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阁阁主身陨道消的消息传遍修真界, 仙门动荡。
万剑阁阁主,当世第一窥天机之人,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就这么死了, 毫无预兆地死了。
那些守山的弟子说他们那日看到正殿的方向传来一阵极亮的光, 然后那光收拢后消散了, 殿内就只剩一具空荡荡的座椅和地面上一道深黑色的血迹。
那道血迹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息,有见多识广的长老辨认出来, 那是业障反噬之后的残余痕迹。能够杀死一个受天道眷顾之人的反噬, 那动手的人得背负多大的业障才能催生出那样的力道来。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名字, 但都忌讳地不加言明。
太虚宗议事殿内坐满了人, 各宗门的长老、宗主、掌事者挤挤挨挨地坐在那两排长案后面, 面容上带着各色不同的神情, 五花八门,有愤怒的、有忧虑的、有揣测的、有沉默的,还有几个年轻的弟子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交头接耳, 被旁边的长辈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玄清真人坐在主位的左侧,一身玄色道袍在殿内透进来的日光中显得格外素淡, 他就坐在那里没有说话,面容上那层惯常的沉肃纹丝不动。
殿内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定是那魔头干的!除了他谁还有这般手段?谁还有这般胆量?”
“万剑阁阁主虽不参与俗务, 可他好歹也是修真界辈分最高的几位耆宿之一, 那魔头竟敢这般肆无忌惮……”
“他这是要跟整个修真界宣战啊!先弑师, 后盘踞魔域,如今连万剑阁阁主都敢杀,再放任下去这天下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沈宗主呢?沈宗主不是刚从魔域回来吗?他怎么不在?”
那道问话落进殿内的时候, 议论声稍微顿了一下,有人四下张望了一圈, 没有在那些攒动的人影中找到那道端方从容的身影。
有人低声回答:“沈宗主外出办事去了,玉衡宗人称说往古战场那边去了……据说要几月才能回来。”
“办事?办什么事?这种时候他不在……”
“你管他办什么事,他是当世第一人,做什么自然有他的道理。”
玄清真人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太阳穴突突地跳。
万剑阁阁主死了,那个手握太多秘密的人死了,那个人知道当年的事情,知道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的真相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个人活着的时候,玄清每日都在担心自己那些旧账会不会在某一天被翻出来。可那个人死了,玄清发现自己心中的忐忑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又沉沉地坠了几分。
因为那个人死得太突然了,那些秘密散落在世间,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种子,谁也不知道会有哪一颗落进不该落的地方,被不该捡到的人捡起来。
沈云珩,这个名字在玄清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笃定。
沈云珩一定知道些什么,他早就知道,只是没有把所有牌都明面摊在桌面上,留给他的全是对未知的恐惧。
如果沈云珩查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玄清收紧了袖中的手指,将那层险些浮上面色的波澜压了回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日里沉了一些,落在殿内那些交错的议论声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权威。
“诸位。”他说。
殿内的议论声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收拢了一些,那些目光纷纷落向他。
玄清稳住了自己的呼吸,声音平直地继续说下去:“此事关乎重大,万剑阁阁主之死尚需详查,不可贸然定论。更何况沈宗主如今不在,以他在仙门中的身份地位,这等大事理应等他回来再行商议。”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稳,目光扫过那些或愤怒或忧虑的面孔,脸上那层沉肃且滴水不漏的表情将底下那些翻涌的不安遮得严严实实。
有人应和了几声,有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但最终没有人出言反对。
毕竟玄清说得不错,沈云珩是仙门第一人,辈分最高、修为最强、论声望论实力都无人能及。
他要是不在,没有人敢拍板做这等关乎整个修真界动向的决定。
议事在一众各怀心事的氛围中散了。
众人纷纷起身朝殿外走去,衣摆拂过门槛时的窸窣声响和低语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在午后的日光中飘散开来。
玄清真人坐在主位上没有动,等那些身影都走出了殿门,这才缓缓吐出口浊气。
沈云珩必须查不到,那些旧账必须被永远埋住,他经不起被翻出来的代价,整个太虚宗也经不起。
而与此同时的魔域和太虚宗那边的气氛截然不同。议事殿内的灯盏只点了一半,昏黄的光线将那些雕花的廊柱映出一道道拉长的影。
谢言朝坐在主位上翻着一本呈报,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纸页的边缘,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不冷也不热,只是淡淡的空白。
底下站着几个前来禀事的魔尊,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语调昂扬,眉飞色舞,像是在汇报一件值得夸耀的功绩。
谢言朝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回应说不上敷衍,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年轻魔尊禀完事退下的时候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尊主今日心情似乎不好?”
旁边那个年长些的魔尊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尊主这叫喜怒不形于色。身处高位,作为魔域的王,那肯定是个不怒自威的狠角色,你见他笑过几回?”
“也是……”
“再说了,谢尊主可是这几代尊主里最强的一个,当年他一个人从山门一路杀穿到魔宫,你我都是见过的。往后魔域在他手里肯定蒸蒸日上,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那年轻的魔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赞同的恍然神色,然后两人并肩沿着廊道走远了,声音渐渐被暮色吞没。
顾辞站在殿侧的阴影中,将那些话一句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坐在主位上的玄色身影上,看着谢言朝翻完了那本呈报之后将它合拢搁在案角,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微微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一寸一寸暗下来的天光。
顾辞看着他。他日日跟在谢言朝身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尊主此刻的状态。
那些魔尊口中的夸耀在顾辞眼中看起来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谢言朝明明整个人都像是开始腐烂了一般,浑身上下透着股死气。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具体是什么,它不像哭泣,不像愤怒,不像任何一种可以被人一眼看穿的情绪。
在谢言朝身上,这似乎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但并不是褒义的形容。
顾辞见过许多人,他见过绝望的人、见过崩溃的人、见过把所有的恨都写在脸上的人,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谢言朝这样。
明明还活着、还能动、还能处理公务、还能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回话,可整个人给他的感觉像是随时都会从悬崖边上滑下去。
那天清晨,顾辞照例站在廊下等着谢言朝从寝殿中出来。
晨光还薄,灰蒙蒙地落在廊道的青砖上,带着一夜露水的潮气。殿门从里面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碎的木轴摩擦声,谢言朝走出来,玄色的衣袍整整齐齐,发丝也束得利落,看上去和平日没有任何分别。
可他在廊下站定了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朝议事殿的方向走。他偏过头来看向顾辞,目光落在顾辞面容上的时候带着一层顾辞不太习惯的情绪。
“顾辞,”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说,我这尊主非当不可吗?”
