,无异于坐实了风言风语。


    起先还只是世子妃上疏的真伪之争,薛敢提及嘉宁帝,倒叫一旁观战的科道官们有的放矢了——这可是关乎先帝颜面的大事啊!


    但这些个言官们心中都很是有谱,薛敢和姚栩背后分别是宗室和文官。宗室向来作威作福惯了,仗着祖辈的恩荫横行霸道,最烦的就是他们这些一天到晚诤谏不休的言官。反观另一边呢,姚疏于朝野上下素有风骨美名,这种紧要关头又岂能去逢迎宗室而不声援同僚?


    没人敢去质疑先帝赐婚的英明,但并不妨碍他们口径一致地暗贬薛敢,顺着姚栩所说的不敬正妻,又牵连出流连花街柳巷,闹市醉酒纵马等等事端。


    皇上眉心越拧越紧,正欲再度出言喝止,大殿上却又响起了另一道正气凛然的声音,连濯出列拱手,话锋却是对着姚栩的,“微臣以为,姚侍讲的言论有失公允。”


    【作者有话说】


    我先滑跪,卡文卡得脑仁快碎了orz-


    原打算这一章把本卷完结,实际写出来发现字数还是太多了-


    补个迟来的说明,文偏群像,所以内容提要的十个字不会只写男女主。


    主角团的人基本齐了(虽然我不懂为什么小黄登场那一章没什么人看)-


    下一更本周末,不管多少字63章都必须是这一卷的最后一章,我确定。


    第63章


    【63.俏花旦唱念做打戏未完】


    月仙垂首敛眉, 稍稍偏过脸去,原是想再抬头去看连濯的眼睛,可不知怎么的, 眼波只在来人官袍下摆浅浅扫了一圈,又叹着气收了回来。


    为着薛敢和姚岑的事, 她和连濯几度意见相左, 以至于最后连濯专程上典籍房寻她, 两个人这才约好了再也不提。现在上朝进言, 自然也是各论各的,她自嘲地撇撇嘴, 跟连濯使眼色八成也没用, 连浣之敢站出来另辟蹊径地指责她, 想来是已有成算, 当然不会因为一个眼神就动摇。


    耐着性子往下听,果然,连濯说:“《礼记》有云,‘妇人以顺从为务, 以贞悫为首’,其中所述妇人事夫之道的第五条,正是‘惟寝席之交, 而后有夫妇之情’。世子妃的言行举止与之相悖在先,岂有罔顾之理?”


    打蛇打七寸便是如此了。即使离经叛道如月仙,也不敢公然在朝堂上当着天子和群臣的面叫嚣说《礼记》写得不对。


    月仙说不出话来,猛地拧过身子去无声地瞪向连濯, 心头的怒火恨不能顺着目光一路烧进他眼里。


    连濯仍旧眉目朗朗地望着皇上, 他能感受到身侧那道灼热的视线, 亦能猜到以姚栩的性情, 怕是会因为这一番话恨他入骨。


    但他不能容姚栩再大放厥词、将错就错了。


    皇上看着下面两人若有所思,言官一边倒攻讦薛敢并非他想看到的,所以连濯站出来指出姚岑的过错正合他的心意。再者言官一向和宗室不对付,当时庶吉士散馆,苗洞明特意圈了连濯的名字,要举荐他做科道官,理由就是出身。


    言官大多是硬骨头,官小权重,监察进谏毫不手软,最好的局面是相互牵制、相安无事,而非斗得你死我活。要两方制衡,须得有个人,既做言官,又能在宗室之中有一席之地。


    临川侯的二公子,的确是个好人选。出身虽然不是一等一的显贵,但是听说他素来性子稳重,和一众勋贵子弟都颇有交情。起初皇上也是将信将疑,先授了个给事中的官职试他一试,后来见此人着实耿直,建言献策从不偏颇,心中甚为满意。


    这个局面皇上是满意了,可月仙却还没学会如何体面地忍气吞声,情急之下口不择言道:“原本赐婚就是勉强!”


    这话可是实打实的不敬了。


    “够了!”皇上当机立断,眼见着下边众臣又因姚栩这胆大妄为的论断群情激奋起来,他只好抢在前头出声制止,“今日就到这里,朕叫你们吵得头疼。”


    他装模作样地揉了揉额角,余光里瞥见姚栩脸颊绯红还在运气,莫名有点想笑,无奈道:“小姚大人留下。”又一道眼风扫下去,“平郡王世子也留下。”


    左右今儿朝上这出大戏都是这两位角儿唱的,先前一直刻意不叫俩人面对面碰上,想的是只要没当面撕破脸,万事皆有转圜的余地。结果人家两位好啊,非但不承情,反而上赶着要面对面分出个高下。


    思绪转到这上头皇上也来气,要是都觉得他是在和稀泥,俩人想当面吵个痛快,他绝对的赞成,可是前后脚闹到朝堂上来又算怎么回事?叫大臣们看笑话很有趣么?


    往下看,武生趾高气扬,花旦怒目圆睁,这场戏一时半会且还有的要唱。


    还没等皇上反应过来姚栩怎么就像花旦了,戴春风肃容小步快跑着到了他跟前,附身贴耳道:“外头平郡王府遣了家仆来传话,说是老郡王爷恐怕不成了,紧赶着要请世子回府去见最后一面呢。”


    因此事涉及到薛敢的亲爹,戴春风回话时眼睛不停地往他脸上觑,虽是压低了音量,但又刚好叫世子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下可好,姚岑从鬼门关前捞回一条命,真正凶多吉少的人反倒成了郡王爷。顾不上别的了,皇上言简意赅地吩咐薛敢,“快回府去看你爹,千万别迟了。”


    世子神色惶惶,囫囵叩了个头转身就哭丧着脸往外跑,月仙站在后面望着他踉跄的身影,凭空也生出一阵凄凉。


    武生忙着回府尽孝,唯花旦恹恹地剩在原地,皇上觉得这是个推心置腹的好时机,可话一出口,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故意的揶揄,“小姚大人这又是闹哪一出?头出了元宵,朕说要给太皇太后的佛堂作赋,翰林院送上来几篇文章,朕粗略翻览,一甲进士及第的几位都有佳作呈上,独独少了您。怎么如今为世子妃代笔上疏,您突然就又文思泉涌了?”


    这两个您字听得她心里一阵刺挠,皇上大可以明着问罪,反正方才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全都说了。可这位偏偏总忍不住要阴阳怪气,堂堂一国之君一天到晚挖苦臣子算什么好汉啊!


    她刚刚才输了嘴仗,这会子面上还留点尚未褪去的困窘,抿着唇没有应声。开春她还得去给庶吉士们讲馆课,哪来的闲工夫做这种歌功颂德的赋。说来也奇了,这差事没派给叶颀和何良,年轻一辈的翰林官里独独选了她,她去问邱慎思也没个结果。邱大人看她就像看一个傻子:皇上叫你去你就去!


    话又说回来,那么多翰林那么多文章,难道就挑不出来一个可心的,非得要所有人都写么?


    幸而皇上此时更多是在计较姚岑的奏疏,她定定神道:“臣虽然赞成世子妃和离,但这奏疏并非是出于臣的撺掇。”


    姚岑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愈发真切地感觉自己重新活了一遭,她人都还没好利索,便命侍女铺纸研墨,强撑着下床伏案提笔。大抵是不满被欺瞒,姚岑根本没告诉任何人。月仙能得知此事,全是托了红鸾的福,那丫头眼尖,正巧碰见玉簪拿了姚岑的废稿要去烧掉。


    出于羞愧也好,想要弥补也罢,她既然知道了,就断不能坐视不理。她去请示祖父,原以为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祖父只凝神思索了一小会,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她很诧异,正想问问是不是有办法能叫皇上松口,祖父又道:“若是我或者你爹执笔,只怕圣上轻则生疑,重则大怒。唯有你来代笔,方能让皇上即便心里不称意,最后也轻飘飘地揭过去。”


    姚疏心知肚明,他再怎么德高望重,也是先帝旧臣。而皇上雄心勃勃,登基之初就有培植自己心腹的势头,先帝重臣用起来肯定不如亲自挑选的趁手。所以皇上总是格外容忍月儿,因为那是他一眼相中的贤才良臣,尽管月儿有太多的不成熟不圆滑,但一步步把她培养起来,那种成就感是截然不同的。


    就譬如庶吉士间流传的那首打油诗,皇上但凡恼了月儿,就绝不会再给她分辩的机会。月儿回到家来,说起如何从皇上眼皮子底下偷偷地藏起那张贡笺,捂着心口一阵后怕。他笑着宽慰,却没有说破:皇上哪里是没发现,分明是有意放她一马,贡笺默许她带走,此事权当没发生过。


    再看小孙女,还是迷迷蒙蒙地望着自己,显然是一点没领会到皇上为什么独独到她这里不去深究。姚疏恍惚间有种参透了宿命的意味:恰因为她不懂,皇上才会纵容。


    月仙到最后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只猜测因她年纪最小,又是今上板上钉钉的妹婿,故而皇上届时就算再生气也会稍稍顾及一些吧。


    回过神,见皇上依旧默默不语,确如祖父所言那般格外宽容,她大着胆子又道:“您或许不知,世子妃之所以有此一病,也是世子本人气出来的。世子非要去戳世子妃的痛脚,戳到心上把人戳出病来,又如何怨得了旁人?”


    皇上沉闷地点点头,“朕知道此事多半是世子自作自受,但和离是绝无可能的,朕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月仙并不感到意外,“臣还是要说,眼下覆水难收,并非姚家所愿,反而是世子一手造成的。世子妃原本就已经厌恶世子至极,再加上段大人的死,倘或再要世子妃回到郡王府,那无异于也逼她去死了。”


    “段大人?”皇上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世子妃从前的心上人?”


    怪了,怎么皇上也不知道呢,她揣测自己多半又失言了,可皇上不依不饶地继续问:“莫非就是那个段鸿声?”


    躲不过去只好如实承认,皇上闻言脸色又变了变,月仙打眼瞧着愈发有风雨将至的兆头,抢在他前头开口重新说回正题,“世子妃本人大约也是明白的,和离根本没有可能,但她执意要上疏,无非就是向您表明她的心志罢了。”


    姚家这位大姑娘的脾气,皇上也是听闻过的,“这两个人若再凑在一起,只怕要闹个你死我活了。”


    月仙还想再掰扯,不料孟冬打外头过来,“皇上,平郡王薨了。”


    皇上深深看她一眼,“姚卿,你也看到了,这个节骨眼,于情于理,朕都不可能允准和离。劝世子妃看开些,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死者为大。她也没办法再去计较,借着丧仪,薛敢总得消停一阵子了,这也算是万幸吧。


    皇上疲倦地朝她摆摆手,“回去吧,平郡王府的白事,姚家也不要太冷落了才好,表面上的亲家该做还是要做的。”


    无需再争,她认命地拱手,转身的那一瞬听到身后人的叹息,“老师可谓用心良苦。”


    她脚步定住,蓦然回望,那几分惋惜的意味听得不甚真切,但皇上没有给她开口询问的机会,他没有停留,径直转身往侧间走去了。


    不多时,邱慎思应召入宫,战战兢兢地拜在了他面前。


    皇上单刀直入,“朕想问问,卿看姚栩如何?”


    邱学士挠了挠头,“聪敏有余,稳重不足,能力上佳,心性纯粹,似是不屑同旁人相争。”


    “不屑?”皇上挑眉审视翰林学士,“他现在怕是还不够格。”


    把人吓得够呛,皇上深感挫败,想了想又问:“你瞧着,他差事办得如何?”


