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正值冬末春初交界的时节, 山道上残雪未消,檐角已有细碎的冰棱在午后的日头下缓缓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阶面上,砸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
传讯的弟子从山门外一路奔进来, 衣摆上沾着泥水, 手中捏着一道用朱砂封了口的长信。
信是南域那边递过来的, 封口处的朱砂印纹上压着一道细长的裂痕,长老们拆开信之后传阅了一遍, 面色各异, 然后那封信就被递到了闻人晓手上。
闻人晓靠在主座的椅背上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没有急着说话, 只是将信纸折了两折搁在案面上, 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然后他让人去请殷无邪来。
殷无邪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青色的旧袍,在闻人晓对面坐下来,接过那封信慢慢看完, 然后他抬起眼来,眉目间依然舒展温和。
“南域那处洞天福地, ”殷无邪将信纸放回案面上,指尖在纸缘处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据说有赤阳草现世了, 那东西在典籍里失踪了好几百年, 上一次出现还是千年前。”
闻人晓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没有挑明的了然,他伸手将茶盏端起来饮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那株草,若能用得当, 可助瓶颈期大圆满之人破境。”
殷无邪微微偏过头去看着偏厅窗外的天光,日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他灰青色的袖口上铺开一道窄窄的亮带。
那道亮带在他袖口的磨痕处折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常,像是被人问起一道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时惯有的那种淡然:“是啊,此等圣物,不知又要在修真界掀起什么风浪了。”
闻人晓将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腹前,“这次洞天福地的名额,我不打算把机会留给仙门长辈,让小辈们进。”
“各家有资质出挑的都放进去,能拿到什么全凭本事。至于你徒弟谢言朝,如今他在玉衡宗,我会安排他也去。”
殷无邪将茶盏凑到唇边饮了一口,声音透过茶汤的热气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润过的安定:“言朝确实该去,他那个年纪,多见识些世面是好事。”
闻人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
那道目光在殷无邪的面容上停了两息,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伸手去够案角那碟未曾动过的蜜饯。
殷无邪回去的时候走得很慢,从偏厅出来沿着回廊转过两个弯,路过那片被冬日残雪覆盖了一半的莲池时停了一下。
池面上的冰还没有化透,薄薄的一层覆在水面上,底下偶尔能看见一尾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锦鲤缓慢地摆了一下尾又隐入更深处去。
他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觉得那尾鱼在冰层底下慢慢游动的姿态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像是他自己也在那层冰的底下待了很久,久到快忘记水面之上的天光是什么颜色了。
当晚谢言朝来他房里的时候,殷无邪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副半开的棋局。
他一个人坐了不知道多久,棋盘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错地咬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正在进行到一半的对弈,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子落下的顺序有些凌乱,似是同一只手在两边来回挪动时留下的痕迹。
他听到叩门声的时候将手中捻着的一枚白子放回了棋罐里,转过脸来的时候面容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
“进来。”
谢言朝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玄色的衣袍肩头沾着几粒细碎的残雪,在屋内的暖意中正在缓慢地融化成水痕。
他在榻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下,垂着手看着殷无邪,目光里全是藏不住事的微光。
殷无邪看着他那副样子,轻轻笑了一下,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坐。”
谢言朝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小几的边缘,将棋盘上几枚黑子震得偏移了半寸。
他伸手将那几枚子扶回原位的时候目光在棋面上扫了一眼,看到黑子被围在角落里的局势已经极其危险,几乎是死局了。
谢言朝将那几枚子摆回去之后没有多想,收回了手放在膝上,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师父,南域那处洞天福地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他惯常的那种温柔,“你闻人叔伯今日刚跟我提过,说是让小辈们进去,你也有一份。”
谢言朝点了点头,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压着一些,像是怕话说得太重了会让面前的人觉出不自在:“师父,那里面有赤阳草。”
殷无邪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是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等待。
谢言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下颌微微抬着,少年人的眉目间带着一种将所有的真诚都摊开了放在桌面上的坦荡和认真:
“师父,您大乘圆满卡了很久了,这次如果我能拿到那株草……”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将下半句用一种更平实的语气放了出来,“我想把它带回来给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细碎的哔剥响,将那股安静的边缘烫出一道细小的缺口。
殷无邪将茶盏放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出声音会惊碎面前这个少年方才那道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目光。
他看着谢言朝,看了很久,久到谢言朝在他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了一下视线又移了回来。
然后殷无邪笑了。
那道笑容在他面容上铺展开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柔软的光泽,像是冬日午后的日光透过一层薄薄的云洒在结霜的窗面上时折出的那种温和的暖色。
他的眼角弯着,那几道岁月留下的细纹在笑意中被托起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珍贵的东西碰碎:“你有这个心,为师很高兴。”
谢言朝在他的笑意中微微怔了一下,他看到殷无邪眼中的光,总感觉其中的质感和他平日里所有的温和都不太一样。
好像那层表面底下沉着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池看起来清澈见底的浅水底下其实藏着极深的暗流,只是水面太静了让所有人都以为它很浅。
他想说什么,可殷无邪已经伸出手来,隔着那张小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只手是温的,指腹上带着薄薄的、常年握笔和抚琴留下的细茧,触在谢言朝手背上的力道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殷无邪的声音从那个拍手背的动作里传过来,将所有的期许和牵挂都收进了极简的那几个字里,带着种举重若轻的温度:“言朝,你只管去,能拿到什么就拿到什么,拿不到也没什么。”
“你的路还长,不必为了师父在这件事上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谢言朝坐在那里,看着师父眉眼间那道温暖的笑意,感觉到那只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正在缓缓地撤回去。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继续争辩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被殷无邪那道笑意挡了一下,像是拳头落在棉花上被卸去了力道。
他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声“好”,然后站起来行了礼,退出了房门。
谢言朝走出那间屋子,站在门外的廊下回了一次头,门缝里透出来的暖光在他方才坐过的那张矮榻边缘铺开了一层窄窄的亮带,殷无邪的身影在亮带的边缘处微微偏着,已经重新转向了窗边那副棋局。
谢言朝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回廊走远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回廊拐角之后,那间屋子里的殷无邪伸出手将棋盘上某一枚偏移的黑子轻轻拨回了原位。
然后他看着那道被黑子围困的角落,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浅金转成了灰蓝。
炭盆里的火渐渐地低了下去,殷无邪坐在矮榻上没有去添炭,只是看着那副棋局,目光落在黑子被围住的那一片狭窄的空间里。
那些黑子密密麻麻地堆叠在角落中,四面全是白子的封锁,只有一两个看似可能突围的出口,可每一个出口仔细看去都被白子预设好的后手封死了。
那是一个标准到近乎教科书式的死局,不需要继续落子就能预判的终局。
他伸手从棋罐中捻起一枚黑子,在指腹间慢慢地转了两圈。
那枚子在他的指间被捻过一遍又一遍,表面的漆色在反复的摩挲中被指腹的温度微微捂暖了,可他没有将它落下去。
他看着那道被围死的角落,看着那些黑子之间仅存的几道微不可查的缝隙,看着那些缝隙外面白子密不透风的封堵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像是终于在某一道漫长的思考尽头做出了一个决定,而那个决定被他在心里反复衡量了太久,久到当他终于落子的时候,动作里早已没有了任何犹豫。
之后,殷无邪看着那枚落下去的黑子又看了很久,面容上那道惯常的温和笑意还挂在那里,美丽而安静。
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枚黑子的位置上缓慢地沉下去、沉下去,沉到他整个人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发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指从那枚黑子上收了回来,搁在了膝上,然后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光。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渗进来,将炭盆里最后一缕余烟吹得散了形状。
殷无邪坐在窗边,那枚被他落下的死棋安安静静地待在棋盘边缘,不再有被重新拿起的可能。
南域的洞天福地开在冬末一次雪停的清晨,天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将整片荒芜的山谷照得通明透亮,谷底那道原本合拢了不知多少年的裂隙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幅度朝两侧张开,露出底下幽深而古老的光芒。
那道光芒是淡青色的,带着一种陈年旧物被重新打开时才会有的,介于尘土和时间之间的气息,从裂隙的深处升腾上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一层薄薄的凉意。
各仙门的弟子已经聚在山谷外围的临时驻地中等了三日,玉衡宗的弟子们扎营在东侧的缓坡上,帐幕的布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十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议论着什么。
谢言朝从太虚宗的营地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在那几个瞬间明显降了一度,目光齐齐从他身上扫过去,落在他腰间那柄沉暗的剑鞘上,又收回去了。
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像是即将看到什么好戏开场的期待。
他知道这些人在期待什么,谢言朝和沈云珩的名字自从名剑认主之后就被放在一起反复提起,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两位天骄在洞天中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是针锋相对,是互不相让,还是一方将另一方彻底压过……每一种猜测都已经在各个营地的火堆边被翻来覆去地嚼过好些遍了。
谢言朝走在那片目光中,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压在他的肩头和剑柄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云珩站在玉衡宗营地前方的空地上,背对着谢言朝走来的方向。
他的姿态依然端正而匀净,衣袍在清晨的天光中笼着一层淡薄的暖色,手中拿着一卷地图正在低头看上面的标记,像是没有注意到周围弟子的窃窃私语。
洞天开启的时辰到了,那道裂隙在从底部喷涌而出的青色光芒中彻底地张开了口,露出底下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石阶的尽头隐入一片看不透的淡青色光雾之中,连灵识探进去都会被那道雾气吞没。
仙门的长老们在裂隙两侧站成两排,各自结印稳定着那道通道的开口,闻人晓站在最前方,抬手示意所有弟子按序进入。
谢言朝排在太虚宗队伍的最前面,他在踏入那道裂隙之前偏过头朝着玉衡宗队伍的方向扫了一眼。
沈云珩正走在玉衡宗队伍的前列,身影在青色光芒的映照中显得轮廓分明,他的面容依然清冷如常,步伐依然匀净端正,像是这一趟对他来说和任何一次外出历练没有区别。
谢言朝收回目光,踏入了那道石阶。
石阶上的空气湿润而清冷,谢言朝沿着石阶走到底,穿过那道淡青色的光雾,面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极其广袤的空间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天地之间弥漫着那种淡青色的微光,像是将一整片白昼都浸入了极浅极浅的青墨之中。
远处有山峦的轮廓在光雾中浮动,近处是绵延起伏的丘陵和溪流,空气中的灵力浓度比外界高了数倍不止,呼吸之间都像是将灵液灌入了肺腑。
他走了一段路,剑在腰间微微震动着,像是在这片空间中感应到了什么。谢言朝将手搭在剑柄上顺着它震动的方向走了一段,路上遇到了几只低阶的灵兽和几处自然形成的灵力漩涡,都被他随手处置了。
他走了一整个上午,期间察觉到了几次有人跟在他身后的痕迹。
那道痕迹极淡极轻,像是被什么人刻意隐蔽过的脚踪,在转过某道溪谷之后又消失了。
他没有回头深究,继续朝着剑感应到的方向推进。
到了午后,他停下歇息的时候,面前那片矮丘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了一道灵力波动。
那道波动的质地他认得,那道把一切都处理得恰到好处的控制感,他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反复感受过太多次了。
他偏过头去朝着那道波动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矮丘顶部的轮廓处看到了那道正在收剑的月白色身影。
他同时看到了另一样东西,那道月白色身影的侧后方,大约二十丈远的一处石丛后面,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身影正蹲伏着。
那道身影穿着深棕色的衣袍,和周围石丛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恰好有一道斜阳从侧面扫过去将他的轮廓边缘暴露了一瞬,几乎不可能被察觉到。
而那人手中握着什么器物,正在朝着沈云珩所在的方向对准着什么。
谢言朝在看到那道轮廓的瞬间就认出了那是短距离传送阵的导向法器,能将人瞬间移动到一个预设好的位置上。
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看起来……应该是有人故意想制造他与沈云珩的“偶遇”。
目的也太好猜了些,无非是知道他跟沈云珩不对付,想让他俩鹬蚌相争而他这只暗中的老鼠渔翁得利,真当他谢言朝是什么好算计的人?
