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姳音喉咙干涩,只能生硬地开口说话,问道:“他的尸骨在哪儿”裴芝禾垂眸,侧身让出身后的地板,地上静静平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柳姳音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在动,只是麻木地走过去,蹲下,掀开白布,盯着那被烧焦的尸体望得出神。
据裴芝禾所说,他们只在泰华殿里找到了这具烧焦的尸体,尸体面目全非,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信物,唯有他身侧不远处放着的一枚玉佩,保存得完好无损。
裴芝禾认出了那枚玉佩,是裴璟辞平时随身携带的,柳姳音送给他的礼物。
柳姳音捧着玉佩,指腹反复去擦拭玉佩上的黑色灰烬,露出完整的字和图案,那确实是她送的。
心口像被人生生掏走了一块血肉,她比起疼痛,她更难以接受的是空落落的孤寂。
裴璟辞就这么死了吗她不愿意去相信,躺在这里,被烧得这么不体面的人是裴璟辞,他那样的人怎么愿意接受这样的死法。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了,他说过要弥补我,要向我赎罪,他欠我的还没有还清,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柳姳音手指捏在一起,肌肤被攥得通红,还是裴芝禾挽住她的手,劝慰她:“你先冷静,事情还没有定论呢,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柳姳音声音哽咽:“这一招我用过……除非是他完整的尸骨,否则我不会相信他死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当时泯园假死时,身边亲朋好友的感受了,也明白了裴璟辞执着追寻她一夜,也不愿相信她死了。
换做是她,她也难以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他一定是藏起来,这都是他的计谋。
裴芝禾叹气:“其实我也不愿意相信,如今皇宫内外乱成一团,我们在尽全力寻找。如果这具尸体不是小璟,那便是极有可能是薛途的了。”
泰华殿大火时,殿内有三个人,却只有一个人的尸体实在蹊跷。
向来忠义英武、从不参与党派之争的孙将军,站在一边摇头叹息:“陛下如今下落不明,两位皇子一位死在火海里,一位参与谋反,也不知去向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孙将军你莫要胡说,薛国公和瑞王殿下是被诬陷的,他们好端端的怎么可能谋反,一定是璟王使了手段。”
说这话的人是与薛家关系密切的董其成,他手中有十万大军,在泰华殿出事后,是他第一时间赶来这里的。
“老孙胡说”向来和董其成不对付的岳统领冷笑一声,“董将军这么替薛家说话,难道你也是参与者再说了,御林军难道也是诬陷的他们吗?方才泰华殿中是何种情形,你我看得一清二楚。”
“泰华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见他们争吵,柳姳音赶忙抓住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泰华殿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岳统领叹息一声,眼帘低垂,回想起烈焰冲天时的泰华殿。
当时李忠彦没有守住英思门,众人得知明帝被挟持,急急冲到泰华殿前。
却见泰华殿门紧闭,一太监跪在门前哭泣,见到诸位将军,立刻扑上前来:“还望各位将军救救陛下和三殿下啊。”
“薛国公挟持陛下,意图不轨,三殿下护父心切,撑着本就虚弱的身子与薛国公周旋,斗得浑身是伤啊……薛国公见三殿下实在难以对付,又迟迟等不来援兵,便将殿门关上,打算以陛下的性命,逼死三殿下,与陛下同归于尽。”
太监绘声绘色地讲起这些事,言语饱含情感,无一人不为之动容。
尽管董其成不相信他说的话,可孙将军和岳统领却深信不疑,毕竟他们来时就见过薛家军在街中滥杀百姓的场景。
为了能救出陛下,三位将军在殿外商议着对策,要么强攻,要么与薛国公谈判。
只是他们商议之时,泰华殿突然间就冒出滚滚浓烟,他们听到裴璟辞在怒吼:“薛国公你忘恩负义,父皇对你多有照拂,你为何要伤害父皇”于是众人只好先行灭火,等他们踹开泰华殿的大门时,宫殿早已被烧成了废墟,他们也只找到了一具无法辨认身份的尸体。
柳姳音思考其中细节,她断定裴璟辞一定还活着,否则怎么会只有一具尸体呢,以他复仇的决心,他死了也要拉薛途一起。
封闭的宫殿着火,若想活命,一定还有别的路逃生。
“泰华殿内有密道吗?”柳姳音突然问。
裴芝禾闻言,在脑中思索了一番,幼时在皇宫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密道的,她无奈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的……这些年从未听说过泰华殿有什么密道,况且就算是有密道,也不该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柳姳音左思右想,越发觉得事情有疑点。
如果这具尸体是薛途的,那失踪的就是明帝和裴璟辞了,裴璟辞虽然恨明帝,却不可能自己逃跑,而留明帝一个人在火场,一定是他带走了明帝。
只有这个推测,最符合裴璟辞的行事作风。
她记得她翻阅过卫国史书,先帝在位时,曾经也在泰华殿被反臣逼宫,彼时先帝身旁无人倚仗,被重兵围困在偌大的宫殿之中,眼见要被贼子闯进来逼死,却不知为何从泰华殿里消失了,一日后又莫名出现在京城外的光谷寺里,指点江山,调兵遣将,稳固山河。
“不对,泰华殿里一定有密道。”
柳姳音心中坚定了这个想法,说话语气也十分强硬。
说罢就跑进宫殿里,在乌黑的废墟里寻找密道入口。
裴芝禾见状也不阻拦,还派人跟着她,与她一起寻找。
那三位将军见柳姳音形迹可疑,便怀疑起柳姳音的身份:“她是什么人,是不是与薛国公谋逆有关”见他们蠢蠢欲动,想把她带走讯问,裴芝禾出面阻止,冷冷扫视他们:“她是我镇西军的人,你们谁都不能动她。”
而后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众人兵分三路,一路人跟随柳姳音寻找明帝和裴璟辞,一路人捉拿叛贼和薛家军,另一路人将薛家及其党羽押入大牢。
她声音洪亮,说话颇有皇室风范:“薛途极其党羽犯上作乱,意图谋权篡位,证据确凿,尔等若再为薛家辩解视为同党,一律收押诏狱。”
薛党的人见薛途已死,一时也失了分寸,平日里倚仗薛途行事,只是他这突然一死,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静观其变,指望有个人能出面带领他们。
如今这场面,倒是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薛党根本来不及反应。
裴璟辞擅长蛰伏,行事低调隐忍,他的人也同他一样,终日隐匿蛰伏,今日才突然纷纷行动,倒是打薛党一个措手不及,难以应对。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薛家大军是如何在城中发生暴乱的。
柳姳音埋头在废墟里寻找可能存在密道,即便双手和额头被黑炭染黑了,也已无暇顾及了,心中一个信念一直在催促着她——找,一定存在。
终于在被炭火熏黑的墙壁角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书架,它与墙壁之间有着明显不合常规的缝隙,因为被烧毁了,机关难以打开,众人齐心合力才将其推开。
而就在书架背后有一个昏暗但装点典雅的小房间,小房间中央,是一个被打开门的地道。
“竟然真的有密道!”裴芝禾暗暗佩服柳姳音的洞察力。
柳姳音兴奋不已,面上露出喜悦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希望,不顾危险,率先举着火把跳进地道里去。
她猜的没错,这里果然有一个通向外面的密道,此处密道应当是天子才知晓的地方,用来在万不得已的时候逃命。
柳姳音回想史书记载的那一段,于是又吩咐道:“派人先去城外光谷寺附近打探一下,说不定出口就在那边。”
接着她带领众人沿着密道不停往前走。
意外的是,密道内小路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一样,没有地形图,他们走得很是吃力,加之他们本就担心有埋伏,步伐小心谨慎,走了一个多时辰,仍然找不到方向,望不见尽头。
柳姳音站在队伍的最前侧,她比每一个人都着急,心里被一团烦躁不息的火焰炙烤着,又干又疼。
她在心里祈祷,祈祷他能平安无事,祈祷自己能再见他一面。
她是恨裴璟辞,可是她也爱他。
她要他活着站在她面前,用余生去向她赎罪。
柳姳音后背的衣物上浸满了汗水,步子越发沉重,可她却不愿意停下,若是停下,很有可能就被薛党钻了空子约莫过了子时,柳姳音等人终于才走到了密道尽头,掀开地道的沉重的门,果然看见了不远处伫立的光谷寺,还有眼前等候多时的裴芝禾。
裴芝禾拉着柳姳音,对她竖起大拇指道:“果真如你所料,地道的出口就在光谷寺。”
“可有在附近查到些什么”柳姳音莞尔一笑,追问道。
“我们在云谷寺里找到了我父皇,只不过……”裴芝禾点了点头,又沮丧地望了一眼柳姳音,“还没有找到小璟……”
“他不在这里还能去哪儿”柳姳音感到诧异,刚刚按下心头的忧虑又重新浮现。
裴芝禾无奈道:“父皇现在昏迷得不醒人事,尚不能知晓小璟的下落,你别着急,既然知道了他们从密道里逃了出来,就肯定还活着。”
依照裴璟辞原本的计划,若是镇西军没有来得及救他,他就会在泰华殿内与薛途同归于尽。
而现在裴璟辞带着明帝从密道逃走,将明帝留在光谷寺里,他孤身一人会去哪里呢薛家的一家之主薛途已经死了,裴瑞谦也已被明月阁关起来了,裴璟辞没有来找他们,还能去哪儿呢?
柳姳音紧紧咬住下唇,暗自思忖,忽然灵光一闪,一个人浮现在心头。
她急忙抓住裴芝禾:“皇后呢,皇后去哪儿了”“皇后”裴芝禾恍然醒悟,面色立刻凝重惊惶起来,后悔道,“宫变之后,皇后宫里就没人了,我们忙着抓薛家的反贼,竟然把皇后忘了。”
柳姳音也悔恨起来,绝望地闭上眼睛,明明已经安排人去了凤仪宫,怎么还是让薛挽给逃了。
到底还是计划不周,事态紧急,没能事事都顾及。
她抬手捏了捏酸软的肩膀,拔出腰间的长刀,转身又指了一些人跟着她。
“你要去做什么”裴芝禾问。
“去找裴璟辞。”-
泰华殿外有人在喧嚣,英思门失守,来的不是镇西军,而是董其成。
听到外面熟悉的声音,薛途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被裴璟辞从后面勒住喉咙,没办法回头,只好仰天大笑:“陛下,外面是董将军,他来就我们了。璟王,大军已至,你还是早点束手就擒吧,免得大军攻打进来时,下场凄惨,失了体面。”
“董……”薛途扯开嗓子,刚想要向门外的董其成传递消息,嘴巴就被裴璟辞捏住,塞进了一个布团。
布团很大,将薛途口腔塞得满满当当,让他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璟辞冷声开口,话语中充满了威慑:“不想死得早就给我闭嘴。”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锁链就又收紧了几分,裴璟辞像是下了死手,疼得薛途直翻白眼。
直到薛途感觉自己快死了,抓着裴璟辞的衣服连忙点头答应,裴璟辞才松了松。
这时,已经陷入麻木、对周遭环境浑然无觉的明帝终于清醒过来,脸上逐渐浮现一丝期望。
他声音温和,扮出一副慈父模样,规劝起裴璟辞:“璟儿,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放开朕与薛国公,朕可以原谅你,你的案子可再查。璟儿,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只要你松开,朕一定留你性命。”
为了活命,明帝开始一口一个“璟儿”地叫,明明不久前他还怒斥裴璟辞“逆子”,真是虚伪了。
裴璟辞不由得冷哼一声,唯有到了生死关头,他才愿意同他讲什么父子之情,真是虚伪。
外面的吵嚷声不停,整个泰华殿外,被围得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
董其成本打算硬攻,却被随后赶来的孙将军和岳统领阻止了,他们不知殿内情况,顾及明帝的性命,不同意董其成的强硬办法,于是与董其成吵了起来。
裴璟辞的耐心也到达了极点,既然已经无路可逃,不如早些解决吧。
他松开了锁链,脖子上没有了束缚,明帝和薛途二人终于能通畅地呼吸了。
特别是薛途,他将嘴里的布团扔掉,扶着一旁的椅子缓缓,因为被限制呼吸而发白的嘴唇慢慢有了血色。
当他以为裴璟辞要放过他们逃命时,一抬眸竟看见裴璟辞站在门前。
精致宽大的铁门被裴璟辞从里面锁上,还特地用链条缠住,锁得严严实实,确保宫殿内没有人逃出去。
好在泰华殿建造之初,就采用了最好的建材,为了防止暴乱,殿门被安装了机关,一旦开启,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攻不进来,如同密闭的囚笼。
接着他又弯下腰,从地上拿起几枚火雷,这是前不久那两个太监留下来的。
裴璟辞将这些火雷分别投放在宫殿各个角落,当着他们掏出火折子点燃。
薛途被吓到连礼节都忘了,指着裴璟辞怒呵:“裴璟辞,你要做什么,你个疯子,你是要杀了我们吗?”
裴璟辞勾起唇角,唇边笑意是将生死抛之脑后的淡然从容,又似彻底癫狂之前的平静无波,看上去平和没有危险,却随时有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啃食人的血肉。
他静静地看着他,当着薛途的面,娴熟而镇静地将一个个火雷点燃。
被点燃的火雷炸出一朵又一朵美丽的火花,绚丽而充满危险,不过片刻,宫殿里就冒出了滚滚浓烟。
薛途趴在门前,一边寻找铁门开启的机关,一边拼命敲打门扇向外呼救,突然间后颈就被人掐住,他吓得连说话声都止住了。
“裴璟辞,你莫非真的要杀了我吗?我可是国公爷!太子的亲舅舅,皇后的亲哥哥,你杀了我,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裴璟辞锁住了喉:“你觉得我这样,是图什么好下场吗?”
