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差点


    年轮经转, 夏去冬来。


    仙门大比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云珩和谢言朝身上。


    开赛当日天穹如洗,日光从高空中直落下来,将比试台上每一道剑光都照得分外分明。


    各宗弟子云集于苍梧峰顶那片开阔的云台之上, 衣袍的颜色在风中交错着, 玄、白、青、赭, 像一幅被风吹散了的古画。


    台上剑鸣声此起彼伏,灵力碰撞的余波荡开时会将周围的云絮卷起又抛散, 那些云在日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而那一日的魁首是沈云珩。


    仙门大比的最后一项仪式在日暮时分举行, 玉衡宗的主殿前铺设了长长的赤锦地毯, 各宗长老分坐两侧, 沈云珩从地毯尽头走到主座前方的过程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


    他的脚步匀净端正如常, 月白色的衣袍在赤锦的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光泽。


    而他接过那柄象征魁首的玉尺时手指平稳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玉尺通体碧色, 尺身上刻着一道细密的云纹,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他握着那柄尺子垂手站在主座前方,目光落向前方那一片攒动的人头, 在那一片面容中有一张他极其熟悉的面容正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谢言朝站在人群里,玄色衣袍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暗了几分。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道极淡的弧, 看着沈云珩的方向,目光里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怼, 只是一片安静的、带着几分倦意的平静。


    “沈云珩今年才多大?二十五?二十六?这修为看着像已经摸到那道门槛了。”


    “你又不是没看到他对天机子时那个七段剑势的应对, 轻飘飘一剑就把人家蓄了半天的力给卸了, 那叫什么来着……以柔克刚。”


    “他才多大岁数,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往后还了得。”


    “仙门同辈之中, 论修为和悟性,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那可不, 人家可是修苍生道的,这道也忒邪门了,谁修谁成,偏偏世间能悟此道的屈指可数。”


    那些话里有艳羡的、有惊叹的、有酸溜溜的,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句都带着一种笃定的,沈云珩注定会走到顶端的意味。


    他在仙门大比中的表现实在太过漂亮,对战大他几个辈分的老怪物都丝毫不落下风,五十招内见分晓。


    而唯独跟谢言朝的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谢言朝站在候场区的廊柱下面,听着那些声音从四面涌过来。


    他手中握着自己的剑,剑鞘的边缘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透过剑鞘渗进去。


    他听着那些关于沈云珩的议论,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剑格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沈云珩,那个名字被那些人翻来覆去地说着,每一道音节的起伏落在谢言朝耳朵里都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的清冷感。


    他听过那个名字很多次了,从他们最初在宗门往来中第一次互报姓名开始,到后来每一次交锋时的剑鸣交错,三年交流论道中每每相处时这个名字都会在舌尖滚上一滚。


    可此刻那些人口中的沈云珩,和谢言朝认识的那个沈云珩好像不太一样。


    那些人口中谈论的是一个即将登顶的、前途无量的、同辈之中无人能及的仙门第一人。


    那个“第一人”的轮廓在那些议论声中被一层一层地描画出来,描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越来越远。


    远到谢言朝发现自己好像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得清那道轮廓的顶点在哪里。


    他站在廊柱下面,握着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们明明上一次见面还在闹别扭。


    那是在宗门的广场上,铜鼎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谢言朝到现在还记得。


    那才过去多久。


    这些时日在谢言朝的感知中仿佛还没有完全凉透,那些情绪还在他的胸腔里持续地翻涌着,他还没有想明白那天广场上沈云珩说的每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有把那个人的面容从自己脑子里完全驱赶出去……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听着周围所有人用一种已经把他当作前途无量者、还是个前辈的语气谈论着那个人。


    他站在廊柱下面,玄色的衣摆在候场区的微风中轻轻晃着,看着不远处那座比试台,看着日光落在台面上铺出的那一层暖白色的光泽,看着那些正在台上清扫灵力余痕的杂役弟子的身影在光中来回穿梭着。


    他想,他和沈云珩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某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他能够得着的那种了。


    那些在宗门回廊上擦肩而过的日子,那些在月议席面上隔着十几排案几远远投来的目光,那些在梅林入口石阶上顿住脚步的瞬间。


    所有日常的相处,此刻他站在这里回想起来的时候,忽然带上了某种极其遥远的、近乎不真实的质感。


    好像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可发生它们的那个人已经从那个位置升上去了,升到了他抬手也够不着的地方。


    谢言朝说不清那种感觉叫什么。


    他们之间其实没有大吵大闹,而他此刻站在这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那种尖锐的不甘。


    那些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涌着翻涌着,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清醒。


    这份清醒告诉他,从今以后,你见着他要行礼了。


    从今以后,他是在仙门魁首那个位置上站着的人,他是那个被所有人叫作“沈仙长”的人。


    你们之间的那些前尘往事、那些剑锋交错的细微瞬间、那些少年时对峙的片刻,在外人看来都不过是两个不怎么相熟的年轻弟子之间不值一提的小小摩擦。


    没有人会记得那些。


    甚至连他自己,再过几年、再过十几年,当他走在某条山道上远远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时,他大概也会像所有人一样放慢脚步微微躬身,道一声“见过沈仙长”。


    那道礼节不会带着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一道规规矩矩的、分毫不差的躬身礼,沈云珩大约也不会停顿,不会偏头,就那么从他面前走过去,和路过任何一个普通弟子时一模一样。


    他们之间亦不会有那种干脆利落的、一刀两断式的决裂,没有谁指着谁的鼻子说“我们从此恩断义绝”,再也没有那种激烈的、让旁人看了都会侧目的收场。


    只会有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一个人站在高处,一个人站在低处,两个人隔着满场的日光和熙熙攘攘的人潮,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里,可谁也不会再多走那一步了。


    那是云泥之别。


    那四个字落在谢言朝意识里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安静。


    他站在廊柱下面,听着那些关于沈云珩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涌过来,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剑格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就会彻底站在他够不到的地方,在台上接过那柄玉尺后,会在满场注目中站上那个最高的位置,会从此成为所有人眼中的遥不可及。


    而他谢言朝呢?他会走下场来,像此刻这样,站在某个廊柱的阴影里,隔着人潮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轮廓渐渐远去。


    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过往,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一样。


    他在沈云珩的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被暮色镀了边的石像。


    沈云珩的目光在他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仪式结束之后的数日里宗门内外都在谈论沈云珩与谢言朝的那场比试,而后者已经无心去听了,悄无声息地离席,回了太虚宗。


    太虚宗坐落在青云山脉中段,峰顶终年绕着一层薄薄的云雾,入夜之后那些云雾会被月色染成一种极淡的银蓝色。


    谢言朝从侧门绕进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他没有去殷无邪的殿里,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一路沿着后山的石径走到了宗门最高处的那片屋顶上。


    屋顶的瓦片在夜露中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他找了一处平整些的位置坐下来,靴底踏在瓦面上发出一声细响,有几片松动的瓦片在他落座的过程中微微滑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从腰间解下了一只葫芦形的酒壶,壶身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是他在回来的路上从山下小镇打来的。


    他将壶盖拔开,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落进喉咙的时候带出一道微微的灼烫,那道灼烫从喉间一路滑下去,在他胸腔里散成一片温热的暖意。


    他看着面前那一片被银蓝色云雾笼罩的山峦轮廓,看着那些峰峦在夜色中起伏的暗影,看着头顶那一片毫无遮挡的,密密麻麻的星子铺成了一条横贯天际的光河。


    星星很多,多到每一颗都在以一种沉默的方式亮着,好像谁也不比谁更值得被注意,可它们加在一起就铺成了那条银河。


    那条银河横亘在谢言朝头顶的正上方,银白色的光粒在夜雾中微微颤动着。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目光依然落在那条银河上,可他的眼睛在那道光芒中其实什么都没有看清,意识被另一些更近也更沉重的画面占据着。


    他想,果然还是不够吗。


    念头落地,他面上浮起一抹苦笑。


    自从被殷无邪从谢家那个尸山火海中捡去,他这一生从踏上修行之路开始就带着一个标签。


    那个标签是“殷无邪的弟子”,是“上古血脉”,是“先天道骨”。


    那些话每一句都带着善意,每一句都是夸赞,可它们加在一起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厚毯,将他这个人原本的轮廓全部盖在了底下。


    他知道自己天赋好,从幼年入师门那日起,殷无邪教他的东西他几乎都是一遍就通,那些旁人苦修数日的剑式他在几个时辰内就能掌握到分毫不差的精熟程度。


    宗内同辈看他的目光里从来都带着一层隐隐的艳羡,那些目光让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可那种不一样究竟是他谢言朝的,还是殷无邪教出来的?亦或只是他身上这层“天赋”的壳子。


    他坐在屋顶上,握着那只酒壶,感觉到夜风从山谷的方向灌上来拂过他面颊的凉意。


    他从懂事起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想让所有人知道,谢言朝就是谢言朝。


    他的剑法是他的,他的修为是他的,他击败的每一个对手、赢下的每一场比试,都是他用自己的双手和这把剑挣来的。


    他不想被人说“不愧是殷宗主的弟子”,他想被人说“不愧是谢言朝”。


    可那场大比的最后一剑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离那个位置,只差了一点点。


    他离证明自己,只差了一点而已。


    就那一点,差一点他就要成功了。


    他在心里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嚼着,嚼到舌根都泛出苦味来。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他的剑尖在沈云珩喉前停住的那一瞬间如果他的手腕能再往前送半分、如果他的身形在偏移的过程中能再稳住一线、如果他的剑势在蓄积到那个节点的时候能再多压进去一重心念——


    无数个如果从他意识中鱼贯而过,每一个都带着那差一点点的锐利边缘,划过他胸腔里那道最柔软的位置。


    他仰头将壶中残酒尽数倒进喉咙里,酒液滑过的灼烫比他方才喝的第一口更烈了一些,烧过他的喉管时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他知道自己不该为自己的失败找原因。


    而仙门魁首,那个位置。


    那是整个修仙界公认的、青年一辈中最高的殊荣。


    坐上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谢言朝很清楚,那意味着第一,意味着在所有同辈之中你是最无可争议的那个,意味着从此没有人会在提到你的时候先用“某某的弟子”来做前缀,这个说法在“仙门第一人”面前显得太轻了。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虚名,他想要的是证明自己存在的证明。


    他坐在屋顶上,面前是漫天铺开的星子和银蓝色的山间云岚,身侧放着那只已经空了酒壶。


    谢言朝垂眼看着壶口残余的液滴在夜风中慢慢蒸发,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被夜露浸得微凉。


    他敬重他的师父,殷无邪教他的每一剑、每一句点拨、每一次在他练剑练到脱力时递过来的一盏温水、每一道温和的、从不催促的目光,都是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全部根基。


    他感激那些东西,他愿意用任何东西去回报那些东西。


    可他不想做那道根基上的附庸。


    他想要有朝一日站在所有人面前,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开口,他手中的剑就能告诉所有人他是谁。


    那种“被看见”不是被看见他的天赋、他的师父、他被赋予的那些光环,而是被看见他这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他拔剑时的动作、他赢了之后收剑入鞘时那道弯起的嘴角。


    可这一场,他输了。


    输给沈云珩,输给那个清冷端方的、永远走在他前面半步的身影,输给了一个他如今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


    谢言朝将空了的酒壶搁在身侧的瓦片上,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来看着头顶那片铺展开来的星河。


    星子在夜雾中微微闪着,每一颗都极远、极冷、极安静,可它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了那条横贯天际的银白色光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谢言朝,你这一辈子难道就只是来当第二的吗?"


