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姳音怔住,循声回眸,却见裴璟辞褪换去了那身粗布衣裳,换上玄青色的锦衣华服,腰间挂着一件装饰华贵、绚丽夺目的青龙禁步,以及一块刻着名字的玉佩,一步一步款款而来,眉目冷俊疏离,通身气派矜贵不凡,黑目扫过来时,隐隐有凛凛威风。
而他身后,跟着的是一长队训练有素、披坚执锐的铁甲精兵,黑压压一片袭来,令人望之生畏,不等裴璟辞开口,就默然地将村长极其身边人包围住,冷酷等待下一步号令。
这般极具压迫感的场面,任谁看都会觉得此人身份不凡。
可偏偏村长是个不长眼的,他拧着眉,耀武扬威,丝毫不把裴璟辞放在眼里,以为又是那个有钱的商贾。
“在这里,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裴璟辞先是望了柳姳音一眼,确认她还安好,略松一口气,接着将目光扫向村长时,眼神顿时阴沉。
他冷笑着质问:“哦,是吗?那看来程村长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称霸一方,残民以逞。程安理,你还真是活腻了!”
裴璟辞最后一句话咬得格外重,讥讽之意和痛恨之情溢于言表,说话时面色凝重又阴沉,仿佛要把他撕碎了。
被叫到名字的程安理发怒了,他显然被裴璟辞的话刺激到了,指着裴璟辞骂骂咧咧道:“小兔崽子,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指责起本官了!”
此时他还不知他面前的是什么人。
程安理脸涨得通红,越骂越起劲,指着裴璟辞破口大骂,最后差点冲到裴璟辞面前。
只不过在他逼向裴璟辞时,清崇猛然亮出长剑,抵着程安理的脖子,寒光凛凛,嗓音响亮而雄壮:“大胆刁官,见了皇上还不速速跪下,竟然还出言不逊,妄想迫害皇上,死不足惜,给我拿下。”
此言一出,四周的铁甲卫士也纷纷拔剑而起,不待程安理反应过来,他们就动作迅速而利索地将程安理极其身边人按在地上,银刃相迫。
此时在场众人才看清裴璟辞身上的青龙玉,以及他身边侍卫那金光灿灿的宝剑。
意识到是璟圣帝大驾光临,众人纷纷慌张害怕地跪在地上顿首:“拜见皇上。”
现场气氛顿时变得肃静起来,在一声声恭敬中,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皇权高压下他们连多动弹一下或发出多余都胆怯。
唯有柳姳音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比旁人反应都慢了一步,还是被宋嘉拉着才跪在地上行礼的。
其实,裴璟辞登基以来,她就没给他行过这么重的礼,突然这么大阵仗,她一时有些不适应。
不想,她刚跪下,裴璟辞就疾步走到她面前,当着众人托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然后面不改色,极为自然站在柳姳音身旁,贴得极近,沉声命众人平身。
这样的小动作被柳姳音身旁的宋嘉尽收眼底,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堂堂皇帝,竟然主动去扶柳姳音,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这柳妹妹与皇上难道相识看样子关系匪浅呢。
柳姳音虽然见过大场面,但这种还是第一次体会,像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开了他们之间隐秘的关系,她不禁脸红起来。
然而接下来这段话,才让柳姳音脸更加红。
裴璟辞手一扬,望向程安理的眼神越发厌恶不屑,秀眉微拧,带着怒气道:“朕与昔日好友久别重逢,就是为了抓你们这群祸害百姓和朝廷的蛀虫,才不得已分开,不想分别短短半日,她就让你们欺负了去,程安理,你有几个脑袋要赔”众人视线一齐望向裴璟辞身旁的柳姳音,只见这女子皓齿星眸,形貌昳丽,有着出尘的气质,与璟圣帝站在一起,还当真是般配得很。
若非裴璟辞在场,他们定然要好好议论一番。
或是赞赏或是好奇的目光投射在柳姳音身上,她的脸颊是越发的红了,虚荣心和羞耻心拉扯着她。
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渴望裴璟辞将她公之于众的场景。
程安理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压根想不到眼前人竟是皇上,他趴在地上哆哆嗦嗦求饶:“皇上,是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还误会了贵人……下官罪该万死,还请皇上能饶下官一命,下官一定改过自新,好好做官!”