他手腕用力,将薛途拖到自己面前,即便身体有些孱弱单薄,可制服薛途却是易如反掌。
“薛途,你逍遥快活了几十年,今日便是你该偿还的日子,我要替那些被你害死的无辜之人报仇,受死吧!”
裴璟辞再也遏制不住满腔的怒火了,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薛途,隐忍受辱多年,如今仇人就在他面前,他将多年积攒的怨气和仇恨,都化作拳间的力量。
一拳又一拳地打在薛途的脸上,每一拳都满含恨意,每一拳都仿佛能要了薛途的命。
薛途被打得血肉模糊,鼻梁和脸颊的骨骼好像已经碎掉了,他疼得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一味地狡辩:“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冤枉”裴璟辞要他被气笑了,他停下来手,掐住薛途的脖子,细数他这些年做的那些罪恶。
“慕家叛乱案,姚丞相谋逆案,魏将军投敌案,买卖亚楼人口案,还有并州瘟疫案……桩桩件件,哪一件事少得了你!即便不是你动手的,也是你暗自推波助澜的。薛途,你罪孽滔天,为了一己私欲害死这么多人,午夜梦回你难道就不害怕吗?”
他咬紧牙关,又一次挥拳而下:“我母妃,我舅舅,还有阿音的母亲,都因你而死,难得老天爷让你活了这么多年,今日我便替他们来收你的命!”
裴璟辞心中煎熬,脑海里闪现出他母亲和舅舅的音容笑貌,记忆从未有此刻这样清晰,好像他们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在为他们报仇雪恨。
回想起过往种种,母亲和舅舅被逼死时的鲜血淋漓,以及五岁以来在宫中所受的委屈与屈辱,裴璟辞心头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他不知自己挥下了多少拳头,也不知自己打了多久,他只感觉自己的手好痛,鲜血喷射在他脸上、皮肤上和衣服上,身下的人哀号声逐渐减弱,直至完全没有了气息,裴璟辞这才停了下来。
裴璟辞低头,看见薛途被他打得五官难以辨认,血肉模糊不清,看上去残忍而血腥,似乎已经死了。
他竟然把薛途打死了,他竟然真的杀死了仇人。
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既有手刃仇人后的兴奋和畅快,又有不知所措的悲伤和惆怅,眨眼间,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裴璟辞很想哭,很想扑到柳姳音怀里大哭一场,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柳姳音也不在这里。
杀了薛途,事情却并没有结束。
明帝被眼前的情景吓得跌坐在地上,他本就身体不好,又被亲生儿子囚禁于此,还当着他的面将薛途活活打死,场面过于血腥难以描述,明帝感到全身气血上涌,半个魂魄被人抽离,他被吓到失语。
明帝从未想过,原来裴璟辞对薛途、对薛家、对他的恨意竟然如此强烈。
他想去劝劝裴璟辞抬眼却看见裴璟辞举着火折子,正悠哉悠哉地将宫殿各处点燃,原本火雷的火花就盛,此刻火焰更是烧得旺盛,一眨眼的功夫,泰华殿内燃起熊熊烈火。
殿外的大军察觉到有黑烟冒出,赶紧一面寻水救火,一面对着紧闭的门攻打,只是很可惜,泰华殿不是这么容易打进来的,他们这样只是徒劳。
“父皇,我确实是不孝顺的孩子。”
裴璟辞将最后一处地方点燃,笑盈盈地走到明帝面前:“外面是薛家的人,我不能就这样出去,否则就坐实了我谋逆的罪名,咱们今日能一起死在火海里,也算不顾父子一场。”
言罢,裴璟辞寻了一把椅子坐下,坦然地接受死亡,手中捧着那枚柳姳音送的玉佩。
望着这样精致的花纹,他又想起阿音送给他时的笑颜,明明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可一想起她,他还是忍不住感到遗憾与留恋。
对不起,阿音,这辈子没办法弥补你了,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我先去奈何桥了,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再见。
裴璟辞难过地闭上眼睛,衣服却被人抓住,是明帝在拼命拽他。
明帝知晓裴璟辞的顾虑,可他实在不想死,因为惊吓过度,他没办法同裴璟辞说话,只好拽着他的衣服,指了指宫殿的东南角。
裴璟辞疑惑回头,看见正在燃烧的书架,明帝跑到书架旁,触碰到什么东西,书架竟然缓缓从墙壁出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大口。
第102章 执念「她的执念就是他」
谁也没想到裴璟辞出手这么迅速,尽管在此之前薛家就已经防备了裴璟辞,可奈何裴璟辞疯癫至此,竟然就在泰华殿里逼宫,连自己的生父都不放过。
在泰华殿的宫变发生之后,消息传到了凤仪宫里,薛皇后薛挽吓得从玫瑰椅上跌下来,一面联络薛家军救人,一面担忧被裴璟辞的人找来,提前吩咐宫女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逃命。
然而平日里薛家军都归属薛途管辖联络,如今京城和皇后大乱,来她都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找得来薛家军护驾。
如她所料,不多时薛家军已经沦陷,其他归属薛党势力的大军也被牵制,镇西军和御林军往凤仪宫赶来前,薛挽提前得到消息,等人来凤仪宫抓她时,她就已经从偏门逃出宫了。
柳姳音得知薛挽逃了后,眼帘不由得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浮现心间。
薛挽既然逃了,若是裴璟辞还活着,必然不顾一切去追击。
裴芝禾对薛家不了解,疑惑地问:“京城内外这么大,你该去哪里找薛皇后和小璟啊?”
柳姳音揉揉眉心,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孤云山。”
明月阁之前探查过情报,京城西南有一私人山峰,名叫孤云山,那里曾是薛家豢养私军的地方,十万薛家军就是从这座山中训练,而后转移到京城的。
柳姳音猜测,那里定然还会有余下的薛家军薛挽若想自保,救助薛家,一定会去投奔薛家军的。
裴璟辞杳无音讯,可能早就追去了孤云山。
可那山中藏着无数薛家的精兵暗卫,又未知其中具体部署,实在是危险。
为了尽快解决完这次动乱,崔应荣、裴芝禾带领镇西军和李忠彦,留在京城善后,处理完京城的叛乱,而柳姳音带着明月阁和部分镇西军精兵,连夜往孤云山进发。
夜里城外的路被一团团漆黑的云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行路极难。
柳姳音刚出京城,打算快马前进,齐九桉的声音却从城门口传来,连连叫住了她。
骏马疾驰,奔至眼前时差点没停住,匆忙的马蹄声似乎在昭示着来人急躁惶恐的内心。
望见齐九桉面色忧虑而严肃地追过来时,柳姳音感到诧异的同时,又有一丝心虚和愧疚。
因为或许是受裴璟辞所托,亦或者是他也担心她,对这几日他对裴璟辞的事守口如瓶,什么都不愿意透露,为了怕她参与逼宫叛乱,多次明里暗里阻止她出门。
但柳姳音并不甘于待在侯府等待,她从李忠彦那里得知了裴璟辞的计划,为了能顺利出门,也避免将定远侯府牵扯进去,柳姳音离开前特地给齐九桉下了药,没想到他还是追过来阻拦她了。
“阿音,孤云山中危机四伏,你当真要去吗?”
齐九桉开口就是担忧,他没有责怪她隐瞒自己给自己下药,而是知道她要去危险的地方,第一时间关心她的安危。
柳姳音心中对他有愧意,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和不退缩:“当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必定要乘胜追击。”
意料之中的答案,齐九桉明白她的执念,于是妥协道:“好,那我和你一起。”
闻言,柳姳音无法淡定了,她很感激齐九桉对她的照顾和关心,只是此事实在不能让他牵扯进来,她和裴璟辞孤身只影,但齐九桉身后还有整个定远侯府,若功败垂成,那就真的让他们无地自容了。
“侯爷,你对我和明月阁的帮助,我没齿难忘,只是京城之乱未平,我们不能拉定远侯府下水,你不该跟来的。”
她阻止了齐九桉追过来的步伐,认真地看着他:“你也不必再劝我,我做这些,不只是为了裴璟辞,还是为了昨日恩怨与明日天光。此次若能铲除孤云山的薛家余孽,便不虚此行了。若真的出什么意外,山高水长,还望侯爷珍重。”
天地寂寥,寒风凛冽,深夜里更是冷得刺骨难忍。
齐九桉沉默地抿着唇,面色纠结又无可奈何,在这种时候,他很想和她站在一起,可他确实不能拿整个定远侯府开玩笑,他已不是能肆意妄为的孩童了,该分得清孰轻孰重。
自知劝不住她,齐九桉只好抬眸浅笑,依依不舍地叮嘱她:“阿音,一路平安。”
柳姳音什么也没说,只是郑重地朝他作揖道别,温和而坚定地点了点头,而后迅速扬起马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直至消失在夜色里。
正如齐九桉心中所猜测的那样,她的执念是裴璟辞,是作恶多端、逍遥法外的薛家人。
所以,她才要追过去-
镇西军攻进京城,薛挽回不了京城薛府,别无他法,只好同一众心腹,沿着西南方向一路逃命,终于孤云山的院落里落下脚,这里有薛家的人庇护,暂时不会有危险。
奔波了快一天一夜,薛挽刚坐下就将杯盏摔在了地上,满面怒火,厉声呵斥手下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镇西军都打进京城了,为何没有给国公送去消息,京城出事连接应支援的人都没有吗”众人跪在地上不敢言语,还是他们的统领低着头开口辩解:“娘娘恕罪,镇西军没有走孤云山前经过,而且他们还是夜间悄摸赶路,我们的人实在无法摸清他们的路线,璟王的人动手过于迅速,实在不给我们时间反应……”
“还好意思顶嘴,真是一群废物!”薛挽气不打一处来,牙根痒痒,又将一个茶盏摔在统领身上,滚热的开水浇在他脖颈处,烫得他皮肤都发红了,他却一声不吭。
薛挽并不如百姓熟知的那般温婉贤淑,待人宽厚,她和薛途是一个脾性,贪婪,歹毒,嫉妒心强,只不过她善于伪装,明帝自始至终都以为她是贤良淑德的皇后,对她多有偏心。
如今离开了皇宫,她在薛家人面前也不必再伪装了。
众人跪在她面前,头都要埋在地底下了,任凭薛挽怎么打骂他们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痛痛快快骂完后,薛挽这才将那些愤怒的情绪压下去,手臂搭在炕几上揉着紧皱的眉心,开始冷静思考,部署接下来的打算。
“先去试着联络京中朝臣,看看能不能把阿兄救出来,剩下的事情等知晓阿兄的消息再说。”
“明白。”统领应声领命,刚准备退出去时,一个手下从外面匆匆撞进房间。
“不好了,山脚有好像是镇西军的人潜入了。”
统领问道:“有多少人,领头的人是谁”手下人回忆道:“不多,但也不少,约莫一百来号人,领头的好像是个女人。”
“女人有意思。”薛挽闻声抬头,涂满唇脂的鲜丽唇角随之勾起,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指了指统领,“来的正好,你带人过去瞧瞧,让他们有来无回,知道孤云山可不是他们能来的地。”
院子位于山顶,孤云山本就易守难攻,即便镇西军打过来,也只会让他们失败而归。
连薛挽都感慨,真是来的好时候。
想到那群人逼迫她连夜狼狈奔逃,薛挽心中一腔怒火烧得越发旺盛,凤眸微眯,满目全是恨意,咬着牙示意手下人不要留活口。
统领立刻听令,二话不说便风风火火地赶去山下埋伏对方。
镇西军攻上来,诸多薛家人前去守山,很快薛挽房间里由嘈杂归于安静。
经历一路艰难坎坷,薛挽终于逃出裴璟辞的追捕,劫后余生的安逸,让薛挽感到很是疲惫,于是简单洗漱下就准备睡下了。
她只希望睡醒之后,听到都是好消息。
薛挽入睡,侍女们也放轻了脚步,庭院中一片寂静,可在这黑沉不宁的夜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薛挽睡得迷迷糊糊,突然间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后背发凉,心头感到一丝不安,直觉迫使她去开门。
门扉打开,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目的尸体,原本守在院子里的侍卫全部都躺在了这里了。
不远处有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分别持刀伫立在院子两侧,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薛挽被吓得花容失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意外这些人是怎么闯上孤云山潜入她的院子的,一时愣神,还是两个侍女一边拉着她往后门走,一面大喊:“来人,快来人保护娘娘!”
可惜大部分人去了山下对付镇西军,而院子内外的人已经没有人再回应她们的求救了。
两个黑衣同时射出一把飞刀,击中了那两名侍女的后背。
没了侍女的保护,薛挽更是惊慌失措,也顾不得体面整洁了,狼狈地摔在地上又惊恐地爬起来,直奔后门而逃。
只要推开后门,她或许就能遇见来救她的人。
院中两个黑衣人并没有追过去,反而站在原地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棕黄色的木门被推开,薛挽欣喜地以为自己即将脱离追捕,身子往前冲去,然而寒光卷起一阵阴风从眼前划过,薛挽尚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一柄漆黑锋利的剑就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薛挽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刹住脚步,站稳住身体,抬眸对上那双杀气腾腾的视线。
“裴璟辞,你,你怎么在这儿”薛挽面色难看,疑惑极了,“你不是还在泰华殿吗?”