    那道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轻到比他预想的更安静一些。


    他原以为它会带着点怨、带着点不甘、带着点什么激烈的东西,可它出来的时候只是一种陈述,是一种他看着那片星空、将胸腔里那道沉甸甸的重量慢慢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方式。


    星空没有回答他。


    它只是继续亮着,每一颗都在它自己的位置上持续地发出那种银白色的光,那些光穿过稀薄的云雾落在他面容上的时候将他眉眼间那道微微蹙起的弧度照得分明。


    他将撑在身后的手收回来,弯着膝盖坐在瓦面上,将下颌搁在自己的膝头上。


    夜风还在灌上来,拂过他肩头和后背的时候带着山谷中松木和湿土的气息。


    那些气息落在他鼻腔里的时候让他想起太虚宗后山那一片他从小跑到大的松林,想起那些树皮上被他用剑划出的深浅不一的痕迹,想起殷无邪每次在暮色中站在松林尽头等他回去的身影。


    他想,至少他还有那把剑,至少明天天亮了之后他还可以去后山把那套练了无数遍的剑式再练一遍。


    这一次没赢,下一次呢。


    谢言朝在屋顶上坐了很久。


    久到星子在天空中的位置已经悄然移过了一片,久到他脚边的酒壶口上凝了一层细细的夜露,久到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已经被夜风吹得几乎要失去知觉。


    他在那道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凉意中慢慢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瓦片灰尘,然后将空酒壶系回腰间,沿着来时的石径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玄色的衣摆在石径边缘拂过的时候带起一两片落叶,那些落叶在夜风中翻卷了几下就落入了旁边的草丛中。


    他走回自己住处的时候推门的动作依然很轻。


    门扇在他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将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


    他走过去,将剑从案上拿起来,横放在膝头。


    然后他在黑暗中坐了下来,等着天亮。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后面要开始虐了


    我绝对没难过……


    第77章 苦痛


    那场仙门大比之后的三月, 整个修真界都在重新认识沈云珩这个名字。


    玉衡宗原本在修仙七宗之中位列中上,剑修一脉虽声名不坠,却算不得执牛耳者。


    可沈云珩在大比中一剑惊世,各宗之间的风向便悄然转了, 先是几处小宗派递了结盟的帖子上来, 措辞比往年恭敬了许多, 后是几位前辈长老在公开场合提及沈云珩时不再直呼其名,改口唤作“沈仙长”。


    那道称谓的变化来得很自然, 好像他踏入那个位置的每一步都被人看在眼中, 等他在那个位置站定的时候, 所有人都已经为他让出了足够的空间。


    而与之而来的消息是, 闻人晓在第二个月宣布退位。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玉衡宗上下都惊了一惊, 可细细想来又不算太出人意料。闻人晓那人本就生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散淡性子, 从前坐在宗主的位置上多半只是因为他坐得住那个位子,宗门又需要有人坐那个位子。


    如今沈云珩已经扶摇而上,坐上了那个仙门魁首的位置, 玉衡宗宗主这个位子对于闻人晓而言便只剩下了一层束缚。


    他放下得干脆利落,交接的文书三日之内便过了手。


    交接的事宜都是沈云珩自己一手操办的, 没有让旁人插手,玉衡宗上下的运转、内外事务的调度、弟子们的教导与安置、宗门在七宗之中的进退分寸, 所有那些从前落在闻人晓肩上的东西, 如今都一件一件地挪到了他的肩上。


    他在接任宗主之后的第一场宗门集议上独自坐上了主位, 那张椅子他在从前无数次路过主殿时都见过,可那时候他从没有坐上去过。


    此刻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椅背的弧度恰好托住他的脊骨, 扶手的高度恰好容他搁下前臂,像是这柄椅子的每一寸弧度都是照着另一个人的身形打造的, 可沈云珩坐上去的时候竟然也合适。


    台下坐着各峰的执事长老、各峰的首座弟子,那些面容中有他从小看到大的、有他曾经以弟子之礼相对过的。


    此刻他们都坐在下方仰着头看他,目光里有敬畏、有审视、有观望、有期待。


    沈云珩坐在上方垂眸看着他们,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直如常,和他从前站在台下回话时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


    那是一个人在拥抱了权力之后,言谈举止间不经意便自然流露出的不怒自威。


    集议散了之后几位年长的执事长老走在廊下低声交谈,没有说太多话,可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带着认可。


    年纪轻轻便能如此沉得下气,为人处世滴水不漏,谁都要夸一句沈云珩这宗主位子实在当得。


    那日天气微阴,云层低低地压在天穹上,将日光滤成一片均匀的柔白。


    沈云珩穿过回廊尽头那道月洞门的时候看见闻人晓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煮茶,茶炉上的壶口中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在微阴的天光中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中才散开。


    闻人晓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垂着眼看炉中炭火的颜色,用一根细长的铁钎拨了拨炭块的排列,然后将壶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汤色,又将盖子合上了。


    “集议结束了?”闻人晓开口时语调随意。


    沈云珩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月白色的衣摆在坐下的过程中铺开一道端方的折痕。


    他将那枚青白玉面的宗主玉牌搁在石桌桌面上,搁在了闻人晓手边恰好能看见的位置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结束了。”沈云珩回答。


    闻人晓的目光在那枚玉牌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道极淡的弧,比寻常更松弛一些,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他将铁钎搁回炉边,靠着石凳的靠背,目光越过茶炉上方那缕细直的青烟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那张比以前更加沉静的、眉眼间的少年心气已经几乎看不到了的面容。


    “你方才在集议上说的那些,”闻人晓开口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层极浅的笑意,“倒是比我还像个宗主。”


    沈云珩垂着眼看着石桌上那枚玉牌的纹路,没有接话。


    “我原本还担心你坐上去之后会紧。”闻人晓继续道,声音不高不低,“毕竟你从前就是个什么事都绷得过紧的性子,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辜负了谁的期待。”


    “可你今天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无论是说话的节奏,还是扫过台下那些面孔的目光,皆无可挑剔。”


    他顿了一下,将茶壶从炉上提起来,缓缓地给沈云珩面前的杯盏中注了一道汤色清亮的茶水,水流落入盏中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分明。


    “你已经比你想象的要好了。”闻人晓将茶壶放回炉上,姿态依然散漫如常,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沈云珩垂在膝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位置,对于修行者来说其实比大多数人以为的更难受。”闻人晓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显露的认真。


    “你站得越高,能跟你并肩走的人就越少。”


    “山下的那些人看你的时候会越看越模糊,你脸上的表情他们看不太清了,你走路的样子他们从底下看过去也只是一个轮廓。”


    “站在高处的那些年,会发现真正能跟你说上话的人会越来越少,到最后你对着旁人开口的时候每句话都要先自己在心里过一遍,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层壳。”


    闻人晓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云珩低垂的眉眼上,落在他握着茶盏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的姿态上。


    “可高处也有高处的好处。”闻人晓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更贴近的温度。


    “你站得够高的时候,那些你够不着的地方、那些你护不住的人、那些你从前只能看着他们在你面前走过去而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刻,就都不会再有了。”


    沈云珩握着茶盏的手指在听到那几句话的时候微微收紧了,盏中的茶汤在他的动作中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那圈涟漪从盏心朝着边缘扩散出去,在盏沿处被拦住了。


    闻人晓看着他那只手的微动,然后笑了一声。


    他看着沈云珩,将茶盏端起来自己饮了一口,然后继续道,声音散淡得像是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了……”


    “往后你手中的权柄、你身上的修为、你在修真界中挣来的每一分尊重,都会变成你护住那个人的东西。”


    “从前那些不敢碰的、不敢说出口的、怕自己伸了手就会碎掉的念头,从今以后在高处站着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其实已经不必再把手伸出去才能护住他了。”


    “你只需要站在你该站的位置上,一直站在那里,所有想要伤到他的人就会先看见你,然后绕开。”


    闻人晓将茶盏放下,盏底落在石桌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响。


    他靠着石凳的靠背,目光落在院落上方那片低垂的云层上,声音不高不低:“这世上能让他吃亏的东西很多。可只要这个位置是你坐着的,始终是你坐着的,你就能兜得住他。”


    院中安静了一瞬,茶炉中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那缕青烟还在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中被云层压散了。


    沈云珩坐在石凳上,垂着眼看着面前那盏茶汤。


    汤色清亮如琥珀,映着他低垂的面容的倒影,那倒影在微阴的天光中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


    闻人晓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将炉中的炭火又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散漫:“明日为师便下山了。”


    “西边那些山水为师还没看够,趁着还没老得走不动,多看两眼。”


    沈云珩抬起头来看着他。


    闻人晓的侧脸在茶炉火光的映照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些岁月的痕迹在他眉梢眼角处被光影模糊了边缘。


    “师尊。”沈云珩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带着一层极少从他口中出来的,几乎称得上柔软的语气。


    闻人晓拨炭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行了。”闻人晓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被茶炉的火光熏暖了的随意,“你如今是玉衡宗的宗主了,还是最年轻的宗主,未来前途无量。路还很长,为师也只能一段一段地帮你,大半还得靠你自己。”


    沈云珩坐在石凳上,就这么静静听着。


    他想,就如此吧,也……很好。


    哪怕日后不再有太多交集,只要他能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能一直护他也是好的。


    那之后的数月里,沈云珩在玉衡宗宗主的位子上坐得越来越稳了。


    他从前那些少年心性中带着的锐利、犹豫、敏感、不甘,都在那数月的琐事消磨中被一层一层地磨去了棱角。


    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位高权重者,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大人,仿佛从前那些与死对头拌嘴、争锋、互不相让的少年意气都是另一人身上的东西。


    而曾经在玉衡宗内对他持观望态度的长老们渐渐不再观望了,他们在沈云珩坐主位的时候垂下了目光,在沈云珩开口的时候收起了原本准备追问的念头,在沈云珩从廊下走过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侧身让了半步。


    所有人都认可了他,再也没有人能看轻他,亦再也没有人,窥见这位沈宗主的内心一角。


    只是偶尔,他会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自己的名字总被拿来和谢言朝相提并论的日子。


    那份爱意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却只增不减。


    沈云珩渐渐地开始学会如何与它们共处。


    痛我无言,卑劣难改。


    缘分本就稀薄寡淡,他只能遍遍告诉自己,就如莲瓣入水而不苦根茎,勿执着。


    第78章 雨痕


    那日的雨落得很轻, 细密的雨丝在半空中织成一片灰白色的薄幕,将远山的轮廓都柔化成模糊的墨痕。


    山道两侧的松柏被雨浸透了,针叶上挂着一层细碎的水珠,那些水珠在微光中泛着湿润的亮泽, 随山风拂过时便簌簌地落下一阵细响。


    谢言朝走在殷无邪身后半步的位置上, 玄色的衣摆在山道石阶上拂过的时候沾了薄薄一层水痕, 他抬手拨开一根垂落在面前的松枝,松枝上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 凉丝丝的, 像是雨丝更密了些。