虽然已知是什么结局,他却还想要求饶。
裴璟辞居高临下俯视程安理,眼中尽是鄙夷之色:“晚了,就算你没有欺负她,朕也要杀你。清崇,动手。”
清崇带人把程安理抬到桌子上,强硬按住他身体,让他狼狈地趴在桌子上无法动弹,裴璟辞的护卫们分列两侧。
随着清崇的一声令下,他们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又砸向程安理的后背,每一下都力道十足,程安理的嚎叫声和清脆的鞭打声回荡在村庄里,围观的村民们虽然看得皱眉,但是心底里比谁都高兴。
鞭子不停歇地挥下,直至程安理再也没有力气怒号了,翻着白眼趴在桌子上,裴璟辞让他们停下。
裴璟辞走过去,嫌恶地提起他的头发,面朝那些平日里受尽他欺压的村民们,眉心微蹙,气势威严朗声道:“宛洲县洛村村长程安理,在官数年,敛财无数,残民害物,欺良压善,罪孽深重,今收押狱中,听候发落,所有财产一律没收充公,留作宛洲赈灾安民之用。”
村民们闻此言,包括宋嘉,皆是心中快意,多年来被程安理的欺负的恶气,终于被出了,他这样的恶人总算被惩戒了,真是大快人心。
宋嘉激动地拉住柳姳音,感激道:“柳妹妹,真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靠山。”
柳姳音笑了笑,看向裴璟辞的眼中多了温柔。
裴璟辞又露出淡然而坚定的神色道:“乡亲们,自宛洲水灾后,朕心甚忧,夜不能寐,遂亲临此地,你们放心,朝廷的每一笔赈灾款都会只多不少地给各位,今日宛洲所有的官吏都被清查了,朕会再加派一倍的人手和赈灾粮,每个灾民都会拿到比之前还要的钱和粮,一定让你们安稳地度过难关,重整家园,绝不会让你们流落街头,病不能医。”
裴璟辞伫立在人群中心,初夏的清风拂过,将他的束起的长发吹起,飞扬的马尾和他的衣角一同随风律动,如谪仙飘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和气魄,令人臣服膜拜。
“今日之后,所有残害过你们的贪官,朝廷定不会轻饶,唯有死路一条,才能以慰民怨,还请大家相信朝廷,相信朕。”
他向大家做出承诺,村民们感激他的恩赐与体恤,更称赞他惩治贪官的举措,不知在谁的带领下,纷纷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皇上英明。”
裴璟辞一向有聪明才智,懂得怎么收拢人心,这一年来,柳姳音也早已听闻他在百姓心中是何等英明神武,上位一年,有这样的政绩实属不易。
如今切身参与,她方才明白,裴璟辞的确名不副实,凝望着裴璟辞那挺拔的背影,心中震颤。
赞颂的话语声声震耳,柳姳音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感到欣慰和自豪。
裴璟辞转身看向柳姳音,却迎上她赞许的目光,原本紧绷肃穆的威容上,立刻展开扬起一抹羞涩的笑,眼睛亮晶晶的,明亮如星,盛着独属于她的温柔缱绻。
夕阳西下,晚霞余晖洒在每一个人的笑脸上,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晚上柳姳音跟着裴璟辞来到他居住的客栈,裴璟辞此行隐蔽低调,只租借了一处偏僻的客栈居住。
一回到歇息的地方,清崇就自觉离开,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裴璟辞握紧她的手,愧疚道:“今日让你受惊了,午后一同处置了几个贪官污吏,赶到你那里才晚了。”
柳姳音摇摇头:“没关系,你能来就已经很好了。”
她清楚这种事情本无需裴璟辞出现,他能亲身到场,安抚百姓,足以见得他的赤胆诚心与谦逊有德。
柳姳音想了想,又看着他的眼睛笑,字字认真道:“裴璟辞,你是个好皇帝。”
“谢谢,阿音,你终于肯夸我了。”收到表扬的裴璟辞心头一软,眨巴着眼睛托起她的手心放在自己脸颊。
这样的动作既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又有着克制的撒娇感,柳姳音猜测他此刻定然激动万分,一年思念积在一起,尚未爆发。