顾辞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脊背猛地绷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荒唐的事情。
他看着谢言朝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淡的面容,那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玩笑、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顾辞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官话去应付一下,可他看着谢言朝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现在说什么在对方眼中应该都是轻飘飘的,像一片片落不进实处的羽毛。
“尊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涩了一些,“您怎么突然……”
谢言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只是为了让对方不再那么紧张而勉强挂出的一丝笑意。
“没什么。”谢言朝说,他的声音不高,“随口问问。”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议事殿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拂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顾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了几步,然后抬步跟了上去,跟在谢言朝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心里的有个像一根扎进去的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尊主在问那个问题的时候,顾辞回答不出来,虽然尊主看上去并不开心,但起码也算有事可做。
俗话说人一闲下来大脑就容易多想,事多谢言朝尚且如此,若是闲下来陷入虚无,第二天怕是要上吊了。
而另一头的谢言朝走到了议事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顾辞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迈步跨过了门槛。
顾辞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那扇半掩的殿门,听着殿内那些正在逐渐响起的魔尊们禀事的声音,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想起来谢言朝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晨光正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将他眉梢眼角那些细微的倦意照得分明。
那些倦意太深了,已经不是仅仅一个晚上没睡好的程度了。
顾辞收回了目光。
他站在廊下,听着晨风从廊道的尽头吹过来拂过他衣摆的声音,想着那道他没能接住的问题,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那一整天谢言朝没有再提起那句话,他坐在议事殿的主位上,和平时一样处理着公务。他的面容始终平淡,可顾辞站在殿侧的阴影中看着他,总觉得那道坐在主位上的身影比昨天又薄了一分。
又是一日,日复一日,那一个念头再一次浮上来。
谢言朝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魔尊说话的声音絮絮叨叨的,他坐在那里听着,目光落在那人一张一合的嘴唇上,看着那些字句从那张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落进他的耳膜里又从另一侧滑出去。
他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他究竟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
起初这么想他还会觉得有些荒唐,后来就习惯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
太虚宗的时候,他练剑练到天黑,掌心磨破了也不肯停。那些比他年长几岁的弟子们偶尔会在背后议论,说谢师弟太拼了,太想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头撵着他跑似的,明明他的起跑线就已经甩大部分弟子一大截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那种感觉,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要赢,必须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看到他比任何人都强,看到他值得被认可、被记住、被放在一个别人够不着的位置上。
他曾经那么渴望那个位置,仙门大比的时候他几乎触碰到了它,那道金灿灿的、被万人仰望的魁首之位在他面前只隔了最后一场的差距。然后他败了,败给了沈云珩,败给了那张永远端方从容的面容和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
那时候他觉得那只是暂时的,他总有一天会赢回来,总有一天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比沈云珩强,总有一天会站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让所有曾经看过他落败的目光都变成仰望。
结果呢,造化弄人,没下次了。
他堕了魔,彻底报完仇走出那片雪地,心里没有恨,没有痛快,只有一种奇异的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身后那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于是只能朝前走。
他走到了魔域,一路打穿了七十四境,从第一境的边界杀到魔宫的正殿,那些在他面前跪下来的人口中的称呼也从“不自量力的黄毛小子”变成了“谢尊主”,他终于坐到了他想要的位置上。
他成了魔域的王,成了修真界闻之色变的魔头,成了所有人提起时都要压低了声音的不可言说。
他拥有了权势,拥有了地位,拥有了让整个修真界都为之震颤的威慑力。他曾经那么渴望被认可、被看见、被放在高处,如今这些全都有了。
那些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的魔尊,那些在他背后噤若寒蝉的仙门弟子,这些人全都在用行动告诉他:你赢了,你站到了最高的地方,你再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
可他不满足。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所有他曾经想要的东西,可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实感。
那些权势、地位、威名,全都像是一层浮在表面的油,看着光鲜亮丽,可他伸手去碰的时候它们就从他的指缝间滑走了,留不下任何触感。
他有时候会想,也许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也许他当年拼命想赢、想站到最高的地方,不过是因为他以为那样就能填上心里某处说不清楚的空洞。
可当他真的站上去了,他发现那个空洞还在那里,不仅没有被填上,反而衬得更大了,像一口没有底的井,朝下望的时候看不见任何光亮。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荒唐。
他一向最不喜欢那些沉溺于自怨自艾的人,觉得他们浪费时间、浪费力气、浪费好好的命。他谢言朝这辈子干的都是干脆利落的事,拔剑就拔剑,杀人就杀人,做决定就做决定,从来不拖泥带水。
可现在他坐在这张主位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自己到底为什么坐在这,想不出答案,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然后不知怎的,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沈云珩。
沈云珩喜欢他,他竟然喜欢他,这真是出乎谢言朝的意料。
可这却让他更烦躁了。
他猛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猝然的力度。底下那个魔尊吓了一跳,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谢言朝的方向,面色有些发白。
谢言朝偏过头去看他,目光落在那张被吓到的面容上,顿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吧,你先退下。”
那魔尊如蒙大赦地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殿外迅速远去。殿内只剩谢言朝一个人,他站在主位前面,看着空荡荡的殿宇和那些被暮色染成昏黄的廊柱,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沉了一些。
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指腹贴着那道微微蹙起的纹路,用力按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廊下那道安静立着的身影上。
顾辞站在暮色中,脊背挺直,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着前方。他看到谢言朝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然后垂了回去,恭敬而沉默。
谢言朝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静默的姿态,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顾辞,我要出去一趟,你守着魔域,不用跟着。”
顾辞拢在袖中的手在那一瞬间收紧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谢言朝,目光中那道平静碎了一瞬,“尊主要去何处?”
谢言朝被他那道问得有些突然的语气弄得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顾辞那副骤然紧绷起来的姿态,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散散心。”他说,声音依然不高,“你守着这里就行,不必担心。”
顾辞没有退开,站在廊下那道暮色的光中,看着谢言朝那双垂下来的眼睛。
“尊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层藏不住的涩意,“属下不能放您一个人出去。”
谢言朝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你说什么?”谢言朝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冷意。
顾辞没有退,依旧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尊主,属下斗胆。您这些时日……状态不对,属下看在眼里,可属下不敢说。”
“您今日说要独自出去,属下不能当没看见。”
“你的意思是我要出门寻短见?”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触及燃的薄怒,“顾辞,你跟我这么久,觉得我是那种胆小鼠辈?”