    “师父, 我们这是要去见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在雨幕的掩映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殷无邪走在他前面, 步履依然从容温缓。他没有回头, 只是偏了一下侧脸,声音从雨幕中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淡淡的温和笑意:“万剑阁的阁主,你该听说过他。”


    谢言朝的脚步没有停,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万剑阁阁主,修真界中无人不知的那个名字。比起他剑尊的身份更令人津津乐道的, 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卜卦之术。


    当世第一窥天机之人,那是多少人想求一卦而不得的存在。


    传闻他经手过的卦象从未有半分偏差, 无论是吉凶祸福、命途转折, 乃至朝代更迭、天地气运, 都在他指尖那几枚铜钱之间清清楚楚地映现出来。


    谢言朝从前只听过这个名号,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走在去往万剑阁的山道上。


    “阁主他……愿意见人?”谢言朝又问了一句。他听过的传闻里还有另一面,说是那位阁主近几十年来已经极少见客, 寻常人递上去的拜帖像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音,就连几大宗门的宗主亲至, 都曾在万剑阁的山门外吃过闭门羹。


    殷无邪微微笑了一下。那道笑从他侧脸的弧度上看不太真切,可谢言朝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从殷无邪肩线松动的幅度和他呼吸的节奏就能分辨出那道笑里带着的安定。


    “见不见的,到了再说。”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在阁中,为师知道。”


    这句话说得随意,可谢言朝听着总觉得里面有某种他读不太透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只是跟在殷无邪身后继续沿着那条被雨水浸透的山道向上走,脚步声在湿润的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万剑阁的山门比谢言朝想象的要朴拙得多,没有玉衡宗那种雕梁画栋的恢宏,也没有太虚宗那种隐入云岚的飘渺,只有两扇极厚重的青灰色石门,石面上生着一层薄薄的老苔,苔色在雨中润成一种沉静的墨绿。


    石门关着。


    殷无邪在石门前站定,没有叩门,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在微雨中渐渐沁上一层深色的水痕。


    雨丝落在他发顶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那些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滑落到肩头,在衣料的褶皱中渗开。


    谢言朝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上,等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石门内侧传来一道极轻的声响,然后石门从中间朝两侧缓缓地滑开了一条窄缝。


    那道窄缝只有一尺来宽,恰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出。


    门缝后面站着一个灰衣老者。


    那人的身形清瘦,脊背微微佝偻着,银白色的发丝被一根极朴素的木簪束在脑后。


    他的面容在门缝透出的暗光中看不太分明,只能看见一道极淡的轮廓,和他那双从深处望过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既不冷也不热,只是看着殷无邪,看了很久。


    “你来了。”灰衣老者的声音不高,可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粗粝质感,“我算到你今日会到。”


    殷无邪站在门外,微微颔首,姿态温润如常:“许久不见了。”


    “不久。”灰衣老者将目光从殷无邪面容上移开,掠过他肩头落在了站在他身后的谢言朝身上,那双眼睛在谢言朝的面容上极快地停了一瞬。


    “你带了他来。”灰衣老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什么都听不出来,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只是一道陈述。


    殷无邪没有接那句话,他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殷无邪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极其自然的温和,“我进去和阁主说几句话,很快。”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殷无邪侧身从那道一尺来宽的门缝中走了进去,衣摆在他侧身而过的瞬间在石门边缘擦了一下,沾上了一层青灰色的苔痕,在雨中很快就被水汽浸润得模糊了边缘。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地合拢了,合拢到最后只剩下一道极细的缝隙时停顿了一瞬,然后彻底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被雨水闷软了的声响。


    谢言朝站在石门外的雨幕中,握着剑,看着那两扇合拢的青灰色石门,感觉到雨丝落在他肩头上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衣料。


    门内是另一番光景。


    殷无邪走进万剑阁正殿的时候,殿内一盏灯都没有点。午后微雨的光线从高处几扇窄长的石窗中漏进来,在殿内青灰色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幽暗的长条光纹。


    那些光纹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的时候像是将什么东西切开了,光与暗在他身上交错着,让他整个人显出一种不同于平日温润的轮廓。


    灰衣老者走在他前面大约五步的位置上,没有引路也没有回头,步伐缓慢而沉稳,在空旷的殿宇中每一步都发出极轻的回响。


    他在殿中央一张极矮的案几后面坐了下来,案几上摆着一只旧木匣,匣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


    殷无邪在他对面站定了。


    “我知道你来求什么。”灰衣老者开口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旧木匣上,落在那些交错的细密纹路上面,手指在匣沿上极轻地划过一道弧线,“你想让我帮你解他身上百年内的那道死劫。”


    殿内的空气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沉了一下。


    殷无邪站在案几前方,目光落在灰衣老者低垂的眉眼上,面容上那种惯常的温润笑意还挂在那里,没有收也没有动。


    “看来,你算过了。”殷无邪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和他在山道上跟谢言朝说话时一样温和。


    灰衣老者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是啊……我算过了。”灰衣老者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一丝缝隙的涩意。


    “那道劫数在他命盘上盘踞了整整百年,到那一年、那一日、那一时辰就会落下来,谁也拦不住。”


    “殷无邪,你已经为他续过一次命了,当年他本该死在那场火里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抬了半度,那半度让他的话在空旷的殿宇中带上了一层近乎尖锐的回音。


    殷无邪依然站在那里,面容上那道温和的笑意没有消退半分,“你当年卜算到了什么。”开口的时候语调依然平稳。


    灰衣老者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殷无邪,看着殷无邪那张在幽暗光线中显得温润而柔和的面容,看着那副他看了一千年的、从来都看不透的平静眉眼,胸腔里那道翻涌了千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从缝隙中溢出了一丝。


    “你为了他,连自己的死期都不在乎。”灰衣老者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那几乎是一句耳语,“当年你把他从火海里抱出来的那一刻,我手中的卦象就变了,我算到了你的死期,殷无邪,清清楚楚地算到了。”


    “你插手了他的因果,哪怕代价是死,你也不惧?”


    殷无邪闻言笑了,这话说的他原本多干净似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高处石窗中渗进来的雨声,那些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被放大了数倍。


    殷无邪垂着眼看着案几上那只旧木匣,看着匣面上那些交错的细密纹路,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温润如常:“所以这就是你这些年不愿见我的原因。”


    灰衣老者没有回答,将木匣推到了案几边上,“殷无邪,你想让我做的这件事,我做不到。”


    灰衣老者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带上了一层几乎要被雨声盖过的喑哑,“你我二人当年共过生死,你在战场上救过我三次,我能为你做的都做了。”


    “当年,我能为他卜算已经是仁至义尽。他本就是将死之人,一切皆是命数。”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半度:“你莫要再来了,不管找我多少次,我依旧做不到。”


    殿内那几道从石窗中漏进来的幽暗光纹在灰衣老者面庞上移动着,将他的眉梢眼角照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刻痕。


    那些刻痕很深,深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切割过又愈合、愈合了又被切割。


    殷无邪站在案几前面,听完了他全部的话。


    他微微低头,像是在咀嚼那些字句的分量,殿内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出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


    不知道是平静还是别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的动作依然温和从容,眉眼间那道惯常的柔润笑意还在原地,没有褪去半分。


    可他开口的时候,那层笑意底下透出来的东西让灰衣老者的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


    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像是在跟一个不太听话的老朋友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觉得……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他伸手,指尖落在了那只旧木匣的匣面上。


    “今天这生死簿,我要定了。”


    灰衣老者坐在案几对面,看着殷无邪那只落在木匣上的手,看见他指尖的力道正在以一种极慢却不可逆的方式压下去。


    殿外的雨声在那一刻骤然密了一些,雨点落在殿顶瓦片上的声响从高处倾泻下来,将殿内那道被压到了临界点的安静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


    谢言朝站在石门外面等了一刻钟。


    雨势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依然是那种细密而持久的微雨,将整条山道和山门前的空地都浸润成一片湿润的暗色。


    他靠在一株老松的树干上,将脊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看着雨丝从松针的间隙中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那些水花很小,小到每一朵都只存在不到一息就融入了地面的水膜之中。他的目光追着那些水花的起灭,追了几十朵之后便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将目光抬起来,看向那两扇紧闭的青灰色石门。


    石门纹丝不动。


    他又等了一会儿,雨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将他玄色的外袍沁出一层均匀的深色水痕。


    他想,师父在里面跟阁主说了什么呢。


    那个念头在他意识中转了一圈就散开了,他没有深想,殷无邪做事从来不需要他操心,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只要跟着走、在门外等着、等那道温润的声音叫他进去,一切就会在他的意料之中安顿好。


    他对殷无邪的信任已经融进了他身体的每一寸骨血里,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被追问因由。


    然后里面传来了一声巨响。


    那声响太沉了,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高处砸落在石质地面上,砸下去的瞬间带起了一阵从地底深处传导上来的震动,谢言朝的脚底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震颤从靴底沿着腿骨一路攀上来。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金属碰撞声,夹杂着什么沉重器物被掀翻在地的闷响,从石门的缝隙中挤出来,落在雨幕中显得有些闷远。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锁在那道石门上。


    石门内侧的声响还在持续,一道沉闷的轰响,然后是某种木质器物被击碎的脆裂声,再然后是一片极短暂的安静,安静之后又传来什么东西在石壁上擦过的刺耳刮擦声。


    那些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种混乱的、剧烈的、完全不像是两个长辈说几句话该有的动静。


    谢言朝没有犹豫,抬手推向了那两扇青灰色的石门。


    门滑开的那一瞬间,殿内涌出的气流带着一种被灵力激荡过的灼烫温度扑上了他的面颊。那股气流中混杂着碎石粉尘和某种被烧灼过的焦糊气味,鼻腔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停步,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殿内一片狼藉。


    原本摆在大殿中央的那张矮案已经碎成了几块散落在青石地面上,案面上那只旧木匣不见了踪影。


    两侧原本摆放着的几尊石雕灯台被什么力量掀翻在地,灯台的石质底座在地面上磕出了几道白色的裂痕,而高处那几扇窄长的石窗中有两扇被什么东西击碎了,窗棱上的石条断裂了半截垂落下来,雨丝从那些豁口中灌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歪斜的水痕。


    灰衣老者站在殿中左侧,银白色的发丝从木簪中散落了几绺垂在肩侧,左袖的袍角被撕裂了一道从肘部延伸到衣摆的长口子,裂口的边缘还带着一层灵力灼烧过的痕迹。


    他的面容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中显出一种极沉的阴沉。


    谢言朝站在殿门口,目光在大殿中飞快地扫了一遍,矮案碎了、灯台翻了、石窗破了、这些都不重要。


    殷无邪不在。


    殿内只有灰衣老者一个人站在那里,而那道他熟悉的,让他安心的轮廓,从这片狼藉之中消失了。


    殿内只剩下一种被剧烈打斗搅动之后还没有完全平息的灵力余波,那些余波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带着一种谢言朝极其熟悉的,殷无邪身上独有的温和灵力气息。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骤然收紧了。


    “我师父呢?”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却带着紧涩。


    灰衣老者站在殿中央,目光在谢言朝推开石门挤进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落在了他的面容上。


    那道目光方才还沉在一层灰暗的阴翳之中,此刻在触及谢言朝面容的瞬间骤然凝了一下,凝成了一道极其锐利的冷光。


    “拿下。”灰衣老者开口了,声音不高,右臂在喊出那两个字的同时朝侧后方抬了一下,指尖指向谢言朝的方向。


    殿侧的两道暗门应声而开。


    十几道身影从暗门后涌出来,步伐整齐,衣袍的颜色统一是万剑阁那种朴素的灰青色。


    他们的手中都握着剑,剑身上泛着一层灵力催动过的微光,那些微光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中汇聚成一片森然的冷色。


    他们朝着谢言朝的方向围拢过来,步伐稳健而快速,将殿门口的方向封成了一道半弧形的阵线。


    谢言朝看着那些涌出来的人影,看着他们手中指向他的剑锋,看着他面前这片在短短几息之内就被布成了围困阵型的青石地面,嘴角动了一下。


    几乎称不上是笑的笑容,谢言朝的眼睛在那道动的过程中亮了一瞬,将所有的困惑和不安都压在了心底,目光带着锐利的冷静。


    玄色的身形在殿门口的光纹中纹丝不动,他的左手还搭在石门的边缘上,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剑身在他指尖收拢的瞬间从鞘口滑出了一线。


    那一线寒光从鞘口溢出来的时候恰好照在离他最近的那名万剑阁弟子的靴尖前方。


    “我师父呢?”谢言朝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那道尾音里紧涩已经褪去了,换上了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你们把他怎么了?”