二人坐在一起吃了晚饭,这几天赶路加上今日去施粥干活,柳姳音吃完饭就打起了哈欠,困意袭来,被裴璟辞察觉到。
他亲自起身送她回房间,走到门口抬手自然而然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叮嘱道:“你也累了先休息吧,有什么事叫我,我就在你对面的房间。”
裴璟辞的安排很妥当,所需要的物品都备齐在房间了,换洗的心衣都准备了,柳姳音望了一眼,向他投向赞许的目光:“想不到你还挺周全的。”
月色朦胧,云雾缭绕,夏夜静谧无声,窗外却忽而响起聒噪的蝉鸣声,不一会儿又突然停了,柳姳音缓缓陷入了梦乡。
她睡得很浅,睡梦中总感觉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激灵猛然从梦中惊醒,抬眼环顾四周,确认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才安心。
而此时窗外楼下忽然传来几声低浅的交谈声,柳姳音起床,悄悄来到窗前,打开了一个缝隙,往下一探寻,发觉是楼下说话的人正是裴璟辞和清崇。
清崇身后几名护卫压制了三个蒙面黑衣人,那三个黑衣人体型健壮,佩戴有武器,看上去像是杀手。
清崇将三个人的嘴塞得严实,确认他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后,询问裴璟辞:“陛下,这几个人怎么处理”昏暗的夜色下,唯有清崇手中的一盏灯发出微弱的光亮,借着这光柳姳音看才得以瞥见裴璟辞的神色。
灿黄的灯投射在裴璟辞脸上,将他立体的五官和厌恶麻木的神色照得一清二楚,微蹙的眉梢让他看上去深沉阴狠。
裴璟辞抬手,轻轻扫去衣服上刚刚因为打斗沾上的灰尘,低眸沉声道:“关起来严刑拷打,若还是上次那拨人,就杀了,免得碍眼。”
他声音冰冷无情,脸上全然都是漠然,好似在谈论什么无关紧要小事,与在百姓面前和柳姳音面前是毫不相同的阴狠。
柳姳音暗自观察着,忍不住勾起唇角,一时感到怀念。
这才是从前的裴璟辞嘛,冷酷,不讲情面,对这些人的生死不放在眼里。
只见裴璟辞转身要回客栈,脚步一顿,又悄声叮嘱道:“把他们拖远点处理,别打扰到阿音。”
不知是柳姳音的错觉,还是裴璟辞真的因为他们重逢而高兴,在他提及她的名字,他脸上的喜色总是格外明显。
柳姳音听清了这句话,心里却涌起莫名的悸动,垂眸却看见裴璟辞要抬头,赶忙关了窗躲回床榻上。
被子盖在她的胸口,她明明没有动弹,却感觉心脏跳得好快。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一切又归于平静,远处河水静静流淌,窗外鸣叫的蝉虫早已被捕捉殆尽。
这是一个多么适合睡眠的夜晚,然而柳姳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再也睡不着。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柳姳音格外关注裴璟辞房间的动静。
她听见裴璟辞房间的门扉打开又合上,听见外袍解开放在衣架上,听见裴璟辞坐在桌前那一声克制又隐忍的咳嗽,低沉中带着一丝蛊惑……
真奇怪,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柳姳音就是觉得心烦意燥,眼睛定定地望着房顶,耳朵却注意着那屋。
最后她索性直接起身套了一件白色外衫,直奔裴璟辞的房间而去。
已经丑时了,裴璟辞的房间还亮着灯,他怎么还不睡。
她轻轻叩响房门,软着声音道:“是我。”
坐在灯下认真批阅文书的裴璟辞,以为敲门的是清崇,刚想让他自己进,却听到了柳姳音清甜的嗓音,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前,飞快打开房门。
“阿音,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裴璟辞惊喜地问。
“没什么事。”柳姳音摇头,探头想往房间走,问他,“可以进去吗?”