顾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属下不知道。可属下不敢赌。”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将拢在袖中的那只手抽了出来。
他的手心里握着一柄极短的小刃,刃尖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冷光,那刃尖抵着他自己的胸口,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贴着衣料下方的皮肤。
谢言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
“你——”
“尊主若是执意要独自出去,”顾辞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极沉,“属下拦不住您。但属下这条命是您从拍卖会上救下来的,本就是您的东西。您若走了,属下也没有独活的道理。”
谢言朝:“……”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言朝的面容,那双茶色的瞳仁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仿佛只要下一秒谢言朝不同意他就能当场抹脖子。
谢言朝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抵在自己胸口的那柄小刃,呼吸在那一瞬间顿了一拍。
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廊道尽头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天际线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
他偏过头来看向顾辞那双依然没有退让的眼睛,嘴角弯了一道极淡的弧度。
“你把那东西收起来吧,看着碍眼。”他说,“我不走太远,你帮我看着魔域,只是单纯闷了想转转,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他的情绪很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毕竟他本来就快死了,何必再废那么大劲再给自己挑个死法。
顾辞看着他,握着刀柄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属下送您到宫门口。”他说。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执拗的模样,没有再反驳。他转过身朝着廊道尽头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拂过暮色的光,顾辞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那些正在被点亮的灯盏和正在被暮色吞没的廊道,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节奏。
谢言朝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顾辞,你今天胆子很大。”
顾辞走在他身后,声音平稳:“属下僭越了。”
“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别人忤逆我。”
“属下知道。”
谢言朝没有再接话,走完了那段廊道,在魔宫门口站定了,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顾辞。
顾辞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跟出来,只是站在门槛内侧的昏黄灯光中,安静地看着他。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迈步走出了宫门。
第97章 等死
谢言朝离开魔域之后一路朝着东南方向走。
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着, 近处一条溪流从石缝间淌过,水声细细碎碎地落在耳膜上,带着一种隔绝尘嚣的清寂。
他勒住了马,翻身下来, 将缰绳系在溪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来, 摘下了面罩。
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山谷间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斑, 那些光斑落在溪水上碎成一片细碎的金鳞, 晃悠悠地随着水流朝下游漂去。
谢言朝看着那些碎光看了很久, 目光跟着其中一块从溪流转弯的地方消失在视野尽头, 然后又收回来, 落在自己交叠着搭在膝上的手指上。
他只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什么也不想。
他闭上眼,听着溪水的声音从耳畔淌过去, 感觉到风从面颊上拂过的凉意。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哟,这不是谢尊主吗。”
那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的方向传过来, 带着一种懒散的闲适。谢言朝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半寸,他睁开眼, 偏过头去, 看到一道身影正靠在溪流上游的一块大青石旁边, 手里捏着一只酒葫芦,歪着头看着他。
谢言朝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晦气,他今天出来就是为了躲开仙门那边的人, 结果兜兜转转跑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还能撞上一个。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快,将面罩重新拉上遮住了下半张脸, 连看都没有多看闻人晓一眼,转身朝拴在柳树旁的坐骑方向走过去,脚步干脆利落。
“走什么。”
那道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谢言朝没有停步,他伸手去够缰绳,指尖刚触到皮绳,眼前便有一道身影闪了一下。
闻人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拦住了他去牵马的路,歪着头看着谢言朝。
“好久不见啊。”闻人晓说,“谢尊主如今大名鼎鼎,走哪儿都让人闻风丧胆。我这老家伙刚躲清静不久,一出门就撞见当世风云人物,你说巧不巧。”
谢言朝隔着面罩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莫名有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带着冷得剔透的漠然,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冷淡:“没兴趣跟你叙旧,让开。”
闻人晓没有让,仰头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吧嗒了一下嘴。他把酒葫芦放下来,目光依然落在谢言朝那双冷淡的眼睛上,嘴角那层弧度又深了一分。
“南明离火,你见了吧。”他说。
谢言朝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嗯。”闻人晓像是自言自语般地接了一句,然后他将握着酒葫芦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那道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翻看自己手心的纹路,可在那一瞬间,一团浓郁的蓝色火焰从掌心中涌了出来,在午后的日光中燃着一层幽冷的亮泽。
谢言朝看着那团蓝色火焰,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在那层幽冷的亮泽上停了一瞬。
“这世间也不止那一昧神火。”闻人晓的声音不高,“我这火和殷无邪那门不同,他的火烧身,烧物,而我这个……”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中那团正在缓缓跳动的蓝色焰苗,嘴角弯了一下,“可斩因果。”
他抬眼看向谢言朝,那双眼睛里带着层审度:“你身上孽因缠身,你自己清楚,寻常的业障靠修为压、靠灵药养、靠时间磨,可你身上那些太沉了,压不住、养不好、磨不掉。”
他把掌心朝谢言朝的方向微微递了递,那团蓝色火焰在他掌心中跳了一下,将他的面容映出一道幽蓝的暗影:“若我说我的火能帮你,你会不会有点兴趣?”
谢言朝看着他掌心那团火焰,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冷淡如常:“不需要。”
他往侧方迈了半步,想要绕过闻人晓去够那匹马。
闻人晓的身形在他迈步的同一瞬间又闪了一下,重新拦在了他面前,动作极快。
“让开。”谢言朝说,声音带着些不耐烦,“别让我再说一遍。”
闻人晓看着他,如今谢言朝周身弥漫出来的感觉实在令他太熟悉了,他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
“你不想活了吧。”闻人晓说。
“你——”谢言朝蹙眉。
谢言朝的面罩底下传来一声极冷的嗤笑,他看着闻人晓,眼底的光变得尖锐:“所以你在这多管闲事,是想救我?”
“我为什么要救你?”闻人晓反问,语气坦然,“你跟我又没什么交情,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只是好奇……”
他偏了一下头,日光从他肩侧斜落下来,将他鬓边那几缕散乱的发丝映出一层淡金色的边。
“想看看当年那个总是打赢我最得意的徒弟、堕魔之后又杀穿七十四域的人,到底是真的一身傲骨,还是只是硬撑的。”
“陪我过两招。”闻人晓说,“你若是能站着把我逼退三步,今天我就当没见过你。”
谢言朝看着他,心口的烦躁开始往上冒,正好没个出气的,不想打还非要找上门,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只搭在缰绳上的手收了回来。
“你自找的。”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已经动了,玄色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右掌朝着闻人晓的肩头拍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力道。
闻人晓侧身避开了那一道掌风,同时右手从袖中探出来,掌缘贴着谢言朝手臂的侧线滑过去,轻巧地卸去了他前冲的余势。
那道动作看着随意,可谢言朝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沉厚的内劲。
他的身形在被那道力带偏的瞬间调整了重心,左脚朝侧方踏了一步稳住了身形,随即右掌收回、左掌递出,朝着闻人晓中路的空当拍了过去。
闻人晓接住了这一掌,掌面正正好好地迎上了谢言朝的左掌,两掌交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劲震响,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掌骨被震得微微发麻,身形在那道震力的作用下朝后退了半步。
他稳住身形再抬眼看向闻人晓的时候,眼底那层漠然已经消散了大半,有些许动容。
“你的修为……”他开口声音沉沉的。
“很意外?”闻人晓说着收回了掌,“我活在这世上的年头比你那个师父短不了多少,只不过我比他运气好,躲过了那些该躲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握着拳微微发颤的那只手上,嘴角扬起丝笑意:“你的根基还不稳,堕魔之后修为暴涨是血脉因素占比大些,可你自己的道心还立在原本的位置上,两相拉扯着,所以你施展出来的不到你真正能触及的七成。”
谢言朝没有回他答,在闻人晓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重新欺了上去,这一次他的攻势比方才更快、更密,双掌交替着拍向闻人晓,将对方的活动空间一层一层地压缩着。
闻人晓在他的攻势中不断地偏转侧移,身形快得像一道被风吹动的影子,始终没有主动还手。
谢言朝的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烈,像是要把那些压在胸腔里的东西全都从掌心中打出去,呼吸在那些连绵不断的攻势中逐渐变得粗重了几分。
然后闻人晓还手了。
他的掌从谢言朝一道攻势的间隙中穿了过去,力道不重,可那道掌风落在谢言朝胸口时带着沉劲,谢言朝的身形在那道掌力的推动下朝后滑退了两步,靴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清晰的擦痕。
他的胸腔里翻涌了一下,腥甜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漫了上来。
谢言朝退后了两步稳住身形,抬眼看向闻人晓。闻人晓站在那道被他的掌风震得掀起了一层浮尘的光幕中,面容上的笑意比方才淡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的端详。
谢言朝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深而沉,肩膀还在微微起伏着。
他忽然想,不如就这样算了。
他看着闻人晓站在几步之外的那道身影,忽然觉得心口一轻。
他不想再打下去了,他不想再接着思考攻势了,他不想再回到魔宫那张主位上翻那些絮絮叨叨的呈报了。
他不想再被那些目光盯着、被那些期望压着、被那些层层叠叠的业障和恨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坠着往下沉了。
他就想停下来。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闻人晓的下一道攻击已经朝着他的方向来了。
那道掌风带着一种极其绵密的沉劲从谢言朝的正面压过来,目标直指他的胸口,速度比方才那一掌快了一些。