    灰衣老者没接话,目光落在谢言朝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上,还有从鞘口滑出的那一线剑光上,以及那道站在石门边缘纹丝不动的身形上,嘴角那道被压了很久的弧度终于在这一刻微微松动了一丝。


    “等你过了我这些弟子手里的剑,再来问我这句话。”灰衣老者声音不高不低,“你的那位好师父,还真是疯魔啊。”


    “放你个狗屁。”


    他的剑从鞘中滑出了大半截,身形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动了,朝着那名距离他最近的万剑阁弟子的方向欺了过去,剑身划出的弧线带着一种没有任何试探的直接。


    那名弟子抬剑格挡的时候慢了半拍。


    谢言朝的剑在他抬剑的间隙中擦过了他剑身的侧面,那道擦过的力道不大,可它在接触的瞬间就将那名弟子剑身上的灵力震散了几分。


    谢言朝的下一剑没有犹豫,剑尖从那道破绽中穿了过去,力道收得极轻极准,恰好落在距离对方衣料半寸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那名弟子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谢言朝没有看他,剑在停驻了不到半息之后就收了回来,身形在收回的同时朝着侧方转了一圈,剑弧在转动中带出的余势恰好将两名从侧翼扑上来的弟子逼退了两步。


    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是这场战斗他已经演练了无数遍,虽然他进殿之前完全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可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打。


    第三名弟子、第四名弟子、第五名弟子从不同的方向朝他压过来,谢言朝的身形在那些交错压来的剑光之间穿梭着,玄色的衣摆在他每一次偏转和侧移的间隙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利落的弧。


    他的剑比平时出得更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猛地点燃了的怒意在里面,每一剑都不重,可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那名对手的剑势衔接处最薄的那一环上。


    “我师父到底去哪儿了。”谢言朝的声音在他的剑锋再一次格开一道压来的攻势时响了起来,带着一层怒意烧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冷厉。


    “你们殿里打成了这副样子,他人不见了,你作为阁主,一句都不解释,上来就让人拿我。”


    “你最好给个能让我接受的解释。”


    灰衣老者在殿中央看着谢言朝在那十几名弟子的围困中穿行的身影,而眼下谢言朝又拆掉了两道围攻线,距离自己已经只剩下了大约两丈的距离,然后将他的银白色发丝从肩侧扫开。


    他的情绪带上了一层冷得几乎要凝成霜的讽意。


    “你不如去问问你那个好师父。”灰衣老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可那道声音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什么极深的地方凿出来的。


    “你如今这般敬重他,只怕是将来的某一天你要后悔自己认贼作父。”


    谢言朝的动作停了一瞬,目光在灰衣老者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猛地凝了一下。


    然后那道凝注碎了。


    谢言朝的剑又快了三成,劈开了身侧最后两道阻拦的剑光,他将那两道剑光震开之后剑尖在空中转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的末端精准地指向了灰衣老者站着的方向。


    他的脚步在剑尖指出的同时朝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得极稳极沉,踏下去的时候靴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那四个字几乎是从他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敢再说一遍。”


    灰衣老者看着他,那双在这一刻被完全点燃了的眼睛,还有握剑的手指指节泛白到几乎要嵌进剑柄里的力度。


    灰衣老者没有重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言朝,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在这一刻翻涌着的、灼烫的、不容任何人对殷无邪说一个不字的怒意。


    那道怒意太烈了,烈到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另一片火海中看到的某个画面。


    谢言朝没有等他开口,剑在他觉得已经等够了的时候向前刺了出去,剑身刺出的速度比方才面对那些围攻弟子时更快了整整一个层次,快到剑尖破开空气的声响落在殿内石壁之间弹跳了一下又消散了。


    灰衣老者在那道剑光及身前侧身避开了半寸,身形比他佝偻的姿态看着要快得多,可他避开的幅度和谢言朝下一剑追来的速度相比已经慢了半步。


    “剑尊?”谢言朝在他第二剑落空的间隙中嗤了一声,那一声极轻极短,可落在灰衣老者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锋利的挑衅,“不过如此。”


    他第三剑追过去的时候身形比前两剑更近了一尺,那道近身的距离让灰衣老者脸上那道阴沉的神色在一瞬间骤然变了一下,像是他此刻才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剑法和修为已经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谢言朝的剑光在灰衣老者侧身闪避的路径上不断地封、截、追、逼,每一剑的落点都恰好比他以为的下一剑的位置快了半拍,将他所有的退路一层一层地削去。


    “老东西,我敬你辈分高,叫你一声阁主。”谢言朝在第四剑和第五剑之间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


    “可你也不能倚老卖老吧?话里话外编排我师父,今天我非要替师父好好教训你。”


    他的下一剑从灰衣老者守势中最薄弱的那一侧穿了过去,剑尖在穿过之后没有往回收,而是压着那道缝隙往前推了半寸,让灰衣老者的身形不得不朝侧后方急退了三大步,袍角在急退中扫过地面上碎裂的矮案残骸,带起一阵碎木的飞溅。


    谢言朝没有追。


    他收了剑势,站在殿中央,剑尖垂向地面。


    他的呼吸稍微快了半拍,目光依然锁在灰衣老者那张阴沉的面容上,锁在那张被他的剑光逼退了三大步的面容上,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弯了起来,带着一层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理直气壮。


    “我师父的事,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拆了你这万剑阁!”


    殿内那十几名被震退的弟子重新围拢上来,可他们的脚步突然就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那道剑尖垂地的玄色身形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柄剑上,落在他嘴角那道轻蔑的弧线上,没有人敢再上前一步。


    灰衣老者站在那三大步退后的位置上看着他,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肩侧。


    而最后,谢言朝的剑尖停在距离灰衣老者喉前半寸的位置上,没有再往前推。


    殿内那些万剑阁弟子的呼吸声在他那道剑尖停驻的瞬间全部凝住了。


    十几道目光钉在那道极窄的距离上,钉在谢言朝握剑的手指和灰衣老者颈侧微微跳动的脉搏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上。


    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连高处石窗中灌进来的雨声都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压得低了几分。


    灰衣老者站在剑尖前,垂着眼看着那柄距离他喉咙只有半寸的剑锋。


    他的姿态依然镇定,可他那双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眼睛在剑身上那道寒光的映照中微微地眯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让他觉得既荒谬又有趣的东西。


    “你的剑很好。灰衣老者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余裕,“殷无邪教的不错。”


    谢言朝握着剑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剑尖的位置没有偏斜半分。


    他看着灰衣老者那张被殿内幽暗光线和雨幕柔化了轮廓的面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正在缓慢浮现的某种让他极其不适的东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比方才快了半拍。


    “我不跟你废话。”谢言朝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一层被压到了极点的耐心边缘,“我师父的事,你说清楚。不说清楚,今天你这万剑阁我就从头拆到尾。”


    “急什么。”灰衣老者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却恰好让他颈侧那道脉搏和谢言朝剑尖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半分,近到剑身上残留的灵力余温已经能透过皮肤传到他血管跳动的位置上。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被怒意点燃了的眼睛,里面那道固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烧穿过去的护短。


    他嘴角那层讽意没有消退,反而又深了半分。


    “你从小到大就没有好奇过那场大火吗?”灰衣老者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谢家满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整座府邸被烧得连地基都塌了。”


    “你被救出来的时候才多大?三岁?四岁?哦……好像还不足月吧。”


    第79章 真相


    “你好好想想……当年谢家那场灭门大火, 在你印象中,烧的是什么颜色?”


    谢言朝的目光猛地凝了一下。


    谢家。那些他不太愿意去碰的记忆,那些被他收在意识中最边角的深处几乎不去翻动的画面,突然朝着他的方向涌过来了一点。


    他记得火。


    他记得那片烧透了整座宅邸的、铺天盖地的赤红色。


    记忆已经模糊了大部分细节, 那个夜晚的很多片段都像是被烧过之后残存的灰烬, 边缘卷曲, 颜色黯淡,看不清全貌。


    可他记得母亲将他护在身下的温度, 记得她后背被火舌舔过时那股焦糊的气味, 记得他在那道温热而颤抖的怀抱中抬头看见的那片漫天的火光。


    那火是什么颜色的?


    赤红色的, 谢言朝在意识中对自己说, 火还能是什么颜色, 就是赤红色的。


    从屋檐的梁柱上翻卷着扑下来, 将整片天空都烧成了那种灼热的,带着浓烟的赤红。


    灰衣老者看着他那道凝住的目光,他眉眼间那道因为回忆而微微蹙起的弧度, 嘴角那层冷意微微加深了一分。


    “南明离火。”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可那四个字落在殿内空气里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重量。


    “你入太虚宗这么久, 该听说过这门术法,南明离火的色泽和寻常火焰不同, 以灵力催动至纯时呈青白色, 焰心偏蓝, 落在实物上的时候火焰边缘会浮着一层银光。”


    “那种火一旦烧起来,水灭不熄,风扑不灭, 只有施术者自己能收回去。”


    灰衣老者的声音顿了顿,目光穿过殿内幽暗的光线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这世间能掌握南明离火的人, 只有你师父殷无邪一个。”


    谢言朝握剑的手在那一刻微微震了一下,从他握剑的指腹传上来,沿着掌骨、腕骨、尺骨一路攀到肘间,在那里停了一瞬之后消散了。


    他盯着灰衣老者。


    “你说谎。”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更尖锐的冷厉,“我师父从来没用过什么南明离火,他修的是——”


    “他修的是什么你不知道。”灰衣老者打断了他,语调平直如常,“你以为你对他的一切都了解。”


    “可他千年之前就已经在这世上了,你入他门下才多少年。”


    “你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吗?你见过他在仙魔战场上拔剑的姿态吗?你见过他手中那柄剑上沾过多少血吗?”