    这可就太有的说了。邱慎思没那么紧张了,语气逐渐平顺起来,“要说修史著书,姚栩简直生来就是那块材料。臣方才说他稳重不足,主要还是因为小姚大人偶尔意气用事,年轻人思虑不周全,有些话冲口就说。但要问翰林院谁耐得住寂寞,恐怕没人能越过他去,旁人心思活络爱走动,他不一样,他能在典籍房抱着书看一天一宿。”


    皇上深以为然,也是为这个缘由,他几次动了想挪姚栩出翰林院的心思,却都没有付诸行动。姚栩是最适合一直留在翰林院的,其他人挤破头要来翰林院,为的是有朝一日做阁臣,如果问姚栩,他大概只想与世无争修国史。


    可是现在不成了。世子妃上疏和离这么大的事,姚疏不管,姚岚也不管,竟然轮到姚栩一个小辈站出来,才六品的衔。姚家可别是看准了他不会迁怒姚栩,故意做下这般安排吧。


    就冲姚栩今日那最后一句话,参他的奏本肯定少不了,姚家既然觉得姚栩能全身而退,那也是时候让他们警醒一下了。


    他不介意袒护姚栩,但这一次不行。皇上一面动手归置案头的奏章,一面漫不经心地道:“特意叫邱卿过来,除了问问姚栩,更是提前知会你一声,朕的意思是,要给姚栩换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我的脑子真的,转不了一点orz


    希望大家能看懂我在写什么,尤其后面插叙那几段-


    小薛,嘴硬心软,说不袒护姚栩,其实上朝的时候已经很袒护了


    世子被众言官声讨他不打断,姚栩口出狂言要被围攻他立马喊停-


    下一更应该不会比周四早


    因为要整理大纲,尽量写细致一点


    好消息是下一卷月鹅就不做咸鱼了


    and最后一次,鬼哭狼嚎,没人和我互动我就删了前面有奖竞猜的作话呜呜呜


    总之磕磕绊绊地把第二卷写完了,真的很感谢所有默默观看的小天使


    下一卷会写到作话里月鹅的第二次掉马,也就是小薛怒气冲冲去姚府的那一回,感情线也会由此真正意义上地展开,以上~


    第64章


    翰林学士张着嘴愣住了, 今儿谁看不出来皇上是袒护姚栩啊,那些个科道言官分明憋着满肚子的话要讲,全都叫皇上借头疼给挡了下去。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护短, 这会又要给姚栩挪地方,按理说这般圣眷当是擢升, 可皇上不管是脸色还是语气, 都不像是有好事。


    他很为姚栩悬心, 然而没立场帮衬。皇上要把姚栩另外指派, 只消一道口谕的事,根本用不着把自己叫过来面询, 这又何尝不是顺带着在敲打他平日对姚栩过于照拂呢?


    若论照拂, 最该检讨的应当是皇上本人。


    但这种时候跟皇上理论纯属找死, 邱慎思唯唯诺诺地垂首附和, “小姚大人在翰林院日子过得太安逸,长此以往反而虚耗了才能。”


    这话算是很有眼色了。


    皇上面色稍霁,沉吟着嗯了一声,“姚家人惯爱作壁上观, 其实个顶个的有肚才,先帝和朕都清楚得很。正如爱卿所言,宝剑若久不出鞘, 亦会钝了锋芒。”


    挪去哪里好呢,皇上默默思忖琢磨,因有姚疏在内阁支应,还真没几个人会不关照姚栩。


    既如此, 干脆叫姚栩去礼部, 再给苗洞明加个东阁大学士的衔, 这下他也不必再怵姚疏。


    姚栩没了庇护, 正好挫挫锐气、收收意气,玉堂修史太温吞,风平浪静是锻炼不出人的。礼部有苗洞明坐镇,又有黄培芳在,正合适让他学学如何夹着尾巴韬光养晦。


    没几日,参姚栩出言不逊的奏本就在御案堆起一厚摞,薛放随手拣过一本来翻了翻,同他所料不差,洋洋洒洒百余字,斥责姚栩恃才放旷、出言狂妄。


    皇上的旨意来得很快,月仙当时正在庶常馆授课,她走上前接旨,身后跟着跪了一圈的庶吉士。


    罚俸半年她意料之中,但紧接着的那句“改礼部仪制司主事”,实在让人无所适从。


    茫然起身领旨,她疑惑地看向戴春风。对方像是早就知道她要问什么,朝她“嘿”地笑了一声,“教习展书皆照旧,不过小姚大人,皇上另有口谕要咱家带给您,‘潜心修德,养晦韬光’,您可得仔细琢磨!”


    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轻不重,别说庶吉士们了,月仙也没闹明白皇上到底想怎样。


    她口不择言在先,皇上虽然没有怪罪,但是好端端的,突然又把她丢到礼部,必然同姚岑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人去了礼部,庶吉士教习和经筵展书却还保留,这么看来,皇上至少还没到不愿再见到自己的地步,否则直接免了展书官的差事,干脆断了她面圣的机会。


    戴春风今日宣旨,待她也还如往日般热络,这点更印证了她的推断:戴春风是皇上身边人,倘若皇上真是看她不惯,这位大珰又何需再对自己笑脸相迎呢?


    等回了家却发现,并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皇上不仅调她去礼部,还升他爹做了南顺知府。


    官阶是提到了正四品不假,可南顺府何其偏远,外放到这样的穷山恶水之地,无异于明升暗贬。


    她惭愧得不敢看父亲,姚岚还是一如既往的乐呵模样,笑着宽慰她,“子不教,父之过,皇上此番安排,已然是手下留情了。”


    “什么时候启程?”她急惶惶地,“这才刚过了惊蛰,天气还没暖呢。”


    “皇上的意思是,等你和长公主殿下完婚再走,婚仪上缺席总是不好看的。只是殿下那边,当真能万无一失么?”


    她顿时坐不住了,“我得进宫见长公主去,此事关乎殿下一生,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正说着,祖父从外面进来,显然是听到了她的话,摆摆手叫月仙坐下,“皇上召我议了婚期,定在三月廿四,过两日就该正式下旨了。”


    “日子是长公主殿下亲自选的。”


    月仙明白静安心意已决,但该她说的话不能不说。可随即她又意识到,明日起就要去礼部任职,再要想进宫面见殿下,只能借公事的由头了。


    第二天一早到了礼部,因先前赴过恩荣宴,且替皇上传话来过一遭,倒也没觉得很陌生。


    苗洞明虽加了东阁大学士的衔,可皇上仍叫他主理礼部事务,故而他照旧在礼部后堂坐着,一见姚栩就笑,“小姚大人,如今可后悔?”


    这老狐狸!简直是专程在这里等着看她笑话。


    月仙面不改色,“下官不后悔,代笔写就的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苗洞明笑着摇头,“非也,非也,本官还没眼拙到这都看不出。我要问的是,先前庶吉士散馆,小姚大人特意请我助连给谏留任京中,可曾料到今朝的下场?”


    下场。


    用这种字眼,真是实打实的讽刺她了。昔日在翰林院,哪里有人这样同她说过话,月仙脸上一阵烧,都忘了要反问苗洞明,如何知道那友人就是连濯。


    “的确不曾。”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抬起头,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下官请大人关照连给谏,是因为钦佩他正直无私,而非我二人关系匪浅。”


    苗洞明有些诧异。


    月仙继续解释,“连给谏虽然同下官有分歧,但他行事磊落,从未有暗箭伤人之举。只要他一日克己奉公,下官就一日不后悔曾经的举荐。”


    做官这些年,苗洞明见惯了派系之间的斗争、倾轧。同僚之间,因为政见不同就相互弹劾攻讦的,也不在少数。


    姚栩却是个例外。


    此人前几日才被连濯当众反驳指责,又因此离开了翰林院。虽说礼部主事和翰林侍讲同为正六品,但翰林官是天子近臣,平时常得皇上召见,或议政事,或参机要,细论起来,礼部主事到底稍逊一筹。


    现下言及此事,姚栩不仅云淡风轻,甚至能中肯地评价连濯的品格,凭这份胸襟气概,再下功夫打磨性情,将来定然大有可为。


    苗洞明素来也爱才,只是眼界高,等闲不亲自栽培。这会听了姚栩一席话,深觉此子可教,遂赞许地点点头。


    “皇上叫你上仪制司?”他把话头调回到姚栩的新差事上来,“那感情好,杜完你还记得么,他如今恰是仪制司郎中了。”


    月仙忙说记得,其实才见过一面罢了,她早忘了人家长得什么模样。


    再朝苗洞明拱手,“大人若无其他吩咐,下官这就去办公房面见杜郎中。”


    苗洞明缓缓收起了唇边的笑意,“确有一疑问,还望姚主事仔细思量。”


    “皇上既要你潜心修德、韬光养晦,何必又将你调来礼部呢?”


    “翰林院和礼部,哪里更适合韬光养晦,想必不用本官多说。”


    为姚岑和离一事,皇上的不满几乎摆在明面上了,她和父亲自不必多言,仅从官职转迁就可略见一二。祖父看似一切如常,实则也渐受冷落。皇上近来议事,愈发爱征询其他四位阁臣的意思,可见还是有所迁怒。


    若继续安于现状,只怕长此以往,姚家终失圣心。


    智者谋事,讲究以拙制巧,待时而发。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那个合适的时机,但皇上对姚家的信任岌岌可危,她此刻不得不发。


    幸好还有馆课改制这步棋可走。


    月仙肃容长揖,“多谢大人提点。”


    礼部下辖仪制、祭祀、主客、精膳四司,仪制司主要负责庆典仪式、学务贡举、嘉礼封赏。


    大彰重礼,仪制司初设主事一位,后来经过历代天子不断调整员额,如今已经增加到三位主事。


    可见这差事并不轻省。


    月仙在礼部的际遇也同翰林院大不相同。


    玉堂文人扎堆,自诩清贵。礼部长袖善舞,圆融世故。先前她在翰林院犹可以关起门来做学问,如今到了礼部,每天陷在公务里,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一天到晚和同僚寒暄,亦品出点人在局中身不由己的意味。


    加之还记挂着长公主的婚事——虽然圣旨已经下了,退婚总也好过静安一意孤行。月仙真想豁出去了,直闯到端庆宫,可是越是这种时候,这种反常的举动更可能引起皇上的怀疑,她终归还是怕。


    好在三日后就到经筵,届时再顺道探望长公主,定能万无一失。


    自她被钦点做经筵展书官,这是头一次巴望着赶紧到讲经的日子。难得的进宫机会,一桩正事,一桩私事,在她心里来回攒了不知多少遍,憋着一股气非要解决不可。


    皇上照旧留她在文华殿,朝堂争执之后两人首次单独会面,目光乍一对上,两相无言,居然也稍显生疏。


    一母同胞的妹妹就是不一般,皇上千叮咛万嘱咐,一会说静安打小娇惯,一会又论及他们青梅竹马的情分,就差逼她跪下对天立誓善待静安了。


    月仙听他说这些,真叫个如芒在背,强笑着应承完皇上,好容易逮到个空当谈正事,忙问他,“臣那道论馆课改制的奏疏,您意下如何?”