眼前的裴璟辞,依旧穿着那身觐见明帝的衣服,只不过经历这一天一夜的种种变故后,天蓝色的锦衣华服早已被刀剑划破,上面血迹斑斑,脏污不堪,已经辨不清原本银线勾勒的纹样,还沾染着泥土和火烧之后的灰烬,看上去似乎风尘仆仆,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这儿。
他双眸紧紧盯着薛挽,乌黑清澈的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恨意和杀气,仿佛下一刻手中的剑就要捅穿她的喉咙,报仇雪恨。
“皇后既然能来这儿,我为何不能。”裴璟辞冷冷讥讽,步步紧逼着薛挽,迫使她退后院子里。
裴璟辞的出现着实让薛挽感到意外,她没料到裴璟辞竟然不在宫中,还会找到这里,又突破了重重阻碍寻她。
裴璟辞望着她又疑惑又无措的神情,不由得冷哼一声:“皇后只顾着自己逃命,应当还不知泰华殿发生了什么事吧”薛挽咬住唇,不甘示弱地反笑道:“当然知道,你在泰华殿里陷害薛国公谋反,谋害薛国公,逼迫自己的父亲为你让位,这些不过本宫知晓,以后天下都会知道!”
裴璟辞闻言只是笑笑,他转了转剑,冰凉的剑锋碾过薛挽脖间的皮肤,冷得她浑身颤抖。
“皇后有所不知,薛国公,也就是你的兄长,早就已经死了。”他笑容轻松而玩味,仿佛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事,随意道,“被我生生掐死的,若非情况紧急,我也不会就他这么轻易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你说什么”薛挽被这个消息惊得瞳孔一震,差点连脚都站不稳了,努力去理解裴璟辞的话。
“我说,薛途已经死了,薛家已经没有指望了。”裴璟辞收起笑容,脸色阴沉下来,连声音冷得彻骨,如同审判鬼魅罪孽的神明一半无情。
薛挽反应了好一阵,苦苦在心中思索,薛家久久动乱的原因,才终于接受薛途已经死了的事实。
然而,裴璟辞那张无情的嘴却并未停下,他声音凉薄无情,其中隐隐有些得意:“还有裴瑞谦,你的儿子,如今应该也死了,否则你怎么会联系不上他呢。”
这下薛挽彻底呆若木鸡了,如果说薛途的死让薛挽有些无措,那裴瑞谦的死对她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裴瑞谦是她仅剩下的唯一的儿子了,当初裴琅闻遭遇意外,太子之位因此悬空,薛挽多年的苦心筹谋就这么毁于一旦,她伤心欲绝,几度要昏死过去。
后来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将那纨绔好玩的裴瑞谦扶上正统,眼见着即将登临太子之位,裴璟辞却告诉裴瑞谦也死了,她再一次与那荣华富贵与滔天权利失之交臂,她怎么不恨!
“裴璟辞,你是在故意骗我吗?”薛挽颤抖着说。
裴璟辞眉眼一凝,不屑地嘲讽她:“我有必要骗你吗?我向来是擒贼先擒王,薛途和裴瑞谦已经死了,薛家位高权重的人只剩下你了。”
“薛挽,你想怎么死呢?”他忽而换了语气,冷冷询问她,唇角勾起,却没有一丝笑意。
薛挽没有回答。
没有薛途和裴瑞谦,即便留有孤云山和薛家军,也是无用了。
她此刻已是六神无主,抬眸死死盯着裴璟辞,看见他那张冷酷如冰窖的脸,塞雪欺霜,更是恨得牙痒痒。
裴璟辞也没耐心等她的回答了,他们不能这么耗下去了,得在下山的薛家军回来之前,先把薛挽带走。
他抬手示意清崇清岩过来绑住她,自己刚要收回剑,面前的薛挽却突然像是疯了一样。
她连裴璟辞的剑都不怕了,从发间猛地抽出一根金簪子,强硬地扑上裴璟辞,要用簪子捅他,愤怒高呼:“裴璟辞,你不得好死!”
裴璟辞闪身一躲,清崇清岩将薛挽牢牢按在地上。
深邃的眼眸中升起一抹愠怒和愤恨,裴璟辞似乎被惹怒了,双目瞬间赤红,压抑着躁动的气息,死死掐住薛挽的喉咙,怒吼着审判她的罪孽。
“薛挽,不得好死的人是你们薛家人,你还记得我母妃是怎么死的吗还有我母妃肚子的孩子是怎么成了死胎她拿你如亲姐妹,你又是怎么对她的而我又是怎么在冷宫里苦捱数年的……这些你比谁都清楚吧!”
薛挽当即愣住了,桩桩件件都与她有关,可她没想到裴璟辞竟然也知道,那时他明明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童啊。
裴璟辞掐住她的脖子,指尖嵌入她的皮肉里又收回,眼下不是杀了她的时候。
可他望着她这种可恨的脸,实在气不过,扬手甩了她一巴掌,嗓音低哑冷漠:“我那时虽然年幼,可我不是傻子,薛家这些年的罪,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偿还的。”
向来尊贵的一国之后被人这么甩了一巴掌,着实让薛挽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可她却不能反抗。
再回忆起当年种种,薛挽却有些害怕了,眼前与愉妃长相相似的男人盯着她,让她总忍不住幻想成愉妃在她面前,好像是愉妃来找她索命来了。
在无数夜里薛挽都能梦见愉妃与她并肩携手的场景,镜花水月,似真似假。
真是可惜她与愉妃原本能做一对儿好姐妹的。
裴璟辞起身收回手,清崇清岩知晓他们该离开了,连忙将薛挽捆起来,刚要抬手将薛挽打晕带走,山脚下却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好像是什么东西炸裂塌陷的声响。
清崇清岩警惕地面面相觑,裴璟辞察觉到不对劲,转身又逼问薛挽:“山下发生了什么”薛挽嘴角挂着一缕鲜血,猜测到薛家军用了什么手段,顿时得意地大笑起来:“你以为只有你们才有火.药吗山下那群镇西军,一个也跑不了。”
裴璟辞不意外薛家对付镇西军的手段,只是他想离开,心头莫名涌现出慌乱不安的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镇西军是他们的盟友,他们出了事,裴璟辞理应去看看。
于是三人立刻循着声音的方向,往山脚赶去。
只见密林之中又一群士兵和黑色行装的人,围在一处山洞前呼喊。
裴璟辞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却在人群之中看见了萃辛。
三人匆匆走过来,盯着面前被石块堵死的山洞,裴璟辞心头没来由的一慌,连忙叫住萃辛,焦急询问道:“萃辛,出了什么事吗”萃辛正和几个镇西军的人在山洞外搬运着石块,转头看见裴璟辞和清崇清岩,眼睛都瞪圆了,又惊喜又惊讶:“殿下,你们怎么在这儿”“此事说来话长,你们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这里又出了什么事”裴璟辞眉心蹙起,语速极快地问。
萃辛这才惊吓地向裴璟辞禀明情况,指着黑漆漆的山洞,连说话都在颤抖:“是阿音姐,她中了对方的计,被他们引进山洞,结果刚进去山洞就炸开了,阿音姐和明月阁的弟兄们被困在里面,不知是死是活。”
第103章 白首「同淋雪,共白头」……
听到柳姳音的名字时,裴璟辞身子顿时就站不稳,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他明明都让齐九桉看着她了,她怎么还是跟着来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心脏骤疼,像被人生生抓着往无尽深渊坠去一样,痛得他撑不住将要晕死过去。
裴璟辞脸色阴沉极了,比刚刚面对薛挽时的神色还要难看,强装冷静地怒斥他们:“不是说了不要让她来吗,怎么这么不听话孤云山危险重重,你们竟这样任由她胡闹,莽撞地贸然上山。”
话虽是责备,可他那语气中的颤音还是出卖了他的惶恐不安。
众人垂头不语,皆是为柳姳音等人的遭遇而自责伤心,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们刚冲进去,山洞就一声爆裂,瞬间地动山摇,石块坍塌将众人隔绝成两个空间。
一方在山洞里,不知生死,一方在外面,茫然无措。
萃辛低着头哭诉:“都怪我没拦住她,不过阿音姐也是想尽快找到殿下才如此的……”
裴璟辞紧紧咬住唇瓣,既开心又害怕,来不及多去细究柳姳音对他的心意,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
说不定她还活着呢……不对,她一定还活着!
裴璟辞坚定地想,他侧头望向那被坍塌的石块堵得严严实实的山洞,虽然步伐虚浮,却走得极快,像是飞过去了一样。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道:“还愣着干嘛,快救人啊!”
众人这才缓过神来,纷纷聚集到山洞前,一起齐心协力地努力搬运碎裂的岩石,密密麻麻的石块大小不一,将狭小的山洞堵得透不出一丝光亮,无论怎么卸动石块,那些石头都巍然不动,仿佛镶嵌在那里一样。
好些人的手都被尖锐粗糙的石头磨破手掌,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也才只疏通了一点点。
裴璟辞本就在诏狱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又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殊死搏斗,此刻身心俱疲,他却不敢放松分毫,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痕累累和手酸脚疼,拼了命地往前挖石头。
“阿音,阿音!柳姳音,你能听到吗?”他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颤音,极具穿透力,一边挖一边呼唤她的名字,企图得到她一点点带着希望的回应。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在山洞外,呼喊柳姳音的名字,山洞前此起彼伏的呼唤并没有得到柳姳音等人的任何回应,反而引来了无数杀意腾腾的刀剑。
身后有细细密密的脚步声向他们袭来,裴璟辞转身与对方对视,来的人正是薛家军的人。
“真是碍事。”
没想到还是引来了薛家军,裴璟辞本就惶惶不安的心情变得更差了。
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从面前刺骨,裴璟辞眼帘轻抬,黑眸中射出骇人阴鸷的光芒,像无数锋利的刀子,令人望之胆寒。
他轻易就将那人的手臂抓紧,接着“咔嚓”一声反手折断他的手臂,将匕首刺回那人自己的胸膛,随后冷笑一声,语气阴冷漠然,带着浓重的杀气怒骂:“一群找死的家伙。”
裴璟辞最恨的就是这群人了,他们设计引柳姳音入陷阱,企图伤害柳姳音,还阻止他去施救寻找柳姳音的下落,真是可恨至极。
薛家军来势汹汹,山顶院子的所有人几乎都会聚于此了,仗着是自家地盘,将人数稀少的裴璟辞众人团团包围,好像真的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殿下,怎么办”清崇一面抵抗扑面而来的箭雨,一面询问裴璟辞对策。
原想着他们势单力薄,没有人数、地形优势,尽量避开正面交锋,可都这个份上了,也没有必要再躲着了。
裴璟辞目光如炬,用狠厉如猛兽的眼神扫视一圈四周的敌人,眉宇间凝着一股肃穆,厉声下令:“阿音还在里面,死也不许撤。”
众人听令,每一个人都没有退缩,反而眼神坚毅地握紧自己的武器-
柳姳音在山洞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也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动静。
山洞被火雷炸裂时,四面的石块猛然坍塌,她和其他明月阁的人被爆炸的气流和震落的石块震晕,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晕了了片刻后,柳姳音才意识回笼,头痛欲裂地惊醒过来,抬眸便与眼前的几个薛家军的人对视。
山洞中原本昏暗无比,视线不好,他们点了火把,才照亮了洞中的景象,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就是他们引诱柳姳音进了山洞,现下明月阁的人还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而他们竟然还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意图杀了她。
看来方才的山洞石块坍塌没有伤到他们。
借着他们的火光,尖刀刺过来的时候,柳姳音率先反应过来,将身一扭,从对方肘间擦过去,用刀反手把他对方击晕过去。
见状,剩下约有十来个人一拥而上,根本不给柳姳音反应的时间。
柳姳音左右躲闪得吃力,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晕倒的明月阁暗卫们,想要把他们叫醒,可看见他们痛苦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有些石块砸在他们身上,身体好几次都受了伤出了血,心头里面忽然感到浓烈的愧疚。
她被引进山洞前是她一个人,她就担忧有埋伏,让他们等着,可他们还是担心她孤身一人,愿意追随。若不是她冲进来,他们也不必进来遭此横祸而受伤。
终究是因她之错才会如此。
想到这儿,柳姳音没忍心把他们喊起来。
也就十几个人而已,她自己也能对付。
她抬手用小臂的衣服擦去额头的汗,转过身时将自己另一把长刀抽出来,抬眼扫视四周的敌人,只一眼,就让敌人感受到不安。
那眼神中就凝聚着浓烈的杀气和愤怒,向来明媚的眼睛一旦严肃起来,便让人感到巨大的压迫感,琥珀色的瞳孔犹如捕猎的鹰眼,锐利而具有极强的攻击力,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她脊背笔直,神色冷漠,却笑意盈盈地步步逼向敌人,给人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两把长刀在她手中唰唰唰地转,好似试了什么法术,无论她怎么转都不脱手,活像两个飞速转动风车,呼哧呼哧地袭过来。
不等敌人反应,那两把刀突然就变换了姿态,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飞快插进他们的胸膛,眨眼之间,只能看见急速掠过寒光和喷溅而出的鲜血。
柳姳音动作迅速而利索,绝境只会她的战斗力增强,不会让她轻易放弃,而两把长刀,于他人而言是累赘,于她而言却是最趁手的利刃,旁人无法同时使用两把长刀,可在她手里就如同玩耍一样,随意她发挥。
十几个人同时围攻,柳姳音虽然武艺高强,但也有些吃力,再加上敌人知晓她过于厉害,为了扰乱她特地将火光熄灭。
昏暗无光的山洞里,她停住了动作努力适应,依靠听觉辨别敌人的方位,终于勉强能应付,一番殊死搏斗后,只剩下一个敌人还在苦苦挣扎。
此时她已经气喘吁吁,可还是撑着身体踩住他的胸口,将刀放在他脖子前,咬着牙语气不屑地骂道:“敢给我设陷阱,这就是后果。”
言罢,她将刀尖往下移,瞄准心脏的方向一点一点捅进去,慢悠悠地折磨着他,直到那人疼得原地嚎叫,柳姳音才面色严肃,居高临下地无情逼问:“可知道璟王的下落你若不说,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死。”
“我……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那人连连求饶,怎么也不说。
比起痛快的死,这种令人死也不能生也不能的手段,更是折磨人。
柳姳音脸上闪过愠怒,控制住分寸,不悦地又向下捅了一点:“看来你很喜欢这种感觉,那就尽情享受吧。”
那人满头大汗,哭着求她:“我……我真不知道啊,或许……或许在山上呢,皇后娘娘在山顶院中,说不定璟王追去了那里……”
得知皇后在山顶,柳姳音这才停住了,想着裴璟辞即便要杀薛挽,他孤身一人的确不易被人发现,此人或许真的不知情。
“那你们还有多少人,在山中那些地方有部署”柳姳音再次逼问。
“孤云山总共还有百来号人……但我只是一介小卒,山中部署我实在不知啊……”
无论柳姳音怎么追问,此人都一问三不知,连他们是谁的人都不清楚。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没用了,柳姳音冷冷扫他一眼,眼睛都没眨地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处理完这些人,柳姳音转身去查探洞口,这才发现刚刚的那个山洞早已被石块封死。
不知道面前堵了多少石头,她竟连一丝外面的光亮和声音都察觉不到,好像被罩进了密闭的笼子里。
遭了。