谢言朝看着那道朝自己面门逼近的掌风,看着那片正在不断缩近的距离,四肢在意识发出了指令之后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掌风即将落到自己胸前的位置,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溪水的声音在他的听觉中被放大了数倍,那些细碎的水声从耳膜中渗进来,带着一种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柔软包裹着的质感。
日光从他的眼皮上方落下来,在他闭着的视野中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暗色。
他在等那道掌落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的面门、他任何一处可以让他停下来不再继续的位置上。
谢言朝闭着眼,等了很久。
他睁开眼。
闻人晓的手掌停在他面前三寸的位置,掌面朝向他的胸口,势力收得干干净净了,只剩几缕残余的气流还在他的衣襟上轻轻拂动着。
闻人晓站在那道近在咫尺的距离中看着他,那双被日光和酒意浸得发亮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谢言朝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看着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是一句只有两个人之间那道极窄的距离能承载的耳语。
“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
谢言朝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嘴唇在面罩底下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他的喉咙里那道方才被咽下去的腥甜又涌了上来,堵住了他要出口的话。
闻人晓收回了掌,身形朝后退了半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了一臂。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湿润暗光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似是些无奈。
“沈云珩那小子如果知道你刚才闭着眼等着我的掌落下去,”闻人晓说,“他大概会疯。”
谢言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偏过头去不说话。
“刚才骗你的。”闻人晓说。
“什么骗我的。”
“这闲事,我还真就非管不可了。”闻人晓说,“我确实不想看你这样一副求死的模样,你的命是无邪花了极大心血保下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心血白白浪费。”
掌心中那团蓝色的火焰又亮了起来,他看着那团火焰在掌心跳动着。
“我方才跟你过招的时候,用神火将你身上那些业障削去了一些。”闻人晓说,声音低了些许,“不够彻底,太多太沉了,但至少能保你多撑一段时日。”
“你的生机还在流逝,那个我没法帮你阻止。”闻人晓把那团火焰收了回去,掌心合拢又松开,“你师父当年做的那些事在你命盘上留下的痕迹太深了,我斩得了业障,斩不了命数。”
“我知道这么做或许你会恨我,恨我多管闲事,但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感激我让你多活了一段时日。”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那道被他拉近的距离重新让出来,然后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谢言朝的肩头。
“树后面那个,”闻人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别躲了,就你隐匿气息的手法,在我面前还太嫩了。”
柳树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道身影从树干的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灰袍的衣摆上还沾着几片枯叶,面上带着一层不太自然的神色。
顾辞站在那里,拱手朝闻人晓离去的方向行了一礼,又转向谢言朝的方向,垂着眼,没有说话。
谢言朝看着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中没有什么意外。
他方才在溪边坐下来的时候其实就感觉到了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在远处缀着自己,此刻看到是顾辞,他也只是轻轻偏了一下头,开口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你跟踪我。”
顾辞站在那里,垂着眼,没有否认,声音坚定:“属下担心尊主的安危。”
谢言朝冷笑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什么,可那口气刚提到胸腔半途,喉咙深处便猛地翻涌上来一阵剧烈的腥甜。
他来不及咽回去一口黑血从他唇间喷涌而出,落在脚前的碎石地面上,溅开一道暗沉的水痕。
他的膝弯在那一瞬间猛地软了一下,整个人朝着前方的方向倾了过去。
顾辞在那一瞬间动了,身形几乎是在谢言朝膝弯发软的同时就欺了上来,将他整个人稳定住,没有让他跪下去。
谢言朝靠在他手臂上,整个人是虚的,倦意终于再次从他骨头缝里透了出来,此刻像是早已千疮百孔一般。
顾辞扶着他,手指在谢言朝的肘弯处收紧了一瞬,然后他弯下腰来,将自己的脊背朝着谢言朝的方向低了低。
“尊主,属下背您回去。”
谢言朝靠在他手臂上,双腿还在发软,膝盖站直的时候颤得厉害,胸腔里虚浮的厉害。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靠在那条手臂上的重量微微朝前倾了一些,让那道已经很低的脊背接住了他。
顾辞将他的双臂从自己肩头环过来,托住了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稳稳地背了起来。
那道动作做得利落而小心,谢言朝被他背起来的时候面罩蹭歪了一角,露出半张下颌和唇角那道残余的血痕。
顾辞背着他朝着来路的方向走去。
夕光正在从那片山峦的轮廓后面漫上来,将整条溪流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
那些金红色的碎光在溪水表面跳动着,从他们脚边淌过去,又追着他们的步伐朝前淌。
顾辞的靴底踩在溪边的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用自己的步伐替他背着的那个人撑住一个不会再晃的地面。
谢言朝靠在他肩窝里,沉默了很久,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他看着顾辞侧颈的轮廓。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他说,“我让你好好守着魔域,你不听,我让你别跟出来,你跟了。先前在魔宫里还敢拿刀抵着自己的胸口威胁我。”
顾辞走在他背上,脚步没有停。
他听着谢言朝那道靠在肩窝里的声音,听着那些责问的话语从自己颈侧飘过去,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请罪。
他只是踩着那道夕光继续朝前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听命于你,和你的安危之间,必须要选一个的话。”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什么太大语气,很平很平。
“那我只选你的安危。”
谢言朝靠在他肩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这算是自沈云珩走之后的这么久以来,他展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夕光在他们前方铺展开来,将整条山路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顾辞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着,穿过那些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影,朝着魔域的方向走去。
谢言朝没有再说话了,呼吸在顾辞的肩窝里慢慢地变得均匀而绵长,终于可以休息。
第98章 缠情
这天晚上, 谢言朝睡得很沉。
沉睡的过程中,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那些昏沉的缝隙中滑落,穿过一层一层越来越暗稠的水面,朝着一个他不知道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缓缓地沉下去。
意识在落到底之前先落进了一片海。
这片海没有颜色, 没有光, 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边界。
那地方叫无间渊。
修真界中知道它的人不算少, 真正去过的人却少之又少。它悬在魔域与苍梧大陆的交汇地带,像一道被天地遗忘的裂隙横亘在两界之间, 平日里被层层禁制和扭曲的气流遮掩着, 寻常修士甚至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可一旦有人踏入了那道裂隙的边缘, 便会像踩空了一般, 朝着那道看不见的深渊笔直地坠下去。
无间渊最诡谲之处不在它的深, 而在它的时间。
那道裂隙中的时间流速与修真界截然不同, 渊中一日,渊外不过一息;渊中一年,渊外不过一日。
传闻中, 曾经有误入其中的修士侥幸脱身归来,分明在渊中熬过了半生, 回到故土时却发现旧友面容未改、草木荣枯未变,仿佛他只是去做了一场极长极长的梦。
可那场梦的底下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可以落脚的实土。渊底是一片纯粹又极致的虚无。黑到连黑暗本身都失去了质感, 静到连寂静都变成了压着耳膜的重物。
那些误入其中的人大多在那片无边的虚无中崩溃了,疯了,或是彻底消散在那些浓稠的虚空深处。
谢言朝曾经掉进去过。
那段记忆在意识深处浮上来, 那时他刚从魔域杀出来,浑身是伤, 身后追着数十道灵光组成的围剿阵线,他一路沿着边界周旋,然后脚下踏空了一瞬。
他被那片黑暗吞了进来。
此刻他重新落进那片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些无边无际的水体挤压渗透着。
他的视野内外全是同一片黑,黑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那些流动水体的声音、他自己的心跳声全都不见了,寂静压着他的耳膜,带来钝痛。
谢言朝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沉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
他在渊底醒了,或者也不算是醒,只是某一次眨眼的间隙中他的意识从那种被浸泡的混沌中浮上来了一点,让他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的存在。
他躺在渊底,那是一片没有实感的虚无之底,整个人悬浮在那里,不上不下,不浮不沉。他的衣袍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伤口处还在极慢地渗着血,可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但是他感觉到了覆在自己身上的那层衣料。
有东西盖在他身上,轻而薄,带着干爽,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触到了那层衣料的边缘,质地细腻。
他把那件衣物从自己身上揭下来,手指蹭过,触到了一道细密而规整的纹路,黑暗中他仔细睁眼辨认,但实在看不见,索性运作灵力动了术法,待看清过后忽然觉得那道云纹有些眼熟。
可他在黑暗中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绣纹,只觉得好像带着一种他隐隐约约觉得熟悉的气息。
他嗤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地将其丢开,声音在渊底那片没有空气的虚无中传不出去,只是在他的颅腔内轻轻地震了一下。
他想,又是哪个正道的做派,施恩不图报,行善不留名,留下一件衣服盖在尸体身上就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
虚伪。
那层无用的体面在他心中和那些高高在上的怜悯一样面目可憎,他宁可冻死、流血而死、被那片虚无彻底吞没,也不想接受这种东西。
他没有再想它,意识在渊底那片没有时间的地方继续浮沉着,像一根被水流推着走的枯枝,不知道会被推到什么地方。
下一瞬,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识海在震。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意识深处朝外渗透着,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在那片识海的土壤中发出了第一道芽。
那道震荡很轻,却让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中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另一道呼吸正在缓缓地起伏着。
然后那道呼吸开口了。
“终于醒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从内到外透出一股慵懒和虚浮,声音落在谢言朝的识海中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感。
谢言朝在黑暗中微微抬了一下下颌,目光落在那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虚无中,开口的声音十分沙哑:“谁?”
