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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囚禁


    竹林里的风从屋后那片密密的青竿中穿过来, 带着细碎的沙响,日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


    沈云珩站在门边,背对着屋内那片光。


    谢言朝被他带回来之后一直躺在那张榻上, 半阖着眼, 脸色比浅滩上被捞起来时好了一些, 可依然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还没恢复。


    他被沈云珩用灵力止住了血、包扎了伤口、喂了温热的药汤, 如今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呼吸平浅而均匀, 像是睡着了。


    沈云珩知道他没有睡, 他太了解谢言朝醒着和睡着时那些细微的差别了。


    此刻他睫毛在颤, 沈云珩看着他躺在榻上的侧影, 在日光与竹影的交错中半明半暗的面容,那双即便阖着也依然显出几分疏离的眉眼。


    他在那张榻边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可谢言朝在他坐下来的那一瞬间睁开了眼, 像是他其实一直绷着全身在等他靠近。瞳仁里带着一层尚未完全褪尽的倦意,却还泛着冷光。


    “醒了?”沈云珩说。


    谢言朝看着他, 没有回答。


    沈云珩伸出手,将他露在薄被外面的那只手拢进了掌心里, 动作很自然, 指尖却在贴上谢言朝手背的时候触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僵硬。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他拢在掌心的手, 指节瘦削,骨感分明,那枚银戒还安安稳稳地贴在他的指根处。


    他看着那枚戒指, 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答应过我的。”


    谢言朝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答应过我会乖乖等着我, 你发了誓。”沈云珩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低而稳的腔调,“你说你信我,你说你会哪儿也不去,你说你等着我回来。”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可你都做了什么?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差一点,就得偿所愿了。”


    “可惜出现了我这么个变数,你该恨死我了吧?恨我为什么不杀了你,恨我为什么不随你愿让你死。”


    这个人满口谎言尽数哄骗,沈云珩再也不会相信了。


    他的目光从银戒上抬起来,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眸光沉沉。


    若他不来,谢言朝怕是就想与他老死不相往来,沈云珩怎会如他所愿。


    明明给他希望的是他,主动吻他的是他,让他以为自己也在被思念着的是他,让他以为被特殊对待的也是他。


    “你想死,那我呢?如果我不来,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哪怕是发现谢言朝骗他,沈云珩的第一想法都不是委屈愤怒,是一种深深的迷茫。


    是我哪里不够好吗?我还有什么没给你吗?


    即使我把自己整个喂给你,你也还是觉得饿吗?


    谢言朝看着他,那双翻涌着暗沉光色的眼睛,以及那张神情破碎的面容上正在一寸一寸浮上来的东西,是痛苦,是他被反复地、不断地推开了又靠近、靠近了又被推开的、累积到快要溢出来痛苦。


    谢言朝的嘴唇动了一下,出口的时候声音带着沙哑:“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想听我说什么?”


    “我想听你解释。”沈云珩说。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你答应我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反悔。”


    谢言朝闻言,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层被人戳到了痛处之后反而生出来的冷锐,“反悔?”他的声音微微挑高了一些。


    “沈云珩,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你把我关起来,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的手腕从沈云珩的掌心中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可那道抗拒的姿态已经清晰地传达了出来:“你以为你把我从海边捡回来,我就应该感激你、听你的话、乖乖坐在你替我做好的笼子里等死?”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云珩,那双眼睛里的冷光慢慢地变成一种更尖锐的东西:“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本来就是死对头。你恨我,我恶心你,这才是一开始的样子。”


    沈云珩看着他那双被光灼亮的眼睛,听着那些话一道一道地落进自己的耳膜中。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在扎他,扎在他最薄的那层意识上面,扎在他这些天来一直在自己跟自己角力的那层边缘上。


    他的呼吸在那句“恶心”之后落沉了一拍,很沉的一拍,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疼得他指尖都麻了一瞬。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动了。


    他整个人从竹榻边的矮凳上撑起来,朝谢言朝的方向倾过去,一只手撑在谢言朝耳侧的榻面上,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然后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封住了谢言朝还在吐出那些伤人的字句的嘴。


    谢言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双手从薄被中挣出来抵在沈云珩的肩头用力推着。


    他推得极用力,连手臂上的伤口都因那道发力而重新渗出了血迹,衣料上洇开几道暗红色的湿痕,可沈云珩压在他上方的那道身形纹丝不动。


    谢言朝在推拒无果之后张口咬住了他的下唇,咬得很重,齿尖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皮肉,一股温热的铁锈味在两个人紧密贴合的唇齿之间弥漫开来。


    沈云珩感觉到了那道痛,可他的吻没有停,覆在谢言朝唇上的动作依然如故,不增不减。


    直到那股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舌之间漫得满口都是,他才微微退开了一道缝隙。


    他的唇上带着一道被咬开的裂口,血珠从那道伤口中慢慢地渗出来,顺着他的唇角滑落,在下颌边缘凝成一线暗红。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垂眼看着谢言朝,看着他那双因为推拒和喘息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唇上沾着的那层薄薄的血痕。


    沈云珩开口的声音不高,甚至语气过于平静了:“你就这么恶心我?”


    谢言朝被他压制在榻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沈云珩看着他,抬手用指腹抹掉了自己唇角的血迹,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余味。他看着谢言朝那双闪着冷光的瞳仁,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


    他的手掌从谢言朝的后颈滑到他的下颌,指腹贴着他下颌的弧线微微用力,将那副偏过去的面容重新转回来朝向自己。


    “那就恨我。”他的声音贴得很近,近到每一次开口的时候气息都拂在谢言朝的唇角上,“恨我总比无动于衷要好。”


    恨我起码你还在意我,哪怕是恨不得我去死的那一种。


    恨他入骨,怎么不算一种用情至深。


    他低头看着谢言朝那双依然盛着冷厉的眼睛,以及被自己吻得泛红的唇瓣和他下颌上那道被自己捏出的浅红指痕。他的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眼眶深处翻涌的情绪争先恐后地从缝隙中漏出来。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哑了下去,低到几乎是在胸腔里震着,“因为你,我已经毫无底线了。”


    他看着谢言朝微颤的睫毛和翕动的唇瓣,看着他这副被他压在身下、被他关在这间竹屋里、被他用全副心神拢在掌心的样子,缓缓垂首。


    “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他的话碎了,尾音滞了一下,他看着谢言朝,眼里翻涌着莫大的痛苦,哪怕粉身碎骨也还是要朝着他的方向走的痛苦。


    “我的底线已经退到了没有底线了。”


    谢言朝被那道抵在额心的温度烫得偏过了头,下颌从沈云珩的指掌中挣开,侧过脸去,毫不在意地开口:“你的一厢情愿,凭什么让我来负责?”


    沈云珩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谢言朝偏着脸不看他,声音继续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一个一个地碾出来的:“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你这些了?你问过我吗?你做的所有事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根本——"


    “你愿意。”沈云珩打断了他。


    那三个字落下来,带着笃定,他看着谢言朝偏过去的侧脸,声音没有起伏:“你愿意,在魔宫那些夜里,你不是也很享受吗?”


    谢言朝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手指在被褥中攥了一瞬又松开了,像被人猛地戳到了某个他自己都不太想面对的地方,想要缩回去,可那道事实已经被掀开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高了一些,带着急锐:“那是消遣,我无聊,你正好在我面前,我不过是拿你当个打发时间的东西。你以为那算什么意思?你当真了?”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都觉得它轻飘飘的,明明知道那些话站不住脚,可还是固执。


    沈云珩看着他,冷笑:“你无聊的时候会主动吻我?”


    “我什么时候……”


    “悬崖之上云海之下,那个夜晚你醉了,把我当成了梦里人,清清楚楚喊的是我的名字,主动吻了我。”


    谢言朝一时震惊地眼眶睁大,久久没有出声。


    “你无聊的时候会去打一个有那样寓意的双栖戒,数月都不摘下来?”沈云珩的声音步步紧逼,“你无聊的时候会在半夜醒来,发现我握着你的手,没有抽开反而回握?”


    “谢言朝,一定要自欺欺人吗?你能不能坦诚些,揣着这些自己累不累。”


    谢言朝的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往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自欺欺人的人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被逼到了边缘之后反而硬撑起来的理直气壮。


    “沈云珩,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摸一摸告诉我,我身上还有哪一处像是活得好好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侧过头来,终于看向沈云珩,强撑起面部肌肉挤出一丝笑意,带着一抹苦涩。


    “我连自己都不想要了,你觉得我还有余力去想要你?”


    他看着他,日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将他眉梢眼角那些被倦意刻出的细纹映得纤毫毕现。


    “我骗你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骗你的。我拿你当消遣,我没有在意过你,我连自己都不在意,我怎么会在意你?”


    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要说,可那些话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没有出来。


    他看着沈云珩,以为沈云珩会生气会愤怒,会像方才那样覆上来堵住他的嘴,会说出更重的话来压过他。可沈云珩没有,他只是同样看着谢言朝。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说完了?”


    谢言朝的嘴唇动了一下。


    “既然那些感情都是骗我的。”沈云珩的目光落在他微张的唇瓣上,“那你告诉我,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谢言朝低下头,他看到自己露在薄被外面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沈云珩伸出手来,将那只颤抖的手拢进了掌心里,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没有握紧,只是拢着,让那道颤抖在他的掌心中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去。


    “言朝,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沈云珩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想让他人相信你的说辞,起码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去说。”


    谢言朝的手在他的掌心中蜷了一下,他看着自己被沈云珩拢在掌心里的那只手,看着那些细微的颤抖正在那道温热的包裹中一点一点地归于平静,觉得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堵着,让他说不出话来。


    沈云珩低下头,将唇贴上了谢言朝那只被拢着的手的指尖,很轻很轻。他的唇瓣贴着谢言朝冰凉的指尖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声音从距离中浮上来,低低哑哑的:“你连骗人都骗不圆,谢言朝,你总是这样,让人爱不明白,恨不纯粹。”


    谢言朝听着他那些话落在自己的指尖上,感觉到那些字句像温热的细流从指腹渗进掌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出更硬的话来把这一切都顶回去,可却发现自己的唇在颤抖。


    他闭上眼。


    “自欺欺人的人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是我,还是你?”


    沈云珩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拢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低下头来,将自己的额头重新抵上了谢言朝的额心。


    “你说是谁就是谁吧。”他的声音从两个人的缝隙中落下来,“反正……我不会放手。”


    第102章 神交


    他把谢言朝安置好了, 替他换了药,用灵力将那些最深的口子封住了,然后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谢言朝闭着眼躺在竹榻上,呼吸均匀了, 可眉头还蹙着, 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角力。沈云珩看了他很久, 然后将门轻轻合上了。


    他走出竹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云层压得很低, 没有星。玉衡宗山门外的廊道两侧灯盏亮了一路, 将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昏黄的湿光。


    他沿着那条廊道走到凌霄殿, 走得很快, 步伐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带着急切的节奏。


    正殿里已经等了好几个人, 他们看到沈云珩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纷纷起身。沈云珩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抬手压了一下,示意他们不必行礼。


    “沈宗主。”开口的是太虚宗一名执事,“近日仙门中议论颇盛, 关于您从那片海域带回……”他顿了一下,“带回魔域尊主一事, 各宗门皆有所闻。已有数位长老联名向玉衡宗递了书函,望您能就此事给出一个交代。”


    沈云珩听着, 面容上没有波澜, 看着其他几人面上那些被压住了却依然从眼角眉梢透出来的紧绷, 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贴着被磨得光滑的木面,极慢地叩了一下, 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交代。要什么样的交代。”


    “那魔头谢言朝身上背的债太多了, 弑师堕魔、杀万剑阁阁主,前些日子还被指认重伤了玄清宗主,现下各宗门都认定他已是修真界之大患。沈宗主,您将他带回玉衡宗,旁人看来……便是庇护。您该明白。”


    沈云珩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太虚宗执事的面容上移开,扫过那几位玉衡宗长老的面容,声音依然平稳:“此事我自会给诸君一个交代,诸位请回,改日再议。”


    他说完站起身来,动作不疾不徐,朝殿外走去的时候没有回头,可那几位坐在殿中的人在他路过身侧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低了下去。


    祠堂的灯盏长年不灭。那些烛火在铜盏中安静地烧着,将整间祠堂照成一片沉沉的暖黄色。


    沈云珩走进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道沉闷的木轴摩擦声。


    他没有跪,就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衣袍上的褶痕被烛光映出深深浅浅的纹路。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祠堂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两名执刑弟子垂着头走进来,手中各托着一方锦匣。


    他们在沈云珩身后站定,其中一人低声道:“宗主,请您三思。”


    “打开。”沈云珩说。


    那两名执刑弟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将锦匣的盖掀开了,里面躺着一柄极细的银刃,刃身通体泛着一层冷光,刃缘薄得近乎透明。


    另一人将第二方锦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素白的罪衣。


    沈云珩伸手将罪衣从锦匣中取了出来,抖开,披在了自己肩头。


    那道白像一捧雪落在他身上,将他惯常穿的那身衣袍完全遮住了,只露出一截修长的颈项和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转过身来,面对那两名执刑弟子,将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手腕平伸。“不必犹豫,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诸位长老想要一个交代,我便给他们一个交代。”


    细密的嗡鸣过后,刃尖穿过他腕部的皮肤时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温热的液体从他腕间那道被割开的脉口中涌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素白的罪衣袖口上洇开一道道暗红的花纹。


    那红色在素白的底色上缓缓地扩着,像一朵朵正在开放的花。执刑弟子在他的左腕上落了一刀,又在右腕上落了一刀……


    血从两道伤口中不断渗出,将他的袖口整片都染成了深色。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自己腕间那些正在不断漫开的血迹,面容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那层素白的罪衣正在被那些暗红色的花纹一点一点地吞没,像一张正在被墨汁洇透的纸,从边缘朝着中心收缩着。他就那么穿着那件被自己的血浸透了袖口的罪衣走出了祠堂,在玉衡宗山门外的青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廊道尽头吹过来,将他衣摆上残余的潮意和血的气息一同卷走,散进那些沉沉的夜色中。


    那些日子,沈云珩没有再去过竹林。他坐在正殿里处理那些雪片一样从各宗门飞来的质问函,用那只被银刃割过的手执笔,写下措辞端方的回信。他在那些回信中说,此事他自会处置,玉衡宗上下不日将有一道正式的交代。


    他知道玄清在怕什么,千年前仙魔大战的真相、殷无邪诛杀魔神的真正手段、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牵扯了太多人的旧账。


    如果被翻出来,整个修真界的格局都会变。


    玄清坐不住了,趁着沈云珩远在古战场无法脱身,便借百家之力布了一个局,一封密报将谢言朝引出来,一口自伤心脉的血将罪名栽到他头上。


    沈云珩从战场边缘一路御剑疾驰,昼夜不停地朝着那片他收到消息时谢言朝已经被围了一整夜的海域赶过去。他赶到的时辰恰好在谢言朝从虚空中跌落进海面之前的那一瞬。


    他只记得自己落在浅滩上的时候满衣袍的海风冷得像刀割,只记得蹲下来将谢言朝从潮水中捞起来时触到的那道几乎轻得不像话的重量。


    太轻了,轻到像是再晚来一步就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沈云珩站在信鸽重新振翅飞走的廊道边,看着那道灰白色的影子融进暮色里,然后转过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崖亭建在玉衡宗后山最高的一处断崖边缘,四面无遮,风从山涧中涌上来的时候带着极低的呜咽声。


    沈云珩走到崖亭的时候玄清已经到了,一身玄色道袍被风吹得翻卷不定。


    他看到沈云珩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他袖口隐约透出的那层细白布条上,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来了。”玄清说。


    沈云珩没有回他,走到玄清面前,伸手,掐住了他的颈项。


    那道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他的掌心贴上了玄清的喉结,五根手指收紧的力度带着压到了极致的冷静。


    玄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截断了半拍,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身形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可沈云珩的手跟着他退了那半步,指节没有松开半分。


    “你以为我不敢动你?”沈云珩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层几近温和的平静。手上的力度分毫不减,玄清感觉自己的脉管正在那道力道下被压得几乎要停止了跳动。


    他看着沈云珩,脊背在那层压迫下微微发凉,他费力地从被掐着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气声:“那件事被揭开,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沈云珩看着他,手指没有松开。


    “整个修真界的格局都会大变。”玄清的声音从那道被掐紧了的喉咙中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却每一个字都咬着牙关说清了,“手上不干净的,又岂止我太虚宗一家?你以为你查到的那些旧账翻出来,倒下去的只有我吗?如今这仙门中哪家可以是脱得了干系的?”


    “还有闻人晓,你师父闻人晓当年知情不报,你以为他就能全身而退?”