    薛放挑眉,姚栩可真是个奇人,这个节骨眼竟然还催着自己谈政事。


    但这份务实正正好讨了他的喜欢,薛放心里赞许,当着姚栩的面照旧淡声道:“咱们小姚大人连朕都敢支使,何愁还有解决不了的事。”


    这是在说她的奏疏,其中不仅提出,将馆课讲授内容从诗词书画改为国事政务,还修改了散馆考选的章程。


    以往考选,都是内阁命题阅卷,故而许多庶吉士并不花心思治学,平日里拜会阁臣,一番逢迎下来便如同纳了投名状。


    董昔和闵青明争暗斗,聂聆两头不得罪,姚疏干脆不收门生。拜帖该往哪位学士府上递,庶吉士们心里自有一杆秤。


    提前透露考题,或是阅卷抬高分数,阁臣们也各有各的手段。


    月仙的对策,就是要彻底断了他们的门路。


    她要皇上亲自命题,亲自阅卷,如此方能寻得真正胸怀大略的良才。


    这便是皇上口中的“支使”。


    薛放等不到姚栩应声,又问道:“既然叫朕命题,为何还要内阁也拟出试卷来备用?”


    她说不是备用,“内阁这份试卷,为的是声东击西。先照常请内阁出题,让他们以为一切如常。临了再换成您的卷子,就算内阁有人泄题也没用,到时候一准见真章。”


    “您命题的时候,切记要避开内阁的考点。”她讲到关键处,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叮嘱,那严肃的模样像极了姚疏。


    皇上对着姚栩那张过分认真的脸,无端地有些不服气。登基前听姚疏日讲经史,谁料到继承大统之后,又冒出个姚栩来喋喋不休。


    他反将一军,“确实是条妙计,可是朕要怎么相信,姚卿不会将此事透露给今科庶吉士呢?”


    月仙没明白皇上的弦外之音,惘惘地望着他。那股郑重的气势散了,看起来也不再那么像姚疏了。


    皇上觉得自己简直大发慈悲,臣下听不懂圣意,非但不责怪,反而还耐着性子提醒,“小姚大人同朕装傻?那个写打油诗的庶吉士,查了这么久也没个音信,既能令你这般袒护,焉知不会在散馆选考时关照提携?”


    姚栩犹在沉默,闻言只轻轻眨了眨眼,两瓣嘴唇紧紧黏着,无声地同他僵持。


    薛放也不催姚栩出声,懒洋洋地倚着圈椅的靠背板,把玩起手里的老核桃手串来。他一向鲜少钟情于文玩,因薛氏祖上曾出过几位玩物丧志的皇帝,子孙后代皆不敢忘却前事,纷纷引以为戒。


    但此刻不一样,晾着姚栩在旁,这核桃串盘起来都更多几分趣味。


    他盘了三圈,估摸着给姚栩留了半盏茶的功夫,方缓缓起身,从书案后转出来。


    姚栩忙不迭跟着站起来,他抬手止住,刻意放缓语速,当中的威严不容置疑,“你坐下。”


    不紧不慢地踱到姚栩跟前,薛放审视着眼前人愈发慌乱的眼神,浅浅一勾唇角,“既然小姚大人不愿开口,那朕来告诉你。”


    “他叫乔怀澈,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本章标题就是小薛生气的缘由哦


    卷标的冰厅,是隋唐时对礼部的别称,因当时礼部执掌祭祀事务,取冷落清闲之意


    第65章


    没法子起身回话, 月仙只好仍旧坐着,可是坐也不踏实,抬头望皇上, 亦不敢直接对视圣上双目,无处安放的视线最后停在了他的衣领上。


    说来也怪, 真到了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 人紧张过了头反而会奇异地松弛下来, 她目光描摹着皇上衣领的暗纹, 平静道:“据臣所知,此人并非乔怀澈, 而是黄若璞。”


    还真是, 人外有人啊。


    他双手在袖笼里攥紧, 指节隐隐发白, “朕早就着人到庶常馆探听过了,乔黄二人私交甚好。但问及打油诗作者,旁人要么不知,要么便说是乔怀澈。姚卿既然另有高见, 不妨也说说当中缘由。”


    月仙仰脸,这次毫不避讳地看向他眼底,“黄若璞乃是礼部右侍郎家的公子, 乔怀澈家不过是个经营书肆的商户,这般身世差距,谁又敢贸然指摘前者呢?”


    她眼角蕴有清浅笑意,“更何况, 臣执掌教习期间, 乔怀澈从无迟到缺课, 黄若璞倒是屡屡称病告假, 甚至擅自逃课也是有的。他们两个,究竟谁敢作诗讽刺馆课华而不实,难道还不够一目了然么?”


    此言确实不假,当初他听过戴春风的回禀,立刻便叫人把乔怀澈查了个底朝天。他第一次见姚栩这么明晃晃地袒护一个人,不将此人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怎么能够安心。


    岂料姚栩一番对答之下,竟是另有其人,皇上当即揪住不放,“话虽有理,可你既知道他装病、逃课、作打油诗,非但不如实相告,反而帮他隐瞒于朕。”


    薛放冷冷地睨着姚栩,“你就这么怕朕降罪于这个黄……”


    黄什么来着?


    他顿了好一阵也没记起那庶吉士的名字,遂又不甘心地盯住姚栩,“你同他交情很深?”


    他这副架势堪比质问,谁知姚栩听完居然笑了,坦率地,清风朗月一般地,“臣同黄若璞,可是连一句话都不曾讲过呢。”


    倘若薛放没有派锦衣卫去探看,多半会真的相信姚栩的说辞。然而很可惜,他去岁就从锦衣卫口中得知,他的小姚大人,昭兴九年春闱的受卷官,似乎跟其中两个举子是旧相识。


    恰是疑似写了打油诗的这二位。


    月仙瞧皇上神色并未和缓,复解释道:“黄若璞的殿试策问答得很是出彩,臣因着分送试卷的便利,有幸读过,私以为甚切题意。”


    “再者,”她谨慎地瞥了皇上一眼,“您亦将他钦点为二甲头名,想来也是认可其才学的。在臣看来,他称病逃避馆课也好,写诗直抒胸臆也好,都无伤大雅。大彰选士重在文才兼备,有些人即便馆课一节不落,表面功夫做足,也只是金絮其外,败絮其内。”


    说到底还是惜才。


    皇上这么想着,怒气消解了些许,但终归还有点不称意,寒声道:“难为你费心周全,到头来人家还全然不知,更别说领你的情。”


    月仙仍是浅浅笑着,“皇上求贤若渴,臣不过做些分内之事为您解忧罢了。”


    随即她收敛了笑意,试探着问道:“您站了这么一会子,累不累?要不还是臣站起来回话吧?”


    他不语,转身拂袖就往回走,姚栩这下倒是机灵得出奇,利落地跟上来比着手陪笑,“臣扶着您吧。”


    薛放这股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瞪了姚栩一眼,“小姚大人这眼力见来的真是时候,此等小事,朕自然不会同你计较。”


    旋身在圈椅上落座,见姚栩点头哈腰,皇上方稍稍气顺,“既然目前的馆课都是些花架子,那便也趁早散馆,免得你那位‘高才’又写新作讥讽。朕先将丑话说在前头,他若是选考名列前茅,打油诗一事便一笔勾销。”


    “要是他只会作些个歪诗,那就休怪朕到时新账旧账一起算!”


    月仙无法,只得拱手拜下,“臣代黄庶常叩谢圣恩。”


    退出文华殿,她一路只顾着低头掖袖子,脚下迟滞,一步三叹,大有种无可奈何的困顿。


    皇上这回算是记住了黄若璞,全托她的福。要是早点将实情和盘托出,兴许也不致叫天子怀疑她二人之间有什么勾连。


    经过这么一遭,她是无论如何都得去给黄若璞提个醒了。


    一路思绪沉沉,再抬起眼来,已然转到了端庆宫旁的夹道上。


    端庆宫上下遵照长公主吩咐,每逢经筵便派人往文华殿探听小姚大人的动向。月仙还未行至端庆宫门口,百灵就已经带着两个小宫娥出来相迎。


    百灵素有一张巧嘴,引着月仙进了院子,穿过明间,还不忘替长公主嗔上一句,“殿下成日盼望,可算是把大人您给念叨过来了。”


    月仙一贯不擅长往来虚应,静安也深知这一点,待她见了礼,便屏退了身边的侍女们,梢间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静安端着茶盏,婉婉柔柔地叫她坐,“可是朝政上出了什么难题?怎么大人面色如此凝重?”


    她急急上前,现在没有旁人,她不是礼部主事姚栩,鼓起勇气在长公主面前托个大,只当殿下口中的月姐姐。


    “殿下,婚姻大事断不能如此儿戏,臣感激您帮臣隐瞒身份,因此更不能眼睁睁看您误了自己一生。”


    静安起先是淡淡笑着的,听她言辞恳切,遂正色道:“大人觉得我傻么?可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跟阿栩一起,打小就认定了的。这么多年始终存着这份念想,若是变了,仿佛也不是我了。”


    “臣当然明白您对阿栩的心意,可是殿下,阿栩他在人间究竟还有多少寿数……”


    “我知道。”静安没有容她说完,“大人无非是觉得,阿栩时日无多,即便我们成婚,也不过短短几瞬光景相守。”


    “一年也好,半载也罢,哪怕是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于我而言,都是值得,都算圆满。”长公主字字铿然有声,眼中泪光闪动。


    “大人一直觉得自己愧对阿栩,阿栩亦怕大人自责自苦,所以很多话,他从来不敢告诉大人。”


    静安抬手拭泪,哽咽道:“阿栩说他很怕,他不想睡着,怕再也醒不过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日渐衰弱,他知道他也许快要离开了……”


    月仙怔忡无言,听静安继续道:“我借礼佛的名义,虽能时不时出宫探望,但这远远不够。”


    “阿栩终究会走,我争不过天意,也改不了天命。我身为长公主,有皇兄和母后疼爱,可这些权势与荣宠,在生老病死面前毫无用处。静安长公主能够号令太医院的所有人,却还是留不住阿栩。”


    “但是薛敷可以陪他到最后一刻。”


    她决然望向月仙,脸上泠泠泪痕被天光照得透亮,泪水源源不断地顺着未干的痕迹淌落,湿香腮,润红袖。


    月仙眼前一片水光朦胧,长公主的身影在水雾中一圈圈晕散开来,她顾不上抬手再擦,摸索着跪下叩首,声音艰涩,“臣姚月仙……”


    “遵旨。”


    藏在阿栩心中的恐惧,她并非毫无知觉。


    最近几次去顺和堂,听素元姨母讲,阿栩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饭食进得也愈发艰难。她公务缠身,若等不到阿栩转醒,就将近日趣事写在素笺上,待阿栩醒来再看。


    母亲也说,阿栩每每醒来,都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不愿放开,精神不济也要强撑着,临了还在喃喃:“娘,我不想睡……”


    这些或细微或明显的变化,究竟昭示着怎样的未来,她们都心知肚明,可是没有人忍心挑明了说出来——今年原该是阿栩的弱冠之年,他生辰又在年尾,能否熬到那一日也未可知。


    祖母也跟着忧心,老人家甚至住到护国寺日日为阿栩祈福,家中上到姚婵、姚婉这些做小姐的,下到喜儿、琥珀这些做丫鬟的,皆帮忙抄录经文,每日由张氏送到护国寺供奉。


    只是她们并不知道内情,都以为这经文是抄给五姑娘的。


    好在姚家五姑娘早就是京城无人不晓的病秧子,得益于姚家人一贯的冷淡,京中也没有什么通家之好会来问候,衙门中更是如此。


    所以被乔怀澈问及家中可有亲眷抱恙时,月仙难得怔愣了一瞬。


    乔怀澈温声解释,“家母前几日去护国寺敬香还愿,偶遇令堂,交谈之下才知当中因由。”