裴璟辞诧异一瞬,脸上神色在短短一瞬,由惊讶变为了好奇和欣喜,伸直手臂请她进去:“当然,你随便逛。”
女子深夜造访男子的卧房,这样的行为实在令人想入非非。
柳姳音先是自顾自走到他的书桌前,看到了油灯下他未干的砚台,和一沓又一沓未拆解和回复的文书奏章,想来他深夜未眠定是在忙于这些政事。
裴璟辞一边走向房间一角,将余下的灯都点亮,一边含笑道:“你不是很累吗,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柳姳音逛了一圈,搬起一把椅子到他的书桌前坐下,慵懒又随意道:“睡过一觉后,现在已经睡不着了。”
裴璟辞点完最后一盏灯后,房间内顿时灯火通明,裴璟辞走到柳姳音,忽然弯下腰与她平视。
“是因为担忧这里的事情睡不着,”他俯身脸凑到柳姳音面前,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囚禁在自己面前,目光灼灼,意味深长地盯着她,“还是因为和我重逢睡不着”声音好轻好抓耳。
挨得过近,柳姳音吸了吸鼻子,闻见了他沐浴后身上的淡淡清香,是沁人心脾的感觉。
他眼神直白而热烈,隐藏着能被察觉的勾引,好看的脸庞集聚在眼前,柳姳音一下子就呆住了,再加上他这极具攻击力的姿态,和他那低哑又魅惑的嗓音,她有些坐不住了。
意味不明的问话,逐渐升温的气氛,柳姳音感觉他在挑逗她的神经,心又开始狂跳,脸颊不一会儿染上红晕。
慌乱之下,柳姳音手掌一下盖在他的脸上,将他推远些,含含糊糊答:“当然是……全都有了……你赶紧忙你的事去吧。”
迎面被柳姳音的掌心按着,裴璟辞闻见了她身上那熟悉又清新的香味,好喜欢好想多闻一闻。
他贪恋这股香味的驻留,于是借机多拉了一会儿她的手,垂眸傻笑着:“好。”
裴璟辞坐回书桌前,一面继续看方才的奏章,一面悄摸地观察着柳姳音。
柳姳音就坐在他面前,抬眸就能彼此对视,可她的视线始终放在这些裴璟辞的笔下。
“你是不打算睡了吗,这么晚还在这里处理政务”柳姳音忽然开口,关切地问。
被她这关心的话语温暖到,裴璟辞心中雀跃,像是得到主人奖励的小狗,努力压住激动和欢喜,轻咳一声:“嗯,应当是不打算睡了,这些事不能积攒过久,先处理了总归安心一些,再者宛洲这边的事情也挺多的,睡觉太耽误事了。”
他话说得极其轻松随意,仿佛没有什么压力,柳姳音却在他疲惫的眉宇间看到了一丝忧虑。
白日里又是监工又是微服私访,惩治腐败,晚上被人刺杀了还若无其事地处理奏章,柳姳音心想,他有如今这成就,应当都是他日夜勤勉换来的。
柳姳音欣赏他的处事镇定,波澜不惊,同时又心疼他操劳忧思,趴在桌子上瞧着他。
那灯下紧锁的眉头和被墨染黑的指尖,不断被翻阅的奏章和他巍然不动的勤奋身影,与她过去想象中的他伏案理政的模样逐渐重合。
“裴璟辞,”她轻声道,“再怎么样,也要注意休息,不可操劳过度。”
“好。”裴璟辞浅笑着点头,隔着一整张书桌,来牵她的手。
清崇忽然敲门,两个人这才慌张地收回手。
裴璟辞窃喜着看柳姳音尴尬的神情,笑着命他进来。
“陛下,查到是谁了。”清崇看了看一旁坐着柳姳音,又为难地看向裴璟辞,寻求他的意见。