    沈云珩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玄清的嘴角在那道微光的映照中弯了一下,带着扭曲的笑意:“你想趟这个浑水,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你连闻人晓一半的年头都没活到,你什么把握?”


    “那些千年旧账,每一笔都牵扯着数十个宗门的存亡,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把这层盖子掀开了,那些被你掀了底的人会乖乖站着让你掀?”


    “到那时,有谁会服你?你这仙门第一的位子还能坐的舒坦?”


    他的声音在那道被掐紧了的喉咙中变得越来越哑,却让他话语中的尖锐更加清晰了:“闻人晓为什么退位?他是真的想去逍遥江湖,还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是他能翻得动的了?”


    “你想比你师父做得更多,走得更远,可你脚下踩的这片地,早在一千年以前就已经被人踩实了。你每走一步,都会踩在别人早就铺好的旧路上。”


    “哈哈哈……逃不开的,沈云珩,你以为换你来走就会有什么不一样吗?你错了!你只会继续重蹈覆辙……”


    沈云珩听着他那些话一字一字地落进耳中,手指还扣在玄清的颈项上,指腹贴着他跳动得越来越快的脉管,皮肉下像有一只被困的鸟雀极力地扑腾翅膀。


    他看着玄清那双眼底正在翻涌的暗光,还有即便到了此刻依然不肯彻底弯下去的笑意。沈云珩沉默了几息,然后松开了手。


    玄清在他松开手的瞬间猛地朝后退了两步,扶着崖亭的柱子弯下腰大口喘息着,沈云珩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是啊,在世人眼中,我沈云珩也只会步前车之鉴罢了。”


    玄清抬起眼来看向他,里面翻涌着还没完全平复的喘息和残存的警惕。


    “你们以为,那些旧账之所以被压了一千年都没人翻,是因为你们把它压得足够深,足够让后来的所有人都不敢碰。”沈云珩往前迈了一步,姿态从容。


    他在玄清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过了千年,这世上已经没有人知道它的全貌,就算知道了也只会烂在肚子里,对不对?”


    沈云珩脸上挂出一抹笑意,轻轻开口:“可我知道。”


    “我知道殷无邪当年是怎么杀的那位魔神,我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代价,我知道那些被你们掩埋了千年的、牵扯了所有人的因果,到底系在谁的身上。”


    他顿了一下,风从崖亭外灌进来,玄清那张脸上的神情开始碎裂。


    沈云珩却只是笑:“很意外吗?没想到我有这个实力对吗。”


    “或许我现在是不能怎样,但只要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一天能把刀悬在你们头上,让你们日日惊扰这把刀何时落下,午夜梦回之时也该好好反省,自己到底做过多少亏心事。”


    “只要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你们就永远都动不了谢言朝。”


    话落,他的目光落在玄清的面容上,像是看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然后他朝后退出了一步,转身,朝着崖亭外的方向走去。


    暮色在他身后沉下去,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修长的轮廓。玄清站在崖亭中,脖颈上红痕还在发烫,他看着沈云珩的背影走远了,融进了那片越来越沉的暮色里,然后慢慢扶着柱子直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


    这天,沈云珩正批阅卷宗,倏然间他搁了笔,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


    戒圈表面正在极微弱地发着颤,他从案台边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来得及将笔搁正,那只狼毫从案沿滑落下去在青砖地面上磕出一声细碎的响,而沈云珩的人已经掠到了门外。


    竹林里正下着一层极薄的细雨,那些细密的雨丝从竹叶的缝隙中落下来,将他的衣袍沁出一层均匀的湿意。


    他抬手推门,门扇应声而开。


    屋内的情形让他所有的动作都顿在了那里。


    谢言朝蜷在竹榻旁边的地面上,身形侧卧着,一只手攥着榻沿的竹条,指节白得几乎要陷进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竹面里。


    他的衣袍散了大半,领口从肩头滑落下去,露出一片泛着不正常潮红的皮肤,里衣的系带被他自己在挣扎中扯松了,松松垮垮地搭在腰侧。


    他的面容整张都红透了,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深处,连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都泛着一层灼烫的绯色。


    呼吸急促而凌乱,胸膛在大口大口地起伏着,额角的汗正在不断地涌出来,顺着他的鬓发滑落到下颌边缘,在那里凝成一滴然后落在青砖地面上。


    他的手指在竹条上不断地收拢又松开,攥出细碎的刮擦声。


    沈云珩整个人蹲了下去,伸出手臂将他从地面上捞起来,谢言朝被他捞进怀中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像被抽去了骨架,额头抵在沈云珩的肩窝里。


    沈云珩伸手去探他的灵脉,指腹刚贴上他腕骨内侧那道薄薄的皮肤,谢言朝的手便猛地反握了上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滚烫得不像话,力道却虚浮得要命。


    谢言朝朝他身上贴过去,面颊蹭过沈云珩的衣襟,嘴唇翕动着,声音从那些凌乱中溢出来。


    他的额头抵着沈云珩的肩窝无意识地蹭着,汗意将那层衣料洇湿了一片。


    沈云珩将他抱在怀里,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被他攥着。


    谢言朝靠在他肩窝里无力开口,咬着唇的齿尖松开了一瞬又咬了回去,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等……熬过去就好了……不用……你管我……”


    他的身体还在诚实地朝着沈云珩的方向蹭过去,面颊贴着他的颈侧,唇瓣偶尔擦过他锁骨上方那片皮肤,每擦过一道就会带起一阵他自己控制不住的轻颤。


    沈云珩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谢言朝这副狼狈的被情欲从内部一寸一寸地拆散了的模样,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手正在不断地收紧又松开,而怀中人还在咬着唇不肯让自己溢出更多声音,拼命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他抬起那只被谢言朝攥着的手,用指背贴了一下谢言朝滚烫的面颊,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捧住了谢言朝的后脑。


    他的掌心贴着谢言朝被汗水浸湿的发根,指腹插进那些发丝,轻轻拢着,将他的面容从自己肩窝中托起来了一些。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半睁半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瞳仁中的焦点涣散着。


    沈云珩看着他开口:“你让我帮你,我该怎么帮你?”


    谢言朝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那些他这些天来一直在反复对自己说的把所有人都推开的话。


    可他此刻靠在沈云珩怀中,那层被情欲从内部一寸一寸剥蚀着的东西正在不断地朝他意识最薄弱的地方渗透着,那些硬撑着的话到了唇边全都散成了一团滚烫又不成形的气息。


    他的齿尖终于松开了下唇那道已经被咬得微微泛白的皮肉,嘴唇动了一下,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


    “神交。”


    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涣散地落在沈云珩的衣襟上,额头重新抵上了沈云珩的肩窝,手指攥着他衣襟的力道松了一分,整个人朝着他的方向更重地靠了过去。


    沈云珩抱着他,感觉到他那道滚烫的呼吸正贴着自己的颈侧不断地拂过来,他的手掌还拢在谢言朝的后脑上。


    他低下头来,将唇贴上了谢言朝的鬓角,那道吻很轻,带着湿润的触感,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声音从他唇齿间落下来的时候比方才更低了。


    “谢言朝。”他叫了他的名字。


    “你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言朝的目光从沈云珩的衣襟上抬起来,费了好些力气才终于落在了沈云珩的面容上。


    那双被情欲泡透了的眼睛里翻涌着一层湿润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知道,可张口时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道被碾碎了的声音。


    沈云珩看着他那副样子,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上,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唇瓣,看着他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收拢翅膀蜷在自己怀中的雀。


    他的拇指从谢言朝的鬓角滑到他的唇角,指腹贴着他下唇那道被咬出了齿痕的位置极轻地蹭了一下。


    “你确定要这么做?”沈云珩的声音不急不缓,在最后给他留一道退路,“你确定是我?”


    谢言朝看着他,手指在沈云珩的衣襟上蜷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那句应答从他唇间落下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嗯。”


    他的灵力开始从两人相贴的额心处缓缓地渗透进去,像一脉温热的泉水穿过谢言朝已经干裂得快要承受不住的灵脉,朝着他识海深处那道正在不断震荡且被灼烧得近乎沸腾的神魂漫过去。


    谢言朝在他灵力的包裹中,绷紧了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指节松展着。


    沈云珩感觉到自己的灵脉正在和谢言朝的缠在一处,一股温热顺着两人相贴的位置不断地朝他识海中渗透过去。


    他闭上眼,将额头更重地抵在谢言朝的额心处,感觉到那层从两个人神魂交缠之处漫上来的暖意正将他整个人一点一点地裹住。


    谢言朝靠在他肩窝中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了一些,但没多时,沈云珩感觉到怀中那具身体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


    谢言朝的面颊蹭着他的颈侧挪动着,像一只被焐暖和了之后反而更加贪恋那片温热的小兽,他的鼻尖从沈云珩的锁骨上方蹭过去,手也顺着沈云珩的衣襟胡乱地攀了上去,漫无目的地渴求着。


    沈云珩的呼吸在一瞬间乱了半拍,伸手握住了那只正在自己衣襟间作乱的手腕,力道不重,“别动。”


    可谢言朝没有听,手腕在沈云珩的掌心中挣了一下,没有挣开,身体还不知死活地朝前凑。


    所有的理性仿佛都已经在那道滚烫的潮水中被泡化了,只剩身体还在忠实地、不知餍足地朝着那道唯一能让他感觉到凉意的方向挤过去。


    他的手腕又在沈云珩的掌心中挣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用了些力,像是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不愿意停下来。


    连沈云珩的那道推拒在他眼中都带着一层欲拒还迎的意味,仿佛一种无声的邀请,沈云珩越是拦着,他便越是要朝着那个方向靠过去。


    他用了些力气,将自己整个人朝前一倾,将沈云珩推倒了下去。


    太突然了,沈云珩的后背在猝不及防间触上了身后那片青砖地面,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漫上来的时候他的呼吸猛地顿了一拍。


    谢言朝压在他上方,双手撑在他的肩侧,整个人伏在他身上,那道因为汗湿而散开半敞的衣袍从肩头滑落下去。


    他的面容在窗缝中渗入的天光中半明半暗,那双被情.欲泡透了的眼睛里翻涌着一层湿润的光。


    沈云珩躺在那片冰凉的青砖上,看着伏在上方的谢言朝。


    两道神魂的交缠正在那片极近的距离中不断地加深着,沈云珩的灵脉正在那道渗透中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的手掌从谢言朝的腰侧收紧了,撑在青砖地面上的那只手臂猛地发力,将覆在身上的那具身形翻了过去。他的手撑在谢言朝耳侧的地面上,将他整个人圈在了自己与那片冰凉的青砖之间。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在昏暗光线中泛着水光的眼睛,一副被他压住了之后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安定的神态。


    他的喉咙深处翻涌了一下,溢出道声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喘息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那盏被推到案角的烛台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窗外的竹叶在风中不断地碰擦着,发出细碎又连绵的声响。


    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最后只剩下那些被风吹动的竹影在窗纸上不断地晃着,映出两道重叠的,分不清边界的影子。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落下来了。


    细密的雨点打在竹叶上,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将屋内所有细碎的声音都裹了进去。


    一只白瓷盏从案沿被碰落下去,在青砖地面上磕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然后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


    谢言朝侧躺在竹榻上,背对着沈云珩,肩头还在一阵一阵地颤动。


    沈云珩从他身后伸出手来,将薄被拉上来盖过了他的肩头,手臂在越过谢言朝身侧时谢言朝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朝后靠了一寸。


    谢言朝的后背贴着沈云珩的胸膛的轮廓在那一寸的移动中贴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薄被的边缘微微蜷着,指节还泛着方才那阵余韵中残余的微红。


    沈云珩低下头,将唇贴上了他后颈那道被汗湿的发丝覆盖着的皮肤,声音从谢言朝的后颈处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层被情欲磨过之后的沙哑。


    “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谢言朝很安静,没有回答。


    沈云珩的手臂从他腰侧环过来,拢在他腹前的位置上,没有收紧,只是搁在那里,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那道心跳。


    窗外的雨还在下。


    谢言朝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他侧躺着,后背贴着一道温热的胸膛,沈云珩的手臂还环在他腰际,呼吸从他的后颈处拂过来,均匀而绵长,带着睡熟了之后特有的平缓。


    他动了一下,动作极轻,但沈云珩的手臂在他动的同一瞬间便收紧了一分,仿佛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着警觉,本能地确认着怀里的人还在。


    谢言朝感觉到那道收拢的力度从他的腰侧传上来,目光落在那道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看了片刻,然后伸手将那根手臂从自己身上拿开了。


    沈云珩醒了,他看着谢言朝从他怀中退出去的动作,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这么早就起了。”


    谢言朝系带的手没有停,动作利落而从容,目光落在自己手指间穿绕的带子上,没有回头看他。“嗯。”


    “你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谢言朝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完了最后一道结,他偏过头来看向沈云珩,日光从窗缝中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眉梢眼角那道正在慢慢浮上来的冷淡映得清楚分明。


    他看着沈云珩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这种事,你情我愿,大家都不亏。你不必觉得负了什么责,也不必拿那种做了之后就要如何如何的框子来套我。”


    沈云珩的目光在他那番话中微微凝了一下,他坐起身来,薄被从他肩头滑落下去,露出底下那件被揉皱了的里衣。


    他看着谢言朝,看着他那副坐在榻边理着衣襟的、浑身都写着吃干抹净爽完翻脸的姿态,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沉:“你情我愿。”


    “对。”谢言朝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情我愿,昨晚大家都挺舒服的,对彼此也算满意,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近乎轻飘,将衣襟最后一道系带理平整了,站起身来,赤足踩在青砖地面上,准备朝窗边那道木架的方向走过去。


    沈云珩的手臂在他站起来的同时握住了他的腕骨。


    力道不重,谢言朝的脚顿住了,他偏过头来看向沈云珩。


    “你情我愿。”沈云珩重复了那四个字,“你觉得那只是一场各取所需?”


    谢言朝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到自己被握着的那只手腕上传来一阵微微收紧的力道。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比方才更淡了些许,仿佛看到对方认真起来反而觉得无趣又倦怠:“不然呢?”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云珩那双一寸一寸沉下去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不过是在我有需求的时候充当解药的那个角色罢了,昨天你满足了,我也满足了,大家皆大欢喜。”


    “你说得对,确实很舒服,确实很满意,但这不代表什么,不代表我要对你有任何除此之外的责任。”


    他手腕在沈云珩的掌心中挣了一下,动作十分干脆,没有等沈云珩回应,便已经转过身去,朝着窗边那道木架走过去,赤足踩过青砖地面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瞬,他的后背撞上了一道温热的胸膛,沈云珩的手从他身后探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胛,将他整个人转了过来按在了窗边的木墙上。


    他的动作太快了,等谢言朝反应过来是沈云珩的面容已经欺了上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窗框上,另一只手扣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抬起来朝向自己,然后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封住了谢言朝的嘴。


    那道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力道极重,近乎宣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用唇舌生生地钉进对方身体里去的力度。


    谢言朝在他的唇覆上来的那一瞬间猛地睁大了眼睛,双手抵在他的肩头用力推着,推了两下没有推开,他偏过头去,沈云珩的吻从他唇面滑到了他的唇角,在那处停了一瞬,然后被他猛地偏头的动作带偏了,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将自己的脸从那道扣着下颌的手掌中挣了出来,手掌扬起来啪的一声,落在了沈云珩的侧脸上。


    那一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脆。


    沈云珩的脸被那道掌掴打得微微侧了过去,眼睫在被打中的那一瞬间闭了一下,然后睁开,慢慢看向谢言朝。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着谢言朝那张因为推拒和震惊而微微泛红的面容,还有那双正在剧烈起伏着喘息的瞳仁中盛着的那层亮色,开口的声音微哑却异常清晰:“各取所需。”


    他说那四个字的语调和方才谢言朝说出它们时一模一样,像是在复述一件令他觉得荒谬至极的事情,尾音微微上扬。


    他看着谢言朝那只微微发颤的手,声音没有停:“昨天你满足了,那我说我没要够……你是不是也要满足我?”


    谢言朝靠在窗框上,后背抵着那道被日光照暖了的木质边框,呼吸还带着方才那道挣扎之后的急促:“你疯了。”


    “或许吧。”沈云珩说。他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沉沉的,“你也可以换个思路去想,是我不能接受与我唯一有肌肤之亲的人这般排斥我。”


    他从小就被教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宗规、礼法、体统……那些东西像一道道框子把沈云珩框住了一辈子,沈云珩曾经也以为自己永远都会在那个框子里好好地待着。


    是谢言朝打破的这一切,从执迷上这个人开始,他就变了。


    明明已经亲密无间了不是吗,沈云珩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这么狠心,还能这么无所谓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是他沈云珩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可说到底,纵容他的人究竟是谁?