    张氏确实提起过,那日在护国寺,有位好心的夫人帮忙按住了差点被风吹落的经文。没想到竟是乔怀澈的母亲,真真巧了。


    “家姐病弱,多谢记挂了。”她不自然地顿了片刻,两三句揭过这个话头,目光往稍远处带了带,“黄庶常在等你么?你们两人关系倒是要好。”


    乔怀澈未语先笑,“蕴英兄跟学生格外有缘,谈吐也合得来。”


    他的笑容总透着点与年纪不符的纯善,这份不设防的意态最惹人关照,引得月仙佯怒,“你啊,别总是一口一个学生,明明咱们是同龄。”


    他从善如流,笑着应下,“大人的表字我不便直呼,便斗胆随何侍读一般称呼吧。”


    月仙这才笑了,又压低声音道:“黄庶常告病的次数忒多了些,我有几句话得问问他。”


    在皇上面前,她说跟黄若璞未讲过话,确实没有作假。这位黄庶常,仗着叔父是礼部右侍郎黄培芳,馆课动辄头疼脑热,称病不来也是常事。月仙尽管很欣赏他的殿试策论,却始终没有机会同他说些什么。


    一来她是教习官,对待众位庶吉士原不该有亲疏之分;二来是因为黄若璞其人,明明惯常做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却不知为何,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绕着她打转。


    正如此时月仙跟乔怀澈寒暄,那青衣庶常斜倚着廊下抱柱,半隐在忽明忽暗的日光里,却始终是盯着她的。


    他从晦明交接处缓缓踱过来,慢条斯理地,竟走出了一种前来做客的悠然闲适。


    脸上的神情,细看是略显散漫的,偏又规矩得很,停在几步开外,拱手长揖下去,语气也恭谨,“学生黄若璞,见过大人。”


    月仙颔首应了,示意乔怀澈先回避,待人走远,立时就换了个冷声调,“心澄说你二人交好,那我倒要请教黄庶常,翰林院内流传的打油诗,究竟是谁的大作?”


    她早就想好,此人但凡敢狡辩一句,散馆考选就叫他自求多福。


    不料黄若璞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立即承认了,“是我。”


    “大人慧眼,学生不敢欺瞒。”他面有愧色,嗫嚅道:“我一时糊涂,铸成大错。无奈庶常馆众人听风就是雨,却又畏惧我叔父,因我和心澄常在一处,便顺势将这黑锅扣到心澄头上。”


    他讲得头头是道,但月仙不置可否,认真打量了黄若璞一会才道:“庶常馆的人如何说并不重要,皇上明察秋毫,当然会知道这诗出自你手。”


    也不管他眼中的惊诧,走近一步,似笑非笑道:“皇上觉得此诗妙极,寥寥数语,针砭时弊,期待散馆考选时,黄庶常再奉上一篇珠玉文章。”


    从姚栩支开乔怀澈,黄若璞就猜到这位大人多半是来兴师问罪的,从放任谣言传开的那天起,他就在等姚栩,等一次正面交锋。


    原来这才是姚栩。


    疏离淡然都是表象。


    时人赞姚家人风骨卓然,多选些清冷意象来比拟。


    姚疏爱梅,人尽皆知,又以松溪为字,故而时人常以梅间月、松上雪为喻。


    但是姚栩不一样,黄若璞此刻见到的姚栩,冷清之下,是一览无余的锋利和锐气,若剑锋刀刃上刺目的寒光。


    黄若璞猜不透姚栩究竟看穿自己多少,下意识地开口请他留步,“大人,学生有惑求教。”


    他想问去岁殿试答卷,究竟为何承蒙厚爱。


    有当年伴读之争在前,姚栩绝不可能平白帮助黄家的人。


    姚栩转过身,竟是迥然不同的一番态度,锋芒尽收,就好像刚才传话给他,只是办一件稀松平常的公务。


    甚至犹带着一丝困惑和谦逊,“黄庶常既是心澄的好友,也无需拘礼如斯,可是我哪段经义未说透彻?”


    清凌凌的,湖光潋滟的眼波,他好像沁在一方春日泉眼中央,心头涌起柔柔的一汪水汽,逐渐舒展荡漾开来。


    黄若璞说不清自己在慌乱什么,“不,不是的,大人所授课业,向来字字句句都讲解清晰。”


    他匆匆行礼,简直是落荒而逃,“学生先行告退了。”


    【作者有话说】


    1、乔怀澈说不便直呼月仙表字,还是因为小薛给月仙赐字的缘故,34章写过,就不再展开啦。


    2、何侍读即何良,相当于工作年限够了之后的自动升职,和前几章月仙升任侍讲是一样的,所以没有专门写。


    3、标题的怪侣指乔怀澈,狂朋指黄若璞,原因后文揭晓~


    第66章


    昭兴十年, 三月廿四,静安长公主薛敷奉旨嫁礼部主事姚栩。


    婚仪比照高祖庆成公主,不建公主府, 不行册封礼,除了季秋亲自率领锦衣卫送嫁至姚府的排场, 其他规制几乎与普通官员嫁女时无二。


    姚家为迎接长公主殿下, 特意打理出府中景致最好的一处园子。天子更是在长公主出嫁的前一日, 御笔亲题匾额赐名, 上书嘉园二字。“嘉”字寓意美好,足见天子对长公主的疼爱与关怀。


    月仙前夜几乎没合眼, 整个人迷迷瞪瞪地杵在屋子里, 看绿莺红鸾领着十来个小丫鬟忙前忙后。张氏更是一点不敢怠慢, 每样摆设都要亲自查验, 饶是有连翘当归并付妈妈从旁协助,还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一刻也歇息不得。


    仪仗近了,骤然响起的锣声震得月仙一个激灵, 她钝钝的,仿佛还在梦中,一场荒唐的, 天真的,一厢情愿不醒的大梦。


    月仙被一群丫鬟簇拥着往正院走,哥哥姐姐们已然等在檐下了。她用力在自己手心掐了一把,扮出个得意风流的笑脸, 大步流星迎上前去, 听他们一迭声地恭贺。


    声声入耳, 皆是在唤阿栩。


    每一句都压在她身上, 沉甸甸的,对阿栩的愧疚,对家族的责任。


    堂前叩首,周遭乱哄哄的,父亲母亲含笑应酬,亲朋同僚道贺捧场,她抻了抻婚服的袖子,笑容依旧得体,俨然是入了戏。


    那天在端庆宫,长公主最后对她说:“我看得出来,大人觉得我对阿栩的情谊,其实算不上爱。”


    “我或许不懂如何算是爱慕。”静安笑着,摇摇头,“但我既想和阿栩一起,又觉得是我薛家亏欠大人和阿栩,唯此婚成,方能赎我昔年之过。”


    她怔怔望着身边的红盖头,不懂爱慕的人,借成婚赎罪的人,何止静安一个,自己不也是同样的心境么?


    静安挂念阿栩,又为避人耳目,便借参禅之名,日日陪老夫人一道去护国寺礼佛。待进了禅房中,只消同玉盏互换衣裙穿上,再去顺和堂探望阿栩即可。


    月仙呢,到底觉得假凤虚凰欺君心虚,平时装个相敬如宾的模样给皇上看,多数时间仍照旧歇在藏书阁里。


    皇上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婚事是静安上赶着,生怕妹妹婚后被冷落。可姚栩近来的差事又确实多——除了礼部的公务,他还把馆课改制的事务也悉数交给了姚栩。


    很快他就发现,姚栩去礼部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


    先是一改往日躲懒藏拙的做派,只用了半日,就将重新拟好的馆课教授书目呈了上来,不仅如此,又提出在馆课中增加公务教习,还请求让众位庶吉士同赴九卿衙门观政。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原只预备调整散馆选考,没想到姚栩竟然直接连馆课形式也一并改了。


    皇上觉得不妥,“观政自有二三甲其他进士,庶吉士选拔之用意,在于留馆翰林,为内阁储备相才。”


    月仙说没错,“如今的庶吉士们,全都一门心思奔着留馆去。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庶吉士们都想留任翰林,却并非每个人都最适合做翰林官。”


    皇上恍然大悟,“你是说……”


    “选人聚才固然重要,但知人善用更加重要。再好的栋梁之材,也要将他安排到最合适的衙门,才能最大程度发挥其才能。臣之所以要庶吉士们同去观政,就是让他们找到自己最擅长的差事。”


    她微微笑着,侃侃而论,“世人只知阁臣高居文官之首,纷纷趋之若鹜,也正因如此,若要庶吉士们自行选择去留,恐怕没有人愿意主动放弃升入翰林院的机会。所以才要观政,由九卿来做裁断,帮您衡量这些人才的短与长。”


    姚栩一直是这样,平素沉默寡言,唯讲到兴之所至处,才会口若悬河。面色也不再保持一贯的冷清,颊边往往会泛起浅浅潮红,这是他难以遮掩的真诚。


    薛放关切道:“姚卿聪慧,定能料到,此事若完全照你所说施行,会有何种后果。内阁必然不会坐视不理,除开你祖父,其他几位,连同他们一派的臣子,是不可能轻易放过你的。”


    “姚栩,你不怕吗?”他忍不住问。


    他以为,姚栩会继续信誓旦旦地表忠心,斩钉截铁地请他放心。


    不料姚栩认真想了几瞬,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他拱手,笑得赧然。


    “回万岁,臣……害怕的。”


    姚栩总是,总是坦诚在让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刚想劝姚栩换个温和的方案,多少给内阁留些余地,却听那少年执著道:“臣怕被人参奏,但臣更怕大彰良才不得善用。”


    他思量片刻,“要不折中一下,等下次春闱再改馆课,这次就只换朕亲自出题。”


    月仙急急向前迈上一步,“万万不可!”


    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焦灼,意识到自己失态,放缓了声气才接着道:“先改馆课,后改选考,顺序万不可错。若是今岁馆课不改,待到散馆选考时,内阁先被您和臣摆了一道,对于馆课调整,必会百般阻挠。”


    “反之,若今岁先推行庶吉士观政,阁臣们以为还能凭选考来扶持门生,并不会大肆阻拦馆课改制。等到岁末散馆,再出其不意换成您的考卷,方能一举两得,打内阁一个措手不及。”


    “可到了那时候,姚卿如何自处?”皇上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


    她自嘲地笑了笑,“您明面上不能同内阁闹僵,所以当然是臣少年心性,又意气用事,一番花言巧语哄得您批了题本。”


    姚栩的眼睛低低垂着,臣子不该直视龙颜,这是面圣的规矩。


    薛放静静地看了一会,轻声唤,“姚卿,你抬起头来。”


    月仙的视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上扬,最终同他双目平齐。


    皇上这句话说得极慢,仿佛郑重其事地对她许诺,“就算弹劾的奏本堆满明德宫,朕也不会降你的官职。”


    “别怕。”


    论执政风格,薛放在决策阶段远比嘉宁帝慎重,除开休沐假期,几乎每日必召臣工议政。


    相反的是,决策确定之后,天子手段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推动政令,只要经他认定,就再难动摇。


    也得益于此,月仙的馆课改制方案,在说服皇上之后,短短一旬内便知会了九卿衙门。


    苗洞明面圣回来,特把叫她到跟前,“皇上当着大九卿的面,说是自个儿想调整馆课内容。但本官还没忘记,姚主事曾经在午门前说过的话。”


    “真正想要众庶吉士人尽其才的,是姚主事吧。”


    苗洞明似笑非笑望着她,没有疑问,而是下结论。


    “姚主事跟我印象里的姚家人很不一样,不说你祖父,便是你父亲姚岚,也是从不管这些闲事的。”


    “难道说,姚疏想让你做苏擎风?”他笑容愈发灿烂起来,“这样倒是很有意思。”


    月仙并不直接回答他,“没有人能完全成为另一个人,祖孙师生,其间或有传承,终究不同。”


    “下官,只做姚栩。”


    苗洞明仍旧笑着,赞许地,“旁人不明白姚主事在想什么,但本官明白,你真正要改的,是散馆选考。只有这样,观政后的庶吉士才能有机会,去到能发挥他们长处的衙门。”


    “我算不出姚主事的后手是什么,亦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毕竟,本官的东阁学士,只是个虚衔,不是么?”