他没有出声提醒沈云珩,在那道深棕色的身影即将激活传送的瞬间,谢言朝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一道被弹出的箭矢朝着矮丘顶部掠去。
他的动作极快极轻,在落地之前剑已经出了鞘,落地的位置恰到好处地卡在了沈云珩和那道传送的中间,左手朝着沈云珩的肩头按了一下,右手的剑在转腕的过程中将那道即将弹射出的传送灵线从中截断了。
那道传送灵线被截断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爆裂响,深棕色的身影在石丛后面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自己精心布置的传送阵会被人打断,他迅速收起了手中的法器,在谢言朝和沈云珩同时转过来之前就已经隐入了石丛深处的阴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云珩在被按住肩头的那一瞬间脊背微微绷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目光从自己被按过的肩头移到谢言朝的面容上,又移到那道被截断的传送灵线残余的光芒上,然后他脸上的表情从短暂的意外变成了极其微妙的停顿。
“……你方才做了什么?”沈云珩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有人想把你传送走,估计想让你在我头顶从天而降好砸死我。”谢言朝将剑收回鞘中,语气平平的。
“正好我路过,顺手截了,你不用谢我。”
谢言朝转身想走,可就在那个瞬间,他脚下那片地面忽然猛地朝下沉了一截。
一片暗阵在同一时刻被激活了,地面从他们站立的那个点开始朝着四周缓缓地朝下倾斜,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底部正在被打开闸门,所有的泥土和碎石都顺着那道斜面朝中心位置滑落下去。
谢言朝的身形在那道倾斜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拉住了,力道不大也不重,带着方向感,将他从那道正在坍塌的斜面上拉回到了一个更稳的位置上。
沈云珩松开了他的手腕,动作干净利落,像是那个拉拽的动作只是顺势而为的自然反应,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他在松开之后微微侧过身来看着谢言朝,声音平直如常:“这片暗阵的范围在朝中心收缩,边缘还在扩大,我们被困在这片区域中央了。”
刚进洞天还没半柱香,被困了这种事还能说的这么从容,也就他沈云珩了,真是绝了。
谢言朝看着沈云珩的面容,看着他那副大难临头了也毫无反应的清冷姿态,然后他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那些正在不断朝中心收缩的地面,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不情不愿却已经认命了的意味:“那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在他开口的同时,一道暗蓝色的灵兽从他们脚下的地面裂缝中猛地窜了出来,通体覆着一层流动的电光,朝着他的正面扑了过来。
他来不及说下一句话,剑在他意识之前就已经出了鞘,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沉暗的弧线,迎向那道暗蓝色的电光。
剑在接触到那道电光的时候被弹偏了一线,那道电光的质地比谢言朝预想的更加滑韧,像是一条被电流裹住的蛇,剑锋落在上面的时候被卸去了大半的力道。
就在他调整剑势的瞬间,另一道剑光从他身侧切入进来,没有朝着那道暗蓝电光正面迎击的悍厉,而是从侧面极其精准地找到了一处谢言朝方才出剑时留下的空隙,将那处空隙补上了一道封线,恰好将那道灵兽的侧翼退路截断了。
那道灵兽在两道剑光的夹击之中猛地收缩了一瞬,电光在剑身交错的间隙里挣扎着弹跳了两下,最终在沈云珩那道封线的收束下被逼回了地面裂缝的深处。
暗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沉下去,地面在它沉没之后恢复了片刻的平静。
谢言朝和沈云珩在同一时间收剑,两道剑光同时落回鞘中的时候发出一前一后两声清脆的金属啮合响,之间的间隔短到几乎听不出前后之分。
场外,水镜前坐着七八位仙门长老。
那面水镜悬浮在临时驻地正中搭建的高台上,镜面宽阔而澄澈,将洞天内部正在发生的一切以多角度的视野同时呈现在镜面上。
长老们原本分散在各处各自观察着不同的画面,在方才那道暗蓝色的灵兽从地面裂缝中跃出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从各自的角度汇聚到了同一块画面上。
镜面中,谢言朝和沈云珩正在一片不断塌陷收缩的区域内并肩而战,他们的身位从方才随机地站在两处变成了一个极其自然而精准的侧翼站位,谢言朝靠前偏右,沈云珩靠后偏左,两人的剑光在交替落下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交错节奏。
第一道暗蓝色的灵兽被逼回裂缝之后,紧接着又有两道相同质地的灵兽从另一侧的地面裂隙中涌出,其中一道朝着谢言朝的面门突袭,另一道从侧面绕向沈云珩的后背。
镜面外的一位长老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手猛地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玉衡宗教导剑法已经五十余年,见过无数弟子在他面前出剑,也见过沈云珩从小练到大的每一剑,也曾在两宗论道交流时远远看过谢言朝演武。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水镜的方向前倾了半寸。
镜面中的两人没有交流,没有用言语交换攻击方向的分配,没有手势表明谁攻谁守。在第二道灵兽从侧翼绕向沈云珩后背的那一刻,谢言朝连看都没有看那边一眼,他的剑在迎向正面那道灵兽的同时,剑身在半空中转了一道极小的弧,将正面那道灵兽的冲势朝左侧带偏了三寸。
那道带偏造成的空档恰好给沈云珩腾出了一线转身的空间,沈云珩在那一线空间里侧过了身,他的剑没有出鞘,而是用剑鞘的侧面精准地拍在了侧翼那道灵兽的脖颈处。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其拍偏了方向撞入迎面那道灵兽的身上,两道电光撞在一起各自崩散了大半。
谢言朝在两道电光崩散的同时朝前踏了一步,剑从侧面切入那片崩散的电光之间,一剑将残余的光团彻底击碎。
沈云珩在他击碎的同时已经转回了身位,月白色的衣摆在他转身的过程中卷起一道极细的气流,将两人身周残余的灵力尘埃轻轻地朝外推开了半寸,清出一小片干净的空气。
整个动作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息,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次眼神交汇,没有一道多余的动作。
两人的剑光在这十息之中像是被同一双手同时操纵着,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可每一道剑光落下的位置都恰好为另一道剑光的后续留出了最合适的方向和力度。
水镜前那位长老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又合上,而他旁边的太虚宗执事长老在看到谢言朝用剑势将正面灵兽带偏的那一瞬间手指猛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然后又慢慢地松开了。
他松开之后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玉衡宗那位长老,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回到了水镜上。
谁都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磨合就能打出这种配合,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场外弟子观战的区域同样炸开了一片压低的议论声,那些弟子们围在稍远一些的水镜副镜前面,原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等着看热闹,看到那道暗蓝灵兽跃出的时候所有聊天声都停了。
等那两道剑光交错着将三道灵兽在十息之内尽数清空的时候,那片安静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议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他们方才打过招呼吗?”
“没看到,我一直在看连眼珠子都没眨过,他们没说一句话。”
“谢言朝那一剑带偏灵兽的力道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沈师兄那边,他怎么知道那道灵兽会从那个方向绕过去?”
“沈师兄用剑鞘拍的那一下才是,力道刚好把人家的冲势撞歪了跟另一道撞上,多一分就把人家拍碎了少一分就拍不动了……他怎么知道的?”
“他们不是向来不对付吗?”
“不对付还能打成这样?你让咱们俩练十年都打不出这个默契。”
那些压低了的声音在水镜前方的空地上此起彼伏地交织着,像一片被风搅动的水面,波纹从中心朝外一圈一圈地扩散着又折回来。
洞天之内,谢言朝和沈云珩在清完那片电光灵兽之后各自收剑站着。地面裂缝在他们清完最后一道灵兽的同时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缓缓合拢了,那片倾斜的底面也恢复了平稳,只剩下一圈圈细密的裂纹在地面上蔓延着,证明方才那一段时间的动荡真实存在过。
谢言朝把剑收回鞘里,偏过头看了沈云珩一眼,沈云珩也在看他,两人站在那片被灵力余波搅乱的空气中间,距离大约五尺,各自的面容上都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谢言朝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来打破那道安静,可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沈云珩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松动:“……你方才截断传送阵的时候,是怎么看到那个人的。”
“他蹲在石丛后面,姿势太明显了。”谢言朝回答,“而且他那身衣服在那种光线下反光,石丛的阴影是朝北偏的,他蹲的位置阴影覆盖不完全,肩头漏了一截出来。”
沈云珩“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在谢言朝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移开了。
谢言朝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暗下去的青色天光,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朝外扩张着。
不是不快,也不是又跟某人绑在一起的烦躁,而是一种更陌生的…让他无从应对的放松。
硬要形容,或许算是久违的踏实感。
两人在那片被灵力和剑光搅过又恢复平静的地面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走了。
走出七八步之后谢言朝停了一下,偏过头朝身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投了一瞥。
沈云珩正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着,月白色的衣摆在风中被吹得微微拂起又落下,步伐走的略快了些。
作者有话说:
后面大概都日8啦
先日8一阵子把第三卷写完恢复日6
第72章 动心
神草的气息从洞天深处一道幽谷中散出来, 若有若无地混在淡青色的灵雾里,轻轻一嗅就能感觉到经脉中那些沉积已久的杂质被微微震动的触感。
谢言朝沿着那道气息的走向走了将近一日,路上遇到了三次岔路,每一次他停下来感应那道气息的方向时, 剑身都会微微亮一下, 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在幽谷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幽谷的入口极窄, 两侧的石壁高而陡,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苔色在淡青色的天光中泛着湿润的亮泽。
谷口有一道天然的灵力屏障横亘着, 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挡在入口处, 触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弹性和阻力。
谢言朝伸手试了试那道屏障的质地, 感受着它在指尖处的回弹力度, 然后他转过身来, 朝着他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云珩正从谷口外那片乱石丛中走出来,月白色的衣摆在那些碎石之间穿梭而过没有碰触任何一块,可他走出来的姿态带着一种介于无意和有意之间的从容。
他在谢言朝转过身来看他的时候停在了大约七八步远的位置上, 目光越过谢言朝的肩头落在那道幽谷入口的屏障上,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你找到它了。”
谢言朝看着他,看着沈云珩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 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自然舒展的姿态, 看着他这副明明跟了一路却不说破的坦然。
谢言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将那道还没有成形的弧度压平了,他没有接话,而是偏过头朝着另一个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声音不高不低:“你是不是也该处理一下你自己的事。”
沈云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乱石丛的深处, 有一道深棕色的身影正以一种缓慢的试图不发出任何声响的速度朝后退去。
那道身影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发现他在移动,可沈云珩看到了,谢言朝也看到了。
那两人在这件事上不需要任何交流,沈云珩的身形在谢言朝开口的同时间已经侧移了半步,封住了那道身影朝西侧退去的路线。
而谢言朝的手在沈云珩出动的同时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剑身出鞘了一线,那一道从鞘口溢出的寒光恰好照亮了那道深棕色身影脚下将要落足的位置,逼得他的脚步顿在了半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一张脸从阴影处显现,是陆衍,他从乱石丛的阴影中站直了身体,面容上还挂着那种惯常的随和笑意,可在被两道从不同方向同时封住去路的此刻,那道笑意在他脸上维持得比平时吃力了些。
他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碎石屑,用故作轻松的腔调开了口:“你们两位都在啊?我刚好路过这边……”
“你那个传送阵的法器还在怀里揣着吧。”谢言朝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得陪他演下去的直截了当的随意。
他的手指按在剑柄上,剑身从鞘口露出的一线寒光落在陆衍脚前方不远处,仿佛一道警告的边界线。
“你在这个洞天里面给沈云珩设了至少三次局。”他的目光朝着幽谷入口的方向扫了一下,“就在方才那道屏障外面,你想让他也走到这个谷口来,没错吧?”
陆衍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目光在谢言朝和沈云珩之间来回地扫了一遍,在看到沈云珩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将手从身侧放了下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揭穿之后干脆破罐破摔的坦然:“我只是想……大家都是同辈,多切磋切磋对双方都有——”
“你说得对。”谢言朝再次打断了他。
他朝前走了两步,剑身在那两步之间从鞘口滑出了更多一截,剑面上沉暗的光在淡青色的天光中流转着。
他停在陆衍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歪了一下头,语气和方才一样随意:“你确实想让我们多碰几次面,最好碰得火花四溅,最好碰得你死我活,你就能在我们打起来的时候趁乱去取那株神草。”
“这套算计放在别人身上或许管用……”他微微笑了一下,那道笑没有温度,“但我是谢言朝,平生最恨被人算计。”
“你这种低劣货色也配算计我?手段如此拙劣,没脑子还想学别人耍阴招,只会让我觉得好笑而非威胁。你知道你算错了什么吗?”
陆衍的目光在他那道笑意中微微缩了一下,开口有些僵硬:“……什么。”
谢言朝没有直接回答,偏过头看了沈云珩一眼,后者在他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没有说话,依然站在原地,月白色的身影在淡青色的天光中安静地立着,带着几分默许。
谢言朝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陆衍的时候他嘴角那道没有温度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我们就算不对付,也不是你的棋子。”
他顿了顿,然后将剑完全推回了鞘中,金属入鞘的声响在幽谷入口的安静空气中荡开一声清越的回音。
然后他转过身去面朝着那道幽谷入口的屏障,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
“等从这个洞天出去,你的账,我慢慢算。”
“你这么多年看不惯沈云珩坐你上面那个位子,又不敢正面跟他打,只能靠这种下作手段来膈应人。”
“这我管不着,但你最好准备好一套措辞来解释,不然我就能给你扣个善妒还残害同门寻衅滋事的帽子,到时候别说自己不想认。”
陆衍的面色在他说完那段话之后彻底地沉了下去,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谢言朝已经走远了,走向那道幽谷入口的屏障,身形在淡青色的光雾中逐渐变得模糊。
沈云珩在谢言朝走远之后朝着陆衍的方向投了一瞥,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轻描淡写地一瞥,然后转身也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道屏障的时候,那道薄膜在他们经过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屏障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窄径,两侧的石壁上生着细密的荧光苔藓,将整条窄径铺成一片几乎能将人的呼吸都放缓下来的淡蓝色。窄径的尽头是一小片被石壁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道从岩石裂隙中渗出来的清泉,泉水极浅,大约只到脚踝的深度,水面上浮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是将日光揉碎了撒在水面上。
而那株赤阳草就生在泉水中央的岩石上,叶片窄而长,通体泛着一层温润的赤金色光芒,像是将一整轮落日收进了那几片薄薄的叶脉之中,在泉水的映照下缓慢地一亮一暗,如同正在呼吸。
谢言朝在那道泉水前面站了很久。在距离大约一丈远的位置上,看着那株在泉水中缓缓律动的光芒。
他的眉眼间有一种沈云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没有锋锐,没有张扬,而是一种更安静的郑重。
沈云珩站在他身后,看着谢言朝站在泉水边的背影,看着他肩头那层赤金色的光在移动中铺出的一层薄薄的暖意,看着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沈云珩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没有出来,因为在谢言朝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带着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极其柔软的光。
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带着认真而坦然的笃定:“沈云珩,这株神草,我无论如何都要带走。”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没有移开,没有闪躲:“我要把它拿给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这的洞天福地一次只出一株赤阳草,如果你也是奔着它来的,那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打一架了。”
“赢的人拿走,输的人不怨。”
沈云珩站在原地,听着谢言朝说完了那段话,面容上依然维持着那种惯常的清冷和平静。
他看着谢言朝站在泉水边的身影,看着他那双被赤金色光芒照亮了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近乎固执的认真,胸腔里有一道极细极轻的酸涩正在缓慢地蔓延开来。
那道酸涩落在他意识到谢言朝口中的“很重要的人”不是他的那一瞬间。
沈云珩一时无言,明明这才正常不是吗,他们本就不对付许久,他为何会因此事难受?