    谢言朝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准备好的话在他舌尖上翻了一个圈,然后被他咽下去了。


    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竹林上,声音从偏过去的侧脸中飘出来:“随你怎么想。”


    第103章 前兆


    沈云珩每日来两次, 晨间一次用灵力替他修复灵脉上那些被业障撕开的裂口,入夜一次替他将那天缠情丝发作后残留的余韵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他来的时候安静,走的时候也安静,偶尔在谢言朝闭着眼渡灵的过程中俯下身替他拢一下被角, 动作很轻, 轻到谢言朝察觉到他靠近的时候他已经直起身退开了。


    两人之间不说话, 目光偶尔交错也只是极短的一瞬。


    沈云珩在竹屋外设了一层结界,结界的灵力很淡, 如若一个寻常修士路过也只会觉得这片竹林比别处更静几分, 不会察觉出任何异样。


    这个结界被沈云珩起名作为“归鸿”。


    鸿雁归巢。


    归鸿,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他每次从正殿忙完之后穿过那片被暮色浸透的竹林走向那间屋子时, 心中浮起的那个念想便是, 他只要推开那扇门, 就能看到那个人。


    无论那个人是醒着还是睡着,是在窗边坐着还是蜷在榻上,是给他冷眼还是沉默, 他都在那里。


    沈云珩在那道结界落成的当天晚上站在竹林的边缘看了很久,夜风从竹叶的缝隙中穿过来, 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卷,他看着那间被结界笼罩的屋子在月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灵光。


    他花了许多时间去查缠情丝的解法, 玉衡宗典籍阁里那些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卷被他一本一本地翻了出来。


    大多数时候他只能找到一些断断续续且语焉不详的记载:此蛊附魂难除, 三月一发, 愈久愈烈,唯神交可缓。


    可缓而已。


    他在那些纸页间翻到了许多个深夜,案上的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 蜡烛燃尽的余烬在铜盏中堆成一小截灰白色的柱。


    辗转打听了数人之后,他将目光落到了藏书阁, 掌管藏书阁的师叔祖玄微子,是玉衡宗辈分最高的一位长辈,年纪比闻人晓还要长上许多,脾性孤僻,常年不出藏经阁。


    他走进藏经阁,玄微子坐在一张旧木案后面,满头白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看着沈云珩走进来,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册,声音不高不低:“你来了。”


    “弟子有求于师叔祖。”沈云珩在他面前站定,垂着眼,没有绕弯子,将缠情丝一事如实说了。


    玄微子在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下那册摊开的书页上的字迹,半晌没有翻动,手指在纸页的边缘上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沈云珩。


    “你所修的是苍生道。”


    他看着沈云珩,看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若要以身犯险替他消解缠情丝,你的苍生道根基会毁,修为尽失,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沈云珩站在那里,日光从他的肩侧斜落下来,将他半张面容照得明亮。


    他看着玄微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如常:“所以是有办法解的,对吗。”


    他甚至连问都不问关于毁道一面,只关注到了原来有解法,心中甚至松了口气。


    玄微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在触及沈云珩那道目光的时候那些话在舌尖上停了一瞬,然后被他咽了回去。


    “你真的想好了?”玄微子说,“如今仙门人心惶惶,各门派动荡不安。你从海边带回魔域尊主一事,已经让那些本就等着看玉衡宗笑话的人找到了由头。”


    “从前看你师父不顺眼的那些旧仇家,如今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他们等的就是一个你出错的机会,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说不定整个玉衡宗都会跟着你一起被拖进去。”


    他看着沈云珩侧脸上那道被光映出的分明轮廓,声音又沉了一分:“你师父这些年替玉衡宗挡了多少年的暗箭你知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你若是倒了,你可知后果。”


    沈云珩听着他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落进耳中,殿内的灰尘在光带中缓缓地翻涌着。他看着那些浮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弟子知道此举任性。”他说。


    “弟子自接任玉衡宗主以来,一直克己复礼,不曾出格,门规、戒律、仙门众人的期许、前辈们的嘱托,弟子从不曾逾越。可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将他落在青砖地面上的那道影子拉得修长而端正。


    他看着那道影子,像是在看着一个自己熟悉了太久却在此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的轮廓。


    “弟子这次想任性一回,任性一次就好。”


    “船到桥头自然直,弟子自会想法子遮掩,只是弟子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做到袖手旁观。”


    若真到了那一步,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从这个位置上掉下来,从仙门第一人的位置上被人拽下去。


    无非是此前那些克己复礼、端方规矩的滤镜在众人眼中碎掉,世人唾骂他离经叛道桀骜不堪,不堪重任,令人失望。


    他看着玄微子那张在光与影的交错中显得格外苍老的面容,声音低了一些:“弟子知道会让您和师父失望,可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那些期望更重。”


    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在玄微子面前慢慢地跪了下来。那道动作做得从容而沉稳,像他从前在祠堂中对着历代宗主的牌位叩首时一样端正。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膝头贴着青砖地面上那道被日光照暖了的位置,双手平放在膝上,垂着眼。


    “弟子不堪为任,是历代玉衡宗主之耻。如此行径,怕是让师叔祖和师父失望了,也让仙门上下失望。”


    “可弟子发誓,终会给仙门一个交代。万物既为道、天地、日月所生化孕育,修道者自当爱物惜命、关怀众生。那些被沉冤了千年的性命,不应该永远被埋在历史底下。千年前的真相,弟子不会放过彻查。”


    哪怕这是一条不归路,哪怕,他要走上一条与千年来数位先人背道而驰的路。


    从籍籍无名到功成名就,从儿时那个破庙一步步爬到仙门的最高荣誉上,他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亦不是天资。


    他抬起头来看向玄微子:“弟子自知任性,可弟子不悔。”


    “哪怕修为尽失也不悔?”


    “不悔。”


    玄微子坐在案后面看着那个跪在青砖地面上的端正身影,沉默了很久。


    “你跪着做什么,”玄微子说,声音不高,“起来。”


    沈云珩慢慢地站了起来,身形依然端正。玄微子看着他,将面前那册摊开的书页合上了。


    他的声音从案后面传过来:“缠情丝的解法,我答应你,不过我要先问你。”


    “师叔祖请说。”


    “苍生道若是毁了,你可还要继续修?”


    沈云珩站在那里,日光从他身后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白色光晕中。


    他看着玄微子,开了口:“一如既往,重头来过。”


    ——


    沈云珩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一趟小屋,不固定时辰。


    谢言朝不知道他是怎么算出那些时间的,可每次缠情丝那股从神魂深处漫上来的温热快要压不住的时候,沈云珩的身影总会如期出现在那道门槛处。


    他来的时候安静,替谢言朝渡灵的时候也安静,灵力从他掌心渗入谢言朝灵脉的过程中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呼吸在竹屋的安静中交错着,浅而匀。


    结束后沈云珩会起身走开,替他拢好被角,然后推门出去,竹叶的沙响在他身后被门扇合拢的声响截断了。


    谢言朝渐渐摸出了那道规律,每次大约间隔十数日。他不知道沈云珩在那些间隔中都在做什么,只知道沈云珩每次来的时候面容上的倦意都比上一次更深一分。


    那日也是,暮色从竹屋的窗缝中漫进来,沈云珩推门走了进来。谢言朝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没头没尾的册子,没有在翻,只是握着。


    他没有回头,听着那道熟悉的脚步在屋内站定,衣料被风拂动的细微窸窣。


    沈云珩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掌心朝上,灵力从指腹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温热的光。谢言朝放下那卷册子转过身来,将手腕递了过去。


    那道动作他已经做得很习惯了。


    渡灵的过程中有一阵谢言朝的目光无意间垂落,落在沈云珩那只托着他腕骨的手上。沈云珩的袖口在他的动作中微微朝上褪了一线,露出底下那道从腕骨内侧延伸到小臂中段的疤痕。


    那道疤已经结痂了,却还是能看出被什么极利的东西割开过的痕迹,愈合之后泛着一层新生的皮肉才有的浅淡颜色。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么沈云珩另一只手腕上应该也有,两腕同刃,在宗族里通常作为惩戒施以犯错子弟。


    谢言朝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住了,没有立刻移开,就那么看着那道从腕骨内侧延伸上去的痕迹。


    沈云珩在那道目光落下来的瞬间就察觉到了,最近谢言朝安静的不像话,却总是会用目光留意到他。


    他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将袖口拉下去遮住那道痕,可在触及谢言朝那道垂落的目光时他又没有动,只是让那只手继续搁在那里,让那道疤痕被暮色毫无遮拦地照着。


    “怎么弄的。”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轻描淡写,目光还落在那道疤痕上。


    沈云珩沉默了一息。“不小心。”


    “不小心能划出这么深的口子?”


    “练剑的时候没收住势。”


    “练剑。”谢言朝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没来由地尝出些苦涩。


    他的目光从手腕上那道疤痕抬起来,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半明半暗的眼睛,又垂下眼,将想说的话咽回去了,没有再追问。


    沈云珩也没有再解释,灵力的温度从沈云珩的掌心渗入谢言朝的灵脉,像一脉温缓的泉水淌过那些被灼过的裂缝。


    那道温缓比从前更沉了一些,每一次渡入的时候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沈云珩自己大概在尽力掩饰的耗损。


    渡灵结束,沈云珩收回了手,将袖口重新拢好遮住了那道疤痕,然后站起身来,像往常一样准备朝门口走去。


    他的身形在起身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谢言朝在那一瞬间伸出手来。


    他的指尖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一样的力度,触上了沈云珩眼下的皮肤。


    那个位置在暮色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沈云珩的眼睑下方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凹陷。


    谢言朝的指尖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停了一瞬,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微微发凉,和沈云珩掌心渡过来时的温热截然不同,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那道乌青的边缘。


    “沈云珩,你有乌青了。”


    他的声音同样很轻很轻,看着沈云珩那双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凝住的眼睛,里面有越积越多,而对方又不愿同他言明的东西。


    是疲惫啊。


    谢言朝闭了闭眼又睁开,手指还贴着沈云珩眼下那道乌青的边缘没有收回。


    沈云珩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的瞳仁,太反常了,目光太平了,令他看不透摸不着。


    他抬起手来,将自己的手覆上了谢言朝还贴在他面颊上的那只手的手背,将谢言朝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中,极轻地握了一下。


    “无碍。”他说,似乎是想让对方安心一些,实则并没有起到作用。


    谢言朝收回了手,指腹从沈云珩眼下那道乌青上滑落下来,垂回自己的身侧。他的目光也垂下来了,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上,落在那枚银戒在暮色中泛着的微光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云珩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


    然后谢言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你以后不必每回都来。”


    沈云珩站在那里看他垂下的眼睫和抿直的唇角,没有回答,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朝门口走去。


    竹门的门扇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道极轻的吱呀声响,屋内的暮色在他走出去之后重新沉了下来,将谢言朝独自留在了那片暖黄色的暗光中。


    回去的路上,沈云珩心中总是阵阵后怕,谢言朝那个态度实在过于反常。


    不过他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到反常在哪,只当他是性子磨平了愿意接受现实在他这儿养伤,或者说只是权宜之计,实则还想着离开他。


    只是此刻的他不会想到,后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反思自己那时为什么这么迟钝,怎么就没发现那是谢言朝彻底枯萎的征兆。


    作者有话说:


    凌晨还有一章肥的,宝们不用等


    第104章 太迟


    那是入秋后第一场雨落下来的夜晚。


    窗外的竹叶被雨点打得簌簌作响, 潮气从门缝中渗进来,将屋内的空气浸得又湿又凉。谢言朝蜷在竹榻上的时候已经不太能分辨自己到底是在熬第几次了。


    那道从神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温热比以往每一次都更烈,像一锅被撤了火的滚水,余温还在不断地朝外漫, 将他身体里那些还没被彻底泡透的角落一层一层地浸过去。


    他侧躺着, 一只手攥着榻沿的竹条, 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滑下来在枕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呼吸从他的唇齿间逸出来时断断续续的。


    他在潮热的翻涌中感知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从竹屋外的方向靠近过来, 隔着被雨幕浸透的结界漫进来, 谢言朝的意识在那道气息触及他识海边缘的一瞬间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来, 指尖朝着那道气息的方向摸索过去。


    沈云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只从榻沿边缘伸出来颤抖的手,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将自己的指尖递进了谢言朝那只正在摸索着的手掌中。


    谢言朝的手指合拢了,指尖攥着沈云珩的指尖,力道不重, 可力度却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一根浮木时所带有的急切。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手指还在不断地颤着。


    沈云珩在他榻边坐下来,目光落在他面容上。好像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面部轮廓在昏沉的灯光中愈发分明, 下颌的弧线收得极窄, 连脖颈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都能看见淡青色的脉管在微微跳动着。


    他的眼睑阖着,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道细密的影子,不断地颤着, 像一只被风吹得快要折断了翅膀的蝶。他的手指攥着沈云珩的指尖,攥得那样紧, 可那层用力底下透出来的是虚浮。


    沈云珩看着他。


    谢言朝在榻上蜷缩着,微微颤抖着,连指尖都在不断发颤,消瘦得几乎要透出骨形来的轮廓,被潮热折磨得连喘息都断成了碎片。


    他的手被谢言朝攥着,胸腔里没有升起任何情欲,心口翻涌上来的东西也和情欲无关。


    他低头将自己的额心贴上了谢言朝的,灵力从他的识海中渗出来,朝着谢言朝那道不断震荡的神魂深处缓缓地渡过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柔更慢,像一脉温泉水,一寸一寸地淌过那些被灼得滚烫的裂口。


    他一边保持着那道神魂的交缠,一边在心中默念起了玄微子传授的那道心诀。


    那些字句在他的识海中缓缓地流动着,通过两人相贴的额心渗入谢言朝的识海深处,像一层轻纱从上方慢慢地覆下来,将那些翻涌的潮热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谢言朝的呼吸在那道心诀的引导中慢慢地从急促变得绵长,攥着沈云珩的手指也渐渐地松了几分力度,眉心那道蹙着的纹路慢慢舒展开来。


    沈云珩的神魂还在那道交缠中持续地托着他,将那道心诀一遍一遍地在他的识海中反复地念着。


    他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灵力的流失,可他不能停,唇齿间还在不断地念着那些字句,直到谢言朝在他怀中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整个人在被托着的神魂中慢慢地安静下去。


    谢言朝的眼睑合上了。


    还没等沈云珩松口气,下一瞬他便感觉到自己的灵脉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来得毫无预兆,丹田内仿佛生出了一道裂口沿着灵脉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他的胸腔里翻涌上来一阵滚烫的腥甜,偏过头去猛地朝地面上吐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血。那口血落在青砖地面上溅开一片水痕,他感觉到自己的灵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那些裂口中流失着。


    他撑着榻沿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虚浮但还在极力压制,他的视线在站起身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抬手按住了门框稳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将他的衣袍沁出一层均匀的湿意。


    凌霄殿的门在他走进来的时候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玄微子正坐在殿内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盏已经燃了大半的烛火,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玄微子的目光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便已经落到了他身上,看到他那副唇边残余着血痕、步伐虚浮得几乎要扶墙的模样,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他站起身来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了沈云珩的手臂,将他朝着蒲团的方向引了过去。


    “坐下。”玄微子的声音不高,带着沉紧,“闭眼,引气归元,我替你护法。”


    沈云珩在他掌心的力道中坐了下来,阖上了眼。他的气息紊乱而浅,而玄微子坐在他身后,双掌贴上他的后背,灵力从他掌心渗入他干涸的灵脉中。


    玄微子替他保了七日,将那道从丹田深处碎裂的裂口一点一点地封住了。封到最后一天的时候,玄微子的双掌从他背后收回来,面色比七日之前苍白了许多,连唇色都透着一层被耗损过度的灰。


    他看着沈云珩缓缓睁开眼,那双沉静的瞳仁中重新聚起了焦点,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修为最多保住到金丹,但灵脉根基损得太深,后续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


    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环,递到沈云珩面前。“这个你带着,能遮掩你如今的气息,旁人探不出你的深浅,但只能遮掩,不能替你打架。若被人逼到要动手的地步,这道遮掩撑不过三招。”


    沈云珩接过那枚玉环,指腹贴着那层温润的凉意摩挲了一瞬,然后将它系在了腰间束带的内侧,被衣料遮住了。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了。玄微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云珩走出凌霄殿,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他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晨风从廊道尽头吹来,将他银灰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


    他抬手拢了拢领口,将那件被夜露打湿的外袍裹紧了些,然后朝着竹林的方向走去。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进竹林的时候在那间竹屋的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扇,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回到玉衡宗前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几位等候在殿外的长老看到他远远走来,纷纷迎上前去。沈云珩站在殿门前,日光从廊檐的缝隙中落下来,面容上那道惯常的端方从容依然挂得滴水不漏。


    他看着那几位长老,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如常:“这些时日辛苦诸位了。接下来我要闭关一段时日,宗门中的事务暂且交由诸位长老共同商议处置。”


    几位长老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上前半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宗主,您这闭关……要多久?”