“你可以叫我宴枭。”那道声音在说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魔域散修,飞升历劫失败,魂魄被打散了几缕,飘在这片无间渊底下飘了几百年。”
“前些日子感知到你的识海震荡,觉得那道波动……和我的残魂之间有些许共鸣。”
他的语气虽然随意,但说辞却句句像在试探谢言朝的反应。
谢言朝没有回应,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听着那道陌生的声音在自己的识海中回响着。
宴枭停了一下,许是斟酌措辞,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带着耐心。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你给我一道安身之所,让我在你识海中容身养魂,作为回报,我替你吞食你身上那些正在不断增加的业障。”他顿了一下。
“你方才掉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那股业障气息,我隔着整片黑海都能闻见呢,你迟早会被它们从内部拖垮的。”
“你也清楚吧?谢言朝。”
话落,谢言朝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凝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宴枭他的名字,可宴枭说出口的时候带着笃定和自然。
宴枭像是察觉到了他那道凝注,声音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笑意:“你身上那些业障里混着你的气息和你的过往,我嗅一下就知道了。”
“谢言朝,太虚宗叛徒,堕魔弑师,大闹七十四域,还真是个狠角色啊……”
谢言朝没有回应。
他在那片黑暗的渊底慢慢地坐起身来,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从麻木中一点一点地恢复着知觉,而后坐直了身形,目光落在前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虚无中,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
“我凭什么信你?”
宴枭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不需要信我。”他说,“你需要的是活下去不是吗,你现在身上的伤、身上的业障、外加魔域那群虎视眈眈的亡命徒……你撑不了多久的。”
“你需要有人替你分担那些东西,而我需要一个躯壳来养我那几缕残魂。”
“又不是跟你谈感情这么复杂的东西,只是各取所需,利益关系,你难道不心动吗?我不需要你的信任,你也不需要我的忠诚,交易而已。”
谢言朝坐在那片黑暗中,听着那些话在自己的识海中一遍一遍地回响着,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成交。”
他感觉到识海深处那道震荡在他那两个字落下的同一瞬间微微平稳了一些,像是宴枭把自己那道残魂朝着识海深处某个更安稳的位置安置了过去,然后安静下来了。
谢言朝重新躺了回去,脊背落在那片没有实感的虚无中时带着陷落感。他闭着眼,呼吸绵长。
因为不清楚时间,他不知道等自己出去后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索性就先歇会吧,刚苏醒的脑子还浮浮沉沉。
他的意识正在从清醒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滑向被黑暗包裹着的混沌中,快要彻底沉入的瞬间,黑暗被一道更猛烈的震荡撕开了。
谢言朝醒了,或者说其实早就醒了,他明明正躺在魔宫寝殿的矮榻上,方才不过是一段回忆的梦境罢了。
而让他一直都没察觉到自己苏醒的原因,是因为他这才发现,他的神识正站在自己的识海中间。
识海是修士的意志之境,寻常人平日无觉,只有在心绪震荡或运功内视时才能感知到它的轮廓。
谢言朝的识海自堕魔之后便一直是一片浓稠的、被业障浸染过的暗色,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深水,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有无数沉滞的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此刻那道水面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影子从识海的中心处浮上来,从意识中缓缓地凝成一道轮廓,身形修长而轻逸。
而那道影子的面容在识海那片暗色的映照中带着一层近乎妖冶的苍白,眉眼间带着懒洋洋的倦意,嘴角弯着一道弧线,似是而非的笑意让谢言朝立马觉察到了不对。
宴枭。
谢言朝站在识海那片暗色的水面上,看着那道从识海中心浮上来的身影,开口时声音带着低哑:“你在做什么?”
宴枭偏过头来看向他,动作缓慢从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带着近乎餍足的愉悦感。
“醒了?”宴枭说,“你睡得真沉,我在你识海里折腾了好一会儿了你都没醒。不过也好,省得你中途挣扎,反而多添麻烦。”
谢言朝的目光在他的话语中骤然锐利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识海,那片暗沉的水面正在微微地震颤着,波纹从四面八方向着他脚下的位置汇聚过来。
而宴枭站在那道汇聚的中心点上,那道虚影周围浮着一层极淡的光丝,从他自己的神魂轮廓上被一根一根地剥离下来,穿过识海的水面,朝着谢言朝神魂所在的位置延伸过去。
“你在我身上做了什么?”谢言朝的声音沉了下去。
宴枭看着他那双骤然冷下来的眼睛,歪了一下头,像在欣赏一件他觉得很有趣的东西。
他的手中捻着最后一根光丝,灵动如活物一般,在他的指间微微颤动着,像是自己也在呼吸。
“别紧张。”宴枭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安抚,“我只不过是把你我之间的账算得更清楚了一些。”
他把那根光丝朝着谢言朝神魂的方向轻轻一弹,那丝线在脱手的瞬间便化成了一道极细的光,朝着谢言朝的神魂缠绕过去,在他的感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已经贴上了那道神魂的轮廓表面。
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极其轻柔地贴着皮肤表面蹭了一下,然后那道触感消失了,融进了那道神魂之中,再感知不到单独的形态。
同一瞬间,宴枭整个人的姿态都微微松弛了几分,像是那些缠绕了他几百年的东西终于被人接走了,肩线塌了半分,嘴角那道弧度换上了如释重负的愉悦。
“好了。”他说,“大功告成。”
谢言朝站在识海的水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神魂,感知着自己周身的变化。
光丝融入之后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剧痛和任何不适,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明确捕捉到的东西。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给我的是什么。”谢言朝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宴枭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在识海暗色的映照中泛着一层幽暗的碎光。
他弯下腰来,像是在给一个即将收到礼物的孩子展示一样东西似的,微微歪着头。
“缠情丝。”他的双唇一张一合,声音带着轻飘飘的语气。
“哎呀,都怪我上辈子风流惯了,遭人暗算被下了这么个东西,如今就当是咱俩的临别礼吧。”
“你之前没听说过吧?这东西啊……是上古情蛊的变种,附着在神魂上,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一次。”
“若是意志力坚韧,起初那几回兴许还能忍过去,可越到后面越难缠,情欲会从神魂深处一寸一寸地渗出来,像温水煮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正在一寸一寸冷下去的眼睛,笑得更深了:“到最后若是还不得缓解,那可就是爆体而亡的下场了。”
“哦,忘记说了,想要舒缓的话……神交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不过旁的办法嘛……”
他的声音里略带些调笑,在谢言朝动容的目光中判了死刑:“没有哦。”
“……”
谢言朝听着他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落进耳朵里,感觉自己的理智就快压不住了,如若这不是他自己的识海,现在早已闹得天翻地覆了。
“你这老狐狸……敢给我下这种东西!”