何况这又有什么好难受的,谢言朝想给谁那是他的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一丝嫉妒在他心中悄悄生根,而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沈云珩本来想的是,如果谢言朝想要,可以让给他。可谢言朝说要把它带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并且还将自己视作对手,处处防备。
沈云珩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带着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了。
他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剑身从鞘中滑出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他看着谢言朝,剑身在淡蓝色的荧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清寒。
然后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直如常:“你要送人的东西,自己来拿。”
谢言朝看到沈云珩拔剑的时候,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他在那道挑动中感觉到了什么,沈云珩的语气平平,可那道话落在谢言朝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层他读不太懂的厚度。
他没有时间去细想那道厚度的来由,因为沈云珩的剑已经到了。
沈云珩的剑法谢言朝已经看了很多次了,他对沈云珩出剑的节奏已经熟悉到了可以预判下一步的程度。
可这一次不一样,沈云珩的剑出了之后没有收,没有试探,没有那道惯常的节制。
他的剑光从出鞘的那一刻就以极其密集的弧线朝着谢言朝左侧的守势薄弱处压来,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切磋都要重半分。
那份重量恰好落在谢言朝习惯性的闪避路径上,将他的退路封掉了小半。
谢言朝在剑光及身的前一刻侧身闪开了那道弧线,剑在他侧身的同时出鞘迎向沈云珩剑身的侧面。两剑交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越而绵长的金属鸣响,那道声响在幽谷窄径的石壁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轮。
谢言朝在剑身接触的瞬间感觉到沈云珩的力道比方才又重了一线,没有杀气,亦没有想要伤他的力道,而是带着某种他不理解的执着。
他退开两步重新站稳,沈云珩的面容在赤金色和淡蓝色的光芒交织中显得比平时多了一层温度,他的剑尖指向地面,姿态依然端正如常。
可他的目光和方才不太一样了,沉沉的一片,带着浓郁的情绪,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没理清楚的紊乱。
“怎么不见你从前拿着个劲来跟我打?合着以前都在让我。”谢言朝开口,声音微微促了些。
“我为什么要让你。”沈云珩的回答比他预想的快,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说完之后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话里多带的情绪,眉梢在淡蓝色的光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了剑。
谢言朝在剑光中没有再追问,握剑的手在剑柄上转了一下角度,然后朝着沈云珩的方向迎了上去。
场外,水镜前的那片区域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
原本三三两两散坐着的弟子们此刻已经全部站了起来,场上没人再低头做别的事,也没再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水镜镜面中央那道正在高速交错的两道身影上。
连几位长老都从座椅上微微前倾了身体,他们面前的茶盏忘了端,手中的拂尘搁在了膝盖上没有动,所有的注意力都从各自分管的画面收拢到了同一块镜面上。
镜面中的战斗节奏正在以一种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推进着,谢言朝的剑快而烈,每一剑都朝着沈云珩守势中最难接的那个位置落去,像是将他自己所有的决意都压进了剑锋之中。
沈云珩的剑法在应接的过程中逐渐脱去了平时那种从容试探的余裕,露出了底下更加直接锐利的东西。
两柄剑在幽谷窄径有限的空地上交错又分开、分开又交错,每一次碰撞都会带出一圈激荡的灵力波纹,在水镜的镜面上形成一道道扩散的光晕,将观战者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
不少年轻弟子在水镜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的手心正在出汗,明明只是站在场外看着一道水镜,却累到仿佛现场打的人是自己一样。
而且那个速度太快了,快到在脑海中每一次试图预判下一道剑光的走向都会落空,快到在看清一道剑光的同时下一道已经出了。
陆擎在场外攥紧了袖口,他的目光在谢言朝和沈云珩的身位变化之间不断地来回跳着,嘴唇无声地翕合着,像是在默数那些剑光碰撞的次数,但等数到第二十七次的时候就把自己数乱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在看清交锋的同时维持住那个数字。
沈清漪也看得微微愣神,同门十数载,她看了沈云珩的剑法十几年,以为自己已经看全了所有层面,可此刻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沈云珩在对着谢言朝出剑的时候,用的力道和认真程度,超过了他以往的任何一场正式的比试。
镜面中两人在又一次剑身交击之后同时退开,两人隔着大约一丈的距离对峙着,气息都有些不稳。
谢言朝握剑的手指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微微起伏的肩线上,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和呼吸同频的节奏震动着。
沈云珩也在看着谢言朝,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打,意气用事明明不是他的作风。
但,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值得他用全部的力气去面对。
两人的剑尖在幽谷窄径的空气中遥遥相对着,赤金色的光芒在泉水的映照中缓缓地攀升又下沉。
数十招后,变故陡生。
谢言朝那一剑来得太近了。
近到沈云珩在剑光及身的前一瞬甚至没有看清楚那道剑弧是从什么方向绕过来的,剑身通体沉暗,在幽谷淡蓝色的荧光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那道弧线不像他之前任何一剑那样带着先声夺人的悍厉,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沈云珩守势的夹缝中穿了过来,速度极快却无声无息,直直地朝着沈云珩中门最近处袭来。
沈云珩的剑已经来不及完全收回,他在那道弧线逼近的最后一刻侧身收势,将剑身从外侧回撤封向中路的缺口,可他的剑势收得太急,那道封线只来得及合拢了一半,谢言朝的身形就在那道半合的缝隙中挤了进来。
那一瞬间的距离被他压缩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谢言朝整个人朝着沈云珩的方向欺近了一大步,沈云珩月白色的衣袍边缘在那一瞬间被对方的剑风带起,与谢言朝玄色的衣摆几乎叠在了一处。
两人的身形在幽谷窄径那一小片被荧光苔藓照亮的空间里骤然收拢,近到沈云珩能感觉到谢言朝欺身时带起的那一道气流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一种微凉的…却让他整个人的感知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紧的温度。
他抬起了眼。
谢言朝就在他面前大约半臂的位置上,身形微微前倾,右肩比他低了半寸,剑身从他的右手腕方向斜斜递出,在逼近的过程中已经完成了从刺击到挑斩的流畅转换,剑尖带着一道极为精确的力度朝着沈云珩手中剑的剑格与剑身连接的薄弱处轻轻一挑——
那道力不大,却精准到了极点,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后落在了唯一能撬动他剑身平衡的那个点上。
沈云珩看到了那个动作的轨迹,他的意识告诉他要握紧剑柄不要让那道力撬动他的平衡,手指在收到那道意识的瞬间做出了收拢的反应。
可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落在了别的地方。
谢言朝的眼尾有一道极淡极浅的弧线,那道弧线在贴近的距离中显得格外清晰,光从他眉眼间流淌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被幽谷荧光染过的暖青色。
在那些微光的跃动中,将他的眼角勾勒出一道细长的、微微上扬的轮廓。
而那道轮廓的末端,靠近外眼角大约一根发丝宽度的位置上,落着一粒极小的痣。
那颗痣很淡,淡到若非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知对方的呼吸落在他下颌上,他大约永远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可此刻它就在那里,在谢言朝微微弯起的眼角末端安安静静地卧着,像一粒被晨光印在宣纸上的墨点,又像是造物主用极细的笔尖在他眉眼的收束处无意中落下的一笔落款,美得惊人。
沈云珩看着那颗痣的时候,感觉自己胸腔里那些一直在以某种稳定节奏运行着的东西忽然全部停了。
他整个人停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忘了进行下一步。
他看到了谢言朝面容上那道正在缓缓舒展开来的笑,从嘴角开始,先是一丝极细的翘起,然后朝着眉梢蔓延过去,将那道本就微微上扬的眼角又托高了半度。
谢言朝的面容在那道笑意中被镀上了一层极其鲜活的光泽,那是一种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上将“我赢了”三个字化成了整张面容上所有细节上毫不掩饰的明亮。
那双眼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将所有的得意和轻快都放在了脸上的恣意,微微弯着,瞳仁里映着幽谷淡蓝色的荧光和沈云珩月白色的衣袍轮廓。
那些颜色在他的眼底交织、融化,像是将一小片夜空收进了他的眼中。
那一瞬间,沈云珩感觉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指逐渐失去力道,他明明听到了自己的意识在说“握紧”,可他的指尖在接收那道指令的过程中被什么更强大的东西截断了。
他的目光锁在谢言朝眼尾那颗痣上、锁在他弯起的嘴角上、锁在他瞳仁深处那道正在流动的淡青色光芒上,像是整个人被钉在了那道目光的路径上,无法偏转也无力挣脱。
然后他感觉到手上一轻。
对方的剑尖挑在他剑格与剑身的连接处,那一道力度在这一刻将他手中的剑从指间轻轻撬起。
沈云珩的剑在半空中翻了一道弧,剑身在旋转中划过谢言朝的面容前方,在那道近在咫尺的距离中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
然后剑落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磕响,那声磕响在幽谷窄径的石壁之间弹跳了两下,落在沈云珩耳膜上的时候像是一个将他的神魂从某个遥远的,被目光和呼吸填满的空间中猛地拽回现实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右手,然后目光顺着那道空落的轨迹缓缓抬起来,落在面前那个人的剑尖上。
剑锋吻上他的喉间。
谢言朝的剑尖正停在他的喉间,贴着皮肤,没有刺入,力道轻得像一片落花在颈侧停了一瞬。
剑尖上还带着谢言朝方才出剑时残留的余温,那一道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血管,在他颈侧的脉搏跳动的节奏中微微地颤动着。
他的脉搏每跳一下,剑尖就在他的皮肤表面传递一道极细极轻的震动,将那道脉搏的节奏送回剑身再传回谢言朝握着剑柄的手中。
谢言朝站直了身形,收起了方才欺身时前倾的姿态,脊背在站直的过程中舒展开来,下巴微微抬着,那道笑意还挂在他的面容上没有消散,反而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他垂眸看着沈云珩,看着沈云珩那只空了的右手和垂下的肩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道将少年人所有的张扬和轻快:“你输了。”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沈云珩没有动,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发着烫,从耳廓的底部开始,朝着耳垂的方向蔓延过去,然后继续向上攀爬。
沈云珩没有抬手去碰,只是站在那里,喉间贴着对方的剑尖,手里空着,目光没有移开。
他看着谢言朝,看着他那副得意模样,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眼角那颗刚刚被发现的痣、他下颌微微抬起的弧度、他被剑身上的淡蓝色荧光映亮了的侧影。
他在那道目光中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快要从耳膜穿出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半度,带着一道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哑:“……嗯,你赢了。”
谢言朝收回了剑,作利落而随意,然后他弯下腰去将沈云珩落在地上的那柄剑捡了起来,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剑身上沾的细碎灰尘,然后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里没有任何炫耀胜利的刻意,自然得像是在帮人拾起一件被风吹落的东西。
沈云珩伸手接剑的时候,指尖在触到剑柄的那一瞬间和谢言朝的手指隔着极薄极细的一道距离擦了过去,没有实质的接触,只是指腹边缘的空气被彼此的温度扰动了一下,可沈云珩在那道扰动中感觉到自己耳根的温度又升高了一度。
他低下头将剑收入了鞘中,在动作里将自己微微发烫的面容朝下转了一个角度,不让那道淡蓝色的荧光将那层温度照得太明显。
沈云珩收完剑之后抬起了头,面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和平静,目光流连在谢言朝的背影上,看着他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株神草从岩石上取下,然后用一方干净的软布包裹好,最后放进怀中。
谢言朝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的轻柔和方才出剑时的悍厉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像是同一个人体内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它们各自在需要的时候被调出来用,而用完之后又安然地回到了同一个躯壳里。
沈云珩站在那道泉水边,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道方才被撬开的缝隙正在以比以前更快的速度扩大着。
他想,自己大约是从方才那一瞬间开始,病了。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眉梢微微挑着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道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笑意。
沈云珩在他在那道笑意中移开了目光,抬步朝着幽谷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匀净端正。
水镜前方的空地在那道剑尖挑飞沈云珩手中长剑的瞬间,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沉寂。
那道沉寂大约持续了两息,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目光都钉在镜面中那道定格了一瞬的画面上。
谢言朝的剑尖悬在沈云珩喉前,剑锋上的余光在淡蓝色的荧光中微微颤动着,将他面容上那道张扬的笑意照得分明。
而沈云珩低着头,面容大半藏在垂落的发丝和衣领的阴影之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那只空了的右手分明是松松地垂在身侧的,垂落的姿态里没有任何失手后该有的懊恼或反击的意图。
两息之后,议论声炸开了。
“沈师兄……他那一瞬间走神了?”