柳姳音手掌触及坚硬粗糙的岩石,暗道不妙,方才面对十几个敌人她没有害怕,眼下看着被堵死山洞她却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封闭的山洞里空气只会越来越稀薄,到最后若打不开山洞,他们一众人只能困死在这儿。
而且她适才那番拼死战斗,已是累得气喘吁吁,此刻她也仿佛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脸颊煞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而祸不单行,头顶的岩石层突然开始震动,成片的石头摇摇欲坠,感觉下一刻就要掉落坠落。
发现这个山洞随时有可能坍塌,生死之祸真的即将来临,柳姳音顿时顾不得自己了,她一面向外推搡着石块,一面大声喊着还在昏迷的侍卫们。
可无论她怎么喊,这些人都叫不醒,火雷引爆的冲击力过大,他们到如今都无法苏醒。
柳姳音急了,她死了就死了,可不能让他们也跟着死了,更何况这被石头堵住的山洞,就凭她一个人也没办法疏通啊。
山洞即将彻底塌陷,柳姳音再次感受到绝望,她满脸惊恐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叫他们的名字,掐住他们的穴位,试图把他们叫醒。
他们明明还有呼吸,怎么一个个都昏得这么沉,柳姳音蹲在他们身边,手足无措,而头顶的晃动还在加剧,她头一次要急哭了。
心跌入谷底,即将绝望地面对死亡之际,柳姳音恍惚听到了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响亮。
她竖起耳朵辨别,有萃辛的,有清崇清岩的,还有……裴璟辞的裴璟辞怎么也在莫不是她临死前出现幻觉了。
柳姳音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那些声音像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她木然地抬头望向洞口,渴望萃辛他们真的能出现。
猛然间,随着外面一声巨响传开,堵住山洞的一大巨石被由内向外地拉开,天光随之照进山洞里。
逆着光线下,柳姳音看见了突然出现在洞口,面色凝重惊恐的裴璟辞,莹白的光将他衬得格外高大魁梧、有安全感。
他剑眉紧蹙,却在看见她时一下子抚平了,眼中如有春水盈盈,包裹着柔情和担忧的情绪望向她。
柳姳音站起身来,愣愣地与他对视。
看见裴璟辞的出现,她一时不敢相信,忍不住盯着他看。
他步伐仓促匆匆,跑过来时衣袂飘飘,就像从天而降的武林大侠,她的心因此被震得不规律躁动起来。
看见柳姳音还活着,裴璟辞激动地奔过去,抱住一把抱住她,手臂收紧,恨不得将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柳姳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是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是看见他过于激动,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头顶有异响,众人将地上的几人扛起来撤出山洞,柳姳音也被裴璟辞打横抱起,跑到离山洞十几米远的空地上才将她放下。
刚撤出来,山洞内轰然巨响,他们站立的大地也在摇晃,半晌过来,山洞才被填平,石块坍塌结束,令所有人都震惊了。
拥抱之后,裴璟辞面色阴沉地看着那山,转过头看向柳姳音,一时焦急,语气不由得激烈道:“我不是让齐九桉拦着你了吗,怎么又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了解孤云山里是什么情况吗,就敢闯进来!”
“你知不知自己中了他们的诡计,刚刚你差点就死在那里面了……”
回想方才山洞坍塌,裴璟辞心有余悸,又害怕又庆幸,还好他们及时挖通了洞口,救出来他们,否则后果真的不敢想。
柳姳音恢复了理智,不服气地反驳他:“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失踪了谁会这么着急上山还有你每一次都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却从来不问我的想法,凭什么指责我,我难道不能有自己的主意吗?”
二人来回互相指责了几句后,又默契地闭上了嘴,谁也不再开口。
他们从对方说出的话中,明白了彼此的心意,他们分明是心里挂念彼此的。
天色渐明,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柳姳音眼前一片清亮明晰。
她打量着面前的裴璟辞,这才发现他那因挖石块而划裂流血的指尖,十根指尖皆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柳姳音心漏跳了一拍,像是被一支无形的箭击中了,一时动容,忽然就不知道该如何看他了,一会儿移开眼看他那种深情而肃静的脸,一会儿看他受伤的手指。
快一个月没见了,这是他们这些时日第一次见。
柳姳音偷摸地观察着他,看他消瘦了许多,不光手指上有伤,连身上都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内心感慨他从诏狱到如今完整站在她面前,一定吃了许多苦。
她不是个心肠坚硬的人,见他如此,也会同情,也会愤恨。
柳姳音这些小动作被裴璟辞尽收眼底,他眉眼深情地盯着她,终于露出这么久以来第一个欣慰的笑。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靠近她,走到她眼前,拉紧柳姳音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了她,双臂收拢,要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收缩。
裴璟辞将脸埋进她颈窝,拼命地嗅着她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幸福要把他的心都填满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有什么事情比生死关头后,还能完好再见到爱人还要温暖呢。
他又哭又笑,嘴里一遍遍重复:“对不起,阿音,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会这样让你担心了,再也不会不顾你的想法了……阿音,我爱你。”
柳姳音愣了片刻,感觉裴璟辞似乎真的触动情绪了,于是没有推开他,而松松地依偎在他他肩头。
“薛皇后呢?”她忽然想到。
“已经被清崇带下山了。”裴璟辞松开她,刚想对她笑,目光却落在她额头的伤口上,虽然不大却还是脸色一变,很是心疼。
他手掌轻轻抚过时她眉心一跳,裴璟辞的心也跟着一皱。
得到回答,柳姳音终于感到心安了许多。
薛途死了,裴瑞谦也死了,就连薛挽也抓了,他们都付出了代价,真好。
若非情况紧急,薛途和裴瑞谦不该死得这么轻松的,他们该去体会那些被他伤害的无辜惨死之人的所有痛楚。
“走吧。”
“去哪儿”“回家。”裴璟辞笑容温柔,语气很是自在放松,“结束了,该回家了。”
裴璟辞走过来,牵住柳姳音的手,温热的掌心紧紧裹住她微凉的手掌,这样简单的动作,两人很久没有过了。
裴璟辞心疼她为了行动便利,总是穿得这样薄,手掌不由自主地握紧。
柳姳音不言语,任由他拉着,心中有一抹异样的温暖,凛冬的寒冷被忽然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曾经亲密之人的依靠。
两人沿着山路一直往前走,风起云涌,空中忽然飘起鹅毛般的大雪,飘飘荡荡,越下越多,越下越快,天地之间仿佛一下子静谧起来,四周的空气也逐渐寒冷。
裴璟辞将柳姳音紧紧裹在自己身边,搂住她,想多给她一丝温暖。
“又下雪了。”柳姳音伸出手,一片冰凉却完整的雪花落在她掌心,看得她有些高兴。
裴璟辞也感慨:“是啊,今年冬天京城的雪比往年多。”
又是一场大雪,年年岁岁总是如此。
上一次那场大雪,他跪在雪地里受尽屈辱,她撑着伞为他遮去一半风雪。
还好这一次大雪,他屠了他们共同的仇人,报了他们共同的仇恨,她还在自己身边,紧紧牵住他。
柳姳音仰头望向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和头发上,点点雪白像是她的装饰一样,格外衬托她的漂亮。
裴璟帮她扫过身上的雪,眼神缱绻,按下想要吻住她的冲动,牵着她的手继续走。
雪花簌簌而落,纷纷扬扬落在两人头上,衣服上,不一会儿他们身上也都是雪。
裴璟辞走着走着,忽然笑道:“我忽然想到一句诗,一句很适合我们两个的诗。”
“什么”柳姳音抬眸看向他。
“琼芳坠落同淋雪,此时白头即白首。”
裴璟辞停住,定定地注视着她,声音是那般轻柔蛊惑,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
柳姳音知道这句诗流传自京中,百姓说,下雪时节,若是和心爱的的人一起淋了雪,那么此时雪花落满白了头,预示以后两人能白首不分离。
她没应声,裴璟辞却捧起她的脸。
“你说,我们两个这样,算不算共白了头”
【正文完】
第104章 怜悯「十指相扣」
白头既白首。
此生不分离。
柳姳音心中默默回响起这几句话。
京中百姓常常拿这几句诗打趣表白,谁都知道这话蕴藏着什么意思。
狂风卷起思绪翻滚的海浪,她明明想了很多,却没敢回应裴璟辞。
脑袋轰鸣,她有些迷糊了。
周遭安静极了,沉默的气氛压抑着二人的情绪。
柳姳音刻意的不回应并没有引起裴璟辞的失望和生气。
只是明亮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满眼都是她的影子,被掩饰的悲伤停留片刻,在昭示他其实在意。
他轻抚她的脸颊,扬起唇角笑了笑,佯装无事,再次牵起她的手:“走吧,早点回去,别着凉了。”
裴璟辞在心里感叹,还是太早了。
说这些还是太早了。
他们再次紧紧依偎,熟悉的味道钻入鼻尖,这让柳姳音很安心,忍不住靠他更近了。
回程的路上,虽然二人依旧说着话,可他们都记得方才那段没有回答的小插曲。
柳姳音不明白她为何沉默,或许她自己清楚,即便历尽千帆,报仇雪恨后,她也确实无法接受他。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默然紧闭的双唇,和她那颗震动胸膛的心,这些是真的-
顺利回到了京城后,镇西军已经镇压了薛家的叛军,京城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
一天一夜不停歇的战斗,柳姳音已是筋疲力竭。
裴璟辞将柳姳音送回璟王府,叮嘱她先休息,等歇好了再来找他。
他没有要回府的打算,换了一匹马准备又去了找崔应荣和李忠彦商议正事。
柳姳音有些担忧地问:“你也累了,为何不回去先歇息歇息”毕竟他连在诏狱受的伤还没处理。
裴璟辞笑着走到她身前,摸了摸她凌乱的发顶,手指灵活地替她整理:“虽然薛途已死,可京中好些事都要有人善后,我还不能歇。你先安心歇息吧,一切有我的。”
柳姳音明白地点了点,也不再劝他了,正好顺了他的意,盘算着赶快回府沐浴、更衣、歇息,毕竟她是真的累了,她实在撑不住了。
刚要转身离开,腰肢被人从后面抓紧,裴璟辞将她环在怀里,附在她耳边轻轻呢喃:“能活着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雪花落在柳姳音耳夹,却很快就化成了水,冰得她一阵激灵。
这是柳姳音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回到璟王府,这里一切照旧,天寒地冻,池塘边的柳树被用厚厚的草绳捆住抵御风寒,池中结了一层冰,覆满了白雪,院子里的腊梅枝头挂上霜雪,正值花期,也有好些油黄的腊梅花从雪里探出头来。
柳姳音路过时,唇角微扬,轻轻掸去枝头的积雪,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就连她的卧房也是依旧干净整洁,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沐浴擦药后,她躺进被子里,四肢被锦被包裹。
外面冰天雪地,雪还在不断地下,柳姳音却感觉自己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烘烘的。
再次回到这里,望着房间熟悉的陈设,熟悉的布置,过往种种的温馨日常,连同这些时日的惊心动魄、各种磨难困苦,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一一回荡,一瞬间竟恍如隔世一般。
经历了太多劫难,柳姳音忽然有些怀念从前了。
要是大家以后都能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就好了。
房间里点了安神香,柳姳音很快就入睡了。
她睡得很沉,对身边事物变化几乎没有任何感知,连习武之人的警惕性都降低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柳姳音感觉有人走进了她的房间,他短暂亲吻过她的额头,同时带来一阵腊梅的幽香。
他没有多做停留,只站在她床前,声音低沉但悦耳,像是在说着绵绵情话一样,轻声细语同她道。
“阿音,你放心,我会扫除我们之间所有的障碍,不会让你忧虑。”
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柳姳音这一睡就睡到了半夜子时。
她饿得饥肠辘辘,不想打扰侍女就自己起床去厨房找吃的。
不想竟在厨房前看到三个人影,灯火微亮,他们语气严肃,似乎在说着正事。
简单说了几句话后,有两个人已经走了,余下一人却转身走进了厨房。
柳姳音跟过去,却见昏黄灯光的厨房里,裴璟辞挽起袖子,腰间系着发黄的粗布围裙,正站在灶台边,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食物。
油灯照得他五官立体而深情,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神情专注认真,让人忍不住在他脸上停留,露出的光洁长臂,显得干练有力量,一手撑在腰侧,一手手持长勺。
随着他手腕一动一扬,锅中咕噜咕噜响,滚滚热气裹挟着米粥的香气,很快盈满整间厨房。
水雾热气夹杂着火光和灯火的朦胧中,他的身影那样高大、安心。
明明今早还在外杀伐果断,晚上回家却还自己下厨。
真是奇妙。
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勾着柳姳音往厨房进,裴璟辞这才发现她来了,将视线从锅里移向她。
“阿音,你怎么醒了是不是饿了”裴璟辞神色惊喜,看向她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来得正好,来尝尝刚出锅的芙蓉粥。”
“你煮的”柳姳音颇为惊讶惊讶,“你怎么这个时候煮粥”裴璟辞笑了笑:“明早可能有些忙,想着现在给你煮芙蓉粥,你早上醒来了就能喝。”
他又叹了口气,愧疚道:“我之前和你说过,每年冬天都要喝芙蓉粥,只是这两年我一直忙,便没有为你亲自煮过,以后不会了。”
说着,他拿出一个瓷碗,从锅里盛出了满满一碗粥,放在小桌子上,喊她过来尝尝。
柳姳音走到小桌子前坐着,刚出锅的粥热气腾腾,熏得她感觉自己浑身涌入热流,燥热无比。
裴璟辞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坐到她对面,笑盈盈地看着她被热红的脸颊,满眼期待。
一灯一桌两人,很是温馨。
她瓷勺舀起一口,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再一口含下,慢悠悠地品尝,丝丝甜味刺激着她的味蕾,口感丰富不单调,是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一下子让柳姳音陷入回忆。
芙蓉粥是裴璟辞的母亲愉妃的秘方,愉妃走得早,没来得及传给裴璟辞,还是后来他凭借一点点记忆,再次复刻出了芙蓉粥。
此粥中加了许多珍稀罕见的食材,每一步熬煮都极为不易,需要下厨者用心看护,过了一点火候味道就不对了。
虽然做法繁琐,但芙蓉粥有滋补养颜、强身健体的功效,冬天喝最能暖心暖身。
柳姳音第一次尝到裴璟辞做的芙蓉粥时就被惊艳了,那时他望着她天真惊奇的笑容,还笑她没出息,嘴上又说:“以后每年冬天都要常喝芙蓉粥。”
“可我不会做。”她撇撇嘴。
裴璟辞无奈地笑着:“那我来做,行了吧?”