    沈云珩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他说完便转身朝殿内走去,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拂过门槛。几位长老站在殿外的日光中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深处,面面相觑了片刻,终究没有人再追上去问什么。


    而另一头的竹屋,谢言朝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午后的晴天。他侧躺在竹榻上,眼皮沉沉地阖着,意识从那片浑茫的深水中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薄被的边缘蹭了一下,那道触感清晰而实在,又动了一下手腕,这次手腕转动时没有钝痛从灵脉深处漫上来,他试着将意识朝着自己的神魂深处探过去。


    那里一片安静。


    那些从前每时每刻覆在神魂表面的那层蠢蠢欲动的潮意全都消失了,他的神魂干净得像一潭清水,没有灼烫,没有暗涌,没有愈演愈烈的绞缠。


    他坐在榻上,将灵力在灵脉中走了一圈,顺畅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那道从前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翻涌上来的灼热,真的没有了。


    他坐在那里,日光落在他微微发怔的面容上,将他的眼睫和眉梢照得纤毫毕现,手指在薄被的边缘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在确认那件事是真的,又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接住它。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戒的戒圈。缠情丝被根除了,他想着这件事,可胸腔里没有浮上欣喜,也不像预料中那样松一口气。


    沈云珩用了什么法子?他用了什么代价?


    他想起那些他从前不太愿意去想的沈云珩为他做过的所有的事情,坐在案台边,将那些回忆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到最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后悔了。


    后悔招惹上沈云珩,明明自己才是他的负累。而沈云珩怎么又那么傻,为他一个将死之人拼命做什么。


    谢言朝闭了闭眼。


    竹屋的每一寸他都摸熟了。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他将那些竹条上被虫蛀过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养成了一个习惯——数竹叶。


    从那扇窗望出去,每一簇的叶片数目他都数过,数了很多遍,数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沈云珩不来的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


    缠情丝被根除之后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利索,灵力也在慢慢地恢复,可他却没有走出过那扇竹门。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等沈云珩来,可沈云珩一直没有来。


    他便在那些竹叶的数目中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很慢。他从前最不屑于做这种事,如今却做得如此熟练。


    从魔域相逢的那一夜,到酒肆中被捞起来的那个傍晚,到那些夜里被拥着入睡的暖意,到竹屋中每一道渡灵时的沉默,到那日他伸手触到沈云珩眼下的乌青。


    他看着看着,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他一直在拖累沈云珩,还贪求着死抓不放。


    谢言朝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这个念头来得太晚。


    他这一生被人推着走,从被殷无邪从火中抱出来那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条路、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过是别人铺好的延伸。


    连恨也是被引着的,连堕魔也是被逼出来的。


    他活到如今,唯一一次自己做的决定是在无间渊底下接住了宴枭那笔交易,可那一次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直到此刻,直到他坐在竹屋的青砖地面上,看着自己手里那枚银戒,他才终于做了一件没有人逼他做的事。


    他承认自己在意沈云珩,可他已经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他这一生都在被推着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连开口说那两个字都觉得荒唐。


    他的身后是血海,脚下是深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完整的。他说不出那个字,怕说出口之后连他自己都会觉得恶心,怕沈云珩听到之后会露出那种他不想看到的表情。


    所以他用刀子一样的话将自己裹起来,一层一层地裹,裹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更真实。


    他只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摊开来,没有办法告诉沈云珩,那日他触到他眼底那片乌青的时候胸口那处是什么感觉,是心碎啊。


    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可偏偏在沈云珩面前怕了。


    这三年来他每天都告诉自己,不要信,不要靠,不要留。沈云珩不会永远站在那里,不会永远替他挡着那些暗箭,不会永远在每一次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推门进来。


    他没有资格去要这些,他也没有能力去还这些。他知道得太清楚了,所以每一次沈云珩来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存在像一把刀,正一点一点地剜着沈云珩的骨血。


    他不想再剜下去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银戒,戒圈还带着他指根处的微温。他用另一只手把它从指根上缓缓地褪了下来,放在掌心中,低头看着它。


    他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的颜色从暖金变成了暮橘。然后他将手掌合拢了,戒指被压在他的掌心中,他用了些力气,又运了几分灵力。


    那枚银戒在掌心的挤压中先是微微变形,片刻之后,整枚戒指在他的掌心中碎成了齑粉。


    那些碎裂的银屑嵌进了他掌心的软肉里,尖利的碎片刺穿了皮肉,血从那些细碎的伤口中渗出来,顺着他掌纹的走向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珠滴在青砖上,在日光中泛着湿润的暗光,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攥着那把银屑和血的混合物,将手在膝上摊开了。


    他站起身来,掌心中还在滴血,可他没有去管,朝着竹屋的门口走去,走出竹屋,走到那片竹林的边缘,走到那道结界的前面。


    那道灵光在他靠近的瞬间依然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层被日光晒暖了的空气,轻飘飘地悬在竹叶的间隙中。他抬起那只还带着血的右手,将掌心贴上了那道结界的内壁。


    他的掌心触上去的那一瞬间,那道灵光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它朝两侧分开了,在他的手触及之处让出了一道缺口,从他的手边一直延展开去,露出了结界之外的竹林,露出了外面延伸向远方的石径。


    竹叶在风里摇着,日光从叶隙间落下来,打在石径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站在结界里面,看着那道被他推开的口子,看了很久。


    原来这三年来,他从来就没有被锁住过。


    他随时都可以走出来,那道结界从来没有困住他的意思,它只是替他挡着外面那些东西。


    可他从没有伸手碰过它,他一直以为它是一道锁,一道沈云珩替他上的锁。


    可它从来不是。


    他的手掌还贴在结界那道被他推开的口子边缘,站在那里,风从他面前吹过来,穿过那道缺口拂在他的面容上,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得拂过眉骨。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将手从那道缺口边缘收了回来,那道灵光在他收回手的瞬间缓缓地合拢了。


    他转过身,朝着竹屋内走了回去。


    那晚他睡得很早,竹屋的窗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将案上那盏燃了一半的灯吹灭了。


    入梦的时候他站在一片天光底下。


    日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中落下来,打在他肩头,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袍是太虚宗时的样式,领口和袖缘绣着银灰色的云纹,料子被洗得很软,贴着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衣袍,又抬起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比现在年轻,指节分明而干净。


    他抬头四顾,这片林子他认得,玉衡宗临近后山那片老梅林。


    那年的冬天来得晚,梅花的骨朵还只是枝头上那些硬邦邦的青灰色的苞,可日光已经暖起来了,从树梢间漏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他站在那片林子的边缘,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顺着风从林子的另一头飘过来。


    其中一道声音他太熟悉了。


    “沈云珩,你这人是不是没有脾气的?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连一个脸色都不给我?”


    那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扬,他站在林子边缘听着那道声音,像被人从很深的梦里又往深处推了一把。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从前的,十几岁时候的声音。


    他朝林子里走了几步,日光从那一片梅枝的间隙中落下来,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走得急了还要偏过头去冲身后的人说话,鬓边的那缕发丝被风带起来,跟着他偏头的动作在眉骨边拂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走得那样快,那样急,像是要把身后的人甩开,又像是在用那种方式逼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而走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步子从容,不快不慢,肩线挺直,面容端方,日光落在他眉眼间的弧度上,将他那张年轻的面容映得干净得像一捧化了一半的雪。


    那是沈云珩,少年的沈云珩,还没有成为仙门大比魁首的沈云珩,还没有成为玉衡宗主的沈云珩,还没有被他彻底恨过、恨过他的沈云珩。


    他站在梅林的那一头,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那片光斑交错的林中空地,听着他们拌嘴的声音从那些梅枝间传过来,一道快一道慢,一道急一道稳。


    “你到底是来论道的还是来睡觉的?方才都在经堂打瞌睡了,我可看见了。”


    “昨夜批注写得晚了些。”


    “你写什么了?你一个玉衡宗大弟子还写批注?”


    “你不是要去跟师尊告我的状吗?关你什么事。”


    “谁告你的状了!我那是——”


    那少年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嘴似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偏过头去不看沈云珩,可动作太快了些,耳根那道红红的颜色从鬓发底下透了出来,被日光一照就无处可藏。


    他站在梅林的这一头,隔着那些交错的枝叶和那道被日光切碎了的明暗分界线,看着那两个少年从这片林子里穿过去。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了,从林子的另一头飘了出去,被那片铺满了落叶的石径吞掉了。


    他站在那棵老梅树的底下,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言朝想起那时候的他有多好,他有师父,有师门,有身后那一整座太虚宗。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迎他,有人怕他,有人捧着他。他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唯一能让他多看几眼的就是沈云珩。


    他看沈云珩不顺眼,处处跟他唱反调,事事都拿他来比较,比不过就回去练,练到半夜,练到掌心磨破。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恨,是讨厌。可此刻他站在那片梅林里,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那个少年人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少年跑得那样快,不是因为他多想赢沈云珩,是因为他想让沈云珩看到他。


    他每一次偏头冲沈云珩说话的时候都在等对方回他一眼,他每一次拔高了声量的时候都在确认对方还在听着。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沈云珩面前找存在感,从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起,他就想让他看着自己。


    那时候的他不明白,如今的他在那片梅林里站着,明白了。


    可已经太迟了。


    他站在那棵老梅树下面,看着那道日光从树梢的间隙中一寸一寸地挪过去,仿佛时间在流逝,他回到了最初。


    “我们之间,何至于此。”


    那句话落进梅林里的时候没有任何回响。


    他在梦里闭上了眼。那道涌上来的温热被他的眼皮压住了,没有落下来。


    竹屋的窗透进来一线清晨的灰白,打在他侧躺着的面容上。


    他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梦里的梅林散了,那两个少年的声音散了,他躺在竹榻上,看着头顶那道木质穹顶的纹路。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爆更


    第105章 情丝


    谢言朝走的时候是后半夜, 竹林里连风都歇了,竹叶垂着头一动不动地悬在枝上,露水从叶尖凝出来又落下去,在青石上砸出极轻极细的碎响。


    他没有回头。


    下山的路他走得很快, 几乎不带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玉衡宗的地界走出去的, 也许是沈云珩提前知会了什么, 他走过那几条巡夜的路径时没有被拦下来。


    他一直走到了天亮,天亮之后他御剑而起, 风从正面灌过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翻卷不定,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荒岭轮廓上, 手指扣着剑柄。


    到魔域边境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从剑上落下来, 走到魔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侍从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他, 面上那道惊愕还没来得及完全浮起来便被他抬手压下去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抬步跨进了宫门,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廊道朝里走。廊道两侧的灯盏还是从前那几盏, 青砖地面也还是那样,一切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


    顾辞正从殿内走出来, 手中捧着一摞折子,衣袍上沾着些墨渍, 面容比从前瘦削了一些。他看到谢言朝出现在廊道尽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顿住了, 手中那摞折子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他用力捧住了,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他走到谢言朝面前的时候站定了,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之后只剩下一句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尊主。”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 顾辞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极明显的欣喜,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站在谢言朝面前,目光从他的面容上滑到他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上,又移回他的面容,嘴唇又动了一下。


    谢言朝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的声音不高,微微沙哑:“魔域最近怎么样。”


    顾辞顿了一下,将手中那摞折子换了个姿势捧着,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稳:“回尊主,魔宫这边……沈宗主分了些心力暗中照拂,所以目前没有魔尊敢明着挑衅这边。加上您手上那些把柄,他们也不敢赌,暂时都安安分分的。”他停了一息,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该怎么说,“最近的一些公务都是属下在着手处置的。”


    谢言朝听着他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落进耳朵里,他站在廊道那片被日光晒暖的青砖地面上,面容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垂着眼听着,听到关于沈云珩的部分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倦意:“你继续吧。”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一系列的动作十分自然,自然到像他只是出去巡了一趟境回来,像这三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他行程中一段可以被抹去的空白。


    顾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出来。


    谢言朝推开寝殿的门走了进去,殿内的陈设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案台上那摞他走之前翻了一半的折子还搁在那里,窗边的木架上那卷看到一半的旧游记还摊开着。


    他走到矮榻边坐下来,将外袍的系带解开了,随手搭在榻沿上。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从那些熟悉的陈设上一一掠过去,最后落在了案角那只空了的木匣上。那只木匣还在,匣盖合着,安安静静地搁在案台边角的位置上。他看着那只木匣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躺下来的时候天光还亮着,日头从窗缝中落进来打在他侧躺着的面容上。谢言朝阖上眼,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睡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变得暗沉,睡得那样沉,沉到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等睡醒时,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道熟悉的木质穹顶,意识终于从一片浑茫的深水中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胸口忽然一闷,喉咙深处涌上来一股腥甜,一口黑血从唇间溢出,落在榻边的青砖地面上。


    那血的颜色比从前更深了,近乎墨色,他低头看着那口血在暮色中慢慢地渗进砖缝,面色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的手指在榻沿上撑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随即松开了,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案台边,将那只搁在案角的空木匣拿起来看了一眼,匣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层极薄的灰。他将木匣搁回去,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议事殿的方向,那里有顾辞的声音,大约是正在跟底下人交代什么公务。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那道廊道口站了一瞬,然后收回了目光,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魔宫的库房里有几坛他从前存下的酒,当初存进去的时候是为了庆祝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大约是某次征伐之后的犒赏,大约是某年岁末的余兴。


    他让人将那几坛酒搬到了寝殿的房檐上,然后自己提着一坛纵身跃上了屋顶。他坐在那道斜斜的瓦面上,背靠着屋脊,将酒坛搁在膝边,拍开了封泥。


    酒的味道很烈,从坛口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粗粝的灼意。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那道灼热从喉管一路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小团温热,他又灌了一口。


    酒液从他的唇角溢出来,顺着他下颌的弧线滑下去,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去擦,就那么靠在屋脊上,将酒坛搁在膝弯里,目光落在远处。


    他什么也没有想,或者说他在努力什么也不想,只是喝酒,一口接一口,将那些灼热一道一道地咽下去,将那层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腥甜压回去。


    他望着远处那道矿道口,那些在暮色中缓缓移动的魔兵巡逻的轮廓,还有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边界线。


    他望着这一切,感觉自己也沉了下去。


    他想到了沈云珩。


    实在不合时宜,念头来得毫无预兆,没什么重量地覆在了他的心头。他的嘴巴里还含着口没有咽下去的酒,可那酒的味道忽然变得苦了。


    他咽下去了,苦却留在舌根底下没有走。


    他又灌了一口,新的酒液从喉间滑过去,将那层苦冲散了一些,可等它滑下去之后,那苦又回来了。


    谢言朝不告而别了,沈云珩会是什么反应。他想着这件事,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边界线上,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试图在脑海中想象着沈云珩推开竹屋的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的那个瞬间,想到他可能会去查、会去找、会动用他所有的力量去寻一个下落。


    他想着这些,嘴巴里的苦味又深了一分。


    他不想再让沈云珩为他执着了。


    沈云珩为他做的已经太多了,那道从腕骨延伸到小臂的疤痕,眼底下怎么都褪不掉的乌青,他每次渡灵时一次比一次薄的灵力,还有那些他看不见的、被他挡在竹屋之外的所有事情。


    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他敢去想的、他不敢去想的。


    沈云珩正在一点一点地为他耗尽自己,像一只精卫鸟,衔着石子往那片永远填不满的海里投,投进去一颗,海面连一道波纹都没有。


    他不想要这个,他不想沈云珩再为他精卫填海般地付出任何东西了,他想让沈云珩好好的,回到正轨上去。


    谢言朝又何尝不想他们能有一个结果,好的结果,他想疯了,可他没有办法了。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谢言朝却总觉得这人生还有一百万个由头他没骂够。


    他靠在屋脊上,将酒坛里最后一口仰头灌尽了。


    酒液落进空坛的时候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他将空坛搁在瓦面上,又去够第二坛。拍开封泥,灌了一口,然后停了下来,将酒坛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着的手指。


    他的手指上没有任何东西了,戒痕也淡得快要看不清了。他看着那圈淡淡的痕迹,这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内,像一片羽毛从高处落下来一样地拂了一下。


    那道拂过之后,他的脸上凉了一下。


    他顿住了。


    谢言朝坐在屋脊上,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感觉到一股凉意从他的面颊上滑过去,落在他的下颌上,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朝下落,滴在他手背上。