“我靠,你看到了吗?谢言朝近身之前他明明来得及收剑的,他最后那一下收势慢了!”
“不是慢,他是根本没动。”
“他为什么没动?那种距离、那种速度、那种剑招,以他的水平不可能没反应过来。”
“你们看清他表情了没有?他那副样子……好像是愣住了。”
“愣住?他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在比试中愣过?”
“我不知道,但方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人把剑挑飞了。”
弟子们的声音从四面涌过来,压低的、拔高的、交错着撞在一起,像一面被风吹乱了的水面荡开无数的涟漪。
玉衡宗的弟子们围在副镜前面,十几张脸上交替闪过困惑、震惊、难以置信的神色,没有人愿意说破那个结论,可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沈云珩在最后的关头没有出剑。
他有一线可以挽回的时间,哪怕只是转一下手腕让剑身偏开半寸,那道挑飞就不会成功。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的剑就那样松松地握在手里,被对方从指间撬了出去,而他自己连试图挽救的动作都没有。
一位玉衡宗的内门弟子拧着眉头盯着水镜,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说出的话被谁听见了会带来什么麻烦:“……他那个反应,像是被打懵了。可沈师兄从小到大什么场面对不住过,他被一个近身剑招就打懵了?”
另一个弟子接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半分:“他不是被打懵了,好像是在看什么。”他的目光锁在水镜中谢言朝近身的那一帧画面上,看着那道玄色身影贴着月白色衣袍的距离。
“他那个距离,如果是剑战中的正常交锋,不会靠那么近。可谢言朝靠过来了,然后沈师兄就……就停住了。”
这句话落在那群人中间的时候引起了一阵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没有看彼此,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水镜中那道正在移动的画面。
谢言朝已经退开收剑了,正弯腰去捡沈云珩落在地上的那柄剑,动作随意而自然,而沈云珩站在原地,低着头,月白色的衣袍在淡蓝色的荧光中纹丝不动,看不出任何异常。
长老那边的反应则沉稳得多。
几位长老坐在高台的水镜正前方,面色各异。
远处闻人晓靠在帐幕边缘的柱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那面正在缓缓变化画面的水镜上。
他的眉头轻轻一挑,眸光微微一凝,似是洞穿了什么,但脸上却没有笑意。
他的目光在镜中沈云珩低垂的侧影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谢言朝正在收剑的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风从山谷外面吹进来,将水镜表面那一层薄薄的灵力扰动了一下,镜面中的画面微微一荡又恢复了清晰。
作者有话说:
我们对抗路一直都是打着打着出感情的
小谢:只是呼吸
珩子:一直在勾引……
第73章 问心
玉石砌成的门楼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暖光, 门楼两侧的石柱上刻着宗门历代祖师的名讳,那些名讳在暮光的照射下投出细长的阴影,一道一道地落在门前那片宽阔的青石广场上。
陆衍跪在广场正中央,背脊挺得很直, 深棕色的衣袍下摆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道不甚规整的弧线。
他的双手交叠搁在膝前, 指节微微蜷着, 姿态里只剩下一层寡淡的平静。
在他身后不远处,七八位弟子三三两两地站在广场边缘, 目光交错着投向他, 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同情的, 但没有人走上前去。
谢言朝走过他身侧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只是偏过头朝那道跪在地上的深棕色身影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 轻到几乎算不上注视。
然后谢言朝收回了目光,继续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问心殿的门在他走近的时候无声地朝两侧滑开了,殿内的灯火从门缝中透出来, 暖黄色的光芒在青石地面上铺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将谢言朝的影子拉得很长。
主座上, 闻人晓支着一条腿侧坐着,一只手肘搁在扶手上撑着下颌, 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扶手的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他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怒意, 甚至带着一种介于严肃和看好戏之间的微妙神色, 目光落在陆衍身上,从陆衍挺直的脊背滑到他平放在地面上的双手,然后又移开了。
谢言朝在殿中站定的时候沈云珩也走了进来, 月白色的衣袍在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被灯火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步伐比谢言朝慢了一些, 停在了距离谢言朝大约一臂远的位置上,没有靠得太近。
殿内安静了片刻,闻人晓慢慢抬眼,随即殿门外跪着的陆衍被两名执事弟子引了进来。
膝盖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荡开了一道短暂的回音,没入空气中。
闻人晓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没有开口,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陆衍在他那道目光下跪了大约五息,然后主动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弟子陆衍,在洞天秘境中多次设局意图挑拨谢言朝与沈云珩二位师兄相争,以图浑水摸鱼夺取赤阳草。事已败露,弟子认罪。”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语气比方才更低了些:“弟子不该因一己私欲构陷同门,亦不该仗着秘境幽深以为天衣无缝。弟子……错了。”
“错在何处?”闻人晓开口了,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
陆衍的脊背闻言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石地面上,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道:“错在心思不纯。”
闻人晓没有接话,殿内陷入了一段短暂的安静。
那段安静大约持续了一会,然后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喘息。
声音由远及近,在殿门外骤然收住了,又过了大约一息,一道深蓝色衣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头发微散,额角带着一层薄汗,面容上满是急切。
陆擎。
他扑到陆衍身后跪了下来,抬起头目光越过自己的兄长朝着主座上那道端坐的身影投去,嘴唇翕合了两次才发出声音:“宗主……我哥哥他……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不是存心要害人的,他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求您看在他这些年为宗门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一道淡淡的声线截断了。
“陆擎。”
陆衍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道极淡的笑意,“别说了。”
他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陆擎额角有层薄汗,发丝微散,面上还有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你跑什么,膝盖摔疼了吧。”陆衍的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带上了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回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陆擎转过头来伸手抓上他的衣袖,眼眶又红了几分:“哥——”
“我说了,没有你的事。”陆衍将目光收了回去,重新面朝主座的方向,脊背挺直如初,“错就是错,偷鸡不成蚀把米,事情败露是我自己蠢。这份罪,我认。”
他的声音落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带上了一层极淡的讽意,那道讽意落在谁身上说不清,或许是落在他自己身上的。
陆擎张着嘴看着他,那些原本准备好试图替他辩解的话被陆衍那道平静的目光挡在了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
他攥着陆衍袖口的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垂了下来。
主座上,闻人晓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在陆衍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倒是个识时务的。”
他靠回椅背,目光在陆衍的脊背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落向殿门外暮色渐沉的天际线:“陆衍,洞天秘境中构陷同门、意图扰乱正常竞争秩序,按律该当怎么罚?”
殿内没有人接话,闻人晓也没打算让人接,他的手指又在扶手上叩了一记:“按律,三日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陆擎的身体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猛地颤了一下,他的头抬起来,目光中带着一层明显的惊恐投向主座。
可闻人晓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在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道:“但你认罪态度尚可,事发之后亦无推诿狡辩之举。念你初犯,从轻处置。”
“禁足三年,罚俸一载。期间禁出栖梧峰半步,宗门事务一应不再插手。”
殿内安静了一瞬。陆衍低着头,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叩首,声音平静:"弟子领罚。"
陆擎在旁边攥着袖口,指节泛了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依然泛着红,可他没有再开口。
他看着自己的兄长直起身来,陆衍在执事弟子的引导下朝着殿门外走去,那道深棕色的背影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被暮色吞没了一角又亮出来,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陆擎在原地跪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朝着主座的方向躬了一躬,转身也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灯火在铜盏中跳了跳,将主座上那道身影的轮廓投在身后的殿壁上,拉出一道长而淡的阴影。
谢言朝站在殿中央偏左的位置上,看着陆衍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之后,微微转了一下肩膀,朝着主座的方向拱了拱手。
动作利落,拱手之后转身便要走,衣摆的弧线在转身的过程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半圆。
他的脚步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顿了一下。
沈云珩没有动。
沈云珩站在他身侧大约一臂远的位置上,纹丝不动,身形端正如常,面容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主座上那道身影上,落在闻人晓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来的手上。
“云珩。”
闻人晓的声音从主座上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少见的郑重,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微微沉了半分。
谢言朝的目光在那只手上掠过了一瞬,又移到了闻人晓的面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沈云珩一眼。
后者依然站在原地,垂在袖中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微微蜷紧了,指节的轮廓在月白色的袖料下面隐约可见。
他们师徒之间有种奇怪而压抑的氛围,说不清道不明,可他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事,于是谢言朝收回了目光,跨出了殿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逐渐远去,跨过门槛的时候被殿门外涌进来的暮风剪短了一截,然后彻底消失在门扇合拢后的寂静里。
殿门在沈云珩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过来。”
闻人晓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直如常,可那两个字落在空旷的殿宇中的时候不知为何带上了一层重量。
沈云珩垂着眼,从站定的位置抬步朝前走去,步伐匀净端正,然后在主座下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闻人晓没有抬眼看他。
“跪下。”
那两个字比他方才说话时更轻一些,可那份轻没有让它们变得更柔和,恰恰相反,落在沈云珩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道不容置喙的分量,像是雪,看着轻,落到皮肤上才发现带着寒。
沈云珩攥着袖中那只手的指节又紧了半分。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在面容上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膝盖在闻人晓说出那两个字之后落了地,月白色的衣袍下摆在青石地面上铺开。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面容被殿内暖黄色的灯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
闻人晓低头看着他。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盏中灯油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被放大了许多倍。
闻人晓看了他很久,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去确认的东西,沉沉的。
他长叹了一口气。
“为何偏偏是这时呢。”
闻人晓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那八个字几乎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沈云珩低垂的眉眼上移开,落向殿顶那一片绘着星图的藻井,暖黄色的灯光在那些星辰的描金线条上跳跃着,将整片藻井映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沈云珩跪在那里,没有说话,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发着颤。
他已经知道闻人晓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苍生道。”闻人晓的声音从藻井的方向落下来,带着一种平铺直叙的沉静,“你七岁入我门下,八岁筑基,十一岁结丹,十六岁元婴,如今堪堪弱冠之年便已是常人几百年都遥不可及的化神。”
“你的每一步都走得比你同辈的任何人都要稳,你知道为什么。”
沈云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些:“因为弟子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闻人晓重复了这四个字,语调中带着一层极淡的涩意,“你从前确实心无旁骛,修苍生道修了这么多年,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是万灵福祉。”
“这些东西占了你全部心神的分量,所以你走得快,走得稳,走得不偏不倚。”
他顿了一下:“苍生道不同于无情道,无情道要求断情绝爱,将一切私欲视为修行路上的杂质,斩之而后快。”
“苍生道不斩,苍生道是……不能偏。”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灯火跳了一下。
闻人晓的目光从那片星图藻井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沈云珩低垂的眉眼上:“苍生道修的是圣,圣人无私,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感情,而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更重要的东西,重要到所有私人的感情都必须在它面前让路。”
“爱苍生和爱具体的人,在别人看来或许没有分别,可在苍生道里——”
他的声音沉了半度:“天差地别。”
沈云珩跪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更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那片青石地面上,看着上面那些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出光泽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灯火中泛着的暖意,以及自己跪在那里的膝盖轮廓被灯火投下一道短而模糊的影子。
“弟子知道。”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道极细的沙哑。
“你知道就好。”闻人晓从主座上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在站起的过程中将身后的灯光遮去了大半,投下一道宽阔的阴影将沈云珩整个人笼在其中。
他绕过案几,从主座前方的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沈云珩面前。
他的目光越过沈云珩低垂的头顶,落在殿门的方向,那道方才被谢言朝走出去之后合拢了的门扇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让沈云珩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的了然:“你心里装了一个人。”
那句话不是问句。
沈云珩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塌陷了一角,来得很突然,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虽然他在下一瞬就重新将它压回了原本的节奏,可已经足够让熟悉他的人看清了全部。
闻人晓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在那里,目光依然落在殿门的方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段沉默里殿内只有铜盏中灯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节奏,一个稳而缓,一个在极力维持着稳而缓。
“问心阵,你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闻人晓终于再次开口,“你既然心里有了起伏,就该看看那道起伏底下藏着什么。”
他抬起手来,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极简单的符纹,符纹在脱离他指尖的瞬间亮了一下。
问心殿的阵法启动了。
沈云珩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比他方才跪在这里时听到的安静更深、更密、更重。
他抬起头来。
闻人晓站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上,面容在灯火中维持着那种惯常的淡然。
他低头看着沈云珩,嘴唇动了一下,那道微小的动作像是一句话从唇边滑了过去没有出口,然后他转身朝着高台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一步一顿地远去了。
他站在座椅前面,背对着沈云珩的方向,将那道启动了的阵法留在身后,留在沈云珩一个人的面前。
“问心殿的阵法一旦开启,会自动引动入阵者的心魔。”他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比方才更低了些。
沈云珩跪在原地,那些话落进他耳朵里时没有回答,他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化着,那些被他习以为常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感知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去。
他的视野在某一瞬间骤然暗了下去。
殿内的灯火消失了,闻人晓的身影消失了,青石地面消失了,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他陷入了一片完全的空寂之中。
在那片空寂中悬浮了多久他无法判断,时间在这座阵法中已经丧失了它原有的刻度。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依然以跪姿的形态存在于某个空间的中央,可周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的分辨。
然后第一道虚影出现了。
那道虚影从他正前方大约一丈远的位置上慢慢浮现出来,先是一道模糊的轮廓,像墨水在水中晕开时的边缘,然后逐渐清晰、凝聚、定型。
玄色的衣袍,微微仰起的下颌,眼尾处一道极淡的弧线。
谢言朝。
他站在那里,姿态懒散,嘴角带着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沈云珩的方向上。
那道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觉得有趣的东西,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沈云珩已经听了无数次的随性和张扬:“沈云珩,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沈云珩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道虚影,那张面容上每一处都有他熟悉的细节,嘴角弯起的弧度、眼尾那颗在靠近时才能看清的痣、眉眼间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收敛半分的自在。
那道虚影朝他走了两步,停在了他面前大约半臂的距离上,微微弯下腰来,将面容凑近了几分。
“你在看我?”谢言朝的虚影说,声音里带着一层促狭的意味,“看什么?”