    苗洞明轻飘飘地撂下这句话,还狡黠地眨眨眼,大有放任她折腾的意思。


    礼部私下都说,苗洞明空有阁臣之名,距离阁臣之实,仍有一步之遥。


    他们以为的一步,是苗洞明向前进一步。


    殊不知苗洞明早就看清,皇上故意留的这一步,是要他主动退一步。


    皇上有心护着姚栩,所以把馆课改制统揽成自己的主意。


    他何妨不以退为进,给姚栩也行个方便?


    月仙暗暗觑他神色,也将苗洞明的心思猜了个大概。


    都是聪明人,能意会便无需言明,她拱手道谢,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外传来急促的“笃笃”声。


    她怕误了公事,疾步走过去开门,待看清楚杜完身后的人,彻底变了脸色。


    白术急得额头冒汗,连礼仪也顾不上周全,一个箭步迈到她面前,“公子,五姑娘不好了!”


    五姑娘……


    阿栩!


    她眼前一黑,只觉得头重脚轻,得白术搀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身旁的杜完也大为震惊,然而还不待他出声,苗洞明已经走过来了,“本官准你告假,去吧。”


    她颤声谢过,携了白术急匆匆地赶往顺和堂。


    提袍迈进明间,张素元正颓然靠在圈椅里,手掌抵着额头,双目紧闭,眉心紧锁。


    她被脚步声惊醒,猛地睁开眼,见是月仙,双唇哆嗦着,话未出口,泪已成行。


    月仙点点头,推门往里走,内室笼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她讷讷地停在门边,明明担心阿栩,却不敢走近。


    她从礼部衙门风尘仆仆赶来,身上的青蓝官袍都来不及换下。


    如果阿栩没有出事,现在穿着这身官袍的人,该是他吧。


    母亲轻声叫她,“月儿过来坐,阿栩这一睡,大抵入夜才会再转醒了。”


    她挨着母亲坐下来,“父亲和祖父为何都不在?”


    “他们进宫去了。”张氏拉过月仙的手,轻轻拍着安抚,“你父亲原该三日后启程到南顺赴任,但阿栩病得这般厉害,你姨母说多半熬不过这个月了……”


    张氏深吸一口气,在女儿面前,她必须表现得更坚强、更镇定,“他们是去面圣求情的,只盼皇上看在你祖父的份上,能允你父亲迟些离京。”


    明德宫里,薛放手里的玉管狼毫笔骨碌碌滚落在地,他叫姚疏父子平身,自己慢吞吞地弯腰去拾。


    “朕准了,老师和姚大人速速回府去吧。”他没有回头,仍旧保持着下蹲的姿势,背对着姚家父子二人。


    听见身后隔扇门闭合的声响,薛放索性在地毯上坐下来,他脑中一片空白,目光呆滞地凝在那玉管笔上,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皇上没传膳,直到天边擦黑,戴春风大着胆子进来掌灯,才在昏暗的暖阁里找到了他。


    “您这是怎么了?”戴春风跪在他面前,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吓出了哭腔。


    薛放扶着他的肩膀起身,“你去传季秋来,朕要出宫,别让第四个人知道。”


    他要去送姚五姑娘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说】


    1、解释一下苗洞明的官职,明朝很多官员是身兼数职的,比如一个人的官衔可以既有内阁学士又有某部尚书,这其中一个是正职,一个是兼职。对于苗洞明来说,礼部尚书是正职,东阁学士是兼职。


    2、下一章就是月鹅在小薛面前掉马。


    第67章


    姚疏和姚岚回到顺和堂, 恰逢阿栩转醒,因他上一次醒来时,只有月仙不在身侧, 故而这会正由月仙在床边陪他说话。


    阿栩支开了所有人,连长公主殿下都被他软语哄到了侧间里。


    他伸出手来招呼她, 嶙峋瘦骨, 月仙只看一眼就忍不住要落泪。


    “姐姐, 别哭。”他喃喃道。


    阿栩故作淡然地安慰她, 唇边甚至浅浅挂着一抹笑,“尘缘将尽, 不要为我难过。十年, 躺也躺倦了。”


    月仙双手捂着脸啜泣, 泪水顺着胳膊一路滑进袖笼, 她呜咽着摘下乌纱官帽,“这原该是你的……”


    “我和殿下还没有找到当年的幕后主使……你不能走……”她拼命摇头,去牵弟弟的手,“阿栩求求你, 再等等姐姐……”


    阿栩捏她手掌,明明也是快及冠的少年郎,力道之弱, 却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


    “姐姐从来不欠我什么,”他声音里染上几分薄怒,用尽浑身力气攥紧她的手,“如果用‘姚栩’这个身份, 可以让姐姐自由施展抱负才华, 我亦会与有荣焉。”


    月仙隔着眼中濛濛雨雾望他, 她的弟弟, 直到最后,半只脚踏上了黄泉路,仍不忘叫她别再愧疚。


    她说不出话来,一面抽噎一面用力点头,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来,洇在被面,足有巴掌大的一片。


    阿栩越病弱,清醒的时间就越短,月仙不敢耽搁,再三应承之后,便推门出去请长辈们和长公主进来。


    方才他们姐弟在内室叙话,侧间里也不轻省。张素元说阿栩随时可能西去,今夜为防意外,所有人最好一并歇在顺和堂。饭食被卧还好说,只是得打发人回府去取换洗的衣服。


    天色愈发深沉,白术驾车带了连翘往回赶。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自神武门出,直奔姚府。


    着便服打马疾驰在前的,正是当今天子薛放。


    他起初只想叫季秋一个人跟着,可是拗不过这位固执的指挥使,到底又多带了几个人。错落的马蹄声打在他耳边,一阵阵的,此消彼长,明明以往学骑射时常常跑马,这会却像是要把心都踏乱了。


    姚府两个大字映入眼帘,上回打马来此已是十一年前,薛放勒马跳下来,莫名地比之前更加忐忑不安。


    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来见她最后一面,素昧平生的姑娘,幼时因他生病,如今危在旦夕。站在府门口,他无端地感到有些近乡情怯。


    一切都和十一年前相仿,他照旧叫季秋领其他人避到一旁,手里也照旧拎个包袱——不过这回里面装的是一方狭长的锦盒。


    姚府的门房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眼力见,但他此刻记挂着病重的姑娘,没工夫再好声好气地周旋,忍着怒火把季秋的名帖甩给他,“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奉圣上之命,有口谕传给姚学士。”


    门房被他的气势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已经在暗暗猜测家中老爷是不是又触怒了圣上,不然前来代传口谕的锦衣卫指挥使,语气怎么会如此不善。


    薛放随小厮来到正院堂屋,左等右等也不见姚疏的人影,不由怒声质问道:“姚疏人呢?”


    小厮哪里知道姚疏的去向,吓得伏地连连叩头告罪,忽听门扇开合,以为是姚疏赶来,大喜过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面如土色。


    来人是个姑娘。


    老爷老夫人并三爷三夫人俱不在府,门房无法,只得把消息送去平山院请大夫人白氏拿主意。


    姚娟正巧今日在平山院陪白氏用晚膳,她自己先跟姚婉一起在宁海院用过了,这会是专程来服侍母亲的,听见锦衣卫指挥使前来,便自告奋勇说要去请大哥哥姚桂出面招待。


    五妹妹病入膏肓,祖父母和三叔三婶日夜陪在顺和堂,姚娟早就一清二楚,所以她鼓起勇气撒了平生最大的一个谎。


    她没有知会姚桂,而是命喜儿带上当年太孙赐下的梅瓶,直接明目张胆地去了堂屋。


    若要为五妹妹鸣不平,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姚娟扬声叫小厮退下,朝那位“指挥使”行了个福礼,这才走近几步道:“大人恕罪,祖父今夜不在府中。”


    薛放正要问姚疏的去向,却见那女子倏地跪在自己面前,“大人,民女有要事,求您代为禀明圣上!”


    “嘉宁二十六年,姚府梅园,当时皇太孙殿下见到的人是姚家五姑娘。我五妹妹如今性命垂危,求皇上念在昔年缘分,想办法救救她吧!”


    薛放满脸错愕地望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姚疏分明说是抱养来的姑娘,他也依稀记得那姑娘在姚家行三,如今这女子却口口声声说梅花仙是她五妹妹……


    倘若真是那姚五姑娘……


    他心下一凛,根本不敢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也完全忘记自己还在假扮锦衣卫指挥使,转而挑眉审视眼前人,“姑娘对梅园之事了如指掌?你又是何人?”


    姚娟方才着急陈情,竟连身份都没来得及说明,她赧然道:“民女是姚家大房的养女,在家中行三。”


    怕这位“指挥使”不信她一面之词,姚娟唤过喜儿,把那梅瓶奉到跟前,将瓶底的钤印指给他看,“此乃内造之物,是皇太孙殿下亲赐。宫中赏赐皆有记载,民女绝无虚言。”


    “当时太孙赐礼,但五妹妹有喉疾未愈,口不能言,唯恐在谢恩时失礼,这才由我代她领赏。”姚娟虽然心中不忿,但为着一家子的安危,到底还是决定替祖父遮掩。


    可惜她并不知道,姚疏从一开始就骗了今上,即便没有后来的赐礼,一切也于事无补了。


    薛放霍然起身,平心而论,他不该对这位三姑娘疾言厉色。


    可是姚疏,他一直以来最尊敬的老师,居然从十一年前就开始骗他。


    姚疏明知那道圣旨的存在,却还是拆散了他们。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点,却还是无法克制住声音里的寒意,“姚三姑娘,本官可以替你把话带到。但我今晚必须见到姚学士,否则皇上怪罪下来,命悬一线的人可就不止你五妹妹了。”


    “命悬一线”这四个字被他念得极为骇人,姚娟忧心月仙的安危,哪里经得起这般吓唬,当即将姚疏的去向和盘托出。


    薛放简言谢过,待一行人马赶到顺和堂时,月亮已经高高悬上天际。


    这一路上,他反复问自己,姚疏不惜抗旨欺君,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小孙女,如今他可算是得偿所愿?


    锦衣卫为寻姚疏来到顺和堂,定然不是小事,张素元辟出间厢房来,将为首的“指挥使”请进去稍坐,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恭恭敬敬守在门外的,才是真正的指挥使季秋。


    但姚疏是认得季秋的。


    能让季秋亲自护卫的人,除了成婚前的静安长公主,便只剩下当今天子。


    推门进屋,姚疏甚至都不必专程抬眼去瞧,干脆利落地跪地叩首,“臣恭请圣安。”


    若在以往,薛放必然是要主动伸手扶老师起身的,甚至会赶在姚疏拜下之前先叫他免礼。


    今时不同往日,他虽有这份气度,却难以找回这份情致。


    他没叫姚疏起身,沉默着解开拎了一路的包袱,掀开锦盒的盖子,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道圣旨。


    展开来,默念一遍,这上面的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了,正因为记得太清楚,现在回看,更觉得字字锥心。


    “先帝龙驭宾天之前,曾给朕留下了最后一道圣旨。”薛放踱到姚疏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圣旨虽是先帝拟定,但宣旨与否,交由朕一人决定,故而并未送文渊阁呈众学士阅览。”


    他俯身,目光触及姚疏斑白的两鬓,到底于心不忍,便收了那副刻薄的声调,只平静地问道:“除却先帝与朕,知此圣旨内容者,唯老师一人。老师究竟是老来健忘,还是存心捉弄?”