柳姳音当即兴奋地点头同意。
只是这两年忙碌,他便把这事忘了。
如今再尝到这个味道,好吃到柳姳音想哭。
真是让她怀念,又难过。
她压下心头莫名涌现的情绪,一时触景生情,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真是时节如流,他们竟然走过了这么长的岁月,可他们再也不是当年的他们了……
“怎么样,味道可如从前?”裴璟辞虽然尝过了,但他还是想听她的评价。
柳姳音低着头,声音听不清喜怒:“很好,还是一样好喝。”
不等裴璟辞高兴,她又道:“既然都这么忙了,何必再这么麻烦地煮呢?”
“阿音,你是在怪我?”裴璟辞笑容收敛,紧张又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主动低声道歉,“对不住阿音,是我过去疏忽了你,以后不会了。”
说不怪他肯定是假的,可现在又没有计较的必要,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可柳姳音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
曾经的点点滴滴让她感觉温馨,也让当下的她痛苦。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意些什么,她只是有些怨恨,怨恨过去美好已经随着时光流逝消失殆尽了,裴璟辞没能履行承诺,他们不会再回到从前了。
既然不会回到从前,为何还要用这些象美好的东西勾起她的回忆,偏要她去感受、去回忆、去因此感怀伤情呢。
他明知她向来心软。
柳姳音劝他放下:“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说了。”
言外之意已经明晰,可裴璟辞偏不听。
他忽而伸出手,紧紧扣住她的手,急切道:“阿音,事情已经解决了,没有人会阻碍我们了,我以后每年冬天都给你煮芙蓉粥。”
柳姳音一动不动,垂目避开他热烈过头的眼神。
正巧清崇过来敲门提醒:“殿下,该换药了,每三个时辰就要换了。”
“好,我这就过来。”裴璟辞应声,沉默地看了一眼柳姳音,“你慢慢吃,我先走了,今夜我不会睡,你若有事,直接来找我便是。”
柳姳音没吭声,裴璟辞快速将滚烫的粥喝完,跟着清崇离开。
空荡荡的厨房里,没了裴璟辞,忽然变得冷清清的,连点着的灶台和冒烟的芙蓉粥,都给不了柳姳音温暖。
天气寒冷,柳姳音感到一丝孤单,埋头赶紧趁热喝粥。
她刚将一碗芙蓉粥饮完,院子尽头就传来“噗通”一声巨响,紧随而来的是清崇的惊呼:“殿下!”
裴璟辞又出什么事了?
柳姳音放下瓷碗,撒腿就往院子尽头赶去,正好瞧见清崇扶着裴璟辞从雪地里起身。
原来是清崇跟着裴璟辞回房,不知怎的走到房间门口,裴璟辞突然就摔倒了。
“怎么了?”柳姳音走过来,好奇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裴璟辞连忙摆摆手:“没事,是我一时失了神,不碍事的。”
清崇一边帮裴璟辞扫去身上沾染的雪,一边道:“底下一群吃干饭的,殿下门前都积了雪也不知道扫一扫。”
裴璟辞被清崇搀扶着进门,柳姳音这才看到他身体不太对劲,走路时一瘸一拐,脚步虚浮僵硬,很明显有些孱弱。
柳姳音于是也跟着进了房间。
方才光说了粥,也没来得及问如今局势如何了,正好趁此机会问一问。
走进房间,柳姳音一眼就发现了桌子中央摆着的一瓶折枝腊梅,花苞迎面绽放,姿态舒展优雅,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很是新鲜,散发着浓烈的幽香,把这一室都熏香了。
“这是从哪儿了来的”柳姳音认出这腊梅品种珍贵,不可多见,忍不住上手轻摸了摸。
看见她笑,裴璟辞也觉得欣喜,一扫方才的落寞。
他弯起眼角,自豪道:“这是皇宫珍品,整个卫国都没有几棵,今日进宫我路过,想带回来给你,便折了这么几株,本来打算早上给你的,没想到你提前醒了,不如你现在带回你的房间。”
裴璟辞被扶着坐在榻上,他们说话间清崇取来药,不声不响就要帮他掀开衣服上药,被裴璟辞急急按住。
柳姳音听了他的话,有些哭笑不得:“御花园的珍品腊梅就这么被你折了”真不知是爱花还是爱人。
原来她睡梦中闻到的腊梅香是他身上的啊。
裴璟辞神色温和,认真打量着她低头弄花的样子:“只要你喜欢就好,天下什么珍贵的东西都能为你寻到。”
末了,不等柳姳音说话,他又轻声道:“我要换药了,你带着这腊梅回去吧。”
柳姳音没在意他话中的催促之意,捧起腊梅就往外走,直到走出门,她才恍然惊觉。
裴璟辞这是在赶她吗?
他是又有什么事情隐瞒自己吗?
裴璟辞很少让别人为他上药,怎么今日还要清崇在一旁帮忙想到他方才走路时的怪异,还有他上药时遮遮掩掩的小动作……
柳姳音断定裴璟辞在向自己隐瞒什么。
是以,她没有立即离开或进去,而站在门口等了片刻,等他们以为自己走远了,然后猝不及防地“杀”回来。
紧闭的门被突然推开,清崇刚打开的药瓶被吓到掉在了地上,裴璟辞慌忙掀开身旁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阿音,你怎么回来了”裴璟辞语气急慌慌的,说话时也带了几分心虚。
柳姳音步步紧逼,目光锐利,气势汹汹地直奔裴璟辞而来,杏眼里布满了倔强和认真。
她二话不说,直接拉着裴璟辞的被子要看他在藏些什么。
裴璟辞死死拉住被子:“阿音,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能掀我被子呢?”
“少废话,快打开。”
柳姳音站在他床边,静静凝视着他,语气阴冷,不容置疑地命令。
见她如此执拗,裴璟辞也实在没有办法了,叹了一口气,给了清崇一个眼神。
清崇将药瓶捡起放在桌子上,飞速离开。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裴璟辞才终于坐起身,缓缓拉开被子,露出了他不愿她见到的样子。
因为上药,他没有穿上衣,柳姳音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的身体。
那精壮但已有些单薄的身体上,胸膛、脊背、手臂、后颈,目光所及之处大大小小布满了几百道伤痕。
有的是鞭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旧伤,感染后化着脓,有的是新伤,刚止住的血因为拉扯又流出血来,有的是皮肉伤,止住血即可,有的则伤及骨头,需要固定骨骼上药养着,有的伤好像还中了毒,往外留的血还是黑色的……
苍白的肌肉上紫红相间,好些皮肉裂开,青青紫紫的淤痕连带血肉外翻,惨不忍睹,原本光洁的肌肤,此刻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
柳姳音震惊地长大了嘴巴,被这些伤吓得差点要捂住了眼睛。
她难以置信,方才在厨房为她煮粥,同她打趣的裴璟辞,内里竟是这般痛楚之形。
柳姳音缓缓靠近他,裴璟辞不躲,只是道:“吓到了你,对不起。”
“疼吗?”
她不知自己说这话时夹杂的恻隐与怜悯,她只知看着这满身的伤,怪异的情绪让她说不出话来,心中变得复杂难忍。
她主动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伤痕,可又怕弄疼他,手僵在半空。
怎么伤成这样?
原来他极力隐瞒的竟然这满身不忍直视的伤……
裴璟辞却接过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拉着她的摸向自己身前的伤,嗓音低哑:“想摸就摸吧。”
“谁弄的”柳姳音不敢碰他的伤,便忍不住握紧他的手。
裴璟辞面上很平静:“有的是这两日受的,大部分是在诏狱弄的。”
“他们竟然,竟然这么对你……”
柳姳音鼻子一酸,难以想象这些时日裴璟辞在诏狱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向来见不得这样的情景,心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伤了,睫毛轻颤,颤抖着声音,又问:“陛下知道吗?”