    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了面颊上那道湿痕,触到了那道从眼角滑落下来的温热液体,手指在那道湿痕上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只沾着水光的手,透明的水珠在他的指腹上泛着微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狠狠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是眼泪。


    他的脸上有眼泪。


    他坐在屋顶的瓦面上,月光从头顶落下来打在他微仰的面容上,将他眼角那道正在被风吹干的泪痕照得清楚分明。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从他堕魔的那一刻起,这项正常的生理反应早就不该是他所拥有的了。


    殷无邪被他砍下头颅的那一日,漫天大雪,他将剑从殷无邪的颈间抽出来的时候,血溅了他一身,他站在那片雪地里低头看着那颗滚落在雪面上的头颅,还有那双至死都没有阖上的眼睛。


    那时候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凿穿了,他那样疼,疼得他快要弯下腰去,却没有哭。


    可此刻他坐在这道屋脊上,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边界线,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喝了几口酒,想到沈云珩的时候嘴巴里发苦,心也发苦。


    然后他的眼泪便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他可以提前感知到的征兆,泪就那样从他的眼角滑出来,顺着他的面颊滑下去,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指腹上沾了湿意,那一层温热的水痕贴着他的皮肤,告诉他那是真的。


    谢言朝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抬起头来,视线好像模糊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那层模糊散开了,可很快又聚了上来。


    他没有去擦,就那么靠在屋脊上,任由那些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出来,顺着他的面颊滑下去,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膝上。


    他靠在屋脊上,将酒坛搁在膝弯里,仰着脸看着头顶那片暗沉的天空。他的眼睛是湿的,他的面颊是湿的,他的嘴角却慢慢地弯了一下。


    原来魔也会哭。


    他杀了那么多人,背了那么多业障,走了那么远的路,他都没有哭过。可他此刻坐在自己寝殿的屋顶上,喝了几口酒,想到一个他不敢去想的人,眼泪便自己落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种征兆,也许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明白了什么,也许它是在替他说出那些他从来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眼泪一旦落下来,便收不住了。


    他坐在屋脊上,起先是无声地落泪,后来不知怎么的笑了一声。肩膀也开始颤,他将脸埋进手掌里,可那道笑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和那层压在底下的哭声缠在一起,碎成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坐在那道屋脊上,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他明明该感到高兴的,缠情丝根除了,而他竟然有哭的权利了,魔宫好好的,顾辞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什么都好,他什么都该觉得好。可笑涌上来的时候胸口却在发苦,苦得他想要将那根舌根都咬下来。


    他笑了很久,然后喉咙深处猛地翻涌上来一阵剧烈的恶心,他朝前倾了一下,一只手撑在瓦面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那道恶心从胃里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冲人的酸苦,他弯着腰干呕了几声,呕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那些酸水涌上喉间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撑着瓦面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抖得连指节都在发白。


    他分不清那道恶心是因为那些酒,还是因为他自己。


    他知道他方才在想什么,他一直在抗拒的那件事、一直不肯去看的那个念头,此刻正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


    他爱沈云珩。


    他真的爱上了他。


    他从前用消遣、用无聊、用各取所需、用一切他能想出来的话将自己裹起来,裹了三年。


    可那些话在这一刻全都碎了,世间最至恶的魔掉了泪。


    他爱上了沈云珩。


    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朝下俯去,他撑在瓦面上的那只手攥紧了,指尖嵌进瓦缝里,指甲劈开了半片,血从甲床渗出来。


    他咬着牙,将那道涌上来的恶心又压了回去。什么也吐不出来,那些酒在他胃里翻涌着,可他吐不出来,就像他压了三年的那些话一样,到了嘴边全都被他咽回去了。


    他靠在屋脊上,闭了一会儿眼,等再睁开眼,他看着那些正在渗血的指尖,看着掌心那道快要看不清的戒痕,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没有犹豫,在念头的驱使下坐直了身形,将两只手都搁在膝上,闭上眼,将灵力朝着自己的识海深处探了进去。


    他在识海中摸到了那根丝线,极细极细的一根,从神魂的深处延伸出来,和灵脉交错着缠在一起。


    那是情丝。是修士七窍中情窍的一部分,附着在神魂之上,和修士的情感知觉相连。


    缠情丝当初就是借着神魂附着在这根情丝上的,宴枭把缠情丝嫁接过来的时候,选的就是情丝作为落点。因为只有在情丝上,那道蛊才能扎根,才能发作,才能被神交消解。


    他从前不知道这根丝线的存在,可这些时日以来他偶尔会在渡灵的时候感知到它。


    谢言朝此刻攥着那根丝线的末端,指腹贴着那道细如毫发的触感,用力朝外一抽。


    那道抽出来的瞬间,他的识海猛地翻涌了一下。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神魂中剥离出去,像一根长在骨头缝里的刺被连根拔起,带着一片被撕开的血肉。


    那道痛来得极猛极烈,他整个人在瓦面上朝前倾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屋脊的边缘才没有滚下去。


    他咬紧了牙关,牙根被他自己咬得咯咯作响,可他攥着那根丝线的手没有松。


    他将那根丝线从识海中一节一节地朝外抽出来,每抽出一寸,他神魂中那些和它相连的地方便跟着裂开一道口子,痛意从识海深处一路漫上来,漫过他的灵脉,漫过他的经脉,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他的情窍,是他七窍中最重要的一窍之一。他若是将这根丝线抽出来,这一魄便会离体,他从此便再也感知不到情爱。


    无论是爱还是恨,无论是欢喜还是悲恸,那一道门会永远关上,再也打不开。


    他攥着那根丝线的末端,悬在识海边缘的那只手微微地颤着。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些回忆,沈云珩在暮色中推门进来的身影,沈云珩低头替他渡灵时垂下来的睫毛,沈云珩在他额心抵上来时那道温热的呼吸。


    他攥着那根丝线的手用了力。


    抽出来的瞬间,他的识海中猛地炸开一片白光,身体在瓦面上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所有的东西都安静了。


    那根丝线从他的指间滑落下去,在半空中化成了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识海在灰烬散尽的同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他坐在屋脊上,垂着手,低着头,看着那缕灰烬被风吹走的方向。


    谢言朝的面容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眼泪,没有痛苦,没有那道方才还在他胸腔中翻涌着的让他干呕出声的酸苦。


    什么都没有了,干净得像一张被擦去了所有笔迹的白纸。


    他坐在那里,月光从头顶落下来打在他微垂的面容上,将他眼睫投下的那道影照得分明。


    那是世间头一回,魔淌下了两行清泪。


    第106章 嘱托


    谢言朝落在廊道上的脚步很轻, 沿着廊道朝前走,面容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方才那些眼泪和干呕像是被夜风带走的水汽,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走到议事殿门口的时候顾辞正从里面出来, 手中还是捧着一摞折子, 看到他时脚步顿了一下。


    “顾辞。”谢言朝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稳得不正常, “跟我来。”


    他转身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确认顾辞是否跟上来, 顾辞在他身后顿了一息, 快步跟了上去。他走在谢言朝身后半步的位置, 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 和他从前见过的谢言朝没有任何分别,可顾辞心底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谢言朝在案台边坐下来,示意顾辞也坐, 顾辞在他对面坐了,将手中的折子搁在膝上, 等着他开口。


    谢言朝伸手将案角那摞他走之前翻了一半的折子拿了过来,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指腹点在某一行的朱批上, 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西境矿道的产量折子, 你看这一条……”他把那道朱批指给顾辞看,“这里的数目和下面呈报的总数对不上,差了一成。西境那几个魔尊惯用的手法, 报低产量,多出来的那一成被他们自己吞了。”


    “你往后核这类折子的时候, 先看总数,再看分项,把每一处对不上的地方都圈出来,攒到三处以上再去找他们,一次只谈一处,让他们自己解释。放心,他们不敢跟你硬顶。”


    顾辞看着他指腹点在纸面上的那个位置,看着他垂下来的眼睫和那道平稳得近乎冷淡的语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谢言朝下一句话截断了。


    “东营的兵甲调配,你往后要自己拿主意。原先那几个营的统领是我从各地收拢来的,各怀心思,不要同时召见他们,一个一个来,每一次只交代一件事,让他们猜不到另外几个人得了什么吩咐。”


    “他们互相猜忌,便不敢联手。”


    他翻过第二本折子,又翻过第三本,将那些他从前处理公务时惯用的手段一条一条地讲给顾辞听,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顾辞坐在他对面听着,一开始还点头应着,后来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到最后他坐在那里,膝上那摞折子的边角被他攥得微微发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隐隐觉出了不对。


    谢言朝交代的这些事都是尊主用来治理魔域的根本,是他在位这么久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合该是从不轻易授人的东西。


    他从前教顾辞处理公务的时候只教皮毛,从来不把这些东西一并倒出来。可此刻他坐在案台边,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将这些一条一条地说给顾辞。


    “尊主。”顾辞终于打断了他。


    谢言朝停了一下,抬眼看着他。


    “这些事……”顾辞的声音有些发涩,“您往后自己处置就好,属下……属下哪里用得着学这些。”


    谢言朝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将手中那本折子合上,搁回案角。


    他站起身来,朝殿内另一侧走去,动作很自然。


    他在那面墙前面站定,抬手按下了某处机关,墙无声地朝两侧滑开了,露出一条通向地下的窄长石阶。石阶两侧没有灯,黑暗中泛着冷光。


    顾辞跟着他走下去,石阶不深,走了十几级便到了底,底下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四面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暗室正中只有一张石案,案面上搁着一只木匣,匣面被摸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看得出被人反复开启过很多次。


    谢言朝走到石案前,将那只旧木匣拿起来,转身递向顾辞。


    顾辞低头去看那只匣子,然后谢言朝将匣盖掀开了。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摞符咒,每一张都只有掌心大小,符面用朱砂和暗红色的墨线交错画成,每一道纹路都不同。那些符咒被叠得很薄很整齐,层层叠叠地码在匣中。


    “这些上面系着的,”谢言朝的声音在暗室中响起来,“是每一位魔尊的生系,你手里攥着这些,就等于攥着他们的命。”


    “你往后若有什么拿不准的、压不住的人,捏碎其中一张,对应的那个魔尊便会命不久矣。”


    “他们当初臣服于我的时候,是心甘情愿滴了精血上去的,这些符咒便是从那些精血中凝出来的。”


    他将那只木匣推到了顾辞面前。


    顾辞没有接,他站在暗室中,低着头看着那匣符咒,看着那些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系着七十四境所有魔尊性命的纸片,还有那双将匣子递过来的手。


    这东西太重了。


    顾辞的目光从那双手滑到谢言朝的面容上,在那张平淡得近乎冷淡的脸上停了一瞬。他忽然明白谢言朝今天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些话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顾辞的膝盖弯了下去,他跪在暗室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双膝触地的那一瞬间发出一道沉闷的磕响。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只木匣,只是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眼眶里有温热的东西正在朝外涌。


    他张了张嘴,想说“尊主”,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没有出来。他看着谢言朝站在他面前的那道身影,那张在暗室冷光中显得格外清瘦的面容,有两行泪便从眼眶中滑下来了。


    谢言朝低头看着他,没有去扶他,也没有收回那只托着木匣的手,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听着全身心臣服于自己的下属那代表忠心的唾弃,没什么太大反应。


    看了几息,然后他将木匣搁在石案边角,收回手,垂在身侧。


    “起来。”他说,声音不高,“拿着。”


    顾辞跪在那里没有动,膝盖抵着暗室冰凉的石面,仰着头看着谢言朝,那两行泪滑到下颌之后滴落在衣襟上。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每一次都像是有什么话要出来,到了唇边又被他咽回去了。


    他跟着谢言朝这么多年,从拍卖会上被救下来那日起,他就没有在谢言朝面前掉过一滴泪。他知道谢言朝不喜欢人哭,不喜欢人跪,不喜欢那些黏黏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此刻他跪在这里,泪却怎么都收不回去。


    谢言朝低头看着他,没有催他起来,也没有说“别哭了”这样安慰却没什么效果的话。他只是将那只木匣搁回石案边角,然后在石案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像是他本来就打算在这间暗室里多待一会儿,像一个寻常的午后,他在议事殿里处理完了折子之后偶尔会随意坐在这翻两页卷纸。


    “起来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些许无奈,“地上凉。”


    顾辞抬手抹了一把脸,撑着膝头站起来,垂着手站在石案的另一侧,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尊主,这些符咒您收着。属下用不着。”


    谢言朝靠在石壁上,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种安静的疲惫,“你用不着,”他重复了一遍顾辞的话,声音不高不低,“那你替我收着罢,哪天我用得着了,你再给我。”


    顾辞的目光从那匣符咒上抬起来,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连呼吸都得比平时更用力一些。


    “尊主。”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不敢说得太大声,“您是不是……”


    顾辞顿住了,那句话的后半截卡在他喉咙里没有出来。他看着谢言朝,等着对方回答他那个没有问完的问题,或者等着对方像往常一样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把他顶回去。


    可谢言朝只是靠在石壁上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毫无波澜,没有回答,也没有回避。


    顾辞在那道目光中慢慢地闭上了嘴。


    他明白了,谢言朝不会回答他,因为那个答案在他心里已经落定了。


    他今天教他那些东西,把这些符咒交到他手上,是在替魔域找一条后路。


    顾辞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谢言朝从拍卖会上将他救下来的那个傍晚,想起他第一次站在议事殿里替谢言朝倒茶时手抖的样子,想起谢言朝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坐在案台边翻折子时偶尔会偏头问他“你还站着做什么,坐”。


    他想起他替谢言朝挡过的那一刀,想起谢言朝在他养伤的时候让顾辞搬进了离寝殿最近的那间偏房里,想起那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的、谢言朝对他好的那些细枝末节。


    谢言朝对他从来不像对别人那样,不训斥、不防备,偶尔还会在他办砸了事之后说一句“下回注意”便算了。


    顾辞从前以为那是谢言朝懒得计较,可此刻他站在暗室里,看着谢言朝靠在石壁上那道单薄的身影,忽然明白了那些东西是什么。


    谢言朝许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一个魔域的王,把他从拍卖会上捡回来的、连名字都差点没有的奴隶,当成了自己人。这三年里谢言朝从来没说过这些,他也不会说,可顾辞站在这里,看着那只被推到他面前的木匣,看着谢言朝方才用那种平淡的语气将七十四境所有魔尊的性命交到他手上,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他重新跪了下去。


    那道跪比方才更沉更稳,他的膝盖磕在石面上的那一声比方才更响。


    顾辞没有再流泪,只是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目光里有一种谢言朝从前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那里面有难过,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种带着几分认命的坦然。


    “尊主,”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属下替您守着魔域,您什么时候回来,属下什么时候把这里原样交还给您。”


    谢言朝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顾辞那张被泪痕蹭花了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暗室石壁上那些泛着暗红色微光的符文上。


    他看了那些符文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跟着我这些年,从来没有求过什么。”


    他偏过头来看向顾辞:“今天你可以求一件事。”


    顾辞跪在那里,看着谢言朝那双在冷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的眼睛。


    他想求的事情太多了,他想求谢言朝留下来,想求他不要走,想求他继续坐在那张主位上翻折子,想求他在下一个清晨推开门的时候还像往常一样站在廊下系着外氅的系带。


    可他知道那些都求不得,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属下只求您一件事。”


    “说。”


    “往后您无论在哪,”顾辞说,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的手上,“若是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您传个信,属下便去。”


    谢言朝看着他,目光在顾辞的面容上停了几息,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在暗室冷光的映照下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平复。他将那只搁在石案上的木匣朝顾辞的方向推了推。“拿着吧。”


    顾辞伸出手来,指尖触到那只旧木匣的边角时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将它抱进了怀里。


    他站起身来,站在石案旁边,而谢言朝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朝暗室的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从容而平稳,经过顾辞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在顾辞抱在怀中的那只木匣上停了一瞬。


    “走吧。”他说,“上面天亮了。”


    他沿着那道窄长的石阶朝上走去,顾辞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怀中抱着那只木匣,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石阶尽头的光从上方漏下来,将两道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谢言朝的衣摆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面滑开的墙壁前面,偏头看了顾辞一眼。


    “明天早上不用来叫我。”他说,“我想多睡一会儿。”


    顾辞抱着那只木匣站在石阶下面,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站在光里面的侧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谢言朝点了点头,抬步跨出了那道墙壁。


    暗室的石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条窄长的石阶和站在石阶下面的顾辞一同隐入了黑暗之中。顾辞站在黑暗里,怀里抱着那只旧木匣,听着石壁合拢的最后一寸声响在暗室中回荡着归于沉寂。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强迫症还要再细修一下……