    姚疏还能说什么。皇上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愿意称一声老师,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先前种种欺瞒已成定局,如今也只好顺水推舟,尽数化解在一句,“老臣糊涂”之中了。


    薛放回身落座,屈指节一下下轻扣圈椅扶手,合着拍子悠悠念道:“姚岚长女,幼习礼训,誉闻华闲,柔明端静,慧心懿德,封尔为后,正位中宫。”


    “朕知道她素来病弱,所以一直不曾动过迎她入宫的心思。”他抚着圣旨上的册文,怅然道:“朕今夜来此,不想再降罪给任何人,只想依照圣旨,对五姑娘稍作补偿。


    “请老师带朕去见见她吧。”


    姚疏伏跪在地,整个人止不住地打颤,皇上突然登门,连糊弄的余地都没有留给自己。


    决意支持月仙扮做阿栩之后,他就预想过无数种事情败露的可能,却从没指望过皇上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心怀愧疚。


    结果皇上诚心诚意来宣旨,他找不出理由阻拦,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了。


    欺君之罪若要算,那就全算在自己头上吧,一把老骨头了,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事到临头反而也没什么好怕。可是月仙该怎么办呢?


    月仙因为嘉宁帝这点私心,跟阿栩两个人吃尽了苦头。纵然先帝临终时拉着自己的手一迭声地赔罪说对不住,但姚疏看得出,他给今上留下的这道赐婚圣旨,当中还是带着算计的。


    这道圣旨作不作数,全在今上自己,既能拉拢姚家,又不忘给今上留下后路,实在堪称周全。


    姚疏因看出这背后的算计,根本都没将这婚事说给过月仙。更何况,以月仙的性子,小小年纪便拒了今上亲赐的梅瓶,调任礼部后更是一心盯着馆课改制,怎么会愿意入宫呢。


    皇上此行,如果只是为了弥补对月仙的亏欠,是否也会愿意,在知道真相后,对她网开一面?


    姚疏朝天子再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死罪。”


    “病榻上气息奄奄之人,并非姚岚之女,而是臣的小孙子。”


    “至于臣家中的五姑娘,”他艰难地顿了一息,“您其实,前日才见过她的。”


    “她就是您钦命的经筵展书官。”


    【作者有话说】


    1、小薛这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的一夜啊


    2、赐婚圣旨在8章悄悄写过哒,册封皇后的诏书其实没有这么短,我只仿写了几句主要的~


    感谢在2024-01-19 21:43:20~2024-01-20 18:4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牛嚼牡丹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简直天方夜谭。


    姚疏的那番话, 用最平淡的语气,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浪头几乎快把他拍懵了,甚至连带着卷走了他的怒火, 整个人浸没在巨大的震惊当中。


    薛放讶然,“老师的意思是, 阿栩他, 她其实就是府上的五姑娘?”


    姚疏既开了这个头, 也就不再藏着掖着, “皇上明鉴,欺君之罪, 在臣一身, 姐弟二人身份互换, 都是臣授意为之。臣之孙女, 对圣旨赐婚毫不知情,恳请皇上饶她一命。”


    皇上愣住了,眼前闪过曾经和姚栩相处的点点滴滴,仍旧觉得难以置信。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转而厉声质问姚疏为何要让五姑娘女扮男装。


    姚疏眼下已经是一副生死看淡的情态,料定皇上不会轻轻揭过这欺君之罪,现如今是把脑袋提在手上回话, 内阁那些周旋的话术也尽可以收起来了。


    他很认真地问:“皇上,在您不知道姚栩是女子的时候,您是如何看待她的呢?她虽是女子,却拥有大彰千万儿郎都无法匹敌的才华和智慧。单凭这一点, 她难道不是更应该入仕为官、济世报国?”


    薛放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这一日的境遇实在太过跌宕。先是病入膏肓的另有其人, 而姚家的五姑娘, 先帝留给他的皇后人选,不仅是小时候那个不言不语的梅花仙,十一年过去,兜兜转转一圈,她居然就是近在眼前的姚栩。


    猛然间,皇上又想起另一件事,“静安知情么?”


    姚疏说是,“殿下早在赐婚之初就已知晓实情。”


    提起这一茬,皇上的气势难免也要矮下三分。姚家欺君固然是一桩,而他这个为君者亦不算太吃亏,居然未卜先知地在妹妹的婚事上诈了姚栩一回。


    想到妹妹,他顿时又生出浓浓的惆怅,静安正该是最难受的时候。如果能让静安不再悲伤,他愿意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可唯独,不能帮她留住一个注定时日无多的病人。


    姚家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老师年逾花甲,白发人送黑发人只会更加痛彻心扉。


    他不忍心再说重话了,“朕今夜之来意,并未知会旁人,老师不必惊慌。”


    但也有几句话不能不交代清楚,他沉声吩咐,“请老师答应朕,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阿栩,朕知道她的身份。”


    姚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忐忑。


    皇上既然有意瞒着月仙,必定是不打算立即治罪的,只是终归有个把柄握在天子手中,让他心里不踏实。


    薛放眉峰攒成一座小丘,竟是有些为难,“朕需要一点时间仔细想想,到底该如何对待她。在朕下定决心之前,便由着她去,仍旧好端端地做官吧。”


    “老师比朕更了解阿栩的性情,想必也能料到,一旦叫她知道此事,她恐怕就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好好地为朕办差事了。”


    他把圣旨重新收进锦盒里,“如果五姑娘就是她,朕确实得慎重思量一下,这个皇后,究竟还要不要册封。”


    皇上言尽于此,实在称得上是格外开恩,姚疏把疑问憋回心里,叩首谢恩,连声称是。


    薛放点头,又宽慰了老师几句,便带着季秋等人离开了。


    走到顺和堂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张望了一眼,姚家祖孙三人正并排站在院子里目送。


    这会浮云遮月,他看不清姚栩的神情,只是无端地,觉得她那身官袍,裁得太宽大了些。


    回宫路上,风声马蹄声揉成一团,乱糟糟的,直往薛放耳朵里灌。


    他却什么都听不见,全心全意地想着这些年,他和姚栩相处的点点滴滴。


    恩荣宴上,她是男生女相的玉面观音,过分俊俏的容貌,其实已经初见端倪。


    这样说来,初入翰林时,姚栩之所以会推辞做起居注官,多半也是存了心要避嫌,生怕被看出破绽。


    紧接着,他就记起自己故意刁难姚栩,叫她去市井书肆搜罗话本子。


    姚栩选了《忠贞孝女荀娘传》。


    姚栩说,男子女子皆为大彰子民,所以理应各选一本。


    后来在典籍房,他们谈起书中荀娘,姚栩义愤填膺地为荀娘打抱不平,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尤其是她最后那一问,在这一刻,穿透呼啸的风声,响彻他脑海心田。


    “若是本朝也出现一位像荀娘一般的奇女子,甚至比之荀娘更加才华横溢,皇上是愿意留她在朝廷效力,还是效仿太宗为其赐婚呢?”


    薛放哪里能预料到,姚栩口中的奇女子,彼时就站在他的面前。


    姚栩究竟是怀着多大的期盼,才会鼓起勇气向自己发问?


    午门近在眼前了,他勒住马,俯身跳下的瞬间,唇边悄无声息地勾起一个庆幸的弧度——他无比庆幸那时候,虽然不知道姚栩是女儿身,却仍然郑重其事地对她许诺:应梦贤臣便是生为女子,朕也绝不辜负。


    他可是天子,金口玉言,又是当着姚栩的面,岂能轻易反悔?


    但是姚栩这欺君之罪分明是板上钉钉,怎能装作不知?


    皇上脑子里一会一个想头,来回地打转,一直转到快就寝的时候。


    宫人放下幔帐来,他阖上眼,勉强了一会又忍不住重新睁开。


    帐子顶上黑乎乎的,好似歇着一大朵云雾,视线所及处尽是昏昏沉沉的,看着叫人迷惘。他目光空洞洞地朝上盯着,登基十年,甚少遇到像这样迟迟难下决断的处境。


    薛放自诩雷厉风行,便是不能立刻解决的事务,也要先立下个期限和章程,总不致一直拖延下去。


    三日?五日?还是十日?


    黑洞洞的云雾逐渐漫下来,他眼皮也越来越沉,心中却有预感随着困意愈发强烈:此事若要下定论,须得先见姚栩一面。


    翌日休沐辍朝,薛放也乐得清闲,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


    他歪枕一只胳膊,卧在被里直打哈欠,睡眼惺忪间听到隐约而细碎的脚步声,便撑身坐起来,叫人进来回话。


    戴春风听他嗓音有些哑,从次间端了茶水来,一面服侍薛放漱口润喉,一面觑着他脸色,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姚学士府上挂了引魂幡。”


    看来终是留不住。他闻言嗟叹,“你去一趟,传朕口谕,准姚岚十日后再离京赴任。”


    等薛放再见到姚栩,已是几日后的经筵。


    姚家五姑娘未出阁就病逝,丧礼自是不宜大肆铺张。李代桃僵更要掩人耳目,故而姚家直接闭门谢客,婉拒吊唁,一家人静悄悄地办完了丧事。


    姚家有意不声张,但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风声走漏想拦也拦不住。


    月仙只管木愣愣地站着,眼睫垂下来,把同僚们探究的视线一股脑地挡在外面,幸好大家也都很识趣,没人上赶着来搭腔。


    唯何良同叶颀走到她身边,一左一右轻轻拍她肩膀,月仙默默点头回应,彼此相熟的朋友,这种时候不需要说任何场面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撩袍,跪,膝行,展书。


    这套流程,从昭兴六年至今,早已烂熟于心。


    除此之外,她烂熟于心的还有另一件事:御案对面的皇上,目光此刻一定会落在自己身上。


    皇上确实在看她,如果说以往还顾及着群臣,只是悄悄地打量,那么这一次,他根本是明目张胆地直接盯着她看。


    人还是以前的模样,眼含愁,眉头蹙。可一旦想起这身官袍之下,是个姑娘家,一切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他安然端坐着,目光迎她一路膝行而来,心却狠狠地揪起来,竟是开始担忧,只铺一层地毯,是不是不够厚?她在家做惯了小姐闺秀,如今每旬逢经筵就要来回跪行,膝盖会不会痛?


    这厢皇上满心惦记着她的膝盖,甚至开始犹豫,要不干脆别再让姚栩担任展书官了。


    “臣不要紧,您专心听讲经吧。”


    薛放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姚栩明明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有抬过一下。


    她为什么会知道,他在看她?


    他像是做了错事被抓个正着,偏又不肯依言收回视线,直到看见她为难地抿紧了唇,才怏怏松口,“朕知道了。”


    皇上嘴上答应得爽快,实则仍在胡思乱想。王顺和邱慎思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圣上无心听讲,他们还是识相一点,尽快散了这经筵才好。


    王顺今日主讲五经,他素来嘴皮子利索,这会更是连停下来喘气的功夫都恨不得省了去。


    邱慎思陪他往左顺门走,无奈打趣道:“虽说皇上不耐烦,但你何至于念得那么快?”


    王顺掖着袖子苦笑,“您那是没看见皇上的眼神,就差从我身上剜块肉下来了。”


    翰林学士赶紧抬袖掩口,“噤声,慎言!你焉知皇上不是另有要事?”