“他没有他的授意,诏狱下手不敢这么狠。”裴璟辞自嘲一笑,心中对这个父亲已是失望至极,唯余凉薄和木然。
没想到这一笑,反而惹得柳姳音更难过了,眼帘一抬,双眸瞬间就红通通的,像被人欺负了一样。
她想到了裴璟辞这些年来受的委屈,她曾亲眼见过裴璟辞为了得到明帝的认可和赏识,有多么努力,幼年在冷宫中,受尽苦楚,她无望感慨,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父亲。
明明他是明帝的亲生儿子,曾为卫国立下无数功劳,到头来父子一场,竟没有半分怜惜。
光是想到这些,柳姳音就觉得悲伤,裴璟辞在一旁轻声安慰,蛮不在乎道:“我无妨,其实上了药就不疼了。”
他越这样说,柳姳音就越不舒服,她明明已经努力告诫自己不可心软,不可因为裴璟辞而心生怜悯,他不值得。
可看向他故作明朗坚强的脸和浑身的一片紫红,她再也忍不了了,眼眶很快就红润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脸颊往下滑,被裴璟辞用指腹轻轻擦去。
裴璟辞本想就着这个距离,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可偏偏他还有一条伤腿,无奈之下他只好站起来,捧着她的脸,像那年哄她的语气一样,宠溺地轻哄:“没事的,别哭了,我好着呢。”
柳姳音头往下低,脸颊则始终被他捧在手心不放开,她只好咬住唇:“裴璟辞,不要试图用苦肉计让我对你心软。”
第105章 怪异「吹气与喘息声分外明朗」
“我哪儿敢啊”裴璟辞目光缱绻,在她绯红的脸颊上流连,忍不住笑道,“我都不敢让你知道,是你非要来看的,还哭哭啼啼,真是不禁招惹……”
就是怕她见了会共情伤心,才故意隐瞒她的,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了。
他实在不舍得柳姳音掉眼泪,可如今她这副软乎乎的可怜模样,像极了受委屈回来求安慰的小猫,看得他心都化成了一团绵软。
心里一个的雀跃声音在欢呼,她在意我,她心疼我。
想到这儿,裴璟辞唇边的笑意愈发忍不住,自豪又欣喜。
他抬手一边抹掉她的眼泪,一边也顾不得身上的伤了,将她往怀里揽,温热的泪水落在他的肌肤上,却暖在他心头。
“我哭,不是因为心疼你,是觉得他们太可恨了……”柳姳音止住眼泪了,紧紧咬住嘴唇,扬起头看他,一双澄澈明朗的眼眸沉着一池春水。
这一抬头,二人脸庞之间的空隙便拉近了不少,呼吸之间腊梅的淡淡幽香在互相缠绕,只需一人主动,他们的唇瓣便可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
裴璟辞扯了扯嘴角,喉结不合时宜地滑动一下,淡淡笑开:“我知道,我知道……”
好久没有这么抱着她了,他很想就这样搂着她,那双极美的眸子更是将他的思念悄悄勾起,他极力克制,才将想要吻住她的冲动压下去。
比起那些情欲,裴璟辞更想好好近距离看一看她,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看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休息。
他眼神炙热又执着,好像将这方寸之间的所有人与物,都划为自己所有,贪婪霸道地注视、欣赏,怎么看都看不够。
在裴璟辞的灼热的目光里,柳姳音感觉到一丝羞耻,手掌慢慢拂向他胸口,那处红艳艳一片,十分惹眼,轻声叹道:“我帮你上药吧。”
“好。”裴璟辞嗓音低哑,这才松开怀抱。
不同类型的伤口所用的药和处理方式不同,裴璟辞将注意事项告知了柳姳音,便被她按回到床榻上坐着。
坐在床边,裴璟辞眼神在她身上流连许久,满屋昏黄的灯光明晃晃的,将她的脸庞和身影照得分外清晰,又为气氛增添了几分温柔。
柳姳音在桌边整理着药,被他这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扰得耳尖发红,明明想要极力忽视,却还是能感觉到他过分浓烈的视线。
“别看了,我要开始抹药了。”柳姳音严肃道。
裴璟辞压住笑意,乖顺地看着她点头,想只听话的小狗,顺从地配合着她。
柳姳音取出一些药粉,弯腰俯身在他够不到的伤患处均匀涂抹,她手法很稳,指腹轻轻揉在伤口极其四周的肌肤。
离得近了,伤口处的细节反而看得更清楚了,她向来不忍心看见这些东西,一看见就会忍不住同情他、怜悯他,那么深的伤不知要有多痛,又不知要养多长时间。
为了怕上药时裴璟辞疼,柳姳音涂抹药粉的时候,还下意识帮他吹着气,缓解他的疼痛。
然而这样的动作,却让裴璟辞难免面红耳赤,这段日子过习惯了苦日子,忽然被心爱的女子这样用心呵护,他一时有些恍惚,像是被人捧进天堂一样。
他将脸瞥向一方,脸红得像被煮了一样,实在羞于启齿自己害羞了。
被这样一双柔软光洁的手抚摸,谁都会觉得享受和欢喜。
“真好。”
或许是太舒服了,裴璟辞不由得感慨,整张脸和脖子都红得不像话,痴痴陶醉道,“阿音,谢谢你。”
柳姳音的手却在这时忽然停住了。
深夜卧房,袒胸露背,赤果相见,手心覆在敏感肌肤处,吹气与喘息声分外明朗……
好怪异,好暧昧……
此时此刻,他们二人都想到一处了。
这个氛围太暧昧了,可他们明明不是该暧昧的关系啊。
柳姳音到如今都没说要原谅裴璟辞,若说她喜欢他,她不久前还对他说绝情的话,若说她厌恶他,可她现下又因他伤痛哭泣,为他细致上药……
裴璟辞有些猜不透柳姳音的心意。
柳姳音其实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再做什么,她不想与裴璟辞这么近距离接触,可见到裴璟辞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靠近他。
就这样,两个人各怀心事地上完了药。
柳姳音盯着他那条伤腿,眉心蹙起,叹着气颇为担忧道:“上次在雍州的伤未愈,又添了新伤,甚至比之前更为严重,也不知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望着她眉心淡淡的忧伤,裴璟辞心也跟着皱巴一下,知晓她是管辖自己,可实在不忍心见她忧虑。
刚穿好衣服,他就逞强地高抬起伤腿,开朗地笑着:“没问题的,赵太医的医术你是知晓的,过不了几日上扣不仅能痊愈,还不会留疤,而且你看我这腿也已经不疼了……”
说着他还要靠着伤腿站起来,结果刚站起来,伤口撕扯,裴璟辞立刻吃痛一声,软软坐回床边:“哎呦!”
“行了,好好养着吧。”柳姳音被他这滑稽的行为逗笑了,眉心总算是被抚平了。
裴璟辞也衷心地笑,顺便将京城安定的消息告诉了她。
他乌黑的眸子里盛满了柳姳音温婉的侧颜,语气无比认真:“我好好养病,你也要开开心心的,以后没有事情再值得你烦忧了。”
得知城中安定,像是被人喂了一颗安神丸,柳姳音感觉自己整个心被稳稳托举,好像真的没有烦忧之事了。
她点了点,回望裴璟辞,想着再说些什么话,忽然窗外响起一声猫叫。
柳姳音循声望去,却见裴璟辞的窗前,有一只圆滚滚的小花猫钻了进来,一边软乎乎地猫叫,一边蹦蹦跳跳地直奔裴璟辞而去,四脚一蹬就跳上了床,撒娇似的依偎在裴璟辞怀里。
裴璟辞无奈地笑,低头轻轻抚摸它的毛发,注视它时眼神很是温柔:“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回府这么久了才肯出来见我。”
“这,这不是青州那只猫吗?”柳姳音呆住了,一下子就认出了猫。
这么久不见,这猫竟被将养得这般圆润了。
“是啊,我给带回来了。”裴璟辞抬眸炫耀似的看着她,唇角噙着笑。
而后他又低头继续宠溺地摸着它,语气中多了几分幽怨:“我不想某些人,随随便便就把身边人给抛弃了,只顾自己潇洒。”
他话意有所指,柳姳音有些挂不住面子,别开脸:“谁只顾自己潇洒了,我那还是不是被气的……”
“嗯对,小家伙儿也说呢,说以后它和爹爹都不能再被抛弃了。”
裴璟辞顺着她的话,用逗小猫一样的语气说话,抱着小猫送到柳姳音怀里,注视着她:“还说,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气你了呢。”-
依靠镇西军这支“不败之师”,京城的乱子没过多久就消停了,薛家叛乱也被平定,薛家满门,各个宗族亲戚都被捕入狱。
一时间薛家从风光无限的天子外戚,变成了人人唾弃辱骂的落败反臣。
至于明帝,他因为宫变那日惊吓过度,现已神志失常,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不能理政务,所有国事皆交由他仅剩的一个儿子裴璟辞处理。
不仅如此,明帝还被裴璟辞诱导着写下圣旨,不仅判了薛家满门重罪,同时将立裴璟辞为太子。
薛家党派的朝臣自然不满意这个结果,纷纷为薛家求情,请求彻查此案,几个地方官员和将军还带头闹事,然而他们不知,如今这个结果不是裴璟辞一时冲动换来的。
如今这样的局势,是裴璟辞多年来隐忍蛰伏、卧薪尝胆才有的,从明帝身边的宫女太监,到御林军的调配,皆是裴璟辞这些年来隐藏的底牌。
笼络有用之人,安插重要卧底,他有的可不仅仅只是这些。
闹事的人无需裴璟辞出手,就被人暴力打压,一一清扫干净,重查薛家案也不必裴璟辞开口,朝中就有人摆出一系列确凿证据控诉薛家,怼得那些人哑口无言。
裴璟辞悠哉悠哉开口,再有为薛途求情的人,视为同罪。
有御林军和镇西军在,那些人不敢多言纷纷自保。
薛家的话事人,除了薛途就是薛挽了。
如今薛途已死,薛家叛乱的罪名也是板上钉钉,薛家也仅剩一个薛挽,被关在诏狱中,过不了几日即将被行刑。
而在行刑之前,柳姳音在裴璟辞的陪同下去诏狱见了薛挽。
裴璟辞在途中愤愤讥讽道:“那年并州瘟疫,就是薛挽和薛途共同策划的,凤仪宫中向来用度奢华,整个后宫都比不上凤仪宫一半的华美奢靡,而薛家又贯会以权谋私,闯出祸事,这才把手伸向了并州。他们兄妹二人才是祸乱卫国最大的元凶,真是罪该万死。”
二人正稳步走向诏狱,望着眼前守卫威严、不见天光的黑色庞大建筑,柳姳音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犀利而坚定,眼中只有对复仇的渴望:“薛途死了,剩下的账,该由我来向她讨清楚了。”
监狱的门被打开,靠在墙边的女人这才抬起头颅,好奇又惊恐地打量着门外的女子,那女子沉稳大气,眉宇间隐隐有不可招惹的威严。
她勾着艳丽的笑容问:“你是什么人”薛挽虽然已是阶下囚,可头发依旧梳得整洁利落,保持着一国之后的端庄,然而薄薄的衣衫渗出的血水,却暴露了她在这儿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看到她这幅模样,柳姳音稍觉得意外,在薛挽被关进诏狱的那一刻,柳姳音就已经派人给了她特殊的照顾,光那些痛疼就够她受的了。
没想到她竟然坚持这么久还能保持住体面与尊严。
可柳姳音偏偏就是来让她毫无尊严、毫无体面的。
柳姳音眉眼弯起,露出一个温婉无害的笑容,像是在同朋友说话一样:“你不必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你只需知道我是并州百姓的女儿。”
并州!
薛挽有些意外,只听柳姳音轻轻道:“我同你讲一个故事吧”“先太子裴琅闻,那年去南方视察民情,原本都要启程准备回京了,却在路上感染了瘟疫,不幸离世,贤良方正的谦谦君子这这样死了,真是可惜。”她装作痛心疾首感叹。
提起裴琅闻,薛挽心中就一阵酸涩和痛苦,他自幼认真好学,有自己的主见,虽然常常与她和薛家不是一条心,可薛挽一直视他为自己和家族的希望。
他原有一片光明坦途,怎料偏偏挺不过那个夏夜。
“琅儿是我的孩子,他怎么死的,我比你更清楚。”身处绝境,薛挽越发想念她那个有出息的儿子,说话时眼圈红了一片。
“哦,是吗?”柳姳音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其实他并非死于瘟疫,而是匪乱。并州那时大疫,裴琅闻搭救了从并州出逃的百姓,他得知并州的情况,方圆几里没有一个医者能医治,他紧急上京寻医,怎料在途中也不幸染上了瘟疫,好不容易才坚持到了驿站,即将与朝廷派往并州医药的车队相遇,却被一伙儿匪徒劫掠了,那些匪徒来势汹汹,好像不认得裴琅闻,硬是把粮草、医药都给抢走了,也不留给他一点。”
说到这儿,薛挽的表情愈发凝重,柳姳音显然更兴奋了:“裴琅闻的病在那场匪乱中更严重了,没过几日就病死了。”
薛挽矢口否认:“不可能,琅儿是在南方得了瘟疫才死的,怎么可能与并州有关,并州离他那般远!”
“怎么不可能那年并州瘟疫,死了好多人,朝廷送往并州粮草、医药和赈灾款,都去哪里你应该比我清楚。”柳姳音看着她冷笑,觉得她可悲又可怜,“此事薛途也知晓,不过他是后来才知,害怕此事曝光影响他的仕途,才将此事极力隐瞒,你自己也清楚裴琅闻当时死得蹊跷吧。”
如此看来,薛途薛挽真是“兄友妹恭”亲兄妹啊,连外甥的死都敢隐瞒。
薛挽此时已经绷不住表情了,面目可憎狰狞道:“你,你什么意思”“因为你们的贪婪,才害死了裴琅闻,是你们杀了他。”
柳姳音走到薛挽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脸上不再是刚刚那副友善的神色,而是展露出她深沉浓烈的恨意,对着她冷嘲热讽,宛若神佛在世审判着她。
“什么并州,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在扯谎!琅儿的死定是你胡说的!”
薛挽不愿相信柳姳音的话,极力嘶吼,想去扒拉柳姳音让她闭嘴,却被柳姳音一脚踩在了地上,只能趴在地上叫。
其实经过柳姳音这一说,薛挽立刻悟出当年之事的蹊跷,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薛挽,孽力回馈,所得皆有所失去。”柳姳音笑意很冷,眼中没有同情,唯有看到仇人痛苦时的得意,“你算计一生,没想到把自己亲儿子算计进去了。”
她每说一个字,薛挽的表情就扭曲一分。
柳姳音又想起那些并州百姓死时的痛苦,那场人为的浩劫让他们没了命,而这些罪魁祸首却心安理得地享受,在他们眼里,并州也只不过是个可以随意处置的小小城池而已。
最后她鞋底踩在薛挽头顶,声音清冷阴沉,冷得吓人。
往日的皇后在没有了体面和尊严,趴在地上又哭又叫。
“你放心,并州百姓所受的痛苦你们也不会少,往后的每一日,薛家满门,都不会好过。”-
走出监狱,裴璟辞知晓她办完了事,主动迎了过来,扶住她的肩膀宽慰:“放心,监狱的人不会让薛家人好过的,等行刑后,我们终于能告慰姨母和并州百姓的在天之灵了。”
柳姳音默不作声,只是仰头望向天空,多日阴沉后,云层之中有阳光穿过,刺眼璀璨的日光像烟花一样,从云缝之中炸开,给天地带了一丝温暖。
似乎快要见天光了。
即便如此,柳姳音心中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愈发想念双亲了,攥着裴璟辞的手收紧:“即便他们死了,也换不回他们的性命。”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察觉到她心情并没有那般好,裴璟辞就想陪柳姳音回去散散心。
宫里却传来明帝口谕,说要见裴璟辞。
柳姳音说自己回去,让他有事先忙,裴璟辞却拦住她,执拗道:“既然父皇要见我,那你也该同我一起去见见他。”
于是,柳姳音第一次被带到了明帝的寝宫中,第一次和明帝正式见面。
她要跪地行礼,被裴璟辞一把拉住:“无需行礼。”
连同裴璟辞一起,也没有对着明帝行礼。
明帝靠在床头,望着眼前的逆子行径荒唐,气得要去打他。
可他忘了自己这幅身体早已孱弱不堪,堪堪举起右手又猛然落下,只能嘴上疯狂咒骂:“你这个不孝子,你敢这样对朕!混账,朕要杀了你!”