裴璟辞还未开口,柳姳音就双手环抱,冷静道:“如果是刚刚那三个刺客,不如就现在说,正好我也很好奇呢。”
他意外她竟然知道此事,怕她担心又道:“没什么大事,你就别听了,别脏了你的耳朵。”
“说。”柳姳音不容拒绝地吩咐。
裴璟辞无奈妥协,清崇这才说:“那几个人是叶家派来的,叶家曾和薛家是世交,应当还是因为薛党的人。”
“果然是他们。”意料之中,裴璟辞面色没有起伏,侧头观察着柳姳音。
柳姳音拧着眉,疑惑地问:“为何一年过去,薛党的人还是死揪住裴璟辞不放,怎么跟杀不紧似的”她话是问的清崇,因为她知道这样的隐情即使问了裴璟辞他也不愿答。
清崇望了一眼挤眉弄眼的裴璟辞,深吸一口气,抱着被他惩罚的决心,脱口道:“薛党在卫国的势力本就盘根错节,即便陛下有心铲除,也不是一年半载能铲清的,阿音你有所不知,陛下这一年来几乎每日都能被人用各种手段暗算,若不是防卫谨慎和陛下福大命大,今日你早就见不到……”
“清崇,闭嘴。”裴璟辞拍案而起,怒斥他胡言乱语。
柳姳音拦住裴璟辞,眼眸里情绪复杂,坚定道:“裴璟辞,我要听。”
清崇不是旁人,他们三个人相识最久,柳姳音也知道,他看似沉默寡言,其实心思很重,关心别人却很少轻易开口,他们三人这些年风风雨雨一路走来,若有一个人最不希望她和裴璟辞分开,那此人一定是清崇。
“清崇,你继续说,清楚了这一年来我不知道的事情。”
有了柳姳音这句话,清崇终于将这些早就烂在肚子里的话尽数讲了出来,诉说着裴璟辞这一年多所受的苦楚。
“其实被暗杀已经算轻了,最头疼的是薛党的人在朝中时常给陛下使绊子,令陛下举步艰难,每每深夜都被气得差点吐血。这一年陛下颁布的政令虽然又多又广受赞誉,但其实每一个政令背后都是陛下呕心沥血,力排众议才推行成功的,陛下这一年来,实在是不好过……”
“想必阿音你还不知,薛党的人当时还查到了你,想要对你不利,陛下不想你担忧,想让你能顺利轻松地远游,于是想尽各种办法,不惜以身入局,将那些知晓你身份的通通绞杀了,那日你离京在驿站见到陛下,是陛下刚刚处理完那些人,连夜赶回京与你告别……”
“阿音,其实陛下真的很在意你,所有让你忧虑困扰的事情,都不愿让你沾染。”
清崇言辞简短,却情感充沛,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诉说裴璟辞的不易,充满着对他的关切之情。
于是柳姳音听了他说的这些,胸腔震动不已,被这一段段话冲击得话都说不出来,仿佛能想象到裴璟辞面对这些事情时,是怎样的痛苦挣扎和隐忍决绝。
他明明可以借此向她邀功,求得她的心软和怜悯,可是他没有,他是真的不想让她知道这些,是真的想让她万事顺意。
柳姳音静静听完,只觉周身麻木,沉重地回眸,深深地看着裴璟辞,心中那条浅溪早已因动容,而汹涌成潮湿的大海,湿润着她这颗心。
裴璟辞走到柳姳音身前,怕她又要哭,示意清崇下去。
清崇走后,房间里只能听见柳姳音沉闷的呼吸声。
“我一直都以为你过得很好,却不曾知道你这样苦,在那一封封写着你安在的信里,你为什么从不告诉我这些呢?”