    还真叫他说中了,方才朝着王顺猛甩眼刀的皇上,正坐在文华殿的梢间里,对着姚栩支支吾吾。


    薛放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姚栩女扮男装欺君,可是两人一对上,气短势弱的人居然是他。


    月仙这边呢,本以为皇上要因姚家新丧稍加安慰,没想到皇上踌躇好半天,才问她:“姚卿跪行展书,膝盖可有不舒服?若是觉得不适,朕,朕……”


    他说到最后莫名沮丧起来,后半句话卡在喉咙,不愿意再往下说,干脆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依稀记得皇上以前也这样问过,月仙困惑地摇摇头,“臣无碍的。”


    又小心翼翼地追问,“可是臣做错了什么?”


    薛放长舒一口气,“没有,姚卿展书,甚合朕心。”


    他努力往下压着将将翘起的嘴角,经筵冗长乏味,若是没有姚栩在案前展书,那可就太无趣了。


    【作者有话说】


    1、因为姚栩=月仙,所以标题取明月前身。


    2、君臣第一次谈论《荀娘传》在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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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姚家的确教女有方, 姚栩跟他见过的那几个高门闺秀都不一样,她有傲气,却并不娇气。


    薛放含笑打量她, 越看越称心,随即又开始琢磨, 礼部的差事对她来说是不是太繁杂了。


    成天跟那些八面见光的老油条混在一起, 可别把她给带坏了。一身才气的姑娘难得, 还是待在翰林院安安稳稳地最适合。


    所以他就这么问了, 满以为姚栩会欣然同意,没想到她虽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随即便调开视线摇了摇头, 坚定道:“多谢皇上垂询, 臣自觉留在礼部反而更好。”


    皇上大惑不解, “姚卿难道不想回典籍房博览群书么?”


    想是想,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月仙诚恳道:“臣确实很喜欢修史著书,翰林院里品诗赏词,自是清贵闲适。”


    她回话的时候, 双手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来回搓着,俨然一副犹豫模样。


    但这句话一说完,那双手就紧紧地攥了起来, “臣更想留在礼部,一则馆课改制不能没人推进,二则如今即便要调回翰林院,也没有合理的名目。”


    表完了决心, 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皇上今天奇怪得很, 格外温和又格外关切。就算为着她家中新添丧事, 也不至于牵涉到官职调动上吧?


    难道是馆选改制出了岔子?


    她的心登时揪了起来,惶惶然望着皇上,想问又不敢问。


    薛放何尝不知道姚栩句句在理,他这几个问题太莫名,原想着关照她,到头来却把人吓得不知所措。


    叹口气,他侧身端起茶盏来,刚挨到唇边又放下,“姚卿平日爱喝什么茶?”


    御茶房今日沏的是普洱,往日里却是沏绿茶最多,月仙颔首道:“皇上赐茶,臣岂敢挑三拣四。”


    他在这种细节上反而很固执,“姚卿不必刻意迁就,朕只是随意问问。”


    月仙没办法,总不能为了喝茶惹天子不快。御茶房多沏绿茶,想来定是皇上喜欢,粗略数了数,龙井和碧螺春都是常客,一时难分高下。


    她试探道:“臣在家中常饮碧螺春。”


    皇上果然笑起来,“可巧了,朕也最喜欢。”


    这一笑,月仙也跟着松快下来,壮着胆子问他,“您今日这是怎么了?臣瞧您仿佛心事重重的。”


    他调开视线,吞吞吐吐,“朕是觉得,你不要太辛苦了……”


    月仙受宠若惊,“您说哪里的话,为臣子者,受您驱使,为您分忧,皆是分内之事。”


    她起身拱手,肃容长揖,“微臣不慕富贵温柔乡,惟愿此身长报国。”


    抬起头,巴掌大的一张脸,那双杏核眼清凌凌地,漾着炯炯华光,真真心定志坚,不肯转圜。


    薛放不做声,视线往下落,旋停在她清瘦的身形上。


    月仙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瞅了瞅自己空荡荡的官袍袖子,有些赧然地往上挽了挽,找补道:“臣因着家中新丧,近来稍显清减,但绝不会误了差事,请您千万放心。”


    她慷慨陈词,其实很让他动容。犹疑间,又记起姚疏问过自己的话,倘若不知道姚栩是女子,会如何看待她?


    如果是以前的姚栩,他听到这番话大概只有开心的份,现在举棋不定,完全碍于她是个女子。他虽然认可姚栩的才华,却还是理所当然地觉得,那些大动干戈的改革和新政,更应该交由男子去做。


    想到这里,薛放自己也觉得惭愧,姚栩的才华并不因为她是个女子而减损,她堂堂正正陈明报国之志,他却还一厢情愿地怕她受累涉险,妄图居高临下地庇护她。


    他斟酌良久,选了个折中的法子,“馆课改制是必然要推行的,朕既应了你,就不会出尔反尔。眼下足有半年多才到岁末散馆,姚卿愿意留在礼部也好,朕正好有件要紧事托付给你。”


    月仙到这会也没闹明白,皇上为何突然就觉得。她不能胜任礼部的差事。但至少最终他松了口,没有坚持要她回到翰林院去,也算是有惊无险。


    皇上叫她先坐,她也不再坚持,安然入了座,听了半盏茶的功夫,原来是为着静宜长公主。


    先惠献太子,也就是如今追封的怀宗皇帝,生前子嗣稀薄,除了杨太后所出的一子一女,便只有冯太妃膝下的静宜长公主了。


    她有点诧异,“臣依稀记得,静宜殿下的年纪,应当比您小上不少?”


    皇上也无可奈何,“可不是,朕这个小妹妹才刚及笄三月有余,冯太妃就一门心思惦记着要选驸马都尉了。”


    个中缘由一两句话实难分说清楚,左不过就是冯太妃眼热静安嫁了姚栩,担心皇上草草打发了静宜,这才一个劲地往杨太后跟前递话。


    杨太后自然好言劝慰,皇上只有两个妹妹,三人是至亲的兄妹,又有满朝文武看着,怎么可能厚此薄彼。


    但冯太妃只觉得太后站着说话不腰疼,静安婚事的来龙去脉她有所耳闻,据说姚家起初并不愿意结这门亲,是皇上亲自出面,跟姚栩花了好一番口舌,这才叫静安如愿嫁给了意中人。


    若静宜也落得同样的处境,皇上是否也愿意为了她,纡尊降贵和臣子相谈?


    再说姚栩,从品貌到门第,全都无可挑剔。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样的郎君,既然静安嫁得,静宜当然也嫁得!


    也因此,虽然冯太妃自己的伯父就是武定伯冯全,但她根本没打算在一干勋贵子弟里选女婿。她从小见惯了堂兄堂弟们一身的纨绔习气,这些目中无人的二世祖,如何及得上踏踏实实读书考功名的进士。


    冯太妃执意如此,皇上和太后也不好阻拦,只说先叫礼部去筹办,反正静宜年纪还小,慢慢挑也来得及。


    月仙扯出一抹苦笑来,“如您所言,冯太妃是打算选个进士出身的驸马都尉了?”


    皇上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进士们未必愿意尚公主。对很多人来说,娶到恩师或者上峰的女儿,可比娶一位公主的好处大得多。


    冯太妃现在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索性就由着她的意思先折腾一遭,到时候万一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也是他做哥哥的尽心尽力了。


    皇上沉声安排,“过几日朕传旨到礼部,你领人先拟好榜文,不管怎么说,年内先挑出十个候选来。”


    待姚栩领命告退,他又唤过戴春风,“叫司礼监的人去内库,找块最厚实的栽绒地毯来,回头再逢经筵,就铺在文华殿。”


    得,一准又是为了姚栩。


    戴春风撇撇嘴,反正皇上优待姚栩也不是第一次了,大概这就是人家的运道吧。


    面上照旧乐呵着,凑趣道:“您也真是,既有心关照小姚大人,何不当着他的面吩咐奴婢?”


    薛放一个白眼丢过去,“你懂什么,朕体恤臣下,才不在乎这谢不谢的。”


    嘴上说着不在乎,可等到下一回经筵,姚栩迟疑地伸出手指戳了戳新换上的地毯,继而朝圣上投去感激地一瞥。


    戴春风分明瞧见,皇上猛地来了精神,还将后背挺得更直了。


    薛放这次没有留她。明日就是姚岚离京赴任的日子,姚家人定然有许多话要讲。他甚至考虑过收回成命,但圣旨已经下了,贸然撤回又太过偏袒,届时万一引起群臣弹劾,只怕会适得其反。


    月仙匆匆回到家中,箱笼已经打点好了,正由小厮们一趟趟往马车上搬。


    快步走到正房,父亲母亲带着哥哥姚枞正在陪祖父母说话,她一开口就带着哭腔,“爹,娘,哥哥……”


    姚岚这次外放,原就说好了要带姚枞同去,他深知长子不是读书的材料,所以便希望能在任上给儿子谋个差事来做,好歹锻炼一下接人待物。


    而张氏呢,怕身边人照顾他们父子不周,坚持要跟着一起去。这样一来,三房只剩下了月仙一人。


    她体谅父母的用心,但终归舍不得同至亲分别,哽咽着叮嘱他们要时常寄信回来。


    老夫人坐在堂上也跟着抹泪,姚疏抚着膝头长叹,明日之后,一家人不知道要何年何月再能团聚了。


    因张氏决意随行,家中庶务便早早地交到了姚岑手上。她在平郡王府时就打理庶务多年,姚家甚少有应酬交际,操持起来更是驾轻就熟。


    又加之静安嫁了进来,姚岑每日都会往嘉园同长公主一道饮茶,顺带说说家中的事务,两人也好通个气。静安乐得有她出面,小事从不插手,只在大事上跟着掌掌眼。


    姚娟和姚婉也常来陪长公主说话,故而嘉园倒是成了家中女眷们小聚的场所。


    月仙轻易不往嘉园去打扰她们,只是这回牵涉到静宜长公主的婚事,少不得要先来找这位殿下的姐姐拿个主意。


    沿穿廊一路绕出来,遥遥地就看见抱厦里人影绰绰,走近了一瞧,今儿人来得可齐全,连大伯母白氏也在。


    她莫名有点局促,仿佛误入了别个姑娘的闺房。


    白氏笑着解围,“阿栩可是稀客,瞧瞧咱们几个,成日霸着长公主殿下,倒叫人家夫妻两个不好说体己话了!”


    抱厦里顿时笑作一团。


    月仙愈发腼腆,挪了个绣墩坐下来,见姚娟一副无精打采模样,便对白氏道:“三姐姐瞧着有些精神不济,可是近来没休息好?”