    他的语速不快,可每一句落下来的时候都像一柄锤子在那间空荡的殿宇中敲出沉闷的回响:


    “谢言朝,你从小到大看见的殷无邪,是那个会一直站在不远处等你回去的殷无邪。”


    “是那个温温柔柔替你擦剑的殷无邪。”


    “你见过的那一面只是他诸多面孔中的一面,可你不敢承认他还有别的面孔,因为你承受不起。”


    谢言朝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重新抬起了剑,剑尖划过一道弧线指向灰衣老者的方向,剑锋上残余的灵力在破开的空气中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没有等对方反应就向前欺了过去,这一剑比方才的剑更快更烈,剑身从他右肩的方向起势,以一种近乎蛮横的角度直刺向灰衣老者的中路。


    灰衣老者侧身避开了那一剑的锋芒,可谢言朝的下一剑紧随而至,剑势的转折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不肯停下来。


    他的剑锋在灰衣老者身侧不断收紧着包围圈,将对方的活动空间一寸一寸地削去,而他在出剑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回答灰衣老者方才那些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像一粒落在意识之中的种子,他不想被老者带动思维去分析,他只想赶紧将这粒种子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见过殷无邪温润的样子,见过他坐在矮榻上翻书时微微垂下的眉眼,见过他站在不远处等着自己练完剑回去时被暮色镀暖了侧脸的模样。


    他见过殷无邪所有的温和、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包容,他以为那些东西就是殷无邪的全部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别的。


    可灰衣老者站在他面前,浑身的狼狈却带着一种让谢言朝极其不舒服的笃定。


    像是从什么极深极牢固的地方长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辩驳。


    谢言朝想一剑封住那张嘴,可剑锋在靠近那道喉结的时候总会慢上半拍,不是他手下留情,是他胸腔里那颗种子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朝外长出细小的根须。


    “你闭嘴…闭嘴……我今天可以不伤你。”谢言朝的剑在又一次逼退灰衣老者之后收了一线,声音带着冷厉,“可你要是再乱说一句——”


    “乱说?”灰衣老者在那一线收势的空隙中接住了话头,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道近乎尖锐的讥诮。


    “那你告诉我,一个修为通天的灭门者,怎么会犯那种最简单的疏忽——留一个活口?”


    谢言朝的动作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僵住了。


    他的手腕维持着剑势没有动,整个人的身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钉在了原地。


    “你记忆中,是你的母亲用身体护住了你。”灰衣老者站在那里,看着他悬在半空中的剑势,看着他僵硬的身形,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字都像一根针朝着他意识中最脆弱的位置扎进去。


    “那场火那么大、那么烈,连谢家那几位大能都抵抗不住,她又不是神仙之躯,如何护得住你?”


    “而她又怎么会正好挡在你上面?她怎么知道火从哪个方向来?她怎么来得及在那个瞬间把你护在下面?”


    谢言朝听见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握着剑的手指在发抖,剧烈的发抖,明显到他根本无法掩饰。


    “是有人把她放在那里的,蠢货。”灰衣老者看着他发抖的剑尖,嘴角那道冷意终于浮成了一道带着讽意的笑。


    “有人把你放在她怀里,把她放在你上面,然后在她背后放了一把烧尽谢家满门的火。”


    “那把火从她背上烧过去的时候她早就死了,那具尸体只是护在你上面的一层壳。”


    “那些火舌舔过她后背的时候她根本感觉不到疼了。留你一条命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你死。”


    谢言朝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还在发抖,目光落在灰衣老者那张带着讥诮笑意的面容上,落在他说这些话时嘴唇的张合上。


    那些字眼一个个落入耳中,声音带着遥远,好似隔着很远的地方,渐渐的,他听不清任何。


    他想起那场火的颜色,曾经以为那是赤红色的,可他此刻试图在记忆中更细致地辨认那些火焰的轮廓,他发现那些火光的边缘确实浮着一层银白。


    那种银白很薄很浅,浅到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注意过。


    南明离火,传说掌握此火的一代传人早已消隐于世,但最初这个火的名头在修真界打响之时,便是从太虚宗传出。


    谢言朝站在殿中央,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道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跳动着的声音。


    灰衣老者看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情绪正在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谢言朝的方向欺了过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极细的短剑,剑身通体暗沉,几乎没有反光。


    那道短剑朝着谢言朝的肩头刺过去时带着一种将他自己所有的余力都压了进去的狠厉。


    谢言朝在那一瞬间回过神来了,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回应,剑身从悬停的弧度上翻转下来,压向了灰衣老者刺来的短剑。


    两剑交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而沉闷的磕响,谢言朝的剑在那道磕响中顺着灰衣老者短剑的侧面滑了过去,随即手腕转了一下角度,剑锋在翻转中恰好停在了灰衣老者的喉前。


    那一道停驻极稳、极准,带着近乎决绝的力度。


    剑尖贴着他喉结下方的皮肤,没有刺入,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一瞬。


    灰衣老者的身形在他喉间那一道凉意的压制下彻底停住了,他的短剑还握在手中,已经不再做任何试图反击的动作。


    他看着谢言朝。


    谢言朝也看着他,呼吸还带着方才骤然回神时残留的急促,可他的目光已经稳住了。


    他看着灰衣老者那张因为被剑尖抵住喉间而微微仰起的面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


    “说完了?”谢言朝的声音不高不低,异常沉静,“你说了这么多废话,最后我师父人在哪里?”


    灰衣老者在他的目光中沉默了一息。


    “你现在跑回太虚宗去。”灰衣老者说,语气带着讽刺,“说不定还能赶上一场好戏。”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的瞳孔,感受到贴在自己喉间的剑尖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嘴角那道讥诮的弧度又深了一分:“就是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了。”


    谢言朝握剑的手指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紧又松开,他低头看着灰衣老者那张带着笑意的面容,那双眼底深处正在翻涌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但极其沉痛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收剑。剑身回鞘的动作快得几乎要割破他自己的指腹,然后他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冲了出去。


    玄色的衣摆在他转身的瞬间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他的靴底踏过地面上散落的碎木和碎石的时候踏出一片凌乱的细响,那阵细响在空旷的殿宇中从近到远、从响到轻,然后被殿外灌入的雨声彻底覆盖了。


    他冲进了雨幕中,雨丝迎面扑上来,砸在他的面颊上、眉梢上、眼睫上,带着细密的冷意。


    一连串脚步在石阶上踩出一串飞溅的水花,玄色的衣摆在他急剧奔跑的节奏中被灌入的雨水浸成了沉重的深色。


    他朝着山下的方向狂奔着。


    胸腔里那颗被硬塞进去的种子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控制的速度朝着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生出细密的根须。


    那些根须钻进他记忆中那些他从未审视过的裂缝里,钻进那场大火的颜色里,钻进母亲护住他时那个不自然的姿态里,钻进所有他以为已经安顿好了的过往之中。


    他在雨中跑得越来越快,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变大了,豆大的雨点从灰蒙蒙的天穹中倾泻下来砸在石阶上、松枝上、他玄色的肩头和后背上,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淋得透湿。


    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滴在衣襟上,滴在靴面上,滴在那些被他的脚步踩过的青石台阶上。


    太虚宗还在前方。


    他的师父在那里,那个他从小跟着、敬着、护着的殷无邪,此刻应该正坐在他那间暮色沉沉的大殿中翻着那卷旧书册,等着他回去。


    可谢言朝在雨中奔跑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跑回去会看到什么,他的脑海里只有灰衣老者那张带着讥诮的面容,只有那些落在耳里刺痛无比的话语。


    他跑得越来越快,快到他脚下的水花在雨幕中连成了一道飞溅的碎白色长线。


    等跑到太虚宗山门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那些从小练到大的体魄此刻正在被长途奔袭和消耗巨大的双重疲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他的呼吸节奏早就乱了,胸腔里那道因为奔跑和心脏狂跳而泛起的灼热感从喉间一直烧到肺腑深处。


    他在山门前的石阶上顿了一步,手扶着门柱,感觉到指腹下被雨浸透的冰冷石面传来的凉意沿着他的掌骨攀上去,和他体内那道灼热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他几乎想要呕出来的反胃。


    他没有停太久。


    去往殷无邪大殿的那段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数清从山门到大殿之间的每一级台阶、每一处转弯、每一棵路过的树的位置。


    可此刻他重新踏上那段路的时候,感觉脚下的每一级台阶都比从前更沉、更滑、更难走。


    雨势在太虚宗的范围内比山下小了一些,可那些细密的雨丝依然从松针的间隙中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后颈、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指尖上。


    他的衣摆沉甸甸地拖在石阶表面,每走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道拖曳过的水痕,那些水痕在灰暗的天光中泛着湿润的暗色。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殿宇轮廓上,看着那道他熟悉了十几年的飞檐翘角在雨幕中显得比平时更暗、更沉、更远。


    他不想走了。


    那个念头落在他意识里的时候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不想走了,他不想走到那座大殿门口,不想推开门,不想看见殷无邪坐在矮榻上抬头看他的样子。


    他想要在某一棵树旁边停下来,靠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等雨停,等天亮。


    可他的腿还在朝前走,他们不受他控制,像是被什么比他更强大的力量推着、拽着、牵着,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座大殿的方向挪过去。


    大殿里面有人说话。


    他走到殿门外停住了,雨点落在殿顶瓦片上的声响将那两道声音的边缘略微模糊了一些,可那些字句穿透了雨幕,一道一道地落在了他的耳膜上。


    “你如今还嫌沾染的鲜血不够吗!”


    那是闻人晓的声音,和平时不着调的语气不同,此刻闻人晓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失控的怒意,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情绪裹着挤出来的。


    “当初逼死了映雪还不够?这么多年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知不知道你身上那些业障,早晚有一天会要了你的命!”