    第107章 拥抱


    谢言朝没有回寝殿。


    他沿着那条廊道走到了尽头, 拐进了魔宫深处那间他从前用来闭关的石室。


    那间石室很久没有用过了,门上的禁制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抬手将禁制拂开的时候那些灰尘在冷光中扬起了一小片。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声息全部隔绝了。


    石室内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石台和四面石壁, 壁面上那些他从前刻下的调息纹路还在, 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他在石台上坐下来,盘膝, 将双手搁在膝上, 掌心朝上。


    他闭上眼, 将灵力引向丹田。


    那些灵力从他四肢百骸的每一寸角落中被抽拢出来, 沿着灵脉朝着丹田的方向汇聚。


    他从堕魔那日起便开始积蓄的, 在魔域这些年里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 在每一次征伐和每一次渡灵中被反复淬炼过的……


    这些此刻正从他的身体深处被一寸一寸地剥离出来,那道痛楚比缠情丝更烈,比业障反噬更沉, 他坐在石台上,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顺着他的鬓发滑下来, 滴在石台上。


    他将那些被抽离出来的灵力在丹田中反复地压缩、凝练、锻打。那些灵力起初还是一团散乱的、不成形的气, 随着他不断地施压、不断地朝着最中心的位置挤压, 那团气一点一点地变得有了形状。


    一颗金丹在他丹田中慢慢成形,过程像是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土里之后正在以一种被强迫的速度生根发芽。它的每一条根须都扎在他灵脉的最深处,每朝外抽出一寸, 都带着一片被撕裂的连根带肉的钝痛。


    他咬着牙,将那些根须一条一条地拔出来, 将它们朝着金丹的核心里压回去。谢言朝的脊背在石台上微微佝偻着,从远处看像一棵正在被从内部掏空的树。


    金丹在他的丹田中越凝越实,越凝越沉,从最初那团散乱的气变成了一颗拇指大小且通体泛着温润微光的珠子。


    珠子表面流转着一层他毕生修为所化的光泽,不刺目且十分温润。


    他睁开眼,石室内那股被搅动的灵力余波已经慢慢地平复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颗金丹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谢言朝将那颗金丹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指腹贴着它温润的表面摩挲了一下。太干净了,什么杂质都没有,什么业障都没有沾上去。


    他这一生做过那么多事,杀过人,恨过人,被人骗过,也骗过别人。可这颗金丹干干净净的,是他身上唯一一样还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坐在石台上,掌心里托着那颗金丹,低着头看了很久。


    石室外的天光从门缝中渗进来一道极细的线,落在他脚前的青石地面上。他听见廊道那头有脚步声经过,是值夜的侍从在巡夜,那些脚步很轻,很快便远去了。


    他听着那道脚步声消失在廊道的尽头,然后将掌心合拢了,将那颗金丹收进了袖中一只极小的锦囊里,系好了袋口。


    接着,谢言朝从石台上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他的灵脉在方才那场抽离中损伤得太深了,每动一下都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


    等他站稳了,将那只锦囊贴在自己的胸口放了一会儿。那颗金丹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透过来一道温热的触感,像一颗被焐暖了的小石子。


    他站在石室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被锦囊顶出来的极小的凸起,将手按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息,然后将手放下来,朝石室的门口走去。


    石门在他身后合拢了,他沿着那条空荡荡的廊道走回寝殿,走到案台边坐下来,从袖中将那只锦囊取出来,搁在案角那只空木匣旁边。


    那只空木匣和那只锦囊并排搁着,一个小小的木匣,一个小小的锦囊,装着的东西都很轻,却像是比什么都要沉。


    他将那只锦囊的系带解开了一道口,从里面将那颗金丹又取了出来。金丹在他掌心中泛着温润的微光,他捏着那颗珠子,低下头来,将额头贴上了金丹的表面。


    那道触感温温凉凉的,贴着他额心那道凹陷,谢言朝就那么抵着那颗金丹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身来,将金丹重新放回锦囊里,系好了袋口。


    他推开寝殿的门走到廊下,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线灰白。晨风从廊道的尽头吹过来,将他身上那件衣袍吹得微微拂动。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灰白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将整座魔宫从夜色中一寸一寸地捞出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际线那道灰白变成了淡金,久到廊道两侧的灯盏被值夜的侍从一盏一盏地吹熄了。


    为了壮胆,他甚至又去喝了壶酒。


    从魔域到玉衡宗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从前是带着一身血和一身刺匆匆地来匆匆地走,后来是被沈云珩带着来时昏昏沉沉不记路,再后来是从那间竹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沿着石阶朝下走,一步一步地数着青苔。


    可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御剑到了玉衡宗的山门外落下时天刚蒙蒙亮,晨雾从山道上漫过来将那些松柏的轮廓都柔化了。


    他站在山门外那道石阶前,本是要朝凌霄殿的方向去的,可脚迈出去的时候却拐了一个弯,朝着后山那片竹林的方向走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沈云珩在那里。


    竹林里的雾比山道上更浓一些,那些细密的露水从叶尖上凝出来又落下去,打在石径上发出极轻的碎响。


    他沿着那条石径朝前走,脚步踩在被露水浸湿的青苔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间竹屋的轮廓,竹屋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中透出一线极淡的暖光,说明里面有人。


    他的脚步在那道门前顿了顿,然后继续朝前走了几步,绕过了竹屋的拐角。


    沈云珩坐在竹屋后面的那块大青石上。


    他的脊背靠在身后的竹干上,头微微偏着,眼睑半阖着,面容上是一层很深的倦色,眼下的乌青比谢言朝上次看到的更深更沉。


    沈云珩的手中还握着一只没有点亮的灯盏,大约是晨起之后忘了将它搁回屋内。他就那么靠在竹干上坐着,呼吸浅而均匀,像是刚坐下来没多久就靠着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在等什么。


    谢言朝站在竹屋的拐角处没有动,他看见沈云珩的那一刻,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他站在那里,微微蹙了一下眉,低头看了一眼。他不明白那道痛从何而来,他的情窍已经空了,那些和情爱有关的感知应该已经从他的神魂中被连根拔除了。


    可那道痛还在,实实在在的,从他的胸骨内侧朝外顶着,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了,拼命想要出来。


    沈云珩在这一刻睁开了眼。


    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那道睁眼的动作很轻很慢,眼睫抬起来的时候目光还带着一层没散尽的倦意。


    沈云珩的目光在触及谢言朝的那一瞬间忽然凝住了,他坐在那块青石上看着谢言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谢言朝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道不长不短的距离对视着,竹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露水从叶尖滴落下来的声响。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地流动着,将那道距离衬得忽远忽近。


    谢言朝原以为沈云珩会开口质问他,会问他去了哪里,会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以为沈云珩会像从前那样冲他表露那些被脆弱和不解,会继续用那种怨妒的、低哑的语气问他“你明明答应过我”。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可沈云珩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坐在那块青石上,看着谢言朝,看了很久,面容上那道倦色还在,那些被消耗过度的痕迹还刻在他的眉眼间。


    沈云珩看着谢言朝,将那只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朝前伸了一下,掌心朝上,像在递出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他的掌心里。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的沙哑。


    “要抱一下吗。”


    谢言朝站在竹屋的拐角处,看着沈云珩朝他伸出来的那只手,胸口那道钝痛在那一瞬间猛地加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感觉到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朝外涌。


    他迈开步子朝沈云珩走了过去。


    谢言朝在他面前站定,酒的余劲还挂在眉梢上,他来之前在魔宫廊下灌了半壶冷酒,或许也不是为了壮胆,他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想让自己的舌头别那么利索,别一张嘴就说出什么收不回去的话来。


    他从袖中摸出那只锦囊,从里面取出那颗金丹,递到沈云珩面前摊开的掌心上。那颗金丹在晨雾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从他指缝间漏出去,将沈云珩的掌纹照得清清楚楚。


    “给你的。”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毛躁了些,带着一股不太耐烦的腔调,像在交一件他嫌麻烦的差事,“拿着吧,我毕生修为炼的,是我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了。你卡在瓶颈这么多年,我都知道,拿它破境飞升绰绰有余。”


    沈云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金丹,看了很久,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推拒。他只是看着,面容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然后他将那只手合拢了,将金丹收进掌心里,指节微微收拢着,像是在握一颗极怕碰碎的东西。


    谢言朝看着他收下了,便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转身。他来之前就打算好了,东西送到便走,不多留一句话。


    他转身时脚底在青苔上滑了一下,酒意让他的重心偏了偏,他稳住了,正要转身,身后却有一道力道覆了上来。


    沈云珩的手臂从他的腰侧绕过来,将他整个人从背后拢进了怀中。


    动作不重,可拢得很紧,紧到谢言朝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他们之间那道距离被压得一点都不剩。


    谢言朝没动,他没有挣,也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被沈云珩从背后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松松地搁在衣摆上。


    沈云珩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触感谢言朝简直太熟悉了,这些年来沈云珩总是动不动就把头埋进他的肩窝,像是雏鸟寻求庇佑一般寻求安全感。


    沈云珩的身体泛着层细密的颤抖,谢言朝站在那片晨雾中,被这具颤抖的身躯笼着。


    他没有说话,沈云珩也没有说话。竹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响,和沈云珩贴在他肩窝里断续的呼吸。


    然后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颈侧湿了。


    很轻很凉,从他的颈侧皮肤上滑过去,落在他衣领的边缘。


    他顿了一息,然后意识到那是什么。


    沈云珩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可那道温热的液体正从他的面颊上不断地渗出来,落进谢言朝的颈窝里,一滴一滴地洇进他衣料的深处。


    谢言朝闭了一下眼。


    他抽掉情窍之后,胸腔里一直是空的,那些和爱恨有关的、和他自己有关的、和沈云珩有关的所有感知都像被什么东西连根拔走了,只剩下一个平整的、什么也长不出来的空壳。


    他站在这里被沈云珩抱着,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酸,感觉不到那种从前会让他想把对方推开的灼烫。


    可他的胸口钝钝的。


    那大概就是心疼了。


    谢言朝明明才是那个将死的人,把毕生修为炼成了一颗金丹送给了沈云珩,来这一趟也是来做最后的交代的,他说完那句话就该转身走掉了。


    可他此刻站在这片晨雾里被沈云珩从背后抱着,感觉到那道贴着他颈侧的湿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洇进衣料,身后身躯的颤抖从他身后那道胸膛中持续地传过来,他忽然觉得沈云珩比他可怜。


    沈云珩比他可怜得多,他至少什么都想通了,什么都放下了,连情窍都抽了,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可沈云珩还站在这里,抱着他,抓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之后拼命朝着一片还没有塌下来的屋檐底下钻的雏鸟。


    沈云珩从玉衡宗那三年起就喜欢他了,喜欢了这么多年,替他挡了这么多东西,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到最后得到的是一颗金丹和一具空壳。


    沈云珩,你真是可怜。他在心里默默念着,没说出口。


    谢言朝站在那里没有动,没回头,也没有抬手去碰沈云珩,颈侧那道湿意被晨风一点一点地吹干,新的温热又覆上来。


    他闭着眼,感觉到胸口那道钝意慢慢地散开,从他的胸腔深处朝着四肢末端漫过去。


    他就那么站着,被沈云珩从背后抱着,站了很久。


    终于,沈云珩贴在他颈侧的呼吸慢慢地从断续变成了绵长,一点一点地平复下去,然后谢言朝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十分温和。


    “别哭了。”他说,“我还没死。”


    还没死,但快了。


    沈云珩没应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一分,像是怕他真的会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走掉。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环在自己腰侧的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覆上了那只环在他身前的手。


    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层微温,将沈云珩那只手拢在了自己掌心里。


    “沈云珩,众生尔尔,生死有命,我都接受了,你一个修苍生道会不明白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这一刻的谢言朝突然觉得自己挺可恨的,沈云珩恨他怨他都不意外了,明明让沈云珩对他依赖成瘾患得患失的是他,现在拍拍屁股大言不惭让他接受命运的还是他。


    可谢言朝又怎么会懂。


    在沈云珩眼中,众生尔尔,确实尔尔,可因你才尔尔。


    第108章 落幕


    谢言朝死的那天, 世间纷纷扬扬落了一场大雪。


    他走进了魔域的地宫,沿着石阶走下去,石室的地面上被他用灵力铺了一层隔绝气息的禁制,那些禁制落成之后, 这道石室便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连一丝灵力余波都传不出去。


    他坐在那里, 将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 阖上了眼。


    他的灵脉已经空了, 那颗金丹抽走了他毕生所有的修为, 剩下的只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和那些还在不断翻涌的业障。


    他坐在这间地宫的深处, 感觉到那些业障正在从他的识海底部朝外渗, 而谢言朝就安静等着那些东西流尽, 等着这具身体彻底垮下来,等着那个他等了很久的、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下去的时刻。


    他什么也没有想,情窍空了之后他的脑海中不再翻涌那些让他难受的东西了, 坐在地宫里,听着石壁上那些暗纹发出的微弱嗡鸣, 呼吸从平稳变得浅而断续,心跳从缓慢变得钝而沉重。


    意识正在从四肢末端朝内收拢, 一点一点地干涸着, 裸露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地宫里没有天光,没有声音,没有可以丈量时间的刻度。


    谢言朝闭着眼, 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一寸一寸地离开这具身体,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越漏越快,越漏越空。


    然后他听到了石门外面有一道呼吸,隔着石门,隔着他亲手布下的隔绝禁制,安安静静地停在门外的廊道里。


    没有推门,没有拍门,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停在那里,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缓慢而稳定。


    谢言朝闭着眼,听着那道呼吸从石门外传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力气说出来。


    他在地宫里坐了这么久,布了这么严密的禁制,选了这么深的地方,就是为了不让人看到他这副样子。


    可沈云珩找到了他,他好像总是能找到他,无论他走到哪里,藏到哪里,沈云珩都能找到他。


    可这一次他没有力气再走了。


    谢言朝听着它,感觉到自己最后的生机正在那道呼吸的陪伴下一点一点地散尽。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那些从识海底部流出去的东西带走了他最后的感知,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谢言朝的呼吸从断续变成了一线,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


    石门外那道呼吸在那一瞬间猛地深了一拍。


    谢言朝的眼睫在那一刻垂落下来,他的魂魄从识海深处一点一点地朝外溢。


    石门被推开了。


    沈云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衣袍上沾满了从石阶上一路跑下来时蹭上的灰尘,他站在门口,目光在石室内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石台中间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形上,他冲了过去。


    他跑的那样快,那样急,膝盖在石台边磕了一下,磕得很重,石面上那块棱角将他的衣料划开了一道口子,都没有去管。


    他伸出手来,朝着谢言朝那道正在变得透明的轮廓伸过去,指节张开着,想去抓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想去碰那道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温度的肩头。


    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他的指尖贴上那片皮肤的同一瞬间,谢言朝的手在他的掌心中散开了,从沈云珩的指缝间滑出去,朝上飘去,飘进石室顶部那片被冷光照亮的虚空中,飘进缝隙里,飘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沈云珩的手悬在半空中,掌心朝下,五指张开着,指尖还保持着方才那道抓握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手开始发抖,剧烈到他几乎握不住拳头。


    一切都空了,只剩下一层他方才冲进来时从石阶上带下来的薄灰。他跪在石台边上,低着头,看着石台上那道谢言朝坐过之后留下的极浅的印痕。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上,按着那颗金丹,按着底下那颗不知道还在不在跳的心。


    谢言朝走的时候是卯时,天刚蒙蒙亮。


    谢言朝死在魔宫地宫的消息传开得很快,整个修真界震了三震,各家的反应不尽相同。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连夜设了酒宴,有人写了檄文四处张贴。那些曾被谢言朝打过、压过、夺过地盘的宗门弹冠相庆,那些被他杀过人的仇家终于等到了他们等了太久的结局。


    仙门中有人当街设了祭坛,说是天道好轮回,那魔头终于得了报应。有人在酒桌上高声谈论谢言朝生平做过的每一桩恶事,一条一条地数,数完了便仰头灌一杯酒,说是痛快。


    那些声音同样也在往玉衡宗这边传。


    沈云珩坐在案台后面,手中执着一支笔,枯坐在那很久。殿外的廊道上有几个玉衡宗弟子正聚在一处说话,声音不高,可那些话从窗缝中飘进来的时候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中。


    有人在说魔域那边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有人在附和说那魔头罪有应得,有人笑着说这等恶人死有余辜,有人接话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那些声音带着痛快,一道一道地从窗缝中灌进来,在凌霄殿空旷的殿宇中回荡着。


    沈云珩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将那支笔搁了下来,将那份没有批完的折子合上,推到案角。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将殿门合上了。


    他的日子好像一如从前,宗门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连那些需要他亲自出面调停的仙门纷争也被他一件一件地解决了。