    白氏也不清楚,只埋怨道:“她呀,大晚上的不睡觉,瞎忙活。这小半月挑灯做针线,也不知道在着什么急。”


    姚婉来了兴致,从旁插嘴,“前儿三姐姐纳鞋底,还把手指头扎破了呢。”


    闺阁小姐做女红打发时间没什么,可姚娟满脸倦容,眼睛都熬红了,显然不是一回事。


    姚岑经她们这样一说,也有些坐不住,“用度上有什么短了缺了的,说与我来置办便是,可别累坏了自己的身体。”


    姚娟窘得脸颊涨红,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一个劲儿地摇头。众人见状,也不好再追问她,便又听着月仙说起了静宜长公主的婚事。


    静安也觉得为难,“勋贵子弟多纨绔,此话不假,不过进士出身,也未必就是正人君子。”


    读圣贤之书却行奸佞之事者,确实大有人在。月仙深以为然,不料姚婉板起脸,小声嘀咕道:“才不是呢……”


    看来她这个四姐姐,到现在还在惦念着连濯。


    静安哪里知道姚婉的心思,她想了想又道:“冯娘娘似乎同她娘家不睦,可武定伯那一大家子眼巴巴地等着,未必会舍得把尚公主的机会拱手让人。”


    “你也别打量着静宜才及笄就小瞧她,我们薛氏的子孙,个个主意大得很。”


    【作者有话说】


    1、有些人嘴上说不在乎谢不谢的,结果得了人家一个眼神就开心的不得了噢噢噢噢


    2、让小薛一上来就完全理解月仙是不现实的,所以在掉马初期,他仍然会存在一些偏见。而月仙所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行动和能力打破偏见。


    3、埋了点伏笔,留着后面再挖。月仙在礼部的第一个任务开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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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榜文张贴未及半月, 月仙就被冯太妃传去了宁福宫,她请过安抬起头来,才发现静宜长公主也在。


    大约是因为月仙娶了静安的缘故, 冯太妃待她很是亲厚,“小姚大人同我们也算是一家人, 快坐下来说话吧。”


    她心下忐忑, 但太妃是长辈, 不便推辞。依言坐下来, 等冯太妃说完了一圈场面话,终于进入正题。


    月仙奉上现有的报名人选名录, 其中前十名是目前为止的佼佼者。


    冯太妃母女原本还存着挑拣一番的心思, 细细看过名录之后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恰如皇上和月仙之前所预料的那样, 正经进士出身的读书人, 谁也不愿意为了尚公主断送前程。


    至于这名录上仅有的几个书生,别说进士出身了,连个举人都找不出来。


    静宜长公主面皮薄,绷着脸不说话, 只管狠狠地绞着手里的衣袖。冯太妃气得直拍桌案,“这些人也不看看自己都是什么货色,竟敢妄想娶长公主!”


    撒完气, 发完火,似乎也不能拿人家怎么样,冯太妃焦急地望住她,“小姚大人, 这可怎么办才好?”


    月仙心说她也没有办法。


    冯太妃担心静宜婚后没有依仗, 所以不愿意效仿静安放弃长公主的奉养, 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士子们选择前程, 更是再正常不过。


    她正要劝二位再考虑一下勋贵子弟,就听静宜长公主犹豫道:“不怕小姚大人笑话,其实我心中已有人选,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对我有意。”


    若是有意,想必在看到榜文之后就会来礼部纳名登记了吧。


    她暗自想着,却未料到静宜问:“大人同连濯连大人,似乎颇有交情?”


    居然是连濯。


    她不敢隐瞒,如实回道:“臣和连给谏是同榜,志趣也相投,故而公事之余也有来往。”


    静宜松一口气,“这便最好了。若有小姚大人从中帮忙说合,我和母妃就大可以安心等喜信了。”


    月仙懵懵的,不明白这件事情怎么突然就跟连濯扯上了关系。


    而静宜呢,俨然一副她已经答应去做说客的样子,让她连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


    果真应了静安的话,十五岁的小姑娘不容小觑。


    纵然来不及回绝,她仍谨慎地补充道:“殿下交代之事,臣自当尽心竭力,但情字向来难解,臣实在不敢向殿下打包票。”


    静宜笑着点头,“论起来,我该称大人一声‘姐夫’,自家人办事,我没有不放心的。”


    话说到这份上,不论结果如何,都只好尽力一试了。


    静宜雀跃着,亲自将她送到了宫门口,期待道:“都说人以类聚,姐夫是少年英才,连大人想必也不外如是。”


    月仙纳罕道:“殿下,您似乎并不了解连濯,为何又会想嫁给他呢?”


    静宜垂下头,手指轻轻拨弄着玉佩的穗子,“很唐突吧,但是我就是很羡慕姐姐,羡慕姐姐可以嫁给那样才貌双全的人。”


    月仙听她说到自己,顿时也惭愧起来,“殿下谬赞。”


    “我原是不知道连大人的,后来知道了,才发现他正正好就是我心里想的。进士翰林,文武双全,又是临川侯的儿子,哪里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呢。”


    这下连月仙也不得不承认,按照静宜的想法,连濯确实称得上是如意郎君的最佳人选。


    她想了想,还是提醒道:“依臣看,连给谏未必会很愿意做驸马都尉。”


    静宜勉强维持着笑意,道了谢,转身走回宁福宫的暖阁里,愁眉苦脸地问冯太妃,“您说,端敬大长公主能劝动连濯的母亲么?”


    冯太妃心里也没底,前些日子往太皇太后宫里请安,正赶上大长公主也在,听闻最近张罗着给静宜选驸马都尉,便说自己的外孙连濯很是合适。这才叫连给谏入了静宜的眼。


    她们也担心连濯不愿舍弃前程当驸马,但大长公主信誓旦旦,“这孩子最是孝顺,只要说动了他母亲,为着孝道也一定会答应婚事。”


    可冯太妃对自己这位大伯母的手段一清二楚,连濯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堂姐冯文珍还未出嫁时,每天谨小慎微地过日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叫嫡母不称意。


    如今人家是临川侯继室,已经和当年看人眼色的小庶女截然不同了,冯文珍未必会听端敬大长公主的安排。


    冯太妃揽过静宜来安慰道:“敏儿莫担心,明日我去求太后娘娘。”


    这说的是六月中皇上要给杨太后做寿,届时请皇亲、勋贵、大臣并家眷一道进宫宴饮最合适。


    杨太后经过静安婚事这一番折腾,对冯太妃的忧虑很是理解,她也乐见静宜有个好归宿,于是乎,六月十五日这一场庆寿宴,凡家中有适龄子弟的勋贵,几乎悉数请了来。


    又怕静宜一个姑娘家太拘谨,还邀了年纪相仿的闺秀们来作陪。姚家如今也算是皇亲,自然在受邀之列,便由姚婉陪着静安一道前来。


    酒过三巡,月上柳梢。杨太后有意给年轻孩子们留出相处的机会,叫大家一块往花园里去赏月题诗,静宜挽着静安走在后面,叫姐姐帮忙参详一下连濯其人如何,顺着侍女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连濯正同一位小姐相谈。


    一个身姿如松,一个倩影婀娜,远远瞧着,真是一对璧人。


    静宜气得跺脚,携着静安大步走过去。


    静安被她冷不丁一拽,脚下倒腾了几步再抬起头定睛一看,连濯对面那个婷婷袅袅的姑娘,可不就是姚婉!


    她悄声道:“那是阿栩的姐姐,方才坐席较远,故而没来得及引荐。”


    静宜仍旧沉着脸孔,闻言勉强笑道:“怪道看着眼熟,原来是姚家姐姐。”


    静安解围道:“难得进宫一趟,我该带她去向母后请个安才是。”


    她这样说着,身侧的画眉立时会意,朝两位长公主福了福,便走过去唤姚婉回来。


    姚婉能跟连濯搭上话,还是借了姚栩的光。连濯本来不欲同闺阁姑娘多言,因听她自言是姚栩的姐姐,这才和煦地寒暄几句。


    可惜还未将话头转到连濯身上,静安长公主便差人叫她离开,姚婉一面跟着画眉往回走,一面频频回首,恨不能一步三顾。


    这做派落在静宜眼中,更是轻狂至极。她把姚婉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故意在见礼后晾了她片刻,假装才回过神来,“姚姐姐有礼了。”


    姚婉并不知晓静宜也心仪连濯,只觉得这位长公主脾气骄纵,不好相处。她今日能与连濯闲谈已经十分满足,因此并未将静宜的不悦放在心上,又兴致勃勃地随着静安一起拜见杨太后去了。


    静宜待她二人行远了,这才打发侍女往园子里寻连濯,她到底矜持,虽然主动相邀,却有意避开周围人,专门躲到稍远处一座凉亭去等。


    照理说,连濯本不该应下这侍女,更不该随她来同长公主相会。但如今静宜长公主选驸马之事人尽皆知,加之姚栩早前亦为此事来提点过自己,他心知,要想跟长公主把心意分说明白,此刻正是良机。


    他缓缓步入凉亭,长揖请安,未敢抬头,唯恐冒犯。


    夜色深浓,长公主眼中纵有似水柔情,也难抵檀郎心头。


    静宜长公主,刚满十五岁的姑娘,身板娇小,比连濯矮一头还有余,却自带一身皇家威压气势,迫得他不敢直视。


    “大人应当明白我的来意。”她开口,是殷切的少女羞涩的声调,尾音轻飘飘地往上扬起,越是饱含期盼,越教他内心沉重不安。


    他不知该如何分辩,只得又一拱手,笨拙地向她告罪,“臣蒙公主错爱,愧不敢当。”


    静宜蹙眉打量他,方才还跟姚栩的姐姐闲谈,这会子却拘谨得过分。


    她有些气馁,却并不灰心,只因已经见过被自己视为对手的姚婉,身段长相都是寻常秀美,谈吐姿仪也无甚出众之处,遂故意问道:“大人可是心仪姚家姑娘?”


    连濯心下一惊,这才明白长公主是来兴师问罪的,但他同姚婉所谈也无关风月,便从容答道:“臣和姚主事是好友,今日阿栩不在,臣见他的姐姐落单,略帮着照拂一二罢了。”


    她意有所指,“大人关照友人之姐,自是合情合理。只不过,姚栩姚大人家中虽有好几位姐姐,却唯有姚五姑娘才是同他一母所出的。可惜天妒红颜,芳魂早逝。”


    连濯感伤道:“阿栩和他姐姐感情极好,四月里还因哀恸过甚向衙门告假,前些天见到他,整个人仍是消瘦得厉害。”


    静宜觉得很奇怪,他说起姚栩的事情简直如数家珍,但好容易两人之间有话可讲,倒也不拘谈论的内容了,“姚五姑娘真是个可怜人,小时候我应当也在端庆宫见过她的。”


    她抚着团扇上的刺绣,惘然感叹,“银铃平日里那样老实的一个人,居然如此狠毒。这么多年过去,阖宫再也找不出比她更会做点心的人了。”


    连濯纳罕道:“殿下知道赵氏?”


    静宜说当然了,“她在我们宫里小厨房当差,后来有一日不知怎么,只因她打翻了一碟子糕饼,母妃不由分说就将她撵了出去。”


    她惋惜道:“母妃待底下人一向和气,偏那次大发雷霆。银铃也是,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肯讲。起先打发到膳房做杂役,没过多久居然就去了端庆宫……”


    长公主陷入了悠久的回忆,“她在端庆宫也只待了很短的时日便出了事,现在想想仍觉得怪异。”


    连濯没有出声打断,因他也感到了一丝不对劲:若长公主所言属实,那么冯太妃简直像是故意将银铃打发出去。


    静宜眼神飘远,幽幽道:“而且病重的那个人,为何会是姚五姑娘呢……我那日躲在嬷嬷身后看,姚小公子面色青紫,几乎是昏死过去了,还一个劲儿地往外呕血出来,太医们吓得直打哆嗦。反而姚五姑娘,灌了药下去,就一直安稳睡着,再没传出什么动静。”


    “后来我又问嬷嬷和母妃,她们都说是我记岔了。”长公主忿忿一甩袖子,“胡院判身边的医官当时慌得把药匣都摔了,白瓷小瓶里的药丸洒出来滚到我脚边,他回头瞧见我,腿一软直接跌在了地上,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1、又一个要揭月仙马甲的人出现了hhh


    2、有小天使给我投了营养液但是没有选评论,虽然有一键感谢但是那个太客套了,所以在这里专门写一句:谢谢宝宝,我记得之前也收到过你的营养液,非常高兴你还在看!!感谢在2024-01-22 16:13:46~2024-01-23 19:3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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