柳姳音双眸酸涩微红,凝望着他。
裴璟辞叹了一口气:“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让你可怜,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不想你也跟着痛苦纠结,你能好好的,我就开心了。”
他神色真挚深情,亮亮的眸子里只有她,仿佛所有苦难向他袭来他都习以为常,甘之如饴。
柳姳音心中海波荡漾,感动之余,更多是纠结和心动,过去明明那样恨他,却还是被他吸引。
曾经的爱人在自己面前挡下一切后强撑镇定,说只愿她平安顺遂就好,柳姳音就算是铁打的心也化了。
她吸了吸鼻子,鼻腔酸涩,喉头发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操控着她的理智,她猛然扑到裴璟辞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柔软的脸埋进他腹部,隔着衣物抱得格外紧,似乎要陷进他的怀里。
“裴璟辞,我希望你什么都和我说清楚,至少这样我不会愧疚和难过。”
裴璟辞宠溺摸着她的头,像给小猫顺毛一样,柔声安抚着她:“知道你心软,常因他人之痛而痛,但是阿音,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还好好地在这儿,咱们该向前看了。”
柳姳音脸埋着,闷闷地点着头答应:“嗯。”
可她并没有松开禁锢他的双臂,紧紧拥着他,生怕他逃跑似的。
裴璟辞也回抱着她,他做梦都想要拥进怀的人,此刻真正抱起时他却很小心翼翼,视若珍宝般不敢用重手。
他一手环住柳姳音的肩膀,一手轻轻抚弄她耳后浓密垂落的发丝,为了哄她开心一点,就同她聊起了京城那些朋友的近况。
“萃辛又经营起了明月阁,她不愧是你一手带大的,重新开张的明月阁生意比之前更火爆了……”
“清岩向我讨了个闲散一点的官职,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忙得不见人影,真不知在操心什么……”
“还有年氏兄妹,他们和赵太医拜了师,日日跟着赵太医看诊……”
“还有那可恶的齐九桉,我催他成婚,他竟然说要等你,他有什么资格等你啊……”
裴璟辞说这些时,声音软得不像话,极具耐心地聊着,唯有说到齐九桉时,他才气鼓鼓、语气强烈起来,柳姳音听了这里被他逗笑,不禁笑出声。
方才他说起这些朋友的近况时,柳姳音脑海里也浮现起他们几个人的身影,一个个鲜活熟悉面孔印在眼前,她也有些怀念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光,难得开始思念起来。
听见她那悦耳的笑声,裴璟辞这才放下心来,轻柔无声地叹了一下气,真诚向她袒露心意:“阿音啊,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一年这么废寝忘食、勤勉理政吗,其实是我想早点安定,待卫国山河无恙后,我就好早点去找你,和你一起游历人间。”
柳姳音一愣,猛地从他怀里起来,眨巴着眼睛,仰头与他诚恳的眼神对望。
她心底有些怀疑,他当真愿意抛下千辛万苦得来的皇位,和她一起游历山河吗?