    玉衡宗上下都说宗主自那件事之后沉稳了许多,话更少了,可办事更稳了。他见人的时候还是那副端方从容的模样,衣袍永远整齐,面容永远平静,该交代的事情一件不落地交代清楚,该处理的公务一件不拖地处理完毕。


    只有跟在他身边最久的那几个弟子偶尔会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一天傍晚,玄微子推开门前来拜访。


    他借着廊道上那盏风灯的微光看清了坐在案台后面的沈云珩,他穿着件素白的常服,袖口拆了云纹,干干净净的一身白,坐在那片昏暗中,手中握着一只极小的锦囊,指腹贴在袋口的位置上,来回地摩挲着。


    他听到门响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看向玄微子的方向,面容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师叔祖。”他叫了一声,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玄微子迈步走了进去,在沈云珩对面坐下来,借着门外渗进来的光看清了那张面容的轮廓。


    沈云珩眼下有道很深的乌青,像是瘀痕,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脉管,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憔悴”的表情。


    那张面容干干净净的,平平稳稳的,甚至比平时更淡一些。


    玄微子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在来的路上准备了很多话,一些站在长辈角度可以宽慰晚辈的话他准备了一路。可此刻他坐在沈云珩对面,看着他那张脸,那些话忽然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沈云珩看着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示意他有什么话直接说便好。


    玄微子看着那道笑,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云珩,”他开口了,声音低低地带点滞涩,“我来看看你。”


    “弟子很好。”沈云珩说。


    玄微子看着他那道笑,那双平静得像两潭死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脊背爬上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沈云珩好像已经疯了,但还不知道自己疯了。他太安静太平稳了,种种态度更让人心里发毛。


    “云珩,”玄微子又开口了,带着小心翼翼般的谨慎,“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人生在世,聚散离合……”


    “弟子知道。”沈云珩打断了他,声音温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只锦囊,指腹在袋口上摩挲了最后一圈,然后将它收进了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了。


    他的手收回来之后搁在案面上,十指交握着,“师叔祖想说什么我都知道。缘分稀薄,人生无常,勿要执着,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他抬起眼来看向玄微子,那双眼底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可我不想明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在案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平稳而清晰。


    “我没办法,师叔祖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做不到,早就试过了。”


    他的声音停了半拍,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是我眼睁睁看着他走的,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哪一件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他是唯一一个,可我到最后都没有抓住他。”


    他抬起眼来看向玄微子,语出惊人。


    “师叔祖说勿要执着,我也想过不执着,可我做不到了。”他的声音低下来,“我每天晚上都会醒,醒来的时候手会朝旁边伸,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我知道那里没有人,我知道。”


    “这些天我也总是在做梦,梦到曾经那些日子,梦到年少时与他相处的回忆,你知道我那时心里想的什么吗?我甚至想把梦里的自己杀了,替代下去永远陪着谢言朝。”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地收紧了,攥成了一只拳,力度像是要撑破皮肉。


    “我想他,满脑子都是他,处理公务的时候想他,批折子的时候想他,练剑的时候想他,睡觉的时候想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留下来的东西。”


    “我没有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清醒得很,我清醒地知道自己过不去了。”


    沈云珩松开了那只攥紧的拳头,将手平摊在案面上,掌心朝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里,声音平稳得近乎可怕。


    “不过万幸,我找到办法了。”


    这些话从沈云珩口中出来的时候,玄微子早已目瞪口呆,甚至有些不真实的感受。信息量实在太大,上一个还没消化完下一道惊雷就在他嘴里炸开,让人猝不及防。


    他看着沈云珩那张平静的面容,突然觉得这是自己第一天认识沈云珩。


    “我会去找他的,不会太久的……我已经找到法子了,等这边的事情处置完了,我就去。”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微微的舒展,目光从自己的掌心上抬起来,落在玄微子的面容上。


    “他一个人走的,散在天地之间,散得那么干净。我想过了,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最后什么都不要了,而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地方太久,我的言朝该有多苦。”


    玄微子坐在他对面,许久许久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甚至有点后悔来找沈云珩了,自己这把老骨头操这心干嘛,沈云珩早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简直跟他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疯起来不管不顾。


    不,沈云珩没有疯,他比任何人都清醒。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清醒地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清醒地等着那个可以让他和谢言朝重逢的日子。


    他坐在那里,面容干净,衣袍整齐,说话平稳,看上去和从前那个端方持重的玉衡宗主没有任何分别。


    玄微子坐在那里,手中那盏茶早就凉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茶渍洇过的痕迹,慢慢地将茶盏搁回了案面上。


    他没有再劝,也知道劝不动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沈云珩身侧,抬起手来,在那道挺直的脊背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想做什么就做吧。”玄微子开口,将手从沈云珩背上收回来,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他推开偏殿的门,风雪从外面灌进来,将他灰白的发丝吹得微微拂动,他迈步走进了那片被雪覆盖的廊道中,没有回头。


    他走了很远之后才停下来,站在廊道的尽头,仰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正在不断落着雪的天穹。


    雪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那里,想着沈云珩方才说话时那道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的样子,然后苦笑一声。


    他站了很久,然后继续朝前走去,身影被那片越来越密的雪幕一点一点地吞没了。


    冬天来了,这些日子的雪下得很大,日日从午后一直落到黄昏,将整座玉衡宗的山峦都覆成了一片素白。


    沈云珩将案台收拾干净了,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偏殿的柜子前面,将柜门打开,从最里面取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色斗篷和一只极小的锦囊。


    他将那件斗篷披在身上,系好了系带,将那只锦囊贴身收进了衣襟内侧,推开偏殿的门走出去的时候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穹中落下来打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将他那身白衣和雪融成了一片。


    他沿着山道朝北走去,走得很慢,走得昼夜不分,连路过的那些村镇里的灯火都一盏一盏地熄了又亮了又熄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路上走了多少天,只记得雪一直没有停。


    他走到了极北之地。


    那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雪原,比玉衡宗的雪厚得多,也冷得多。风从雪原深处刮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像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尖同时刺着。


    他朝着那道极光的中心走去,走到雪原的尽头,走到了一座山的脚下。


    那座山叫不周山,传说中天地之间的支柱之一,离天道最近的地方,千年前被什么力量从中间震裂了,裂口处至今还残留着当年那些崩塌时留下的碎石和沟壑。


    山体上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积雪,那些雪层在极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冷光。


    整座山安安静静的,像一根被折断之后重新接起来的石柱,从雪原上拔地而起,直插进那片灰蒙蒙的天穹中。


    沈云珩站在不周山的脚下,仰头看着那道断裂的峰顶,雪从峰顶被风卷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落在他那件素白色的斗篷上。


    只要能让谢言朝复活,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好。


    言朝,就快了。


    我们,很快就能重逢了。


    作者有话说:


    这卷结束了,本来只是想简单写一写的,没想到发狠了忘情了这个剧情就跟线面一样越繁殖越多……


    下一卷也不会很短,因为不想留坑每一本小说都想好好对待,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砍纲的打算,想保证一个最好的完整度。


    不砍纲但是又想快速完结,所以最近这段时间都会爆更,也辛苦各位追更的宝们一路陪我到现在


    我保证你们都是天使。


    下一卷肯定不会这么长了,因为剩的剧情确实不多了,爆更的情况下也用不了多久就要完结啦


    宝们近期可以点菜想吃的番外,到时候番外也管够!


    顺便推推自己的预收~主页专栏宝们可以去看一下


    现耽也开了个预收,是个短篇3w字左右,之前闲来无事写的,过两天会修一修把全文放到包月里,宝们也可以去品尝一下。


    第109章 新生


    谢言朝的意识从一片极深的黑暗中浮上来, 最先感觉到的是水。那些水将他整个人托在池面之上,不深不浅,恰好没过腰际,水面贴着他的小臂和锁骨。


    这片温度更像是从他身体内部渗出来的, 与他经脉中每一道曾经枯竭过的脉络重新接通了之后慢慢充盈起来的暖意合在了一处, 分不清哪一寸是水哪一寸是他自己。


    他睁开眼。


    池面如镜, 映着头顶那一片极高极远的穹窿。穹窿上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缓慢流动的淡金色光芒, 无声无息地从东流向西, 又从西折回来, 周而复始, 永无止息。


    池水将那道光芒接在表面, 又将它打碎了揉进每一圈细密的波纹中, 于是整片功德池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呼吸着,明灭交替。


    谢言朝在水中站了很久没有动,手垂在身侧, 指尖没在水中,能感觉到池水从指缝间缓慢地流过去又流回来, 带走了一些什么,又填补了一些什么。


    那些曾经沉甸甸地压在他识海深处的, 他以为永远不可能消散的业障正在被那些水流一丝一缕地抽离, 溶进水里。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倒影。


    池面平静了太久, 此刻正安静得像一面刚被拭过的铜镜,镜中映着一个他阔别了太久的人。


    他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单衣,衣料湿了大半贴在肩头和胸口, 露出底下轮廓分明的锁骨和肩颈的线条。


    在他的右眼下方,约莫一指宽的位置上, 安安静静地卧着一粒极小的痣,颜色生得很淡,像是造物主用极细的笔尖在他眼睑下方轻轻点了一笔。谢言朝的目光落在那粒痣上,落在它安静地待在他倒影中的那个位置上,看了很久。


    原来它长在他自己脸上,是这个样子的。


    他将目光从那粒痣上移开,抬起头来看着功德池尽头那道缓缓升起的石阶。池水的温度正在他的经脉中缓慢地流淌着,将那些曾经被情窍被拔除之后留下的空洞一寸一寸地填满。


    涌回来的东西比水更重,比记忆更复杂,他记得了。


    他记得了,他记得自己爱沈云珩。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眼睑下方那粒痣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


    他在池中站了太久,久到水面的波纹都因为他的静止而完全平复了下来,将他面容的倒影映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水中那张脸,那张属于他自己的、原原本本的、没有被任何人重塑过的脸,看着那粒安静地待在他眼睑下方的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池边走去。


    水从他身上滑落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丝不属于他的重量,他的脚踩上池边的石阶,微凉的空气覆上来将他湿透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密的寒凉。


    他伸手够到池边石栏上叠着的一件外袍,随手扯过来披在肩上,将袍子拢好,系了腰带,赤着脚踩在石阶上朝着功德池外围的方向走了几步。


    似是觉察到他苏醒,一只白鹤从穹窿高处那道淡金色的光芒中穿出来,羽翼在流动的光河中舒展开来,雪白的翎羽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浅金色光泽。


    它盘旋了两圈,在功德池边缘的一片空地上收翅落了下来,双足触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形在那片空地中缓慢地变化着轮廓。


    少年的模样从羽翼的收束中逐渐显形,雪白的宽袍、赤足踏在石面上不留痕迹的姿态、那双清透如古井的眼睛,都和谢言朝记忆中不周山巅的那场相遇别无二致。


    重明站在他面前大约五步远的位置上,目光在他面容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微微弯起嘴角,弧度很淡,却比他第一次见到谢言朝时那道审视的目光温和了太多。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清透如初,带着安定:“你醒了。”


    谢言朝看着他,没有说话。


    重明朝他走近了两步,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缓慢地扫了一遍,从眉梢看到下颌,又从肩颈看到指尖。他停在了距离谢言朝三步远的位置上,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开口:


    “谢言朝,功德池水已经将你身上的业障洗尽了。你从前那些杀孽、那些因果、那些欠下的和欠你的,到此刻为止,两清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来朝着穹窿上方那道缓缓流动的光河指了一下,那道光河在他的指尖处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回应了一道旁人看不见的叩问。


    他的声音落下来,比方才多了一层温度,浅得像初春时节将化未化的河水:“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谢言朝站在那片空地中,赤足踩着微凉的石面,肩上那件素色的外袍被穹窿中缓慢流动的灵气带动着微微拂起。


    他听着重明说的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空气中又散开,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重明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功德池那片重新恢复了平静的水面上,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穹窿的光和池边石栏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沙哑了一些,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霜商呢。”


    重明看着他,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偏过头去朝着功德池更远处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淡金色的光芒,落在池水尽头另一片被雾气笼罩着的区域中,那片区域的池面上浮着一层比这里更浓更密的白色光雾,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团极淡的碧色光芒在水面下方缓慢地游动着。


    那团碧色很小,像是一颗被包裹在层层丝茧中缓慢成形的珠子,在水流中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挣扎也不浮动,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


    “霜商已经重塑了器魂。”重明收回目光,看着谢言朝说,“他在另一片功德池中温养,那片池子的水比这里温和得多,专门用来养器灵的魂魄。他散出去的那些碎片已经归拢了大半,剩下的还在从天地间慢慢往回飘,等它们全部回来之后,他会重新醒过来。”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重明说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区域的方向,目光穿过那片白雾落在水底那团极淡的碧色光芒上,看着它在水中安安静静地待着的样子,像是一颗被埋进了土里的种子正在等着春天。


    他看了很久,重明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别的。然后他收回目光,“他还在就好。”


    重明看着他,那双清透的眼睛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着谢言朝微微颔了一下首,然后他的身形开始从边缘处缓慢地淡去。


    重明在彻底消散之前最后看了谢言朝一眼,然后他开口,声音从正在消散的轮廓中传出来,轻而稳,像是一句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祝愿:


    “谢言朝。你自由了。”


    白鹤的翅膀从淡金色的光芒中重新展开,从功德池上方的穹窿中穿了出去,羽翼在光河中划出两道极浅的痕迹然后消失了。


    功德池中恢复了安静,只有池水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和穹窿中光河无声的移动。


    谢言朝站在池边的空地上,赤足踩着微凉的石面,肩上那件素袍被风微微拂动着。


    他低下头去看了看池水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张属于他自己的面容在水中安静地回望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功德池外围那道石门的方向走去。


    谢言朝的步伐不快不慢,赤足踩在石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那道声响在空旷的功德池空间中回荡着又消散了。


    他走向那道石门,走向门外那片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天地。


    重明没有给他安排什么固定的居所,只在功德池外围那片石室中随他挑了一间。他挑了最靠外的一间,石室不大,一床一桌一凳,窗棂正对着外头那片终年不化的雪原。


    每日晨起推窗的时候能看到远处雪线之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天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雪原特有的冷冽和干净。


    他在那间石室中住了半月有余,身体在功德池水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快,刚苏醒时那种灵力在经脉中时断时续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


    谢言朝的灵力已经恢复到了前世的巅峰,甚至比巅峰时期更稳。


    他每日除了调息和练剑之外,偶尔会走到功德池边去看一看。功德池很大,从他住的那片石室走到池边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廊。


    石廊两侧的壁上刻着不周山特有的古纹,那些纹路在晨昏交替的时候会亮起极淡的青白色光芒。谢言朝走在石廊中的时候常常会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看着它们明灭交替,似是在观摩跨越了千万年的呼吸。


    这日清晨谢言朝照例从石室中出来,沿着石廊朝功德池的方向走去,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感觉到了一阵震荡从功德池深处的方向传过来,穿过石廊的石壁和空气,落在他的灵识感知中。


    质地他很熟悉,是器灵魂魄在重塑即将完成时特有的波动,魂魄碎片归拢到最后一刻会产生一次类似心跳重启的震颤,会带动周围的水域一起震荡。


    谢言朝在那道震颤中停了两息,然后他改变了方向,没有朝功德池边走去,而是沿着石廊继续往更深处走,朝着那片被白雾笼罩的区域快步过去。


    那片区域的入口处有一道半掩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几道极浅的封印纹路,此刻已经黯淡了大半,几乎看不出光泽了。谢言朝伸手推开了石门,门后是一片比外头功德池小了许多的内池,池水呈现出一种极柔极暖的乳白色。


    水面比外头的池子浅得多,大约只到膝盖的深度,池底铺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细砂,砂面上散落着几片尚未完全消散的碧色光屑。


    那些光屑正在水中缓慢地游动着,朝着池中央聚拢过去。


    池中央的水面上浮着一团碧色的光芒。


    那团光芒不大,比谢言朝印象中霜商的本体小了一圈,在水中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将周围的池水荡开一道细密的波纹。


    谢言朝站在池边看着那团碧色的光芒,看了几息,然后蹲下来,将手伸进了池水中,指尖朝着那团光芒的方向探了过去。


    手指还没有触到那团光,水面忽然猛地朝外炸开了一圈涟漪,那团碧色的光芒在中心急剧地膨胀了一瞬,然后像是一颗被泡发太久的种子终于撑开了外壳,从那一团光芒的核心中舒展出了四肢的轮廓。


    两只小小的手臂从那团光芒中伸出来,五指张开又收拢,然后是腿,从光芒的底部探出来,膝盖弯曲又伸直,将整个身体从水底撑起来。


    头部从光芒的顶端缓慢地冒出来,先是一层碧色的短发贴着额前,然后是整张面容从光芒中浮出来。那张脸比谢言朝记忆中更小了一些,轮廓更柔和了一些,嫩生生的圆润感。


    霜商站在池水中,浑身不着寸缕,碧色的长发湿透了贴在肩头和脊背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他站在水中晃了两下,膝盖弯了弯像是要站不稳,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碧色的瞳仁清亮而锐利,他的目光在睁开的那一瞬间从迷糊转到了清醒,从清醒转到了锐利,从锐利转到了困惑,然后他从水中抬起头来,看到了蹲在池边正伸着手的谢言朝。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霜商的面容上在那短短一息之中掠过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神色变化,等等我好像认识你。


    “你——!”霜商猛地朝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池底的白砂上激起一片水花,那层从脖子根漫上来的红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了他的耳尖和整张脸。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遮住什么,可两只手不知道该遮哪里,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左右晃了两下又放了下去,最后他只能把整个身体朝水中沉了沉,让池水没过他的肩膀,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碧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像是将一朵花按在了水中。


    “你——你转过去!不准看!”