“哎呀,别说得这么难听。”宴枭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嗔怪,“我这叫馈赠。”
“你想想,你活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别人逼你接的?杀人是被逼的,堕魔是被逼的,坐那个尊主的位置也是被逼的,你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谢言朝那道攥紧的手指和绷直的下颌线,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的笑意又浓了一层:“我送你一道情欲,从此以后,至少有一件事是你身体的本能在逼着你去找、去求、去要的。多好,对不对?你得好好感谢我。”
这人还真是红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有这张嘴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谢言朝看着他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的:“巧言令色,你果然一直都揣摩着算计我。”
宴枭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化成了更深的弧度。
“随便你怎么想,我们本来不就是因交易捆绑在一起的吗?刚刚让你在梦中回忆,也是为了提醒你呀。”他说,声音里的笑意还在。
“反正啊……你自己慢慢摸索吧,以你的性子,你大概会在最后关头之前找到办法……或者找不到,死掉。无论哪种,都和我没关系了。”
他的身形在识海的水面上开始缓慢地变淡,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颜色正从边缘处朝中心退去。
谢言朝站在那片越来越暗的水面上,看着宴枭的身影正在从自己的识海中撤出去,看着他最后那一层带着笑意的面容朝着他说了一句话。
那话很轻,轻到几乎被识海暗沉的波纹吞没了大半。
“反正我也要走了,后会无期,谢尊主。”
宴枭的身形彻底消散了。
识海重新安静下来了。
谢言朝站在那片暗色的水面上,攥紧了拳头。
宴枭走了,临走前还要再坑他把大的,倘若让谢言朝回到当时初遇,他一定会毫不留情的把那抹神魂碾碎。
第99章 入局
缠情丝的发作规律并不难判断, 据谢言朝这些时日的判断,大约一月一次,而就当他掉以轻心的时候,再一次发作却比谢言朝预想的早了半月。
那日他正批阅折子, 笔尖落在一处朱批上还未收势, 神魂深处便猛地涌上来一阵温热的潮意, 烫得他指尖一颤,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搁了笔, 将折子合拢推至案角, 动作不紧不慢, 不过另一只手死死攥紧。
“你先出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稳着, 目光没有抬。
顾辞站在殿侧, 察觉到了什么, 脚步朝前迈了半步:“尊主——”
“出去。”谢言朝的声音高了些,似是在压抑着什么,他抬起眼来看向顾辞, 目光里有一瞬的失焦,又被他强行拢住了, “我心里有数,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出去, 把门带上。”
顾辞看着他额角正在沁出的薄汗, 沉默了一息,终是躬身退了出去。
青石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道沉闷的磕响。
殿内只剩谢言朝一个人, 他松了那口绷着的气,整个人朝椅背中沉下去, 后颈抵着靠面,喉结上下滚着。
那股燥热正从神魂深处一圈一圈地荡出来,穿过灵脉、血肉、骨骼,抵达四肢,他浑身都开始泛起细密的潮汗,将里衣的领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谢言朝攥着扶手,咬住下唇将那截几乎要溢出齿间的声响堵了回去,齿尖碾破皮肉时弥漫开的铁锈味成了他意识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清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潮热终于从峰顶缓缓退了下去,意识中只剩残存的余韵。
他把攥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松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抬手抹了一把下颌残余的汗意,嗓音沙哑,声音微微高了些:“进来。”
殿门推开,顾辞快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他面容上又移开,没有多问。他站在案前等了一会儿,直到谢言朝重新靠回椅背里,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才开口唤了一声“尊主”。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缠情丝,你可知是什么东西?”
这些天他翻遍了魔宫典籍室中所有与上古禁咒相关的卷册,关于缠情丝的内容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本没有指望顾辞能答上来,问出口的时候语气松散,带着不甚在意的随意。
顾辞沉默了一下。
沉默的时间略长了一些,谢言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顾辞开口了,声音不高:“属下略知一二。”
谢言朝微微一怔,他看着顾辞那张依然平稳的面容,听他说下去。
“缠情丝乃上古情蛊变种,附着神魂,难寻驱除之法。一月一发,始可强忍,愈后愈烈,若终不得解,神魂崩散,爆体而亡。”
顾辞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案面的边角上,脸上一本正经,语调平直得近乎背书。
谢言朝靠进椅背里看着他:“你从何处得知?”
“旧卷中偶然读过。”顾辞答,继而顿了一下,“那卷上说,即便是神交,也只能暂缓,不能根除,若要彻底斩断,非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不可。”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谢言朝的目光从他面容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廊道上,半晌没有接话。
他摆了摆手,示意顾辞退下。
顾辞没有立刻动,他站在案前,垂着眼,犹豫着要不要把想说的话说出口。过了几息,他低声道:“尊主,要不要属下托人寻一下沈宗主的下落?”
“……”
谢言朝扯了扯嘴角,出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下去:“不必。”
他顿了一下,声调又冷了几分:“下去。”
顾辞领命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却又停住了。他回过头来,迟疑了一息,低声道:“还有一事。”
谢言朝皱着眉看他,语气里已带了不耐:“说。”
“修真界近日传言,有人假借尊主之名,在各地犯下数桩杀人越货的恶事。手法刻意模仿了您的路数,灵力的痕迹也极似魔域气息。已有几家宗门将状纸递到了玉衡宗,矛头皆指向魔域。”
谢言朝身形没有动,目光在顾辞说出那番话的过程中慢慢地冷了下去。他看着顾辞,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属下怀疑,有人这是故意做局想搞臭尊主名声。”
“怕是没那么简单。”
“有人想借仙门的手彻底铲了我。”他声音不高,“查,暗中查,暂时不必理会外面的动静。”
顾辞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合拢,谢言朝独自坐在那片午后的日光中,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银戒,戒圈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指根。
他把手掌慢慢收拢了,戒指的凉意顺着他掌纹的走向慢慢渗进去,一点一点地。
此后,谢言朝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直到某天一封密报被送进魔宫,彼时谢言朝正倚在窗边翻着一本游记。
殿外天色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堆叠在远山上方,风从窗缝中灌进来将他袖口吹得微微拂动。
顾辞在殿门口站定,手中托着一封被灵力封缄的密函,火漆上印着太虚宗的云纹。
“玄清真人亲笔。”顾辞将密函呈到案面上。
谢言朝搁下书册,拆了火漆,展开信纸扫了一遍,字迹端正方整,和玄清那人一样一丝不苟。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沈云珩在古战场边缘地带气息中断,几月未归,人间蒸发一般寻不见踪影。
又失踪了??
他看完之后将信纸折了起来,搁回案角。“玄清找我做什么,”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层不以为意的漫然,“沈云珩失踪了,算到我头上?仙门那么多能人异士,他跑来找我一个魔头?”