裴璟辞难得见他这么清醒,笑容满面地揽过柳姳音,得意地向明帝道:“既然父皇这般清醒,那就容儿臣介绍一下了。”
他紧紧牵住柳姳音,颇为自豪:“阿音,全名柳姳音,她就是我裴璟辞以后唯一的妻,此生唯一最爱的人,也是未来卫国的皇后。”
第106章 福星「我只有你了」
“混账东西,她是什么人,也配入我天家”明帝闻言,瞥了柳姳音一眼,满脸鄙夷之色,嫌恶地怒骂,“朕还没死,你就想着把外面的乡野女子带回宫,真是不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明帝虽然体虚,可嗓门却是异常洪亮,扯着浑浊的声音怒斥裴璟辞。
裴璟辞冷笑一声,看到明帝对柳姳音这般嫌弃,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胸腔愤怒淤积。
他冰冷的目光直视着明帝眼睛,审视地反问:“父皇你这些年有对我尽过父亲的责任吗?你知道冷宫是怎样暗无天日吗?你见过我被薛挽母子和众多宫人欺负时的样子吗?母妃去世后,你就再也没有管过我,如今我带我心爱的女子回宫,以后坐你的位子,也是人之常情。”
他言辞激愤,涨红了脸控诉明帝这些年的不管不顾和蓄意苛待,尽管他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可柳姳音还是感受到他情绪中的悲愤和失望。
因为他藏在衣袖中的手,还在紧紧握住柳姳音的手,每说一句话就将她拉近自己一分,好像靠近她,他便有了勇气和依赖。
“你……”
明帝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连连咳嗽,而裴璟辞亦被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喘着粗气。
柳姳音有些心疼裴璟辞,比起她,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享受到完整的父母之爱,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满怀仇恨的少年,能平安长成如今的模样,已是极为不易。
于是她顺势抬手轻抚他的后背,浅声安慰他:“不要动这么大的气。”
裴璟辞轻咳一声,目光看向柳姳音时,一下子由阴鸷变得柔和了,轻声细语同她商量:“阿音,对不住,我要同他再说些父子之间的事情,你要不要在偏殿等我”柳姳音看了一眼床榻上年老体衰的明帝,思忖片刻,朝裴璟辞点了点头:“好,你记得注意分寸,别做过激的事。”
清崇引着柳姳音去了偏殿,福寿殿内只剩下了裴璟辞和明帝,连同侍奉的宫女太监也被裴璟辞屏退了。
如今整个福寿殿,都已经只听从裴璟辞的命令了,明帝的话反而不被人在意。
望着空荡荡的福寿殿,明帝这才感到害怕,慌张道:“你你,你要做什么”裴璟辞歪头疑惑道:“不是父皇把我叫来的吗怎么问我要做什么”明帝面露惊恐,不敢对视裴璟辞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朕让你来,可并没有让其他人离开啊,你让他们都走了,定是有别的心思,难不成你真的要弑父”“自然不会,父皇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裴璟辞一步一步靠近明帝的床榻,笑里藏刀般,“如今薛家已倒台,我也没有性命之忧了,我怎么会害了父皇呢。”
听到他这般说话,明帝忍不住冷哼一声,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敌意和难以置信:“你不会害朕那朕如今病卧床榻,久不能安,难道不是你给朕下了毒”裴璟辞轻轻摇头,佯装惶恐地否认:“父皇真是老糊涂了,您这些年沉湎酒色,极情纵欲,身体本就越发孱弱,一时受惊病重,也是常理。”
“更何况,父皇还总是服用丹药。”他话锋一转,话里有着别样的深意,只将事情点到为止。
明帝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这些年他为了延长寿元,常年服用道观进贡的丹药,调养身体,其中向他举荐道观丹药的就是薛途,连那负责进贡丹药、检查丹药的都是薛途。
明帝恍然明白过来,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差就是从服用丹药那样开始,此后这些年他按时按量服用丹药,却还是身体每况愈下,连太医都查不出原因,经裴璟辞这么一提醒,他才意识可能是丹药出了问题。
“你都知道,却不早点提醒朕,你是故意的,你要害死朕!”明帝气愤地指责着裴璟辞,对他的恨意更加重了。
原来他早就想杀了朕啊。
裴璟辞笑容依旧温和,只是这样的笑落在明帝眼中分外讽刺。
他站在明帝面前,无辜道:“儿臣并无此意,只是父皇若是听儿臣的话,早些查办那些人,就该能知道那些丹药是害人的东西,可惜您向来袒护薛家,唉……”
裴璟辞装作痛心疾首地感叹,明帝的心却在此刻被击溃了。
原来裴璟辞早就提醒过他,他却还斥责裴璟辞不懂事,几年前的无心之举,竟成了后来要他命的沉重一击。
明帝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也从来不会将过错归咎于自己身上,继续斥责裴璟辞:“分明是你刻意隐瞒,你是真的要弑父!裴璟辞,我告诉你,朕就算是死了,你也是弑父杀臣的逆子,受万人唾弃,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祸害!”
明帝的声音回荡在福寿殿内,连身在偏殿的柳姳音都听得分外明晰。
听到他骂裴璟辞的词,柳姳音下意识手心抓紧了衣衫,担忧地望向裴璟辞所在的方位,虽然看不见他,却还是为他担忧。
她知道,这句话对裴璟辞的伤害有多大,从过去到现在,她都心疼裴璟辞,明帝怎么能这样恶毒的话咒骂自己的儿子呢。
然而裴璟辞只是笑笑,面上烦躁极了。
又来了,这么大年纪了,一遇到事情就是把所有罪过推到别人的身上,无论如何都要把对方先痛骂一遍,好彰显自己作为皇帝的威严。
可惜裴璟辞从小听了太多次了,明帝以为自己再骂他是个“灾星”“祸害”,他还会如从前那样难过,可如今裴璟辞已经长大了,这些恶毒的话伤害不了他,反而让他对明帝的恨之入骨。
裴璟辞满脸不屑,语气轻蔑道:“你希望我还好像小时候一样,因为几句话而难过受挫吗?父皇,我是灾星,那你就是大灾星,卫国如今的风雨飘摇,都是你一手造就了,皇爷爷将丰厚基业交给你,你却挥霍一空,往后史书只会称你为,无能昏君。”
不亏是亲父子,连说起狠话也懂得怎么往对方心窝子捅刀,只不过裴璟辞不似当年那样脆弱无依了,不会有人早说他是祸害别人、沾上即倒霉的灾星,也不会有人叫他谋逆不轨的罪奴之子,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追随他。
“父皇,我的目标可从来不是什么太子,而是皇帝。”裴璟辞意有所指,眼眸中闪着奇异的光,笑得势在必得。
今日,父子二人可谓是说尽了狠话,再没有那虚无缥缈的父子之情了。
柳姳音在偏殿听着,只觉得裴璟辞可怜。
父子俩吵到最后,明帝连叫他来的目的都没说,就被他气到昏厥,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双目紧闭。
裴璟辞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冷漠,吩咐人去寻太医,然后安静到偏殿拉起柳姳音的手离开。
走出福寿殿后,裴璟辞整个人才松懈下来,柳姳音捏了捏他的手背:“你没事吧?”
裴璟辞笑着摇摇头:“还好,每次入宫见他,都会被骂,我早就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这时福寿殿的太监追了上来,叫住裴璟辞跪在地上:“殿下,陛下刚刚,宾天了……”
柳姳音愣在原地,脸色凝重,下意识看向了裴璟辞。
裴璟辞似乎早有预料,只是轻轻道:“知道了,下去吧。”
赵太医早就和他说过,以明帝的身体,最多撑不过三日,今日他这般咆哮争吵,已是尽了最大气血了。
尽管裴璟辞表现得很淡定,可柳姳音还是从他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丝复杂的悲伤。
遇上这样的父亲,实在是不幸,可若这父亲真死了,当真让人不好受。
柳姳音没有说那些劝人节哀的场面话,而走到他面前肯定道:“你看,陛下也去地下向愉妃和慕家谢罪了,裴璟辞,你做到了。”
不知不觉二人走到临月台,皇宫及京城景象被尽收眼底。
裴璟辞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手里紧紧握着柳姳音的手,借助地势眺望整个皇宫,一阵虚无的孤寂感袭来。
“阿音。”他眼眶酸涩,忽然唤她的名字,感慨道,“以后我就真的再也没有亲人了。”
这巍峨庄严的皇宫,困住了许多人,困住了愉妃,也困住了裴璟辞的童年。
柳姳音踮起脚尖,主动环抱住他的身体,柔着声音安慰他:“我也早就没有亲人了,不过,我们早就不需要亲人了,我们还有很多朋友,伙伴,他们也都很好,我们的以后的日子也会更好。”
裴璟辞轻笑着主动弯下腰,揽住柳姳音的腰,让她不必踮脚。
他脑袋埋进柳姳音的肩膀上,寒冷的冬日里,两个人站在风雪交加的楼台之上,相互依偎,像在一起取暖一样,紧紧贴在一起。
心中的悲伤被溢满的幸福取代,裴璟辞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阿音,我如今只有你了,你可愿我守在你身边,不离不弃”不是让她留在他身边,而是他守在她身边。
柳姳音没回答他的话,只是依在怀里,任由他埋头索取。
雪下了又停,风却还呼呼地吹。
不知过了多久,柳姳音才从他怀里挣脱,认真地注视着他,眼神明亮鲜活,像是天边最亮的那颗星,虔诚道:“裴璟辞,你不是什么灾星,你能给卫国带来希望的大福星,你身边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他们都会忠诚于你,你不会孤单的。”
“借你吉言,我们都不会孤单的。”裴璟辞点头,却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说。
柳姳音的手被他牵在掌心,她视线移向别处又移回他脸上,郑重其辞道:“裴璟辞,我的意思是,不愿意。”
“其实我不想再被囚于京城了。”-
萃辛原以为事情结束,薛家被推翻之后,万事就太平了。
明帝驾崩,璟王欲登基,清崇清岩在宫中忙碌,萃辛正和年家兄妹在明月阁忙碌,准备重新开张的事情,没想到却突然得知了柳姳音即将要离京的消息。
起初大家都有些不理解,毕竟裴璟辞若登基,往后他们这些人有着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柳姳音好端端就要离开了还是柳姳音私下和他们解释了许久,众人才明白柳姳音所求不是富贵前程。
她在京城经历了许多事,好不容易为父母报了仇,得了自由,自然是想去更广阔的天地闯一闯才对。
心向自由的鸟儿,终究只会追寻自己热爱的天地。
三月春暖花开,裴璟辞在重臣拥护下登基,尊号璟圣帝。
而就在半月后,柳姳音启程离京。
离京那日,众人在明月阁为柳姳音相送,看见他们那依依不舍的模样,柳姳音有些苦笑不得:“又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了,不用这么伤心吧。”
其中,萃辛抱着柳姳音哭得最惨:“可你这一走,就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了,万水千山,你可别把我们忘了……”
“放心吧,不会忘了你们的。”柳姳音轻拍着萃辛的后背,“实在想你们了,我就回来看你们。”
“你说的啊,一定要回来看我们。”齐九桉一脸认真地叮嘱她,生怕她是随口一说。
知道柳姳音要走,齐九桉和年川还想跟着她一起,被柳姳音拦下了,她可不想身边多了累赘。
这次相送比柳姳音想象中的要久一点,终于她带着行囊跨上了马,与众人一一分别:“我与诸位皆是因缘相会,相信以后也会有缘再会的,各位保重。”
她认真地道着别,眼神却在众人眼里搜寻,没有看到裴璟辞的身影。
也对,他如今是皇帝,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会专程来送她呢。
柳姳音无奈地笑了一下,扬起马鞭,果决地纵马疾驰,向着城外奔去。
她一口气行驶了十几里,走到京城外的一处驿站里,天下起了雨,柳姳音赶忙把马牵进马厩,走到驿站躲雨。
春雨绵绵,风里带着花香与潮湿。
柳姳音匆匆忙忙闯进驿站,迎面却见空旷的驿站里,一个白衣飘飘的青年立在门前正中央,正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裴璟辞”柳姳音有些意外。
裴璟辞锦衣华服,贵气逼人,眉宇清冷地望向柳姳音,这样子像极了天上下凡的谪仙,与周围破败实不相符。
“阿音,我来送送你。”
他眼波流转,在她身上贪婪地打量着,目光里有不舍、有喜爱、有眷恋、有不甘……
回想当时与裴璟辞的对话,柳姳音还觉得不可思议。
那日她说自己不想再被关进京城后,裴璟辞整个人都呆住了,木然地看着她,落魄又难过:“为什么”“正如我之前所说,卫国万里河山,我想出去看看。”柳姳音回答得很坦荡。
裴璟辞却偏移了重点:“你可是还在怨我”他想她定然还在介意从前的事,所以才因此对他避之不及。
裴璟辞捧起她的双手,懊悔不已:“是我从前做得太伤你心了。”
“无关怨恨不怨恨了,”柳姳音摇头否认,“我们两个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单说那些感情中的情爱纠葛,在如今都已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了。”
从前的事,尤其是楚嫣的事,她已经从裴璟辞和他身边人的口中,了解到了真相,她早已不在意那些纠葛了。
柳姳音走近裴璟辞一步,两人离得格外近,近到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明明他们的心在砰砰乱跳,他们都在为彼此心动,柳姳音却说:“这些年在一起的日子,其实你也清楚,我们两个并不合适。”
她愿意相信裴璟辞真的心里只有自己一人,却不敢确定他们是否合适,是否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地过下去。
裴璟辞听了柳姳音的话,当场沉默了许久,久到柳姳音以为他会忘记此事,或将此事随意揭过。
没想到裴璟辞只是长长地叹息,鸦睫低垂,挂着晶莹的泪珠,他竟不知何时哭了,语气中满是悲伤:“你想要自由,我给你便是。”