    谢言朝蹲在池边没有动,目光从霜商的脸上移到他浸在水中的肩膀上,又从肩膀移到他因为羞恼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道慢条斯理的腔调:“你挡什么,你以前本体是块碧玉的时候我天天拿在手里擦,何况我对你这小孩身材没兴趣。”


    霜商:“……”好强大的羞辱。


    霜商整个人朝水中又沉了一寸,池水没到了他的下巴,只露出一双碧色的眼睛在水面上狠狠地瞪着谢言朝,可他的耳朵尖还红着,看着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被水汽润得有些模糊,可那股子熟悉的傲娇腔调一点没变:“本座……本座现在是化形!化形你懂不懂!你……你给本座转过去!”


    谢言朝“哦”了一声,将那只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他偏过头去,将目光从霜商身上移开。


    霜商在水里又泡了几息,等脸上的热度退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从水中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身上依然什么都没有,那层碧色的光泽虽然覆盖着全身可毕竟不是衣料。


    他站在池水中僵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谢言朝偏着头的那道侧影,嘴唇动了几下,似是在思考要不要开口求人,在口中反复碾了好几遍,最终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衣服借本座一件。”


    谢言朝偏着头没有转过来,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将肩上那件素色外袍解下来朝着池边的石栏上一搭,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背对着池子,声音从那个方向平平地传过来:“自己拿。我转过去了。”


    霜商盯着他那个背过去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他飞快地从池中跨了出来,赤脚踩在石面上发出一串细碎的啪嗒声,伸手将那件搭在石栏上的外袍扯下来裹在了身上。


    那件袍子是谢言朝的身量,穿在霜商身上大了不止一号,下摆拖在地上堆成一团,袖口也长出了一大截把他的手指整个盖住了。


    霜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能把他整个人装进去的拖拖拉拉的外袍,又抬头看了看背对着他站着的谢言朝那副宽肩窄腰的背影,最终默默将那件外袍的领口拢紧了一些。


    霜商内心哀嚎,想他堂堂一个上古器灵,为什么化形出来是个小孩啊?!他也想化形成谢言朝那样的身量和身材!


    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带着几分嫌弃又带着几分不自在的腔调:“行了。转过来吧。”


    谢言朝转过身来,目光从霜商那张还带着几分未褪净的红晕的面容上扫到他身上那件拖到地上的外袍上,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你怎么比以前矮了。”


    霜商瞬间炸了毛,猛地抬起头来瞪着谢言朝:“本座才刚化形!还会长的!你——你自己不也就那么高吗!你凭什么说本座!”


    谢言朝看着他因为炸毛而竖起来的碧色发丝,嘴角终于没有压住那道弧度,笑意从他的眼尾开始朝着嘴角蔓延过去。


    他朝前走了一步,站在霜商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张仰起来跟他吵架的小脸,然后他开口,声音温和:“长不长得高另说,你醒了就好。”


    霜商噎了一下,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过来,比方才低了很多:“……本座当然会醒,本座可是上古器灵,哪有那么容易散。”


    谢言朝伸手按在了他的头顶上,力道不重,霜商整个人僵了一息,猛地偏过头来瞪着谢言朝,张了张嘴像是要骂什么,可谢言朝已经将手收了回去,转身朝着石门外走去。


    他走了两步之后偏过头来看了霜商一眼,好像在说“你走不走”,像是这件事就该是这样,他醒了,他在这里,他跟着他走,天经地义。


    霜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朝石门外走去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他跺了一下脚,迈开步子朝着那道背影的方向追了过去,赤脚踩在石面上的啪嗒声又急又碎,和前面那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在不周山空旷的石廊中回荡着,一声叠着一声。


    第110章 算账


    青白色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铺在石面上, 霜商裹着那件过大的外袍,赤脚踩在石廊上,每走两步就要弯腰提一下拖在地上的下摆,提了两回之后他索性把下摆掖进了腰带里, 露出两条细白的腿和光着的脚, 踩在石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在空旷的石廊中格外清脆。


    谢言朝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串脚步声跟得又急又碎, 他没有回头, 只是将步幅微微放小了一些, 让身后那道啪嗒声不至于追得太辛苦。


    霜商在他背后追了几步之后大概是发觉了前面的步速变慢了, 他的脚步声也跟着缓了几分, 可嘴上还是不肯消停, 从走出内池开始就一直在絮絮叨叨,碎碎念了一路。


    谢言朝将他带回了自己住的那间石室,推开门之后他让霜商在床沿上坐着, 自己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翻找了一阵,找出一套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衣物, 大约是重明给他备的换洗衣物,尺码比他自己的身量小了两号, 正适合霜商现在这副少年身形。


    他将那套衣服放在床沿上, 然后转身走到窗边去, 面朝着窗外的雪原站着。


    霜商坐在床上看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飞快地将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换上那套衣服,穿在他身上依然稍大了一些, 可比起方才那件几乎能装下两个他的外袍已经好了太多。


    “行了。”霜商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石面上试了试衣摆的长度, 觉得不会再绊脚之后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窗边的谢言朝。


    谢言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霜商身上那套终于合身了的衣物上,看了两息,然后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将归鸿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面上。


    他将剑从鞘中抽出来,剑身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那声低鸣在石室中荡开一圈极细的回响,将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然后谢言朝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软布,开始慢慢地擦剑。


    这把剑跟着他重生后走过最落魄的日子,从清羽门的杂役房到玉衡宗的客院,一路走到他重新站到不周山的功德池里。


    霜商站在桌边看着他擦剑的样子,看了一会儿,谢言朝垂着眼,面容在窗外那片雪光映照下显得安静而柔和,眼睑下方那粒痣在低头的角度中微微露出半粒,被雪光一照像是刚刚落上去的一片细雪。


    霜商的目光在那粒痣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偏过头去,将目光移到了桌面上那柄归鸿剑上。


    谢言朝将软布收好放在一边,将归鸿的剑身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霜商,目光和霜商平齐着。


    霜商现在的身形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站在桌边的时候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谢言朝看着那双碧色的眼睛,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你原来那个玉匣已经归于天地了,现在没有可以寄居的地方。”


    “归鸿可以给你,但你要想清楚,做了归鸿的剑灵,就是和我彻底绑定了。同生共死,这一辈子只能为我所用。”


    他顿了顿,那道目光在霜商的面容上停了一息,然后将最后那一句放得比前面所有话都轻了一度:“你想好了再答。”


    霜商站在桌边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碧色瞳仁在日光中微微收缩着,他的嘴抿了几回,欲言又止的几番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他偏过头去,下巴微微抬着,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将目光钉在窗台上,声音嘟囔:“……本座都醒了,你在的地方本座还能去哪。”


    谢言朝看了他两息,没再说别的,只是将归鸿的剑身竖起来搁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剑脊。


    那声弹响清而脆,在石室中荡开一圈极细的回音,霜商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牵引力从剑身上传过来,力量温和而笃定。他站在桌边犹豫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去,将指尖按在了归鸿的剑身上。


    他的指尖在触到剑身的那一瞬间化作了一道碧色的光芒,那道光芒从指尖开始蔓延,将他的全身逐寸逐寸地融入了剑身之中。


    归鸿的剑身在他融入的瞬间猛地亮了一度,剑脊上那些细小的裂纹在碧色的光芒中微微闪了一下,光芒持续了约莫三息,然后缓缓地收拢回剑身之中,只在剑格处留下了一道碧色纹路。


    石室中安静了下来,归鸿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剑身的光泽比方才沉润了几分,谢言朝伸手将归鸿拿起来,掂了掂重量,貌似比方才重了一分。


    他将归鸿收回鞘中,挂回腰间。


    “喂。”霜商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闷闷的,“这剑里也太窄了,你当年打的时候就不能把剑身打厚一点吗。”


    谢言朝没有理他,走到门口将石室的门推开,日光从门外涌进来铺了一地。


    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颈,然后他听见霜商的声音又从剑里冒出来,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悠悠的腔调:“咱们现在要去哪?回玉衡宗找你那个老相好吗。”


    谢言朝伸懒腰的动作顿了一拍,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归鸿,指尖在剑柄上弹了一下,带着警告。霜商在剑里“哎”了一声,像是被那道弹指震了一下,声音缩了缩又忍不住从剑里钻出来:“本座就说了一句!你弹本座做什么!”


    “好好说话。”谢言朝的语气平平的。他从门口收回了视线,抬步跨出了石室,沿着石廊朝不周山外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归鸿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剑柄尾端那颗墨玉坠子被日光一照,在石廊的墙面上折出一小片游移的亮斑。


    霜商在剑里安静了几息,但他哪是个安静的性子,不多时又开始原形毕露:“那你到底要去哪,总不会是突然有了闲情逸致想在不周山逛逛看雪吧。”


    谢言朝走在石廊中,目光落在前方石门外那片正在逐渐开阔的天光上,然后他开口:


    “不去玉衡宗,睡了这么久了,你想不想动动筋骨?”


    霜商在剑里猛地亮了一下,碧色的光芒从剑格处的纹路中一闪而过,谢言朝能感觉到剑身在他腰间微微震了一震,像是里面那个小小的器灵激动得差点从剑里蹦出来。


    霜商的声音从剑中炸开来,又脆又亮,带着几乎压不住的兴奋:“什么!上来就干架吗!去哪干票大的!本座这具化形还没试过剑呢……等等你该不会是要去找那个什么魔神吧,那个已经被你打死了,那还有谁——”


    谢言朝笑了一下,跨出了不周山石廊最后一道石门,脚步踏上了门外那条覆着薄雪的下山石阶。


    他开口,声音被山间的风托着,淡而稳,两个字从唇齿间落下来:


    “魔域。”


    “是有一笔账该算了。”


    谢言朝从北面进入魔域地界的这天,天气极好,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将魔域边境那片常年灰暗的荒原照得比平时亮了几分。


    他走在通往魔域腹地的大道上,一身素色衣袍在风中微微翻动,归鸿挂在腰间,走得不快不慢,灵力从踏入魔域地界的第一步起就没有收着,一路横扫。


    霜商在剑里一路上都没消停,聒噪个不停。谢言朝没有理他,步伐始终保持着同一个频率,面容平静地朝着魔域深处的方向推进。


    归鸿在他腰间微微震动着,霜商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闷响:“你确定咱们就这么直接走进去?你好歹换个脸或者隐个气息什么的吧,你这灵力散得跟放烟花似的,十里地外都能感觉到了——”


    “就是要让他们感觉到。”谢言朝开口。这是他进入魔域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平平地落在风中。


    霜商在剑里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的笑声,闷闷的,却带着了然和几分掩不住的兴奋。


    几个穿着杂色甲胄的魔修从哨塔后面绕出来,手中握着刀,脚步散乱地朝着谢言朝的方向逼近。


    为首的那个抬眼看清了谢言朝的面容,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凶悍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恐惧,然后他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声音:“谢……谢言朝!”


    那道声音在风中散开,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亲眼看到了从地底爬出来的修罗恶鬼。另外几个魔修的动作在同一时刻僵住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谢言朝没有停步,他从那几个人中间穿过去的时候连眼神都没有偏一下,只是随手抬了一下左手,一道极轻的灵力从掌缘挥出去,将那几柄朝他方向举着的刀整整齐齐地推飞到了十丈开外。


    刀刃插进远处的石壁中,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行,那几个魔修在他走过去之后还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谢言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大道尽头,为首那个才猛地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地喘着气。


    消息传得比谢言朝赶路的速度快得多,前方的守军明显已经撤了大半,剩下来的那些站在路两边远远地看着他走近,然后在他离得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就开始朝后退。


    谢言朝朝着其中一个退得慢了些的人看了一眼,那人便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可谢言朝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连节奏都没有变过。


    他走出去了很远之后,霜商的声音忽然从剑里冒出来:“你方才看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你又不杀人你还吓他做什么。”


    “没吓他。”谢言朝的声音平平的,“他自己吓自己。”


    “你一路这么走过去,连剑都没拔,他们光看见你就跑,这算什么架势。”霜商的声音里带着失望,还以为能酣畅淋漓的大干一场。


    谢言朝没有回答,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在魔域腹地的大道上,脚步依然保持着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灵力所过之处,皆被附着上了一层焦痕,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他脚下的位置。


    半日之内,谢言朝踏入魔域的消息传到了七十四境中每一个还立着旗的势力耳朵里。


    那些曾经在他死后瓜分了魔域的魔尊们做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跑路,有的人关紧了城门躲在城中不敢出来,还有几个人凑到了一起商量着要不要在路上设伏拦他一拦。


    那些人商量了小半日,最终在那条大道上摆了几道埋伏,一道比一道费了心思,有用地利的、有用阵法的、有用毒雾的、还有用了一整队精锐魔修结阵拦路的。


    谢言朝从头到尾没有拔剑,直截了当的用灵力全推平,让魔域众人见识了一把什么叫做真正的数值。直到他走到那队结阵的魔修面前时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那些人摆出来的阵型,然后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对着剑里的霜商说了一句什么。


    霜商的声音从剑里冒出来,带着跃跃欲试:“这个阵本座知道,巽位是破口,从东南角切进去就能散。”


    谢言朝没有从东南角切进去,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轻轻推了一下。那一道推的力道不大,可那队魔修结成的阵在被那道力道触及的瞬间就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所有人像是被一阵从地下涌上来的风吹散了一样朝着两侧跌飞出去,手中的兵器脱手而出,在半空中转了几圈之后插了一地。


    那队人爬起来的时候谢言朝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化成了一道极淡的轮廓,归鸿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


    他走到魔宫所在的山脚下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自百年前谢言朝陨落,魔宫便新建在一座陡峭的山崖之上,从山脚到宫门的石阶有三千多级,那些石阶两侧插着无数火把,火光将整座山体照得通红,像是一条从地面延伸到云端的火蛇。


    谢言朝站在石阶最底下抬头看了看那条火蛇的顶端,看了两息,然后他抬起脚踩上了,走的每一步都不快,可每一级石阶在他脚落下去的时候都会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从他的脚底朝着两侧的石壁蔓延过去,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道道蛛网状的裂痕。


    三千级石阶走完的时候,整座山体的石面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了一遍,那些裂纹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山体本身在流血。


    魔宫的宫门在他走到面前的时候自己朝两侧打开了,门后是一条极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站着两排魔修,那些魔修手中握着兵器,可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的目光落在谢言朝身上,每个人的眼神都跟见了鬼一样。


    谢言朝就这么顶着众人目光的沐浴下走过去,脚步依然保持着那个频率,归鸿在他腰间一下一下地晃着,霜商在剑里安安静静的,大约是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声势浩大”。


    强,绝对的强,哪怕是闻人晓巅峰时期霜商都没见过有人能强成这样,单单只是一张熟悉的脸,便能让所有人吓得不敢动弹。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门扇上雕着繁复的魔纹,那些纹路在两侧火盆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谢言朝在那扇门前站定,抬起右手按在门扇上,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在他掌心下朝着两侧缓缓打开,门后是一间极宽阔的大殿,殿顶极高。


    大殿最深处的高座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长袍,面容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真切,可他那双眼睛正在高座之上安安静静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推门进来。


    谢言朝跨过了门槛,脚步落在大殿的石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声响。他朝着高座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高座大约十步远的位置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高座上那道暗紫色的身影,看着那双在暗光中微微泛着幽光的眼睛,然后他的右手按在归鸿的剑柄上,将剑从鞘中抽出了一半。


    剑身出鞘的那一截在殿内的暗金色光芒中泛着清冷的寒光,他将那道寒光指向高座之上的那个身影,剑尖定定地悬在空气中,不偏不倚。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中荡开,缓慢而清晰:


    “宴枭,好久不见啊。见到老朋友,不欢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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