顾辞站在案侧没有接话,谢言朝将那封信往案角推了推,靠进椅背里,重新拿起那本游记翻了两页,神色看不出什么波澜。
此后几天一切如常,谢言朝的生活照旧,可顾辞跟在他身边久了,渐渐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东西。
直到一日傍晚,谢言朝坐在议事殿里,目光落在那封被折起来的密函上。
纸角被窗缝中灌入的风掀得微微翘起又落下,他伸手将它拿了过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沈云珩的修为深不可测,就算真碰上了什么凶险的东西,也不该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凭空人间蒸发。
他知道沈云珩出事的概率实在太小了,那个人好像无所不能一般,永远能为周围的人和事兜底。
但谢言朝确实不敢赌那百分之一。
谢言朝将信纸折好重新搁下,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脑海中浮现出沈云珩离开前那个傍晚的影子。
端方从容,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眼尾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薄红,声音低低地说“等我回来”。
他把眼睛睁开了。
第二天清晨,他叫来了顾辞,“魔域你看着,”他站在廊下系外氅的系带,动作利落从容,“我出去一趟,最多半月。”
顾辞看着他系带的手和他垂下来的眼睫,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尊主小心”。
谢言朝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顾辞的面容上,将他那双茶色的瞳仁映得清亮,里面压着的东西沉甸甸的。谢言朝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宫门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远在魔域西北千里之外,谢言朝骑了半日马,又御了一段剑,在暮色将沉时落在那片灰褐色的荒野上。
地面上干裂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深纹,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千年的冷沉气息。他站在那片风中四下扫了一圈,没有感知到沈云珩的气息。
灵力痕迹确实是在这里中断的。
他正打算朝深处再走一段,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沉稳从容,步伐匀称,踩在干裂的碎土地上发出细碎的沙响。
谢言朝转过了身。
玄清真人站在数十步之外,一身玄色道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素淡,双手拢在袖中,身形瘦长如枯竹。他看着谢言朝,嘴角弯着一道极淡的弧度,里面看不出情绪,可谢言朝单单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沈云珩没出事,他在那短短一瞬已经明白了。
这片荒野异常安静,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灵力爆发的残余,痕迹中断在这里,沈云珩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那张铺好的网从头到尾等的人只有他自己。
得知这个真相的谢言朝用最快的速度接受了,并且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在心底确认沈云珩没出事时还是松了口气,略微有些庆幸,然而这份庆幸落在如今的算计中,令他觉得有些可笑。
“果然是你。”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目光平静地看着玄清,手指松松地搭在剑柄上没有拔。
玄清真人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加深了。“若不用他的名头,”玄清开口,声音带着被压了很久的得意,“你怎么肯来。”
他说完停顿了一息,目光在谢言朝那张依然从容的面容上缓缓地巡了一遍,像在欣赏猎物的反应。“堂堂魔域尊主,修真界闻之色变的魔头……居然为了一个昔日宿敌以身涉险。”
谢言朝没接话,看着玄清,眼底的情绪没什么波澜,风从荒野深处吹过来将他的衣摆拂得微微翻卷。
他知道玄清在激他,那些话里的每一句都在挑他已经很薄的耐心。
“你弑师堕魔,盘踞魔域,杀了万剑阁阁主,身上背的业障快把你掏空了。”玄清的声音在暮色中慢慢拔高了半度,“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你以为沈云珩能替你翻得了什么案?”
“那些旧账翻出来,只会让更多的人看清你的底细……你从出生起就是一颗被算好了的棋子,你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别人给你安排好的。”
“你以为你杀出太虚宗就是自由了?你不过是换了一座更大的牢笼罢了。”
谢言朝的目光在他那番话中冷了一分,身形却纹丝未动,他看着玄清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你说够了吗。”
玄清真人看着他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深到带着一种残忍的像是终于要收网的愉悦。“说够了。”
他猛地抬起了右掌,掌心朝着他自己的方向,五指并拢,以一种好似将全副修为都押了进去的力道,狠狠地拍向了自己心口。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谢言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他惊异地看着玄清的动作,那道掌力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自己的胸腔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
玄清的身形在那道掌力的冲击下朝后疾退了数十步,靴底在干裂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深长的擦痕,他单膝跪地,猛地朝前吐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
血溅在灰褐色的地面上,绽开一片暗沉的水痕。玄清单膝跪在那里,捂在胸口的手指间渗出一线一线从指缝中漫出来的殷红,面容在暮色中骤然白了下去,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谢言朝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悬着未动。他看着玄清跪在数十步外呕血的姿态,耳朵已经捕捉到了身后的动静——
数十道杂乱的脚步正在逼近,灵光的气息从荒野边缘涌来,带着各宗门的印记和急促的喘息。
“玄清宗主——”
“快!是那个魔头!”
“他对玄清宗主下了手——”
谢言朝没有回头,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越来越高的惊呼,剑锋出鞘的轻响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刺耳的杂音。
他低头看着数十步外被众人搀扶起来的玄清真人,那张苍白的面容上血痕在暮光中泛着暗红的湿意,玄清隔着那些正在拔剑相向的仙门弟子,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嘴角。
谢言朝看着他那道笑,慢慢地收回了搭在剑柄上的手。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没有试图让任何一个人相信他,站在那片暮色中,玄色的衣袍被荒野深处吹来的风灌得猎猎翻卷。
谢言朝单纯有些意外,玄清为了抓他这头魔,付出的代价可真是够大的。
他转过了身,仙门弟子的剑锋在他身后划出数道残影,将他玄色的背影映在暮色与剑光之间。
第100章 围剿
暮色沉尽之后, 天边浮起一线冷白。谢言朝站在荒野裂地的中央,四面都是人。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何时围过来的,此刻他抬眼望去,四方皆是剑光, 各色幡帜在夜风中猎猎翻卷。密密层层的人影从那道荒野的边缘朝中间收拢, 越收越紧。
谢言朝粗略扫了一眼, 约莫百余人。那些灵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明灭的潮,带着各家功法不同的色泽和不同的温度。
谢言朝站在那里没有动, 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一瞬, 然后将目光抬起来, 扫过那些正在朝他逼近的灵光和剑锋, 还有那些面容上写着的惊怒与戒备, 弯了一下嘴角。
他将剑从鞘中抽了出来, 剑身出鞘时带着一线极细的嗡鸣,像一道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弦音。
他握剑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卷不定, 单薄得像一张被风撑满了的幡。
他的身形太瘦了,那些日子以来的业障反噬和缠情丝的暗涌将他磨得比从前又清减了一圈, 此刻站在那片荒野中面对着百余人的合围,远远看去整个人像一道随时会被夜色吞没的孤影。
可那些人在触及他那道目光时, 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
太平淡了, 平淡到不像是陷入死局的人该有的样子,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惶然,甚至没有任何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露出的那种锐利。
他只是握着剑, 像在等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于是从容地将衣袖挽起来, 伸手去接。
第一波攻势压过来了,他的身形动了,动作极轻,朝着侧方飘了半步,恰好让迎面而来的三道剑锋从他方才站立位置的上空擦过,余劲在空气中带起细长的光痕。
夜风从荒野深处吹来,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吹得拂过颧骨。他的剑在那些交错压来的灵光之间穿行着,身影忽左忽右,忽进忽退,像一道难以捉摸的影子。
“谢言朝!束手就擒吧!”