沈云珩感觉到自己握着剑柄的那只手动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拔的剑,剑身在空寂的空间中泛着一层清寒的光,带着一种贯穿了所有犹豫和迟疑的决断朝着面前那道虚影斩了下去。
剑锋划过虚影的瞬间,没有任何抵抗。
谢言朝的面容在剑锋触及他的那一刻像水面一样荡开了,荡成了一片散碎的光点,朝着四面八方飘散出去,然后逐渐消散在空寂的空气中。
沈云珩握剑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去感受,第二道虚影已经出现了。
这一次,谢言朝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上多了一道从肩头延伸至腰侧的伤痕,伤口很深,深到能看见里面翻卷的血肉边缘。
他的面容上那种惯常的张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称得上柔和的神色。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云珩,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沈云珩听不清那道声音,握剑的手再次动了,速度比方才更快、更狠,剑光带着一道近乎暴烈的弧线斩向那道浴血的虚影,剑锋过处虚影应声而碎。
第二声清脆的碎裂落在沈云珩耳膜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不稳。
他不应该不稳的。
那只是幻阵,那些虚影,每一个都不是真的。
他修苍生道修了这么多年,心境之稳固在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区区一座问心阵法的前几道虚影,他怎么会连呼吸都压不住。
可他的手指在发着颤。
第三道虚影从他的右后方浮现,谢言朝低着头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剑,剑尖垂向地面,姿态里带着一种沈云珩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疲倦。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云珩的方向上。
“沈云珩。”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轻到像是一句叹息被裹在风里送到了沈云珩的耳畔,“你为什么要斩我。”
沈云珩的剑顿了一下。
停顿过后,他挥剑了。
剑光斩过,他闭上眼睛,可闭眼没有用,因为那道虚影消散之前残留在视网膜上的轮廓已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刻在了更深的地方。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谢言朝在笑、谢言朝在皱眉、谢言朝背对着他越走越远、谢言朝转过身来朝他伸出手。
他一道一道地斩过去,每一道都用了他能调动的全部意志力。
剑法依然精准、依然凌厉,每一下都落在那道虚影最薄弱的核心处,将它们逐一击碎、逐一瓦解,让它们从凝实的状态重新散回那些散碎的光点,然后消散。
可每碎一个,他心底的某处就塌陷一分。
可他还在挥剑,还在斩,还在将自己的意识一层一层地朝着那道虚影的方向推过去。
最后一道虚影在他面前凝聚成形。
这一道和前面那些都不一样,谢言朝站在那里,面容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淡极静的神色。
他站在沈云珩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上,目光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层沈云珩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谢言朝在幽谷泉边说要给一个重要的人带走赤阳草时眉眼间的那种神色,没有锋锐,没有张扬,而是一种更安静的郑重。
整个人就站在那里,没有笑,没有动,只是看着沈云珩,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认真而坦然的笃定——
“沈云珩,我要把它带给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沈云珩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那道声音落在他的耳朵里时,他感觉到自己握剑的手正在失去所有的力气。
他的指尖慢慢送了,无形之间,指缝之间那些力气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抽到他剑身的尖端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下垂。
那道虚影还在看着他,还在用那种他从来没有在现实中从谢言朝脸上见过的安静郑重看着他,还在用那句他已经听过了的话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对他很重要的人。”沈云珩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空寂的空间中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
“他口中那个很重要的人。不是我。”
那道声音落下去的时候沈云珩感觉自己膝盖下面的地面正在微微震动着,他不知道那道震动是来自阵法的运转还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的颤抖。
他只知道自己跪在这片空寂的中央,握着那柄剑,剑尖指向地面,面前立着一道他无论如何都挥不下去的虚影。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虚影看了很久。
剑身从指间滑落的过程在他自己的感知中被拉得很长,长到他甚至能看清剑身从半空中翻转下落时剑面上流转的光泽,在空寂的空间中划出一道纤细的弧线,然后剑尖触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那道磕响在空寂中弹跳了好几下才消散。
沈云珩跪在那里,双手垂落在身侧,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那片虚无的空间上,落在自己空了的双手上,落在那柄躺在地上的长剑上。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胸腔的深处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的热意,那道热意从他的胸腔出发,攀上他的喉咙,在他的喉间凝成一团紧涩的硬块,然后朝着他的眼眶蔓延过去。
他闭了一下眼睛。
不要。
他在心里对着自己说。
你不能。
他闭着眼睛跪在那里,让那种陌生的热意在眼眶后面烧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睁开眼。
面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虚影消散了,空寂消散了,所有的光点都沉入了虚无的深处。
他跪在一片纯粹的沉寂之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他自己和那柄躺在地上的剑。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剑身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清寒光泽,那道光从剑身上反射出来落在他的面容上,将他眼尾那道微微发红的痕迹照得纤毫毕现。
他伸出手去,将剑重新握回了手中。
手指触上剑柄,指尖那道颤抖还没有完全平息,他握紧剑柄,握到指节泛白,然后他撑着剑身从跪姿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虚影每一道都在他挥剑斩碎之后在他心底留下了什么,互相叠加、互相渗透、互相融合,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堆积成了一道无法被忽视的存在。
那些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清晰到他终于能用语言去描述它了——
谢言朝的面容、谢言朝的声音、谢言朝站在他面前半臂距离时那道掠过他颈侧的微凉气流、他眼角那颗只有在极近的距离才能看清的痣、他弯起眼睛笑的时候瞳仁里映着的淡青色荧光、他侧身闪避时玄色衣摆扬起的弧度、他低垂眉眼包裹赤阳草时手指上的那种轻柔、他转身走出殿门时衣袍划出的那道干净弧线。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心底清晰地存在着,每一帧都纤毫毕现,每一帧都带着温度和触感。
沈云珩站在那里,握着剑,脊背挺直如常。
他在自己的心底看到了那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轮廓,然后他对着自己说——
他好像……动心了。
那三个字落在他意识中,胸腔里那面一直都在摇摇欲坠的墙壁终于彻底地塌了。
塌得无声无息,塌得干干净净,就那样轰然倾覆了下去,在坠地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云珩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那个倾覆的废墟中剧烈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他无法忽视的,鲜明而沉重的声音。
怎么可能。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着白。
他怎么会爱上那个他讨厌的人。
可那道声音在落进他意识里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他讨厌谢言朝吗?他们不对付了那么久,在各种场合针锋相对了那么久,他每次看到谢言朝那张张扬恣意的脸都会在心里拧一下眉头。
他明明觉得谢言朝张扬、随性、不知收敛、做事不计后果、不肯藏锋、仗着天赋肆意挥霍,他明明觉得那些都是他看不惯的东西。
可他身上的特征此刻在他的识海中翻涌着,每一个在心底都变了味道,张扬变成了明亮,随性变成了松弛,不知收敛变成了不设防,不肯藏锋变成了真诚。
所有他讨厌的……都被翻转成了他其实一直都没有移开过目光的证明。
明明他在问心阵内极力证明自己不可能爱上死对头,却在一丝一缕间,窥见了自己早已无法掉头的真心。
那个他以为讨厌的人,在他心底的分量,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多出太多太多了。
沈云珩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从剑身上抬起视线,发现周围的空寂正在缓慢地退去。
殿内的灯火重新从四面涌回来,青石地面的纹路重新在他的视野中清晰起来,空气中燃灯的味道重新钻进了他的鼻腔。
作者有话说:
高岭之花变怨夫,师尊也是为他好,身为过来人会想多管管多劝劝,以为现在还来得及,但他估计万万想不到自己徒弟是个究极恋爱脑,爱上之后不管不顾,什么伦理纲常章法秩序都去一边吧()
顺便提一嘴,小谢也快开窍了,等待……
第74章 抑制
天色已经暗透了。
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沈云珩的靴底踏上去的时候带起一道极轻的水声,那道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庭院中荡开,被两侧高大的柏树截断,散入枝叶间细密的窸窣响动里。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准确地说, 是踉跄了一些。
月白色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 从肩胛的位置开始,一路向下蔓延到腰际, 再沿着衣摆的边缘淌落到膝弯。
血色在他的衣料上呈现出一片深浅不一的赭红, 那些颜色在祠堂门廊下的灵灯光照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颓靡至极。
而祠堂的门在他身后虚掩着, 两扇厚重的柏木门扇之间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 里面透出来的光比庭院中的灵灯更冷一些, 一种近乎苍白的光。那是祠堂内供奉历代祖师的长明灯散发出的色泽,它们在那个密闭的空间中亮了许多年,从来没有熄灭过。
沈云珩在里面跪了很久, 然后,亲手对自己的身体动用了极刑。
此刻他站在祠堂外的石阶上, 体内受刑的针已经被他一根一根地拔了出来,重新放回了紫檀木架上。
拔针的时候比刺入的时候更疼, 每一根针脱离穴位的那一瞬都会带出一道细微的血线, 沿着皮肤的纹路缓缓淌下来, 在他衣袍上留下一道新的深色痕迹。
已经不记得自己总共流了多少血了,他只是一直在走,一步一踉跄。
沈云珩依然是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 眉眼的弧度端端正正地维持着他一贯的姿态,夜露落在他眉梢上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走过了柏树掩映的小径, 走到了祠堂庭院前方的石门前。
那道石门很旧了,门楣上刻着的“慎终”二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他穿过那道门的时候身形微微低了一下,不知道是为了避开那道门楣还是因为他的膝盖在那一瞬间支撑不住身体重量。
穿过石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灵灯,那些灯在夜色中连成一道蜿蜒的光带,将他的影子从长拉短又从短拉长,在他身后不断地变形又恢复。
沈云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正在扩大的深色痕迹,然后又将目光抬了起来。
那条路很长,青石甬道在夜色的掩映下延伸到视线尽头处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株老梅树,枝干虬结着朝天空的方向伸出去,在月光中投下一道嶙峋的影。
他小时候曾经在那株梅树下练过剑,那时候他的剑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每次挥剑的时候剑尖都会从梅树的一根侧枝下面穿过去,那根侧枝上有一个被他的剑锋削出来的豁口,那个豁口到现在还在。
沈云珩看着那株梅树,那个被削出豁口的侧枝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然后他在那道摇晃中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比他脚下的青石甬道更远一些,也更模糊一些。
他七岁。
那一年冬天很冷,冷到他蜷在破庙角落那堆干草中的时候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无休止的颤动中互相碰撞着。
他身上裹着一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捡来的破袄,袄子上的棉絮从破洞里一块一块地露出来,被庙门口灌进来的北风吹得四处飘散。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蜷了多久,久到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久到他以为自己可能就要那样死去了。
庙里的神像已经碎了半张脸,那双残留的眼睛用一种冷漠的俯视姿态看着他,明明是悲悯的神像,却和他看的那些往来路人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庙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那个人影很高,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质地极好的衣袍,走进来的脚步很稳,从庙门口碎了一地的瓦砾中间穿过来的时候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哟,我运气这么好呢,出门一趟捡着个根骨绝世的天才,还是个没人要的小娃娃。”
“你叫什么?”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里没有怜悯,带着些惊奇。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张陌生的面容在庙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中泛着一层鲜活的光泽,眉眼之间有一种他那时候还完全读不懂的兴味。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抿了一下嘴唇,感觉到嘴唇上冻裂的口子又在渗血,那些血渗进嘴里带着一种铁锈的味道。
他咽了一口,然后第二次张嘴:
“……没有。”
没有名字,他是个小乞儿,爹娘早逝,今年是他外出流浪的第一年。
正窘迫着,然后一只手停在他面前大约一尺的位置上,等着他自己握上去。
他看着那只手,掌纹在光影中线条清晰分明,然后他慢慢地把自己冻得发紫的小手从破袄的袖口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太小了,小到他抓住那人的三根手指就已经握不下了,可他攥得很紧,攥到自己的指甲在那人指腹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痕迹。
那只手没有甩开他。
“走吧。”
他被那道力量带着从干草堆中拖了起来,腿在站起来的时候根本不听使唤,膝盖和脚踝冻了一整个冬天之后已经变得僵硬而麻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整个人猛地朝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
庙门外的天光涌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可他不敢闭太久,他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走远了。
他攥着那三根手指朝前跟,脚步踉踉跄跄,一只脚深一只脚浅,可他跟在那个人的身后,跟着那道高大的身影走在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山道上,一步也没有落下。
雪在他脚边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风从山谷的方向灌进来刮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嘴唇很快又被冻裂了一道新的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被风吹干,又渗出来,又吹干。
可他死死攥着希望,跟着那道身影,走过了那道长长的山道。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跟在一个人的身后走路,从那以后他跟了很多年。
沈云珩站在青石甬道中间,夜风拂过他的面颊将发丝微微吹乱了几缕,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株老梅树的侧枝上,那个被他年幼的剑锋削出的豁口在月光中清晰可见。
前方的青石甬道在月光和灵灯交织的光照中延伸向远方,拐弯的地方那株老梅树的枝干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亮泽。
和他七岁那年山道上的积雪一样亮。
沈云珩迈出了下一步。
同样的踉跄,同样的偏斜,同样的用腰脊的力道将身形收回正轨,他的脚步踏在青石地面上的声响在夜风中荡开了,又散去了,和许多年前那道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隔着漫长的时光遥相呼应着。
他走在同一条路上。
从前他跟着一个人走,跌跌撞撞也要跟上,现在他一个人走,身后的祠堂里还有他亲手从自己体内拔出来的银针,每一根都带着他的血,每一根都证明了他对自己做了多么彻底的事。
一样的踉跄,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将那道偏斜一毫一厘地收回来,像是要让所有看见他走路的人,都觉得他走得很稳。
天边开始泛起青灰,沈云珩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那是黎明前最冷的一段时辰,庭院石阶上的夜露凝成了薄薄的白霜,在尚未到来的天光中泛着一层幽暗的寒意。