    闻人晓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让谢言朝站在殿外雨幕中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


    “如今你还想碰生死簿?殷无邪,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殿内沉默了一瞬。


    雨声在这道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细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响从高处倾泻下来,将殿宇周遭的空气都压得沉沉的。


    谢言朝站在那片沉寂中,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收拢起来,在掌心掐出一道痕迹。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殷无邪的声音里带着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的颤抖。


    “阿晓。”


    那两个字从殷无邪口中出来的时候带着谢言朝从未听过的疲惫,那种疲惫太深了,深到不像是一个活人身上该有的东西,然后在喉咙里凝聚成了一道沙哑的线。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安静比方才更深更密,连雨声在那一刻都像是不知不觉地收拢了一些。


    “是我对不起言朝。”殷无邪的声音继续落下来,依然低,依然沙哑,“我只是……想做一点我最后能做的事情。”


    谢言朝站在殿外的雨幕中,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殷无邪口中出来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膝盖骤然软了一下。


    来得很突然,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朝前倾了半寸,忙不迭抬手扶住了身侧最近的那棵松树的树干,指腹按在粗糙的被雨浸透的树皮上。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我早在之前就已有觉悟。”


    殷无邪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道几乎要碎掉的笑意,很轻很空。


    “我从来没有邀过功。”他说,“可若不是我,如今的修真界会是什么样子,阿晓,你比我更清楚。”


    “哪怕事情败露了,世人恨我我都无所谓。”殷无邪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低到谢言朝需要将自己的身体朝殿门的方向倾过去才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哪怕言朝恨我,我也无所谓。可你不行。”


    “你是一路看着我走过来的老友,阿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该知道我这些年活得有多折磨,如附骨之蛆一般,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殿内彻底安静了。


    谢言朝站在殿外的松树旁边,扶在树干上的那只手正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幅度颤抖着。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在他的意识中被反复地回放着。


    可他的意识此刻像是一片被什么东西狠狠搅动过的水面,那些字句沉进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沉进去,他在那些翻涌的碎片中竭力地去捕捉一道能够让他抓住的东西——


    “哪怕言朝恨我我也无所谓。”


    那句话在他意识中回荡着,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响、更沉。


    他听见殷无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那种几乎要碎掉的笑意,感觉到了他极其熟悉的东西。


    殷无邪从来都是用这种语气说宽慰他,从小到大,每一次谢言朝练剑伤了手、每一次他和同门起了冲突憋着气回来、每一次他坐在殷无邪面前欲言又止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谢言朝站在松树旁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猛地涌上一股子灼烫的潮意。


    那道潮意来得很猛烈,猛烈到他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面前的青石地面上有两滴比雨水更大的水痕砸落下去,砸在积水的石面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他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面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


    他在那一刻终于意识到了。


    明明跑了一整路都在对自己说,替殷无邪自圆其说,心中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告诉他自己的师父绝对不会这么做,但他浑身还是莫名的紧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


    此刻他站在大殿门外,听着殷无邪用那种他熟悉的温和低哑声音说出那句话,他再也没法说服自己了。


    阁主没有骗他。


    门扇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木质摩擦声,那道声音在殿宇的安静中被放大了数倍。


    殿内的光线从门缝中涌出来,带着一层被烛火熏暖的、和外面雨夜完全不同的暖黄色。


    那道暖光照在他被雨水浸透的玄色衣袍上,将他浑身湿透的狼狈映得纤毫毕现。


    殿内的争吵声在门扇被推开的同一瞬间戛然而止了。


    殷无邪站在大殿中央,衣袍在暖黄的烛光中显得比平时暗了几分,而那张面容在光线的映照下依然温润柔和如常,可他眉梢眼角那些谢言朝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的温柔弧度,此刻落在谢言朝眼中的时候带着一层从未有过的陌生。


    他看着谢言朝站在门口的身影,那副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的模样,以及那双通红的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殷无邪的喉结在殿内安静的烛光中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就那样张着嘴看着谢言朝,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闻人晓站在殷无邪身侧不远处,侧对着门口的方向,面容在烛光中有半张隐在暗处,看不清情绪。


    他的目光在谢言朝通红的眼眶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移到了殷无邪那张同样张着嘴没有说话的面容上,在那里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


    殿内安静了很久。


    那种安静和方才殿外雨幕中的安静截然不同,整个空间内,三道呼吸互相交错,带着谁都压不住谁的节奏。


    谢言朝的脚步跨过门槛,带着一身的水痕,走过的地方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串被雨水浸透的深色脚印,那些脚印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殿中央。


    他站在殷无邪面前不远处停住了,那双通红的眼眶里还残余着方才涌上来的潮意,可他没有让它们再落下来。


    他看着殷无邪,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此刻却让他觉得如此陌生的面容。


    殷无邪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烛光中相对而立,一个浑身湿透、眼眶通红,一个镇定如常、面容温润。


    可那道从来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让谢言朝觉得无比安心的“师徒”的厚度,此刻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急速地消融着。


    闻人晓在沉默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动了,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带着疲惫。


    他走过谢言朝身侧的时候没有停步,可目光在掠过谢言朝那张通红的被雨水浸透了的面容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衣摆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被外面的雨幕吞没了。


    门扇在他身后没有合拢,半开着,将外面的雨声从那道缝隙中源源不断地送了进来。


    那些雨声落在殿内暖黄色的烛光里的时候带着一层极其清晰的水汽气息,和殿内燃着的那炉沉水香混在一起,在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中缓缓地沉浮着。


    谢言朝站在那片烛光中,浑身的水还在往下滴。


    殷无邪站在他对面,什么都没有说。


    殿内的烛火在他们相对而立的过程中跳了一下。


    “师父。”谢言朝先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低哑,那两个字落在他自己耳中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殷无邪站在那里,衣袍在烛光的映照中纹丝不动,他看着谢言朝被雨水打湿的凌乱发丝和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格外脆弱、格外愤怒的眼睛。


    “你方才在殿外站了多久?”殷无邪问。


    谢言朝的目光猛地凝了一下。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外面。”谢言朝说,那道话落下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稳一些,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用那道锐痛将自己保持在还能继续说话的姿态上。


    殷无邪没有否认。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发红的眼眶和那双正在变得越来越锐利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道弯和他平日里挂在脸上的温润笑意几乎没有分别,落在谢言朝眼中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让他浑身都在战栗的东西。


    殷无邪到了这一步,还在用那种好好师父的表情对他笑。


    “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谢言朝极其熟悉的温和引导,“你问吧。”


    谢言朝站在那几步的距离中,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谢家。”谢言朝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锐利,“当年那场火,谢家的灭门……是不是你做的?”


    他的目光锁在殷无邪的面容上,锁在那双温和的眼睛上,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答案,他只知道这一刻无论从那张嘴里说出什么,都会将他从此刻的悬置中猛地拽向更深的深渊。


    殷无邪沉默了一息,落在谢言朝感知中好像被拉长到了一个几乎无法忍受的长度。


    他看着殷无邪的嘴唇,那张嘴唇在沉默的尽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合上了,然后又一次动了一下。


    “是。”


    那一个字从殷无邪口中出来的时候极轻极稳,甚至没有溅起水花。


    “为什么?”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更沉的分量。


    他朝前迈了半步,靴底踏在水渍上发出一道细响,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缩短,“我谢家得罪过你?竟要遭此灭顶之灾!”


    殷无邪在他朝前走的时候没有退,看着谢言朝走近了半步的身形,以及那双在烛光中泛着某种极其灼烫的光泽的眼睛,他的姿态依然从容如常。


    “谢家不曾得罪过我。”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他们甚至不曾认识我。”


    没有得罪过,那为什么要灭门?为什么要杀他全家?为什么要把他从那片火海中抱出来再养大?所有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殿内的烛火在那一瞬间又跳了一下。


    那道光将殷无邪的面容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在他眉眼间那道温润的弧线底下照出疲惫,他看着谢言朝,然后再次开口了。


    “你身上流着谢家的血。”殷无邪的声音落在殿内的空气中。


    “谢家是这世间极少数还残留着上古血脉的家族之一,并且与上古魔族同源,那道血脉经过千年的传承虽然已经稀释了不少,可在你身上,它比谢家近几代任何一人都要纯。”


    他看着谢言朝,然后继续说下去:“那具躯壳,是你生来就带着的东西。有人等了千年,就在等一具合适的躯壳。”


    谢言朝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话,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极慢地变浅。


    他看着殷无邪,在那道温润底下第一次看到了一种他从前从来没有察觉到的东西。


    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残酷的算计。


    那道计算被包裹在殷无邪所有温柔的动作和话语之中太久了,久到谢言朝从来没有想过它可能存在。


    “你说的是谁……”谢言朝喃喃道。


    “魔神。”殷无邪说出了那两个字,空洞而沉。


    “千年前仙魔大战,魔神陨落,虽让他元气大伤,可他的几丝神魂在天道破灭的间隙中侥幸逃了,散落在天地之间,附着在那些阴暗的、人迹罕至的地方,沉睡、蛰伏。”


    “我这千年来一直在找他,可找不到。他的神魂藏得太深了,深到连我这千年积攒的修为都无法将其从那些阴暗的缝隙中彻底翻出来。”


    殷无邪的声音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依然维持着那种从容平和的节奏,像是在讲述一件与他自己无关的往事。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面容上,看着他那双正在随着他的话逐字逐句地变得更加暗沉的眼睛,他的声音没有停顿。


    “可他终究会醒,他会需要一个躯壳。那些寻常的肉身承载不了他的力量,唯有上古血脉的后裔,那具生来就与天地洪荒之力有着共鸣的躯壳,才足以成为他的容器。”


    “而这世间,比你体内那道血脉更为纯净的……"


    殷无邪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极轻地顿了一下。


    “已经不多了。”


    第80章 反抗


    谢言朝站在他面前, 听着他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自己的耳朵里,像是一座他以为固若金汤的高塔被从底部抽走了所有的地基,整座塔身朝着四面八方崩裂开来。


    “所以你一直在等。”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异常平静,“你把我从火海里抱出来, 养我, 教我, 对我好……”


    被赋予了太多意义的东西此刻正在他的舌尖上被反复咀嚼着,可嚼出来的味道只剩下了苦。


    “……都是在等。”


    殷无邪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用那双从容的眼睛注视着他。


    “你把我养到这么大, 养到我的血脉在你这些年的培育下越养越纯、越养越熟。”谢言朝的声音在继续, 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更轻一些。


    “等到魔神终于循着那道血脉的味道找过来夺舍我的时候, 你就可以在他进入我这具躯壳的那个瞬间动手杀了他。”


    “同时, 也杀了我。”


    他停了下来,浑身湿透的衣袍还在往下滴水,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的皮肤上, 眼眶依然泛着方才涌上来的潮意。


    谢言朝看着殷无邪,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此刻却让他觉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面容。


    什么都是假的, 多可笑啊,他这辈子都活在殷无邪所筑巢的虚假之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怎么敢…怎么敢如今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受这件事, 胸口上一层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几乎称得上荒谬的空洞。此时此刻, 他看着殷无邪,看着他那张温润如常的面容,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恨。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再真实了的“荒谬感”。


    他活了二十多年、敬了二十多年、放在心底最柔软处护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人, 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将他养熟、养透, 然后送到魔神的嘴边去做饵。


    他所有感受到的那些温暖、那些庇护、那些让他觉得至少他的身后还有师父的笃定,原来全都是阴谋。


    精密得像是一张织了千年的网,而他站在网的正中央,以为自己被托举着,其实是被笼着。


    殷无邪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早晚会知道。”他的声音落下来。


    “你若是恨我——”


    “恨你?”


    谢言朝的声音从那道打断之后没有收住,他的嘴唇在烛火的光影中微微张着,微微颤抖。


    “你让我恨你?”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冷厉,“你凭什么觉得我该恨你,你配让我恨你吗。”


    “你养了我这么多年。”谢言朝的声音继续落下来,每一个字都比他前一个字更重一些,“从火里把我抱出来,教我剑法,陪我长大,那些事情你做了那么多年,你做了那么多遍,你每一遍都在想什么?”