那些剑锋和灵光不断地朝他压过来,一道接一道,密得像一场被人从天上倾倒下来的箭雨。可他的身形始终在那片密密的攻势缝隙之间穿行着,每一次偏转都恰到好处。
他的剑很少主动去劈、去斩、去以硬碰硬,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用剑尖去点、去引、去借那些压过来的力道偏转方向,似是一片叶子在激流中随着水势起伏,看似被动,可水流无论如何冲刷都只是将那片叶子朝着一个本来就要去的方向推。
谢言朝的呼吸均匀地起伏着,那些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可他身周那几尺见方的空间始终没有被真正压破,剑也总是在最后一瞬间出现,以最小的力道将最重的攻势卸去。
不过他就算再强也架不住这么多人围攻,挥剑施法刚击倒一片人,另一片人就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即刻填补空隙。哪怕身上出现伤口他亦没有低头去看,身形在道道剑锋擦过之后继续朝着侧方转了一圈。
那些伤口都不深,可却一点一点地累积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那些裂口中流出去,被夜风和灵光的余波不断地卷走。
可他的剑还是那么稳,身形还是那么快。百余人的合围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没有一个人从他的剑圈中突破进去。
他抬眼望向四周那层层叠叠的剑光,已经不知有多少人了,数百,上千,还在源源不断地汇聚,远方的天际线正在被无数道正在赶来的灵光点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星海。
谢言朝忽然笑了一下,落在众人眼中,犹如恶鬼抬头。
然后他动了。这一次他没有留力。
下一瞬,剑光从荒野中央炸开,整片暮色都被那道暗银色的光芒撕开了一道裂口,剑气激荡起来的气流将方圆数十丈内的碎石和尘土卷成了旋涡状的烟尘,那些原本朝他合拢的阵线在那一瞬间猛地溃散了一大片。
一片哀声遍野中,谢言朝的身影在那道炸开的剑光中央化作了一道玄色的残影,朝着西北方向掠去,速度快到那些正在围拢过来的人连他的衣摆都没有看清。
“拦住他——!”
剑光、灵诀、法器、阵印,从四面八方向着他遁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些追来的攻势铺天盖地的,将整片荒野的天际都映成了各色灵光交织的乱芒。
谢言朝的身形在那片追击的乱芒中穿行着,时高时低,时左时右,像一只被无数道飞矢追逐的墨燕,每一道险些沾到他衣摆的攻击都被他在最后一瞬堪堪避开了,可追势太密了,太急了,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在一层一层地收窄。
万幸的是,那些人在激战一日一夜之后已经追不上他全速御风的尾迹了,晨光从他前方铺展开来,将整片荒野染成一片淡金色的暖色,风从他侧方灌过来,将那些伤口的血沫从袖口吹落。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不记得自己在脱出包围之后朝着哪个方向在走,他只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那些裂口中流走,快到他意识中那道用来维持御剑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
等飞到一片海面上空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灵力的余脉在某一瞬间彻底断开了,身形从半空中朝下跌落,像一道被折断了翅羽的鸟。
他落进了水里,海水咸涩清凉,将他整个人裹住了,整个人浮在水面上,借着那道浮力让自己的颈项保持在水面以上。
他的目光还睁着,看着头顶那片正在一寸一寸亮起来的、被晨光染成暖金色的天空,看到几只海鸟从远处飞过来又飞远,翅膀扇动的声音被海潮的声响掩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松开剑柄,剑身从他的掌心中滑落,沉进了那片碧蓝色的海水深处。
他在海水里漂浮了很久,意识在那些潮水的起伏中时明时灭,亦不知道自己漂了多远,然后后背忽然触到了什么,貌似是一层细软的沙。
他搁浅了。
意识从一片浑茫的潮水中浮上来,谢言朝的眼睫颤了一下,眼皮沉重得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压住了,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灼得他瞳仁深处一阵刺痛。
他在那道白茫茫的光晕中辨认出一个白衣轮廓,翻卷的衣角被海风从侧面吹起来。那道身影慢慢站在他面前,面容背着光,他看不真切。
可他闻到了那道气息,他认得那道气息。他
谢言朝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喉间干涩,声音却太轻了,轻到几乎被潮水拍岸的声响吞没。
可那三个字还是从唇齿之间艰难地溢了出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沈云珩。”
他看着那道背着光的轮廓,日光从那张面容的侧方滑落,看着衣摆上沾着的细沙和他那双沉沉垂下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慢慢地朝下沉去。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说出口时比方才更轻更慢:“你是来杀我的吗。”
然后他又费力想扯出一抹讥笑,用惯常的语气去激他:“呵……仙门围剿都没奈我何,倒是便宜你了……”
他似乎很累,看上去要费力去牵扯脸部肌肉才能开口,眼睛里盛着一层沉沉的灰败,早已丧失了生欲。
谢言朝想不出沈云珩不杀自己的理由。
他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一盘被人算好了的棋,到头来分不出真真假假,索性就全当假的对待罢了。
沈云珩说爱他,他信。但他不相信沈云珩的爱能越过这些年所有的争斗、所有的立场、所有的仇恨和恶心。
他不相信一个人可以一边恨着他一边还要站在他这边。
他也不想相信,他宁可沈云珩拔剑,他宁可那道剑锋落下来,落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上,干脆利落地,不带任何犹豫地。
那样至少沈云珩还是沈云珩,还是那个端方持重克己复礼的仙门第一人,还是那个在仙门大比上赢了他、永远走在他前面、永远站在正道那一侧的沈云珩。
他不想看到沈云珩为了他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为了一个魔头舍弃一切的人。
他不值得那种代价,他不值得任何人为他失去任何东西,他什么都不剩了,连他自己都不想要自己了。
如果他的命可以换回沈云珩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去,那就拿去吧。他愿意的。
谢言朝的眼皮正在慢慢地合拢,他真的太累了,可他还在等,等着沈云珩拔剑,等着那道剑光落下来,等着那个他预想了无数次的结局终于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这副模样落在沈云珩眼中是什么样子——面颊比之前又消瘦一圈、下巴凸出尖尖的一点,唇色淡得几乎和肤色混在一起,那双半睁半阖的眼睛里盛着一层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口发紧的灰败。
沈云珩站在他面前没有动,看着谢言朝躺在浅滩上的身形,他微微翕动的嘴唇和那双正在慢慢合拢的眼睛,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你总是不听我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句话含在唇齿间咽下去又浮上来,碎了一半,只剩另一半落在了谢言朝耳畔。
下一瞬,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离开了那片被潮水浸透的细沙,沈云珩的手臂从他腰后和膝弯下方穿了过去,将他整个人从浅滩中捞了起来,稳稳地托进了怀中。
那动作太轻了,轻到谢言朝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被移动的幅度,只觉得自己正在被一道温稳的力道包裹着,从那些冰冷的海水、粗粝的细沙、和那些层层叠叠的疲倦中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放进了一个温暖到远离了一切的地方。
沈云珩抱着他站在浅滩上,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将他的衣摆吹得拂过谢言朝垂落下来的那只手。
他看到谢言朝的手蜷在身侧,手指还微微攥着那枚银戒的戒圈,指节泛着被水泡过的苍白。
他用自己环在谢言朝背后的那只手覆上去,将那道攥紧的拳头拢进了掌心里。
“谢言朝。”
他叫了他的名字,看着谢言朝半阖的眼睑,而他身下衣料中渗出的血水沿着他的腕骨滑落,滴进脚下的细沙里。
“痛吗。”
谢言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嘴唇动了一动,像想说什么,却连那道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说痛,怎么能不痛,他浑身上下都在痛。
可他太累了,累到如今连一个“痛”字都说不完整,连表诉自身的痛苦都变成了一种艰难。
沈云珩看着他那道欲言又止的唇瓣,以及他微微翕动的睫毛,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又拢紧了一分。
“痛就记住。”
他低下头来,将下颌抵在谢言朝的发顶上,闭了闭眼。
“谢言朝,以后不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
沈云珩抱着他,背对着那片正在一寸一寸亮起来的海面。
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而他的声音从谢言朝的发顶上方落下来。
“以后,我也不可能再给你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好了
开始囚禁play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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