沈云珩推开房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木质门扇在他的掌心中无声地滑开了,屋内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案上的茶盏还搁在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去点灯,在黑暗中凭着记忆走过了外间的茶案,推开了内室的门。
内室的镜台上有面铜镜,镜面在月色中泛着一层昏暗的冷光。
他走到镜台前面站定。
镜中映出他的面容,然后他伸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衣袍从肩头滑落,那些血迹在衣料干涸之后将织物的纤维粘在了一起,脱卸的时候有几处发出了细微的撕裂声。
他将外袍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是中衣,然后是内衬。
镜中映出他的身体。
肩井穴的位置有一道小小的暗红色针孔,伤口已经止了血,可周围一圈的皮肤泛着一种异样的青紫。右侧肋下的位置同样,脊柱旁开一寸的夹脊穴同样,还有其他的六处,在他的躯干上排列成一道隐约的轨迹。
他低头看着那些伤口,那是他亲手对自己做的事,每一根银针都精准地落在了他想要它落的位置上,每一道疼痛都是他自己选择承受的。
可明明都这么痛了,沈云珩却仍旧感觉自己还没长记性。
真贱啊……
他站在镜前,静静地看了那些伤口一会儿,嘴角挂着丝似嘲弄似讥讽的笑。
然后从柜中取出了一套干净的衣物,动作极慢地穿上,系带的时候手指在触到肋下那道伤口边缘时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将那些深色的小点一层一层地掩在了新衣的布料下面。
穿好之后他站在镜前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
衣袍崭新平整,领口端正地贴着颈侧的皮肤,袖口的长短分毫不差,他的面容清冷如常,眉眼间的弧度不偏不倚。
看不出任何异常。
后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这天,谢言朝正从丹房的院子里出来,怀里揣着新炼好的两瓶养气丸,从回廊拐角的地方转出来的时候恰好和迎面走来的沈云珩打了个照面。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了不到半息,沈云珩的视线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弹开了一样偏向了廊柱外侧。
谢言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云珩从他身侧走过去,月白色的衣摆在他余光中划过一道弧度,步伐匀净如常。
可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份从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的姿态,落在谢言朝眼睛里带着某种让他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歪了一下头,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拐角处,然后耸了一下肩,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第二日,谢言朝在演武场练剑,沈云珩带着几个玉衡宗的内门弟子从场边经过。
谢言朝正演练一套连击的剑式,最后一剑收势的时候身形恰好正对着沈云珩经过的方向。剑锋从空中收回鞘中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朝那个方向投了过去,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
沈云珩的面容端端正正地朝着前方,眉眼间的弧度没有偏转,嘴角的线条维持着他一贯的平直。
他走过谢言朝面前,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呼吸的节奏没有变深或变浅,可他的视线没往谢言朝这边倾移半分。
谢言朝的动作微微滞了一下,站在演武场中央,他看着沈云珩带着那几名内门弟子走远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日光中被镀上一层暖色然后又逐渐淡去,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剑格处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虽然沈云珩连目光都没留给他,但谢言朝却切实感受到了他经过自己身旁时那股子骤然升起的低气压。
“莫名其妙。”
他对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声吐了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层不悦的困惑。
这之后的几天,沈云珩的态度持续着那种微妙的冷淡,他对旁人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可到了谢言朝这里,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无形的结界包裹了起来。
就好像只针对他一个人一般,又太明显了些。
谢言朝起初是困惑。
然后是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再然后是某种被激怒了的不悦。
那种不悦的来由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沈云珩那副目中无人的姿态落在眼里带着一种让他极其烦躁的东西。
那双眼睛从前还会在他说话时礼貌地朝他扫过来,带着那种惯常的清冷和平直,偶尔在两人针锋相对的时候会微微收紧一下,那些他都已经习惯了。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不对……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刻意地避开。
比他直接对着谢言朝翻个白眼或者呛一句或是打一架更让谢言朝恼火。
没过多久,他们在藏经阁的门口遇上了,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小雨,天色灰蒙蒙的,藏经阁门前的青石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谢言朝从阁内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卷他借出的旧谱,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看到沈云珩正站在门外的廊檐下面。
沈云珩侧对着门的方向站着,月白色的衣袍在灰暗的天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廊檐外那一片被雨丝织成的幕帘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手中握着一柄收好的伞,伞柄的末端还滴着水,看来他站了有一阵了。
谢言朝跨出门槛的时候和沈云珩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几步,脚步落在青石地面上的那一声轻响在雨幕的掩映中不算明显,可沈云珩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那道转身的动作看着很自然,像是他原本就打算在那一刻回身走回阁内,目光也恰好从谢言朝的方向掠过去,没有任何停留地滑过了他怀中的书卷边缘,滑过了他玄色衣袍的肩头。
然后落在了藏经阁的门扇上,他抬步就要从谢言朝身侧绕过去。
谢言朝在他经过自己身侧的时候开口了。
“沈云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层明确的意涵,仿佛下一句就要说出“你给我站住”了。
沈云珩的脚步停了。
之后他偏过头来,目光终于落在了谢言朝的面容上,那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着谢言朝。
那份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从前那种在两人针锋相对时会微微收紧的波澜。
平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水面,下面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什么都没有。
“何事?”他的声音和目光一样平。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清冷如常的面容和他那双向来沉静却空洞的眼睛,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道莫名其妙的不悦攀升上来。
“你这阵子怎么回事?”谢言朝的语气带着股子懒得绕弯的质问,“我得罪你了?”
沈云珩的目光在他面容上停着,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
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
谢言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冷笑:“那你这是在跟我装什么。”
他朝沈云珩的方向走近了半步,雨幕在跨出的动作落下后有几滴雨水落在他的肩头,在玄色的衣料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谢言朝没有去管那些水渍,目光锁在沈云珩那双平得像水面的眼睛上:“你从前看不惯我就直说,什么时候跟我玩过装看不见这套?”
“我没有装。”沈云珩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带着一层被压平的厚度,“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谢言朝被他那四个字的淡然堵了一下,他盯着沈云珩。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这句话落在自己的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他意外的程度,从喉咙深处冒出来,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出了口。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云珩从前虽然和他说不上亲近,可他看他、对他说话、在他出剑的时候认真应对。
那时候的沈云珩至少是在的,是正眼看着他的,是认真的,带着他所有的清冷和端方,站在那里和他对峙、和他争锋。
谢言朝看着沈云珩,看着他那张因为这句话而微微顿了一瞬的面容,看着他那双平直的嘴唇在那一刻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从前不会这样。”谢言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语调中的质问少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认真,“你这几天在躲我,我看得出来。”
沈云珩站在他面前,雨幕在他身后织成一片灰白的幕帘。
藏经阁门廊下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那些暗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将他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他沉默了,大约持续了两息,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了一些:“你想多了,我没有什么可躲你的。”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从前也是这样。”
他说完之后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收回去,重新落到藏经阁的门扇上,在谢言朝的身侧绕了过去,步伐匀净如常,推门,跨入门槛,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后面。
廊檐外还在下着雨。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合拢的门扇看了很久。雨丝从廊檐的边缘垂落下来在他的视线前方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将藏经阁门扇上那两道木质的纹路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紧到指腹压在书卷封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从前也是这样?”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念得自己嘴角那道冷意又深了一层。
从前确实也是这样,他们各忙各的,碰上了就互相打个照面,偶尔在同门聚宴上隔着几桌的席面遥遥对上一眼,谁也不会刻意去找谁。
可真的是他多想了吗?他不信。
谢言朝站在廊檐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雨势渐渐小了一些,才重新迈开步子朝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走出藏经阁庭院的时候他回过头朝着那道门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头。
他心说:装腔作势。行,你要装就装吧,你不想看我,我还不乐意看你呢。
沈云珩推门走进藏经阁之后站在门内侧没有动。
他的背靠着门扇站着,木质的门板透过衣料将外面雨幕中带进来的凉意传到他肩胛的位置上,那一道凉意落在他脊骨上的时候让他紧绷了一路的肩线微微松了一线。
他闭了一下眼,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之后才慢慢远去。
那道脚步声每远一分,他的胸腔里那道被他用尽全力压回去的缝隙就回弹一分。
他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从前一样,用修炼多年的心性定力将任何不该有的念头压进意识的底层然后锁起来。
他以为这段时间不与谢言朝接触,自己早该脱敏了。
可方才谢言朝站在他面前,面容在雨幕的灰白光线下被镀上一层湿润的微光,那双眼睛盯着他,带着那种他熟悉的、直截了当的认真。
他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胸腔里那道缝隙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地扩张了一大截。
感受来得很突然,将他花了这段时间砌上去的所有砖石在一瞬间震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裂痕。
他站在门内侧,感觉到自己握伞的手在微微发着颤,那把伞柄上残留的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淌进袖口,凉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极轻的寒噤。
“从前也是这样。”
他方才对谢言朝说了那句话,那句话是他临时从喉咙里说出口挡在面前的,落在耳朵里带着一种让他自己都觉得苍白的空洞。
从前当然不是这样,从前他看着谢言朝的时候胸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薄薄的、干净的印象。
那时候他看他的面容时不会被吸住移不开,听他的声音时不会在字句的间隙中极细地去注意他的情绪。
从前也是这样,沈云珩,你怎开得出这个口的。
你明明对他怀有觊觎,抱着不耻的想法,在看到对方单纯的,认真求证的脸,你的羞耻心也在隐隐作祟。
“沈云珩。”他闭着眼,在门内侧的黑暗中对着自己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声音极轻,“你清醒一点。”
他睁开眼。
雨还在下着,从门缝中渗进来的水汽在藏经阁一层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潮湿痕迹。
他低头看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迈开了步子,走向阁内第三层靠窗的位置,那里面有一卷极厚的地脉图志,够他安安静静地翻一个下午。
他需要让自己忙起来。
此后的一段时日里两人之间的摩擦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持续着,不激烈,到在明面上吵一场架的程度还远远没有达到。
玉衡宗的月议每月一次,各峰的弟子代表会聚在主殿偏厅中汇总本月的事务。沈云珩作为玉衡宗的首席弟子自然在席,谢言朝这个交流论道的也被摁了过来。
两人在席面上的位置被分置在偏厅的两端,按理说隔着十几个人头和几排案几的距离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
负责主持的执事长老在台上翻着册子念了几个大致的框架,然后随口提到下月的内门大比最后几轮的实战环节需要几位修为高深些的弟子做示范对练。
他的目光在席面上扫了一圈,极其自然地在沈云珩和谢言朝之间各停了一下,然后说:“沈云珩和谢言朝如今皆是修真界的新星后起之辈,届时劳烦二位弟子出一场示范。”
“谢言朝虽不是我宗之弟子,却也是满打满算在我宗论道了接近三年之久,亦算得上玉衡的半个弟子。”
话音刚落,席面上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夹杂着几道压低了的交头接耳。
上次洞天秘境中那场水镜比试在弟子们之间的讨论度还远远没有退去,此刻执事长老一提示范对练,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偏厅两端的两个方向扫了过去。
谢言朝坐在他的席位上,姿态懒散地靠着椅背,手中转着一支笔,长老的话落下来的时候他手中的笔没有停,在指间翻了半圈又转了回来,然后他开口,语气随意:“我没什么意见。”
他的目光没有朝沈云珩的方向看。
沈云珩坐在另一端,面色如常,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长老的话落下来之后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抬头,声音平直:"弟子遵命。"
谢言朝的嘴角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笔在指间又翻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沈师兄这次可别放水了。”
那句话落在偏厅中的时候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谢言朝说那句话的语气是随意的,甚至带了一层他惯常的、在众人面前说话时那种懒洋洋的轻松,可里面的分量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那是上次洞天比试中沈云珩最后关头失手被挑飞长剑的旧话,刀锋裹在玩笑的纸面里,可刀锋是刀锋。
席面上几道气息略微顿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谢言朝身上移到了沈云珩的方向,等着看那朵高岭之花会如何接这句话。
沈云珩低着头,目光依然落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出声依旧平稳如常。
“自然不会。”
他的回答比众人预想的快了一些,目光抬了起来,隔着一整片偏厅的空间,落在谢言朝的方向上。
那是他这些天以来第一次主动看向谢言朝,那道目光穿过十几排案几和十几个弟子肩头的空隙,精准地落在了谢言朝的面容上。
他的目光还是平的,可谢言朝在他抬起目光的那一瞬间感觉到某种细微的情绪从那双眼睛里透了出来,令他有种错觉,仿佛被野兽盯上了一般。
谢言朝的动作停了一拍。
那支在他指间翻动的笔被他捏住了,谢言朝看着沈云珩的方向,看着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和那双此刻正望着他的眼睛,胸腔里那道他以为已经压下去了的某种东西猛地涌了上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弄得他平白烦躁起来,然后他在心里骂了一声自己。
莫名其妙,你看他做什么,他装腔作势躲了你这么多天,现在看你一眼还觉得那一眼有什么不同?