裴璟辞又自顾自道:“你放心,我这一年多以来洁身自好,宫中起居录里都有记载,身边连侍奉的宫女都极少,更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近我的身。”
看着他过分认真为自己清白自豪的模样,柳姳音再次被他逗笑,打趣道:“那什么女子能进你的身啊”裴璟辞顿了一下,发出很哑很蛊的一个音:“你呀。”
他忽然俯身低头凑近她的脸,这一次他没有停顿驻留,而是直接迎了上去,闭上眼睛含住了她的樱唇。
似乎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柳姳音也没有躲开,顺势勾住他的脖子,缓缓闭上眼睛享受起这个吻,温热的双唇张合,紧紧咬住他那微涩的凉唇,口腔中的馨香气息交换。
氛围逐渐暧昧起来,夏日夜里,此刻房间里的燥意更甚,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灯影绰绰下,两具身体先是贴在一起,再后来互换了位置,她挂在了他的身上。
柳姳音忽然停下,红着脸气喘吁吁道:“裴璟辞,我想回京城了。”
裴璟辞愣住,睁开迷离的双眼,神智清醒,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真的吗”直到看见柳姳音点头,裴璟辞才反应过来到自己没有听错,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和臀,激动地要把她抛起来,但又怕她害怕,便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抱紧她的身体,欢喜的眼泪夺眶而出,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化为一句简单的回答:“好。”
她终于愿意回京城了-
处理完宛洲水灾的事务后,柳姳音和裴璟辞一同回了京城。
豪华宽敞的马车空间巨大,可裴璟辞还是粘在柳姳音身上,连分开一步都不行。
无奈之下,柳姳音任由他将自己拖进怀里,大掌紧箍住她的手。
马车渐渐走向平缓地带,柳姳音打开了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热闹的街道,柳姳音难得有些怀念。
阔别许久,终于踏上故土。
十九年的人生岁月里,京城其实已经站了她五年多,除去曾经那些不愉快,京城也算她另一个故乡了。
马车徐徐穿过热闹拥挤的街道,柳姳音忽然问裴璟辞:“你有没有透露我要回京城的消息”裴璟辞摇头:“还未,怎么了”“先别说。”柳姳音脑中有了一个想法,“我要自己去见他们。”
知柳姳音者莫若裴璟辞,他一下就猜中柳姳音的心思,含笑提议道:“那可真是巧了,年姑娘的医馆明日就要开业,你正好能赶上,届时大家都会去,你可以在那时给他们一个惊喜。”
柳姳音觉得合适,拍着裴璟辞的脸称赞道:“不错,你还有点用呢。”
“既然有用,那我有没有奖励”他侧眸盯着她。
柳姳音冷冷拒绝:“没有。”
说着,就按住了裴璟辞将要伸过来的脸-
六月十五,城南最繁华的地段,新开了一家医馆,名为春晖堂,当家的是一对为人谦逊的兄妹。
为了这次开业,年宜和年川向萃辛取了很多经,采取各种方式吸引百姓们的注意,譬如开业当日,进店即送,每人一包养生养生药膳。
于是还没开门,春晖堂门前就聚集了许多人。
吉时一到,门前燃起了火红的鞭炮,鞭炮齐鸣,将开业的热闹气氛烘至顶峰。
鞭炮声响后,许多人在年川的招揽下,走进了店铺。
年川站在门前,一边欢迎顾客进店领取药膳,一边接受着各位老板送来的开业贺礼,恭恭敬敬地寒暄道谢。
其中萃辛代表明月阁送来的贺礼最重,要好几个人帮忙才能抬进店里。
好不容易归置完贺礼,年川想坐下歇歇,目光随意看向人群簇拥中的年宜,欣然一笑,刚准备收回视线,却忽然不远处的人群里,一张熟悉的侧脸正在低头选着药材。
他眼睛猛然瞪大,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那人面前,失声叫住她:“英娘”柳姳音转身迎上他的目光,莞尔一笑,浅声同他打招呼:“年川,好久不见。”
年宜闻声走来,看清柳明音的那张绝美面孔后,激动地抱上去:“姐姐你回来了!”