    他朝前又迈了一步,二人的距离再次拉进,近到殷无邪可以看清谢言朝眼眶中的血丝。


    他浑身的水还在往下滴,烛火的光照将他面颊上的水痕照得亮晶晶的。


    “你每次对我笑的时候、每次抬手替我擦剑的时候、每次等我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在想,快了,快养熟了,很快就能送到魔神嘴边去了。”


    殷无邪没有回答谢言朝那些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言朝那张被雨水、烛火和某种他从未在这个徒弟脸上见过的东西同时照亮的面容,喉结在烛火的暗影中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说完了?”殷无邪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方才更低了一些,语调带着几乎称得上冷漠的平直。


    他看着谢言朝,目光中那些温润的东西正在被他以一种克制的方式一层一层地收拢回去。


    谢言朝在那道目光中感觉到了什么,“你——”声音在开口的那个瞬间带上了一层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紧涩。


    他的剑出鞘了。


    剑身从鞘口滑出来的速度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那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在殿内烛火中几乎被压缩成了一线极细的嗡鸣。


    他的手腕在剑身完全出鞘的那一瞬间转了一个角度,剑尖朝着殷无邪的方向刺了过去。


    殷无邪没有拔剑。


    他看着那道朝着自己刺来的剑光,以及谢言朝那张在剑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容,和那双被某种复杂情绪烧透了的眼睛。


    他抬起右手,屈起中指,在那道剑尖即将触及他衣袍的前一瞬间朝着剑身的侧面弹了一下。


    那一弹极轻,轻到像是指腹拂过琴弦的力度。


    可谢言朝感觉到一道磅礴到几乎让他窒息的力量从剑身接触点传导过来,沿着剑脊一路攀上他的腕骨、肘间、肩胛,然后将他整个人从那道力道的路径上朝后弹了出去。


    脚底在那一瞬间完全丧失了与地面的接触,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急促的弧线,脊背砸在殿内书架上,撞击的瞬间发出一道沉闷的巨响,几卷书册从架层上震落下来。


    谢言朝落在地上,肩胛处传来一阵被硬木边缘硌过的钝痛,一道温热的液体从他唇角渗出来,顺着下颌的弧度滑落。


    那一滴红落在青石地面上,刺眼无比。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急促而短浅,那道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腥甜感让他皱了一下眉,体内的灵力也在被击翻的那一瞬间开始翻涌。


    他抬起头来看向殷无邪。


    殷无邪依然站在原地,衣袍上甚至连一道褶痕都没有多出来,手早已垂落回了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他的面容上那道温柔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谢言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漠到极致的阴沉。


    “谢言朝。”殷无邪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沙哑的沉,“你竟敢忤逆我,你想弑师吗。”


    殷无邪站在烛火中看着跪在地上唇角带血的谢言朝,那双早已没了情绪外泄的双眸在这一刻狠狠颤了一下。


    谢言朝撑在地面上,就这么看着殷无邪,看着他那张此刻冷厉得让他陌生的面容,感觉到自己唇角的血还在往下淌,那道温热的液体滑过下颌的时候留下一道痒丝丝的痕迹。


    谢言朝的嘴角在那道痕迹中慢慢弯了一下,弯成一道带着血色的弧度。


    “你不是我师父。”


    极其平静的笃定语气,他看着殷无邪,那张因为那几个字而骤然凝了一瞬的面容,就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谢言朝此时愤恨的情绪里闪过一丝诧异,殷无邪此时还在乎他的看法?撕破脸到这种程度,他竟然还妄图自己把他当做师父,真是可笑……


    下一瞬殷无邪恢复了正常,偏过头,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了殿门外那片依然在落雨的夜色中。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时已经恢复了寻常的语气,不高不低,一字一句。


    “大弟子言行无状,忤逆师长,即日起锁在自院中闭门思过,无令不得探视,不得外出,违者以门规论处。”


    那几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门外候着的两名太虚宗弟子应声走了进来,他们的脚步很轻,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走来的方向明确地指向了谢言朝跪着的位置。


    谢言朝在听到殷无邪那道命令的时候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在那一瞬间骤然裂开了,露出更灼烫更尖锐的东西。


    他撑着地面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指节在青石地面上擦出一道泛白的印记。


    “你敢关我?”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压到临界点之后骤然爆发出来的、少年人特有的激烈,“殷无邪你竟然敢关我!”


    他试图从地面撑起来,膝盖在发力的时候传来一阵从砸中书架时带过来的钝痛,那阵钝痛让他撑起的身形在半途微微歪了一下,可他没有管它,朝着殷无邪站着的方向又挣扎着要扑过去,手指在半空中张开了又攥紧,攥紧又张开。


    下一瞬,谢言朝浑身骤然僵住了。


    他的灵力……


    他的灵力在那一瞬间被人从源头处截断了。


    那些他习以为常地流淌在经脉之中的、随着他的意志随时可以调动的力量,此刻在他试图催动它们的时候全都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还握剑的手此刻正在以极快的频率颤抖着,掌心中什么都没有,他试图凝聚灵力的每一个念头落下去都像是砸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被弹回来,在他的意识中留下一阵细碎般让他更加焦躁的余震。


    他的灵脉被封了。


    殷无邪在他说完那道命令的时候就已经转过了身,后背对着谢言朝的方向,月白色的衣摆在转身的过程中划过一道平稳的弧。


    他朝着殿门的方向迈出了两步,然后又在殿门口的位置上停住了,没有回头,没有转身,可声音从他背对的方向落下来时比方才那道命令低了一些,轻了一些,几乎要被门外的雨声盖过去。


    “言朝。”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的时候带着极其微弱的沙哑,很薄很薄,薄到如果不是谢言朝此刻正跪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几乎不会捕捉到。


    “你乖一些罢。”


    殷无邪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的喉咙滚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被他咽下去又提上来、提上来又咽回去,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不然……要吃苦头的人是你。”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任何回应,身形在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站了一息,然后抬步走了出去,衣摆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被殿外涌进来的风雨掀了一下衣角。


    他走进了雨幕中。


    殷无邪的背影在太虚宗的夜色中迅速地融入了那些被雨水浸透的松林之间,身上的光泽在雨线的交织中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小下去,最后消失在远处那片被夜雾和雨幕吞没的暮色深处。


    谢言朝跪在殿内原地,看着殿门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夜色,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死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灵脉被封死了,全身上下调动不出一丝一毫的灵力,像是一个被剪断了翅膀的人站在崖边看着天,却知道自己再也飞不上去了。


    那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们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些在太虚宗多年以来对他这个师兄保留着的最后几分体面,可力道却不容他挣脱。


    “得罪了,谢师兄。”


    谢言朝被他们架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目光还锁在殿门外那片空落的夜色上,看着那些雨丝从松枝的间隙中落下来的轨迹,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灵灯在地面上投出的那些东倒西歪的橘黄色光晕。


    他的嘴角那道带血的弧度还挂在面容上没有消散,就这么看着那片夜色,看着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深处,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被架着走出了大殿,雨丝重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比方才更凉的寒意,那些水点砸在他被雨浸透的衣袍上已经渗透不进更多了,只是在他皮肤表面留下一阵又一阵细密又潮湿的冷。


    他闭着眼,感觉到那两名弟子架着他的手臂正带着他穿过松林小径、穿过石阶回廊、朝着他住了二十多年的那座小院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睁开眼,他什么都不想看。


    他只想闭着眼,等这条路走完。


    此后数日,太虚宗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谢言朝被关在自己院子里的消息传开之后,宗门上下的弟子们先是一阵愕然。


    谢言朝是殷无邪唯一的亲传弟子,从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那种,宗内众人早就习惯了看他在殷无邪面前随意出入、甚至偶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恃宠而骄的模样。


    这师徒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龃龉,哪怕连一次像样的争执都不曾入过旁人的耳。


    所以当那天夜里两名执事弟子架着浑身湿透的大弟子从殷无邪的大殿中出来、并且次日殷无邪那道禁足令便正式落到了文书上的时候,整个太虚宗炸锅了一般,开始议论纷纷。


    流言在宗门各处游走、传递、发酵,变成了一团一团压低的交头接耳和互相试探的目光。


    谢言朝的院子在一处僻静的位置,三面被老竹围着,只有一条碎石小径通向外界。他被关进去之后那道小径的两端就被设了一道禁制,不是太重的禁制,恰好能拦住一个灵脉被封的人走出去。


    弟子们每日去给他送饭。


    太虚宗的杂役弟子轮班去那道小径尽头递食盒,食盒搁在禁制边缘的一块青石上,放下之后敲两声竹节当作信号,然后走开。


    第一天送饭的弟子回来之后被执事长老叫去问话,问他谢师兄状态如何。那弟子低头想了半天,说谢师兄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没看人,目光朝着竹林的方向,一句话都没说,饭倒是吃了。


    “吃了多少?”


    “都吃完了。”


    第二天换了一个弟子去送,回来的时候说谢师兄今天没坐在院子里了,在屋里坐着,从窗子透过去的影子能看到他坐在桌前,手搁在桌面上好像捧着什么在看。


    每天的汇报内容都大同小异,谢言朝安静地待在院子里,没有砸东西,没有闹,没有试图冲破禁制,甚至没有开口问任何关于殷无邪或者关于外界的问题。


    他吃饭,喝水,在院子里坐着或者屋内坐着,安静得像是一块石头。


    那些汇报每日都会由执事弟子整理成一道极简的笔录,送到殷无邪的案头。


    殷无邪坐在他那间大殿中的矮榻上,背靠着软垫,手中照常翻着一卷书册。笔录递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从书页上抬起来,扫过那几行字,然后搁下,继续翻书。


    可每日那几行字在他案头停留的时间比从前那些公文都要长,有时候他会在一日之间反复看三遍同一份笔录,看完之后沉默片刻,然后将它压在书册下方。


    谢言朝的安静太平顺了,平顺到不合常理。


    那孩子是他从小带大的,从火海里抱出来的那个夜晚,那个在他怀里瑟缩的小东西长成如今这副张扬锐利的少年模样,谢言朝是什么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浑身都是刺,受了委屈要炸,被逼到墙角要咬人,哪怕打不过也要先扑上去再说。


    可那道反应在他被关进院子之后全部消失了。


    殷无邪将笔录放回案面上,靠着矮榻的背垫闭上了眼,在那片黑暗中拢起的手缓慢地收紧。


    谢言朝从前不会忍的,从小就不会,他受了什么委屈,第一反应一定是先闹出来。闹完了,闹痛快了,闹到自己也没有力气了,然后才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殷无邪身边,等师父伸手揉他的头发。


    可这一次,他直接安静下来了。


    殷无邪睁开眼,目光落在殿顶那片被烛火熏暖了的藻井上。


    那孩子在忍,他在将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而这些年他教给谢言朝的那些剑招、那些心法、那些在战斗中如何蓄力等待时机的要诀,此刻全都被那孩子用在了对他沉默的对峙上。


    他教出来的徒弟,终于学会了一时之忍。


    殷无邪不知道自己该为这个感到欣慰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那片藻井的光影慢慢地从右向左移动着,眼睛闭了又闭。


    再等等……只要等生死簿上的名字成了……


    太虚宗里的流言就是在这几日之中越传越密的。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那天夜里在大殿附近听到了争吵声,说谢言朝的声音从殿里面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从未有过的激烈。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面就变了形状:有人说谢言朝跟殷无邪动手了,有人说殷无邪将谢言朝打伤了,有人说师徒二人之间早就有了嫌隙,这次不过是积攒已久的爆发。


    到了后几天的时候,一种更新的说法开始在弟子们之间流传,说话的人压着嗓子,眉目间带着神神秘秘的郑重。


    他们说谢言朝在殿中说的那些话虽然没被旁人听全,可从那位目击的执事弟子口中传出来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起来……大弟子似乎对师父积怨已久,不甘被压着,这次闹翻了,怕是要出门自立门户。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不小的议论,谢言朝是太虚宗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的弟子,也是整个太虚宗的门面所在,堪称行走的活招牌,与玉衡宗的沈云珩并称当世双璧。


    换句话说,如今修真界只要有他谢言朝一天在太虚宗待着,就可保一天太虚宗的“荣华富贵”。


    若是他当真与殷无邪决裂、离宗出走,无论去了哪里、另立了什么名头,那都是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侧目的动荡。


    这话传到了玄清长老耳朵里。


    玄清长老是太虚宗中资历极深的前辈,比殷无邪年长一轮,平日在宗门事务中极少开口,可但凡他开口的时候说的话都是极有分量的。


    他在听到那道流言的当日便在自己的西峰呆不住了,一路穿过太虚宗长长的廊道和几处庭院,到了殷无邪的大殿门口。


    他的脚步稳健而缓慢,灰白色的衣袍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朴素的哑光。


    殿门敞着,殷无邪坐在矮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姿态和往日没有任何分别。


    他看到玄清长老走进来的时候将书册合上搁在膝头,微微颔首,面容上挂着那道惯常的温和笑意。


    “长老今日怎么过来了。”


    玄清长老在殷无邪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身形清瘦而端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宗里的那些话你可听说?”