他能有什么不同,他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沈云珩,清冷端方目中无人的沈云珩,从前看不惯你现在更看不惯你的沈云珩。
月议在半个时辰后散席了,弟子们从偏厅中鱼贯而出,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走散了。
谢言朝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身,沿着偏厅外侧的通道朝出口方向走去,在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恰好和从另一侧走出来的沈云珩擦肩而过。
两人的身形在那一瞬间靠得很近,近到谢言朝能感觉到沈云珩经过时带起的那一道气流拂过他垂在袖口外侧的手背。
谢言朝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继续朝着前方走去,步伐和平时一样利落随意,玄色的衣摆在他迈步的动作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而沈云珩在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极短地乱了一下,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指甲在掌心的软肉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印记。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对视,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
月议的散场人潮在他们身侧流动着,将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远到偏厅门口的灯已经照不清对方背影的轮廓。
第75章 嫉妒
玉衡宗临近后山的地界有一片梅林, 如今正逢初冬,那些老梅的枝头已经密密地攒出了一层细小的花苞,青白色的萼片在冷风中微微收紧着,将里面尚在酝酿的香气封成一粒粒紧实的圆点。
梅林中间有一条碎石小径, 蜿蜒着穿过那些虬结交错的枝干通向山顶的观景台, 平日里去的人不多, 清净得恰到好处。
可这天下午梅林中传出了一阵笑声。
那道笑声清朗而随意,带着一种极自然的仿佛被什么有趣的事逗得正好的轻快。笑声的主人声音不高, 可落在风声和梅枝摇动的间隙里的时候格外分明。
沈云珩站在梅林入口处的石阶上, 脚步在踏上那级台阶之后没有再往上走。
他听到那道笑声的时候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脚在半空中顿了一息,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那一步踏在了石阶上, 踏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的目光穿过面前几株疏疏落落的老梅枝干之间的空隙, 落在了碎石小径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
谢言朝正坐在小径旁边一块矮石上,身形微微朝后靠着,左腿屈起踏在石面边缘, 右腿随意地向前伸着,姿态懒散而自在。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火炉, 青灰色的炉身上细细地刻着一圈云纹,炉膛里燃着几块赤红色的炭, 暖意从炉口升腾起来将他面前那一小片空气熏得微微发烫。
他的身侧还坐着一个人, 林还舟, 器峰上的小师妹,也是林峰的胞女,生着一张圆润讨喜的面容, 此刻正盘腿坐在谢言朝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捧着个什么东西往小火炉上方凑。
沈云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大约是什么关于那小火炉的事,他只看到林还舟将手中那个东西往炉火上方递过去的时候谢言朝微微倾身帮她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说了句什么,林还舟笑弯了眉眼。
然后谢言朝也笑了。
他笑的时候眉眼间那种惯常的张扬微微收敛了一层,换上了一种更松快的随意,嘴角翘起来,唇角带着一点弧度,将他整张面容上那种锐利的光泽柔化了好几度。
他的眼睛在笑的过程中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道极浅的弧线,那道弧线在他眼尾那颗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温和。
沈云珩看着那道笑,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
那道收紧来得很猛烈,猛烈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息,猛烈到握在袖中的那只手的指节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骤然蜷起,指甲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留下一道锐利的刺痛。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言朝和林还舟坐在梅林深处的矮石上,小火炉的暖光将两人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而谢言朝微微倾身调整炉火的位置时肩膀和林还舟的肩膀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挨过去又分开。
谢言朝在和另一个人说话的时候那道笑是那样松快的,对林还舟笑的时候眉眼间是舒展的、自在的、毫无防备的,帮她调整炉子位置的时候动作是自然的、随意的、几乎是下意识地照顾。
他对谁都是这样。
他对谁都能这样。
沈云珩站在梅林入口的石阶上,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起来,绷到他肩胛之间的那一小片前不久受过极刑的脊骨开始隐隐发酸。
谢言朝对谁都能言笑晏晏。
对他师父可以,对林还舟可以,对陆擎可以,对食堂门口扫地的小弟子可以,对丹房那个整天板着脸的老药师也可以。
他那个人天生就有一种能让周围人都觉得松弛自在的本事,眉眼间永远带着一层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随意,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一起亮起来。
可到了他沈云珩这里,那道笑就全部收起来了。
在沈云珩面前,谢言朝只会皱眉、只会冷笑、只会用那种懒洋洋的略带讥诮的语气说话,只会在他避开目光的时候锲而不舍地追问他,只会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用一种让他血液都微微发烫的认真注视着他。
那张面容上所有的松弛和自在,到了他面前就全部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带着攻击性的刺。
沈云珩不知道自己在梅林入口站了多久,只知道等到他终于将目光从碎石小径深处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上收回来的时候,自己的掌心被他掐的几近渗出了血。
他转过身去,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步伐和他走进来时一样匀净端正,月白色的衣摆在石阶边缘拂过的时候带起一两片枯黄的落叶。
他的面容上什么都没有,清冷如常,可他的胸腔里正在翻涌着一道他自己都快压不住的暗流。
嫉妒。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谢言朝对着林还舟笑的那副面容上时,胸腔里涌上来的那道温热的、带着酸涩的东西,他认得。
他认得它的模样、它的味道、它攀上他喉咙时那种让他几乎想呕出来的紧涩感。
他从前只在书册中读到过这种东西,读到古人写“妒火中烧”写“目眦欲裂”,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是修辞的夸张。
此刻他知道了,那不是夸张。
那份灼烫的感觉正从他胸腔中央朝着四肢蔓延过去,带着一种他根本无法用理智来压制的力道。
他对自己说,沈云珩,你疯了,你看他在对别人笑,你不舒服,你凭什么不舒服?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连站在他面前坦然说一句话都做不到,你凭什么因为他对着旁人笑了一下就觉得心里被刀子剜了一块?
可他胸腔里那道暗流没有因为他的那些话而消退半分。
谢言朝可以对所有人笑,唯独不能对他笑,甚至不会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眼神。在沈云珩面前,谢言朝永远带着那层敌意,哪怕他上次在幽谷泉边赢了比剑之后帮他把剑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递还给他,那个动作里也没有“亲近”,只是一种胜利者姿态的随意。
他可以在赢了之后随手帮一个对手捡起掉落的剑,可以在路过时对小弟子点一下头,可以对炼器峰的小师妹倾身帮她调炉火,可以对任何人都好。
可那份好里从来就没有他的份。
沈云珩走在回自己住处的山道上,脚步越来越快,一种陌生的焦躁正在从他的脚底朝着全身蔓延,那份焦躁让他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重、更急,月白色的衣摆在他急促的步伐中卷起的弧度比往常大了许多。
他躺在自己住处的床榻上,目光落在屋顶横梁的阴影中,听着自己胸腔里那个正在以某种不规律节奏跳动的心声。
他在黑暗中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别想了,可每一次那道指令落下去都像是往火堆上浇了一勺油,烧得更旺了。
他想知道谢言朝和林还舟说了什么,想知道为什么谢言朝会因为那个器峰的小师妹弯起眉眼,想知道谢言朝会不会也对别人那样倾身,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场合,对某个人露出那种松快的、毫无防备的笑。
想知道那道笑为什么不能给他。
哪怕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而很不巧的,第二天他在广场上遇到了谢言朝。
那是一处开阔的平地,青石铺就,四角的铜鼎中燃着长明火,将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谢言朝正从广场东侧走过来,怀里还是那两卷他从藏经阁借的旧谱,步子利落随意,玄色的衣摆在步伐中轻轻晃着。
他的身后跟着林还舟。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手中捧着一只茶盏,盏口还冒着细弱的热气。她正侧着头跟谢言朝说着什么,圆润的面容上挂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暖色笑意,她说几句就停一下,等谢言朝接话,然后她再继续,两人的交谈看着融洽极了。
沈云珩站在广场西侧的铜鼎旁边,原本正打算穿过去到丹房的方向。他看到谢言朝和林还舟并肩走来的时候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没有走。
他停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隔着大约十丈的距离,以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姿态注视着那道身影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谢言朝走近了,并且看到了沈云珩,他的步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可他嘴角那道正对着林还舟弯起的弧度在视线捕捉到沈云珩面容的那一瞬间,极其明显地收了回去。
太快了,快到像是一扇门在被人看见的瞬间猛地在人脸前摔上,砰地一声,将里面的所有暖意和自在全部关在了门后。
沈云珩看到了那道收回的弧线。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然后狠狠拧了一下。
谢言朝走到他面前大约一丈远的位置上停住了,将怀里的书卷换了个手抱,然后偏过头跟身后的林还舟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林还舟顺着他的目光朝着沈云珩的方向看了一眼,乖巧地笑了笑,然后捧着茶盏朝着另一边走开了。
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言朝转过头来看着沈云珩,眉梢微微挑着,嘴角还留着方才那道笑意收回去之后残余的冷意。
他看着沈云珩,沈云珩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大约一丈的距离相对而立,广场四角的铜鼎火光在两人之间投下跳动的光影。
“沈师兄今天怎么有闲心站在这里吹风。”谢言朝先开口了,语调带着那层他惯常的随意,落在沈云珩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刺耳的锋锐。
沈云珩没有接话,看着谢言朝的面容,他眉梢那道挑起的弧度,他嘴角那道残余的冷意,他那双方才对着林还舟时弯出了弧度的眼睛此刻正平平地、带着距离感地看着自己。
胸腔里那道暗流在那一刻猛地涌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你跟林还舟倒是亲近。”沈云珩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半度,带着一种他明明知道不该有可就是压不下去的酸涩,“平日里对旁人也是有说有笑。”
谢言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歪了一下头,目光在沈云珩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那层冷意微微加深了一分。
“怎么,我跟谁亲近还要跟你报备?”他的语调里带上了一层明显的嘲意,“沈师兄什么时候管得这么宽了。”
“我没有管你。”沈云珩的声音在他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骤然收紧了,握着袖口的手指正在发着颤。
他盯着谢言朝,那张对他永远只有冷意的面容,胸腔里那道暗流终于在他的喉咙里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带着灼烫温度的声音——
“你对谁都能有说有笑,偏偏与我就一副不共戴天的模样。”
这句话从沈云珩嘴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那里面带着一道他几乎从未在任何场合从自己口中听到过的怨意,落在空气中带着一种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重量。
他看着谢言朝,而谢言朝因为这句话面容微微怔了一瞬。
谢言朝看着他,大约两息,然后他嘴角那道冷意骤然加深了,几乎称得上是一道冷笑。
“我什么时候跟你不共戴天了?”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刺到之后反弹出来的锋利。
“你这半个月躲我跟躲瘟神一样,我找你说话你装没看见,我路过你面前你连目光都不肯给我一个。你现在倒过来怨我对你冷?”
他朝前走了半步,玄色的身影在铜鼎的火光中拉出一道急促的暗影:“沈云珩,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沈云珩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烫,他在那道灼烫中握紧了拳,指甲又一次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我说什么你不明白吗?”沈云珩的声音比方才低了,没有让他的话变得柔和,反而将那些压在喉咙底部的情绪全部逼了出来,“你对着林还舟、对着陆擎、对着所有人都有那张笑脸。独独到了我这里,你的脸就冷下来了。”
谢言朝闻言蹙起来的眉头又拧了拧,其他人他都认了,陆擎又是什么鬼?他什么时候对陆擎有过好脸色?这沈云珩怕不是疯了吧。
“我不是来跟你争这个的。”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带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控制的沙哑,“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就那么……”
他顿住了,很突然的,像是有一根线在他喉咙里猛地绷断了。
他看着谢言朝,看着他站在铜鼎火光中的身形,看着他眉梢那道因为困惑而微微拧起的弧度,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因为听了这段话而泛起的复杂神色。
“你是不是真的就那么厌恶我。”
这句话从沈云珩口中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轻了很多,那几乎不像是一句从沈云珩口中说出来的话。
轻到像是被什么风从很高的地方吹落下来的一片薄叶,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广场四角的铜鼎火光在夜风中跳动了一下。
谢言朝听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落在沈云珩耳里每一息都被拉长到了一个让人难以承受的程度。
他看着谢言朝的面容,看着那张面容上的冷意在他沉默的过程中慢慢消退了一部分,可取代那道冷意的是另一层东西。
落在沈云珩眼中的时候让他胸口那道紧涩更重了几分。
那是一种带着困惑的,甚至带着一点受伤的莫名。
谢言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沈云珩在他身上很少听到的认真语气:“沈云珩,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在针对你一个人似的。”
“你是。”沈云珩的回答比他预想的更快,快到他自己的理智都没有来得及拉住那道声音的尾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他看到谢言朝的表情变了。
谢言朝的面容上那些冷意和锋锐在那一瞬间全部褪去了,露出底下一种极淡极薄的、近乎脆弱的神色,只存在了不到半息就被收了起来,被其他情绪盖住了。
谢言朝笑了一声。
这声笑声冷而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道气音,带着自嘲的分量。
“我针对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沈云珩,你真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沈云珩,目光在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停了很久,铜鼎的火光在他的瞳仁中跳动,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光泽。
“我想了想。”他的声音在停顿之后重新响起来,语调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随意,“我们俩从认识开始就没什么好交情,你一直看不上我我知道,从前你只是不说罢了。现在你连装都不愿意装,那也正常。”
他又笑了一声,比方才那声更短:“你问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厌恶你?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你心里对我是什么看法你自己清楚。”
“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无非就是看不惯我跟别人走得近,怕我带坏了你们玉衡宗的弟子。”
“可你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躲了我大半个月,现在跑来质问我为什么不对你笑。沈云珩,你觉得这合理吗?”