谁也没料到柳姳音会突然回来,还乔装打扮出现在春晖堂里,年氏兄妹差点忙得没看见她。
萃辛还是在送完贺礼回来的路上,得知此事,急得脚步飞快又赶回了春晖堂,委屈道:“你回来不来明月阁先见我,怎么跑来这里,是不是偏心他们”柳姳音抱着安慰她:“我这不是想着他们新店开业,我就来看看情况吗?我原本就打算等见完他们就去明月阁,给你个惊喜来着。”
众人见她回京城皆是惊喜极了,又逢春晖堂开业大吉,到了晚上几个人在明月阁定了一间雅间,吵吵着要为柳姳音接风洗尘。
晚间开席,桌子上摆满了佳肴美馔和金浆玉醴,都是明月阁的招牌。
萃辛也不忙着生意了,专门来到雅间,一起为柳姳音接风洗尘。
刚开宴,明明房间内只有柳姳音、萃辛、清岩、年氏兄妹几个人,却生生嚷出了十几个人的声量。
大家彼此欢快地交谈,气氛融洽而热闹,都在说着自己有多想念柳姳音,还将这一年来京城发生的趣事讲给她听。
柳姳音笑得眉眼弯弯,静静看着大家欢快逗乐,忽然有了家的感觉。
她夹了一口菜,清岩也和她夹了同一道菜。
柳姳音不禁疑惑,她明明记得这道菜,清岩不爱吃。
于是她就这样暗暗盯着他,看他把菜夹给了身旁的年宜,年宜却冷着脸将菜夹回了他的碗里,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
自踏进房间开始,柳姳音就发现年宜和清岩之间怪怪的,清岩总有意无意讨好年宜,年宜好像不想搭理清岩。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柳姳音戳了戳年川,悄声问他:“他俩怎么回事”年川麻木地望了他们一眼,撇撇嘴无奈道:“又吵架了呗,你应当还不知道他俩的事吧”柳姳音摇头,年川刚想详细说与他听,房门却被突然打开了,齐九桉气冲冲进来:“好啊,柳姳音,你回来不告诉我一声,还在这里办接风宴。”
接风宴的事原本没通知齐九桉,因为以齐九桉的身份,他实在不适合和他们这些平民一起。
柳姳音想着明日单独宴请他,却不想齐九桉知晓了此事后,就急急赶了过来,说什么也要和柳姳音坐在一起。
“真是对不住侯爷,我这不是想着要单独请你吗,谁知你怎么就来了。”柳姳音带着歉意的笑,往他面前的酒杯里添酒。
齐九桉端起酒杯,千里醉的香气扑鼻而来,又佯装生气,傲娇道:“我谴责你这一走了之的行径,所以,今晚,你必须要和我喝个不醉不归。”
说着他还像是好兄弟一样,揽着柳姳音的肩膀,眼神不容她拒绝。
裴璟辞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就你,也想和她不醉不归,真是做梦!”
众人抬眸,看见裴璟辞款款走到齐九桉和柳姳音身后,手掌还按住了齐九桉搭在柳姳音肩上的那只手,挑了挑眉,威胁似的眼神示意他放下。
大家一愣,除了柳姳音都赶忙跪下行礼,裴璟辞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道:“都起来吧,既然是给阿音办的接风宴,在这里就没有君臣之分,大家都是阿音的好友。”
他很自然挤过齐九桉,挑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坐在了齐九桉原本的位置,当着他的面拉过柳姳音的手。
“你不是政务繁忙吗,你怎么有空来”柳姳音眼睛盯着裴璟辞,不曾移向别处。
“处理完就赶快过来,还好赶上了,”裴璟辞扬眉,看着齐九桉,意味深长道,“不然还不知道你和谁不醉不归呢。”
当着这么多人面,二人旁若无人地盯着对方笑容灿烂,他们这才知道,原来是裴璟辞带柳姳音回来的。
接风宴继续,这次多了裴璟辞和清崇,好在虽然裴璟辞和齐九桉身份尊贵,但彼此皆是患难与共的好朋友,所以即便挤在一件房间里吃饭,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
时隔一年再次团聚,这一次他们不再有那些放不下的使命了,大仇已报,未来是一片和美。
因这其乐融融的气氛,即便柳姳音没有被齐九桉灌酒,她自己也高兴上头,喝得醉醺醺的,最后只能靠在裴璟辞肩头。
柳姳音视线模糊地看着这团圆美满的“一家人”,笑意不止,心底仿佛被暖炉炙烤一样,虽然双亲早亡,此刻她却像是拥有了另一个家,温暖极了。
她头靠在裴璟辞坚.挺的胸膛前,轻柔的嗓音里带着醉意:“裴璟辞,这里真好,我感觉我有了家人。”
“是啊,他们是你的家人,我也是你的家人。”
“当然,还是你的爱人。”
裴璟辞托起她的脸,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清浅温柔的吻。
【正文完】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