    殷无邪偏了一下头:“哪一些。”


    “谢言朝要出门自立门户那些。”玄清长老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直截了当的坦率。


    “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殿里那些弟子再怎么嘴巴紧,外头传成那样,我不信能瞒过你的耳朵。”


    殷无邪没有否认,伸手将矮榻旁边那盏还温着的茶端起来饮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放回原处,动作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落在茶盏边缘那一道细细的水痕上,看了一会儿之后才重新抬起来看向玄清长老。


    “传便传了。”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弟子们闲暇时嘴碎几句,过些时日自然会淡下去。”


    玄清长老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看着殷无邪,这个他认识了一千多年的、曾经在仙魔战场上并肩站过的老友,看着那张永远温润从容、永远让人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的面容。


    “无邪,我不是来跟你说闲话的。”玄清长老的声音不高,可那句话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岁月打磨过的直白分量。


    “那孩子你养了他二十年,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如今他跟你吵一架你就把他关起来,关着关着外头人就开始说他要在外头另起炉灶。”


    “这些话传下去对你、对他、对太虚宗都不是好事。”


    他看着殷无邪,目光中带着不加修饰的审视:“我知道你心里疼他,你疼他到什么程度我看了这么多年,可你也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该立规矩的时候你立,该管教的时候你管,都到了这一步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


    “玄清长老。”


    殷无邪打断了他,打断得很轻很自然,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他抬起眼来看向玄清长老的时候,那道笑意还挂在他面容上,温润而柔和,让他的整张面容在殿内午后的日光中显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光泽。


    “你逾矩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玄清长老的面容上移开,落在了殿门外那片被日光晒暖了的石阶上。


    那上面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动的时候在石面上翻卷着朝一侧滑过去,然后停在了另一片叶子的旁边,叠在一起,又分开了。


    殷无邪看着那些叶子,嘴角那道笑意微微加深了半分。那道加深的时候有一层极淡极薄的东西从他眼底滑过去,快得像日光在叶面上移过的一道影子。


    “你知道我为何没放在心上吗?”殷无邪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那种松弛的随意。


    “鸟会离开天空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玄清长老坐在椅子上看着殷无邪,看着他那道温润的侧脸和那双正在望向殿门外日光中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可最终没有出来。


    殷无邪将目光从殿门外收回来,重新落在玄清长老的面容上。


    他的神态依然柔和如常,语气也依然温和,可那句话落下来的余音在安静的殿宇中缓缓地荡着。


    “宗主!不好了!谢师兄出事了!”


    殿门外的弟子话还没有说完,殷无邪已经站起来了,动作间碰翻了矮榻旁小几上的茶盏,那盏茶汤沿着几面的边缘淌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再理会玄清长老,独自一人往大殿门口走去。


    从大殿到谢言朝被关的那座院落之间隔着一片松林和两道石阶回廊,殷无邪走得极快,衣摆在他快步经过廊柱的时候被风掀起了一道急促的弧线。


    他踏进院门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


    谢言朝躺在屋内的床榻上,榻边的地面上有一大片深色的血迹,那血迹从榻沿淌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积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深赭色滩涂。


    榻上的人侧躺着,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左手臂垂落在榻沿外侧,手腕内侧那一道伤口从掌心下方延伸到腕骨上方约三寸的位置,伤口深而整齐,边缘的血已经凝成了一层暗色的痂。


    可那道痂很薄,薄到殷无邪一眼就能看出那道伤是新的。


    谢言朝的脸色苍白无比,失了所有血色,嘴唇泛着极淡的青色,眼睫在他阖着的眼睑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在他苍白的底色上显得格外分明。


    他的呼吸浅而快,每一次起伏都在他单薄的肩线上漾出一道极细的颤动。


    殷无邪站在榻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上,看着那一大摊已经漫到了他靴尖前方的血迹,呼吸急促,浑身冰冷。


    他朝前迈了半步,俯下身去时膝盖在榻沿的边侧擦过,衣摆落在那一小片血迹的边缘,渗出一道暗沉的水痕。


    他的手抬起来伸向谢言朝垂落在榻沿外的那只手臂,指尖在距离那道伤口大约一寸的位置上停住了,指腹在空中悬着,细细地颤着。


    “言朝……”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哑了一些,而那两个字在落了半道音节的时候就被一道冷冷的、虚弱却带着锐利的声音截断了。


    “别看了。”


    谢言朝的声音低而沙哑,带着失血之后那种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干涩。


    他没有回头,依然侧躺着面朝着墙壁,手臂在他出声的同时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我自己弄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尾音处带着一道因为嘴唇干裂而微微破碎的嘶气声,可声音的节奏很稳。


    “不这样,”他的声音继续落下来,依然低,依然沙哑,“怕是……你根本不会着急吧。”


    殷无邪伸出的那只手在空中悬着,闻言,又慢慢收了回去。


    谢言朝转过身来,哪怕牵扯到伤口依旧没有皱眉,他看着殷无邪,嘴角那道空荡荡的弧度又浮起来了,似是讥讽。


    “毕竟留着我这条命,”他说,“还有用呢。”


    殷无邪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谢言朝,那张苍白到几乎没有活人气息的面容,还有他腕间那道深而整齐的伤口边缘正在渗出的细密血珠,看着他嘴角那道上扬的、空洞的弧线。


    一种难以言明的痛意在他心口蔓延。


    明明迟早会到这个地步的,这才是他们二人最应该有的关系。


    谢言朝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暗沉,瞳仁里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日光,可那道光落在他眼底的时候并没有点亮什么,只是在他的瞳孔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反光,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你这样急匆匆地跑过来,做什么呢。”谢言朝的声音继续落下来。


    盯了殷无邪一会,然后他笑了一声,那道笑比气音长不了多少,短促而轻,带着一种让殷无邪指节又收紧了一圈的尖利。


    “装得这么着急做什么,一副好师父的模样做给谁看。”


    “整个宗门的人都被你骗了去还不够,如今在你这个只剩下一副空壳子的徒弟面前还要装……"


    他的声音在那句话中微微断了一下,断得很短。


    他看着殷无邪,看见那道面容在日光中依然干净得像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初雪,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半分。


    “装什么正派人士,实则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伪君子。身为太虚宗宗主、仙门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竟然本质上是个嗜血的魔头——”


    这些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淬过冰之后的锋利,它们落进屋内安静空气,一下下打在殷无邪心上。


    “你把全天下人都骗过去了,连我,都被你骗了二十多年。”


    他说完了,之后他靠在枕上,苍白的面容朝着殷无邪的方向,嘴角那道上扬的弧度还没有收掉。


    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一些,手腕内侧那道伤口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又渗出了一层薄薄的血珠,那些血珠沿着他小臂的弧度滑下去,滴落在榻沿外侧那片已经被浸透了的血迹上。


    殷无邪蹲在榻边听完了他的每一句话,如雕像一般纹丝未动。


    过了会,他直起身来,朝着屋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去取一瓶上好的伤药灵丹来,越快越好。”


    门外候着的弟子应声去了,脚步声在碎石小径上急促地远去,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


    殷无邪将目光从门外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谢言朝那张苍白的面容上,目光划过他腕间那道伤口的时候那道几不可察的颤抖又出现了一次,然后他将那道颤抖压了下去。


    弟子回来得很快,一只白玉小瓶被捧到了殷无邪手边,瓶口封着一道极细的红绳,绳结处系着一枚极小的灵符,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殷无邪将那只玉瓶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在瓶身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伸手将玉瓶朝着谢言朝的方向递过去。


    谢言朝没有接,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朝那只玉瓶挥了一下,随即玉瓶从他手背上飞出去。


    瓶身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磕在对面那面墙壁的砖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碎片和里面滚出来的几枚朱红色的丹药散落在墙角的地面上,药丸在青砖上弹跳了几下,朝四面滚开。


    屋内安静了一瞬,那些碎裂的瓷片在日光中闪着细小的亮光。


    谢言朝将手收回来,重新搁在自己的身侧。他盯着殷无邪,看着他那只递出玉瓶后僵在半空中的手,看着他那双在玉瓶碎裂声响起的时候微微凝了一瞬的眼睛,嘴角那道弧度又深了一分。


    “我不吃你的东西。”谢言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慢慢的分量,“你喂的,怕是有毒。”


    殷无邪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将那只还没有收回的手放了下来。


    随即他弯腰从墙角的碎片中捡起一枚尚完好的朱红色丹药,指腹擦去上面沾的细小尘灰。


    他在榻沿坐下来,俯身朝着谢言朝的方向,那只拿着丹药的手伸向他紧闭的唇边。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看着他那道冷冷挑起的眉眼和微微抿紧的嘴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柔和:“张开嘴。”


    谢言朝看着他那张俯过来的面容,那只拿着药丸的手距离自己的嘴唇越来越近。


    他再次抬起手。


    “啪!——”


    十分清脆的巴掌声,一听便知用足了力气。


    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殷无邪的脸在那一瞬间被那道力道打得偏了过去,颈侧在被扇偏的过程中绷起了一道青筋的轮廓,发丝有几缕从束着的发髻中散落下来,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中回荡了很久。


    门外的弟子们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上,屋内的两名执事弟子站在门侧的木柱旁边,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僵住了。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他们的目光全部定在榻沿那道侧影上,定在他被扇偏的面容上那道逐渐浮起一层浅红印痕的位置上,所有人的脑中都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殷无邪被打得偏过头去之后没有动。


    他就那么侧着脸,颈侧的线条因为头部的偏转而拉出一道近乎脆弱的弧度。


    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在他的面容和屋内的日光之间形成了几道极细的暗影,暗影落在他的眼睑和颧骨的轮廓上,将他那张温润的面容在这一刻切割成一种谢言朝从未见过的、破碎的姿态。


    屋内所有呼吸的声音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殷无邪在那片死寂中慢慢地转回头来。


    他看着谢言朝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只刚刚扇完巴掌之后垂落在榻上的手,而对方眼底那道锐利的挑衅实在刺眼。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