沈云珩站在他面前,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落在他心口上,带着一种冷而锋利的重量。
他想说不是那样的,他想说你躲着你是因为我怕了,我对你冷是因为我不敢对你热,我站在这里质问你是因为我胸腔里这道裂缝已经大到我快要兜不住了。
他想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躲你,你不知道我在问心殿里对着你的虚影挥了多少剑,你不知道我跪在祠堂里将那些银针刺进自己体内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对着我笑的样子。
可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说出口,得到的不是怜悯,只会是更深的厌恶。
这些无法言说的东西他喉咙里堵成了一团凝固的硬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谢言朝,那张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冷硬的面容。
沈云珩,你还在侥幸什么?
还不赶快让你们二人之间回到正轨?
“对。”沈云珩开口了,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我就是厌恶你。”
那六个字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的时候,他看见谢言朝的眼神猛地凝了一下。
谢言朝瞳仁中跳动的火光在那一瞬间顿住了,嘴角那道冷意微微僵了一瞬。
然后谢言朝垂下了眼。
他垂下眼的那一瞬间沈云珩感觉到自己整颗心都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方向坠了下去。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他的唇边被什么更强大的力量压住了,压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好。”
谢言朝的声音很低,低到那一个字几乎是贴着喉咙的表皮滑出来的。他没有抬头看沈云珩,目光落在他自己怀里那两卷旧谱的封面上,落在他指节泛白的那只手上。
“好。”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稍微高了一些,带着一层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漫不经心的随意,“你厌恶我,我知道了,挺好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终于重新落在了沈云珩的面容上,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冷意没有锋锐没有困惑没有受伤,全部被什么更坚固的东西收了起来,收得干干净净。
“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谢言朝的嘴角动了一下,弯出一道上扬的弧度,浮得很浅,像是只贴在他面容最表面的一层薄膜。
“你厌恶我,我也懒得跟你演戏,大家往后各走各路,碰上了权当不认识,省得你看着我不舒服,我看着你的脸也闹心。”
他转过身去。
玄色的衣摆在他转身的瞬间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那两卷书卷被他换了个手抱着,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将那道衣摆的弧度又加长了半分。
他迈开步子朝着广场东侧的方向走去,步伐随意利落,和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沈云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铜鼎的火光中一明一暗地朝着远处走去。那道身影走过了铜鼎,它的火光将谢言朝的侧脸照亮了一瞬,在那道照亮中沈云珩看到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道上扬的弧度。
然后他走过了铜鼎的光芒范围,身形暗下去,又亮起来,在下一座铜鼎的火光中继续朝前走。
他突然脚步顿了一下。
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云珩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在他身上根本不会注意到,脚步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中扯了他一下,可在下一瞬就恢复了原本的速度继续走。
他走远了。
火光已经照不清那道玄色背影的轮廓,他的身形融入了广场东侧的夜色中再也看不清了。
沈云珩依然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慢慢变软,像是支撑着他站立的所有力气都在谢言朝转身走远的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大半。
他方才对谢言朝说了“我厌恶你”。
那四个字是他亲口说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经过了他自己的喉咙,每一个字都沾着他自己的体温。
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他几乎想要呕出来的反胃感,他厌恶那个人吗?他在问心殿中对着那个人面容的虚影斩了一个晚上,每一剑都砍在他自己心上,他跪在祠堂里把银针一根一根刺进自己体内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眉眼,他方才站在这里质问那个人为什么不对自己笑的时候胸腔里的嫉妒烧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厌恶谢言朝?
他爱谢言朝。
那道认知落在他意识里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清晰…更响亮…更不可辩驳。
它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将那些他用了大半个月筑起来的高墙、那些他用冷漠砌上去的砖石、那些他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不能”和“不该”全部炸成了碎末。
他爱那个方才转身走远的人。
可他对那个人说了“我厌恶你”。
沈云珩站在广场西侧,站在那座铜鼎的火光下面,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正在涌上一道陌生而灼烫的潮意。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它压了回去,然后他抬步,朝着与谢言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他迈步的动作中轻晃着,他的步伐匀净端正如常,和方才他站在这里等谢言朝走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
天色将暮未暮,窗外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连绵的橘红,那道光从东侧那面雕花木窗的格缝中透进来,在殿内青石地面上铺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暖色光纹。
谢言朝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不到一息,然后跨过去,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框边缘的时候带起一道极轻的细微声响。
殷无邪坐在殿内西侧的矮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封皮是旧青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他垂着眼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姿态端然而松弛。
殿中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极淡,在暮色的光纹中游动成一片若有若无的青白。
谢言朝在他对面大约三步远的一把椅子里坐了下来。
坐下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细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两卷从藏经阁抱出来的旧谱搁在膝盖上,然后就那么坐着不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他膝头那两卷书的封面上,落在封面上那几个褪色的墨字上,可他的眼睛显然并没有在看那些字。
他坐了很久。
殷无邪翻了一页书,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显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沉水香的烟雾吞没。
他又翻了一页,手指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旧青色书册的上缘,落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着的人身上。
谢言朝还坐在那里,下颌微微收着,眉眼间那层惯常的张扬和随意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纱,变得有些模糊,有些暗淡。
暮光在他侧脸上移动着,从颧骨滑到下颌的轮廓,又从下颌滑到颈侧,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意,可那道暖意落在他此刻的神色上没有将他点亮,反而让他眉宇间那层隐隐的倦意显得更分明了些。
殷无邪看着他那副模样看了大约三息,然后将手中的书册合上了,合拢的声响比翻页时大了半度,在安静的殿中荡开一道短促的脆响。
谢言朝的肩膀在那道声响中微微动了一下。
“看完了?”殷无邪将书册搁在矮榻边的小几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的随意,“我以为你进来是想说话,结果你是来我这里发呆的。”
谢言朝的面容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微微松动了一下,偏过头来,目光从膝头那两卷旧谱的封面上抬起来,落在殷无邪的面容上。
那张面容在暮光的余晖中显得极其柔和,五官的线条像是被什么最细的笔尖轻轻勾勒过,每一处转折都带着一种温润的弧度。
“没有发呆。”谢言朝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就是在想一点事情。”
殷无邪没有追问,伸手将矮榻旁边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放下茶盏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回谢言朝的面容上,然后他轻声叹了口气。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坐在那里就是这个样子。”殷无邪开口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小时候是这样,到了玉衡宗转了几年还是这样。”
他偏了一下头,眉眼间那道笑意加深了半分:“说吧,什么事。”
谢言朝的手指在旧谱的封面上蜷了蜷又松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可到了出口的地方又被他咽了回去。
殷无邪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催,只是重新将茶盏端起来,慢慢地饮着,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向了窗外那一片正在从橘红变成暗紫的天际线。
那种不急迫的、带着余裕的等待本身,就让谢言朝觉得自己的呼吸节奏在不知不觉中放缓了一些。
“师父,”谢言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稍微高了一点点,“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你对一个人,其实不算很熟,可那个人做了一些事、说了一些话,你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目光在殷无邪的面容上飞快地掠了一瞬,然后重新垂下去落在那两卷书上。
“那个人跟你也不算不对付,你们从前顶多是见了面没什么好脸色。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他躲你,你找他说话他装没看见,你在他面前跟别人说笑他就阴阳怪气地过来说为什么你能对别人笑不能对他笑。”
谢言朝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然后他跟我说他厌恶我。”谢言朝的手在封面上收紧了,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他说完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沉水香的烟雾在他和殷无邪之间缓缓升腾着,暮光已经从暖橘色变成了沉静的暗蓝,殿内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殷无邪没有立刻接话,将茶盏放回小几上,指尖在盏沿的边缘极轻地转了一圈,像是在慢慢咀嚼谢言朝方才说的那些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你说的是沈云珩。”
那三个字从殷无邪口中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的了然,那分笃定不重,可在沈云珩的名字落进空气中的那一瞬间,谢言朝握着书卷封面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怎么——”
“你每次从玉衡宗回来之后在我面前提过多少次他的名字,自己数过没有?”殷无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眉眼间那道笑意又浮了起来,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
“沈云珩、沈云珩、沈云珩,提到的频次不知何时竟比我这个师父还多了。”
他学着谢言朝的腔调去唤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层极浅的促狭,谢言朝的脸在听到那句的时候猛地热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
“你在我面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殷无邪打断了他,语调依然温和,可那道打断里带着一种让谢言朝瞬间安静下来的分量,“你嘴里说着跟他不对付,可你说的关于他的话,比你对宗门里任何一个同辈说得都多。”
谢言朝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着殷无邪,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面容,以及那双含着极淡笑意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感觉自己脸颊上那股热意还在继续攀升。
“你方才说他跟你说他厌恶你。”殷无邪将话题收了回来,声音平缓如常,“你听了之后是怎么应的?”
谢言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我说那就各走各路。”
“然后你就走开了?”
“不然呢?”谢言朝的声音抬了半度,带着一道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掩饰住的涩,“他说他厌恶我,我还要站在那里等他再说一遍?”
殷无邪看着他,安静地看了几息,然后他伸手从矮榻旁边的小几底下摸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动作随意得像是递一杯茶。
“你嘴唇在抖。”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反驳的了然。
谢言朝低头看着那方帕子,愣了一瞬,然后他抬了手接过。
他将帕子覆在了自己嘴唇上,感觉到自己的唇瓣确实在微微颤着,那道颤来得很细微,细到他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甚至不会注意到。
而他的师父坐在矮榻上,隔着一炉沉水香的青烟看着他。
“言朝,”殷无邪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多年的教导中积淀下来的厚度,“你过来。”
谢言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殷无邪所在的矮榻边上坐了下来,矮榻的软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下,他和殷无邪之间的距离被缩到了大约一臂的位置。
沉水香的气息在这个距离中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温润的草木甘甜。
殷无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变成深紫色的天幕上,声音从谢言朝的侧上方落下来,不高不低。
“你从小就这样,心里越在意一个人,就越要把自己那层刺都竖起来。好像只要你先说了狠话、先转了身,别人就伤不到你。”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可之后呢?你走开的那几步路上在想什么?”
谢言朝没有回答,看着自己膝头那两卷旧谱的封面,看着上面那三个褪色的墨字在渐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感觉到自己握着帕子的那只手的指节又在微微收拢。
“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谢言朝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了一些,“我想跟他说他说的不是真的。可我听见他那样说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他看出来。”
“不能让他看出来什么?”
“不能让他看出来……”谢言朝的声音在说到那几个字的时候猛地顿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那东西带着一种极陌生的温度,让他想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比平时更沉、更重。
殷无邪偏过头来看着他,暮色中他的面容依然温和如常,眉眼间那道惯常的柔软笑意已经收了一些,换上了一层更安静的认真。
“不能让他看出来你在乎他。”殷无邪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将谢言朝喉咙里那个堵了很久的结轻轻解开了的分量。
谢言朝坐在矮榻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停滞了一拍。
“师父——”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殷无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头,语调依然温和。
“这是你自己要过的事,为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不在意。”
天暗下来了,殿内只剩下了沉水香炉中那一小点跳跃的红光和窗外最后一道天际线的残亮。
他在那道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殷无邪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覆在了他的后脑上,像是他小时候每次坐在师父旁边出神时那样。
那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多年不曾变过的安稳力道。
“你这孩子。”殷无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可它落在谢言朝耳朵里的每一分都是暖的,“心里装着一个人又不肯认,认了又不敢去碰,碰了又怕碎了。”
“师父。”谢言朝在黑暗中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被暮色和沉水香熏软了的余韵,“我这样是不是很傻。”
殷无邪笑了一声,那道笑声短而温和,从他胸腔深处升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安抚的颤动。
“谁年轻时不是这样。”他的手掌在谢言朝的后脑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拍一只蹲在膝头不肯走的猫,“傻完了就知道了。”
谢言朝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
作者有话说:
犟吧,就犟吧,等后面我看你俩还犟不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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