第107章 守节「压抑许久的吻」
柳姳音其实有些后悔在这个时候像他提出离开的想法,可是他已经问她愿不愿意留他在身边,她不想给让他有虚无的幻想,所以果断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她猜测裴璟辞或许会极力阻拦,或许会委婉劝解,却从未想过他会这么干脆的答应。
依裴璟辞的性情,他必定无论如何都不愿轻易放她离开的,如今却说要给她自由,当真是让柳姳音感到一丝意外。
“你……你说什么”她有些不敢相信。
裴璟辞抬起眸子,一滴泪顺势滴落,在空中划过一道悠扬的弧线,如珍珠断线般晶莹夺目,同他这张受伤悲苦的俊朗面容一搭,有着凄哀委屈的美感,让人忍不住心软。
柳姳音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看美人落泪竟是这样令人心荡神驰。
他努力维持脸上的笑意,眸色却是藏不住的悲伤:“其实我能感觉到,你并不想要留在京城,也不会和我在一起,我知道这都是我这些年的过错,是我伤害了你,所以我没有资格强留你,你从来都是自由,你想去哪里都不该是我决定的。”
柳姳音觉得裴璟辞变了,她之前不觉得他是真心悔过的,可现在看他变得通情达理了许多,他在努力尊重她,没有想着蛮横地将她据为己有,而是真的想要她顺心如意,平安无虞。
“只是……”
裴璟辞顿了一下,拉起柳姳音的手,半是祈求半是要求道:“你走之后,能不能常常给我写信,往后我就不能随意出京了,至少让我知道你去了哪些地方,是否平安,行吗”柳姳音点了点头,这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她只是出门远游,并没有打算与过往前尘都断绝关系,于是答应:“好。”
那日之后,裴璟辞便开始繁忙起来,宫里宫外许多事宜等着他处理,还有朝中政事也要交由他定夺,他虽然有一些朝臣支持,可还没有自己的心腹,处处都需要他自己度量思虑。
尽管如此,裴璟辞还是时不时回璟王府陪陪柳姳音,在她面前,他总是一副悠闲又耐心的样子,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浅笑,陪她去探望故友,陪她去寺庙祈福,陪她给小猫洗澡……
明明有着那么多事情压在他肩头,他却从不这些忧虑和负担袒露给柳姳音看,他必须珍惜和她相处的每一个时刻,他们在一起的每个日子,都是离别的倒数。
这样清闲又自在的日子过得久了,连柳姳音都差点要沉醉其中了。
直到裴璟辞登基后,他是真的忙起来连人都很难见到,柳姳音今日离京,本以为裴璟辞忙于政务,不会来送别,没想到竟然在此处碰见了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柳姳音感到疑惑。
裴璟辞解释:“昨夜临时出京处理些事情,实在赶不回京了,就提前在这里等你。”
离开了京城,以为不会再见到裴璟辞,却在这场春雨的作弄下遇见了他,柳姳音一时有些感慨。
她笑着打趣道:“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条路离开,又会在此处落脚”“自然是了解你喽。”裴璟辞也扯开笑,自豪道,“这天底下能这么了解你的人还有几个。”
两人这样说笑,离别的气氛总算没有那样悲伤难舍了。
可悲伤又像是弥散在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打趣过后,柳姳音和裴璟辞陷入默契的沉默中,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就将情绪坦明了。
外面春雨蒙蒙,看似下得不急,实则雨丝如同那银针一样,簌簌往下密密麻麻地落,万物滋润在这一片湿漉漉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并肩立在棚下观雨,他们靠得不远不近,刚刚好够衣袖相贴在一起,界限暧昧模糊,如同他们这些时日的关系一般,亲近却又保持着距离。
柳姳音目光望向室外,而裴璟辞自始至终都是侧头看着她的。
单是从背影看,他们可谓是很般配的一对儿。
“对不起,这几日忙碌,疏忽了你。”裴璟辞主动打破沉默,懊悔道。
柳姳音摇摇头:“无妨,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不必为难。”
“等雨停了,你是不是就要走了”裴璟辞落寞下来。
她默然地点头,沉寂的空气中,只能听见裴璟辞兀自不舍的叹息声。
裴璟辞按下心头的忧伤,开始认真地叮嘱她:“记得多穿衣服,按时吃饭歇息,你向来逞能冒失,自己孤身一人在外,千万不要再莽了,若是遇上什么难事,可以写信给我或者其他人,咱们商量着来,别忘了多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还安全,对了,若是有什么人敢为难你,你就拿出我给你那把剑,见此剑如见天子,他们不敢动你……”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各项事宜,不过涵盖日常的方方面面,甚至还提前考虑了柳姳音可能会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为她做谋划。
他认真交待的模样,在柳姳音眼里活像一个操心的老父亲,有时候她还真怀念从前那个话少冷静的裴璟辞。
“行了,我又不傻,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自己出门了。”柳姳音忍俊不禁地打断他。
裴璟辞止住了话,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一脸严肃地掰过她的肩膀,固执到几乎偏执地盯着她:“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不许找其他男人,至少在我死之前,都不许找其他男人!”
裴璟辞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这倒激起柳姳音的反骨来了:“你堂堂一个皇帝,往后宫中有三千佳丽,还要来要求我,真是无耻。”
“谁说我有三千佳丽了”裴璟辞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我认识这些年,我是那种好色之人吗?除了你,我有过其他女人吗?再说了,父皇驾崩没有一年,宫里不会纳妃的。”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柳姳音瞪着他。
裴璟辞蹙起眉,侧头思忖一下,又妥协道:“那这样,宫里没有纳妃娶后之前,你不许找其他男人,我为你守节,你也得想着我。”
他脑子里都想着什么啊。
柳姳音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做纠缠,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她懒懒应声:“行。”
她却不知裴璟辞此刻心里的想法。
他想,最多五年,等待卫国江山安定,百废俱兴,百姓生活安宁,朝内外奸佞小人都处置后,他就能无后顾之忧退位让贤,来找阿音过日子了。
他只盼那日早些到来。
说话间,雨已经停了,乌云退散,云层后渐渐露出灿阳。
柳姳音轻轻道:“天晴了,我要走了。”
裴璟辞依依不舍地望着她,离别之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低哑的嗓音中发出浑浊的一声:“好。”
柳姳音重新拾起行囊,冲裴璟辞回眸一笑,抬脚就要踏出门,却突然被身后一股力量拉住了身子。
裴璟辞疾步冲上前,欺身揽住她的腰身,黑漆漆的眼眸化作炽热的深渊,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人,如饿狼扑食,语气渴望又急促:“最后一面了。”
不等柳姳音反应,他便低下了头,微凉的唇瓣包裹着她柔软的双唇,吮吸舔舐,不由分说地侵入她的口腔,唇舌霸道地攻占她的领地,撩拨她、勾引她。(穿着衣服)
柳姳音想逃脱,却没有逃脱的机会。
裴璟辞吻得急切猛烈,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脑袋,凶猛地吞噬她所有的即将呼出口的话,像贪婪的饿狼紧紧含着她滑嫩香软的舌尖,迫使她同自己一起缠绵。
这是一个压抑许久的吻,他们谁都没有退缩。
反正是最后一面了……
柳姳音心想,手掌缓缓搭在裴璟辞腰上,手心捏住他的衣袍,扬起头配合着他的汹涌而来的吻,闭上眼睛侧头、转向、张嘴……
裴璟辞察觉到她的主动,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于是吻得更加激烈,将她紧紧扣在自己怀里,几乎要把揉碎在自己怀里,强势地占有她,生怕她随时抽身离开,手臂禁锢住她的细腰。(穿着衣服)
他们时而吻得猛烈又疯狂,明明已经呼吸急促困难,却又恨不得压在彼此身上索取最后一丝空气和唇舌温暖,连方才的雨都比不得他们激烈。
时而吻得慢条斯理,像是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一样,小心翼翼,细腻温柔,耳边只有他们吻时的水声,和藏在胸腔里心脏无节奏的跳动声。
就这样不知吻了多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裴璟辞替她擦着唇角的吻渍,四目相对,皆是红通通一片。
时候不早了,若再不走,柳姳音就赶不上计划的路程了。
裴璟辞面色凝重,步步紧跟送她到路边,柳姳音亦心事重重,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未说。
“再见。”
“一路平安,后会有期,阿音。”-
卫国幅员辽阔,大江南北四时风光皆有着不同的意趣,即便每日不停脚,走上一整年也看不完。
柳姳音独来独往惯了,之前假死时就能自得其乐,享受独处时光,这一次独自远游于她而言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若说与上次有什么不同,那大概就是她还总要时不时给远在京城的裴璟辞写信,明月阁遍布各地,无论她在哪里,她的信总能送到裴璟辞手里,裴璟辞的信也会送到她手里。
四季更迭,春来冬去,柳姳音四处游乐,转眼间一年的光景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年来,她去了许多地区游玩,既躺在四季常春的海岛上夜幕下数星星,又在大漠戈壁上骑着骆驼漫步,时不时撞见一两件不平之事,为弱者行侠仗义。
去的地方多了,见识到了的人文风俗也就多了,不知不觉柳姳音感觉自己的心性变化了许多,更坦然更平静了。
又一年夏日,暴雨频发,临近澜江的宛洲县堤坝崩溃,整个县的房屋和庄稼都被水淹了,受灾十分严重。
柳姳音在宛洲有相识的姐妹,得知水灾时,她第一时间送信探寻情况,却迟迟等不来她的回信,思虑再三,她决定亲自到宛洲看看。
到了宛洲,受灾情况远比想象中的要惊人百倍,不仅房屋和庄稼被淹得不剩多少了,连百姓们也伤亡惨重。
柳姳音只是站在离堤坝最远的村庄边,就能看到络绎不绝的官兵和百姓在不停忙碌着,无数受伤的人们躺在帐子里低声哀嚎,施粥的铺子前排了二十几丈远,远远望去几乎很难看见康健完好的人。
她的心被揪住了,步子缓缓往里移,好在越往里走,军民相处也算融洽和谐,官兵们在指挥下努力修筑河堤。
不远处的垂柳下,一群官兵里三层外三层聚在一起吵嚷,大概是因为修筑方案不统一而争吵,柳姳音伫立一旁,散漫地抬起眼望过去。
没想到就是这一眼,隔着拥挤推搡的人群,柳姳音一眼看见了其中最高大俊逸的身影,是裴璟辞。
她看到在堤坝边忙碌的裴璟辞,穿着一身深蓝粗布衣,姿态挺拔不凡,尽管灰头土脸,满身尘土泥垢,也遮不住他那俊秀精致的五官,以及身上自带的威严清冷气质,在这些人当众极为惹眼。
搬起一袋沙土扔在地上,神色严肃地走进人群里,语气严厉又认真地同那些官兵说话、指挥,不一会他们就达成了共识,一哄而散各自忙碌去了。
而后裴璟辞便若无其事跟着这些官兵,到各个地方职位,一会儿观察指挥,一会儿亲身参与,谨慎又细致地监工。
河水漫过裴璟辞的裤脚,把他腿脚都给打湿弄脏了,他就顺势将裤腿挽在膝盖以下,忙碌起来,也不去管身上腿上的脏污。
这样埋汰的样子,谁能看出来他是皇帝。
想着他可能是微服私访,柳姳音没有主动叫他,而是在一旁静静等待着他,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
她知道这一年来裴璟辞政绩斐然,废旧制改新法,推行有惠于民的新政,令各行各业都能休养生息,健康发展,百姓间常常赞颂他这个皇帝爱民如子,敬贤礼士。
柳姳音听着这些话,也不自觉为他感到高兴和自豪。
日头高照,忙碌过后,裴璟辞准备找个凉棚歇歇,一转身看到了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柳姳音像是等候许久,将倒好的茶望他的方向推了推,浅笑着看他。
“阿音,你……”
裴璟辞整个人都呆住了,神情恍惚,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的胳膊,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一瞬间眸底通红一片,眼角控制不住地湿润了。
故人重逢,柳姳音站起身来看着他不语,裴璟辞激动地要冲过去抱她,却在即将抱住她时停了下来。
他怕自己浑身脏污,弄脏了她的衣裙。
裴璟辞无措地看着自己这一身打扮,鼻腔酸涩,尴尬道:“你看我这穿的,你莫要嫌弃啊。”
“怎么会呢。”
柳姳音主动走上前,立在他面前,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她用清甜温柔的嗓音道:“好久不见,裴璟辞。”
“好久不见……”裴璟辞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已经湿了一片了。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他经历了许多事,她也经历了许多。
裴璟辞本以为早就习惯了柳姳音不在了,习惯做一个铁面无私、只为天下事殚精竭虑的无情帝王,可再次看见柳姳音这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时,还是哭得溃不成军。
她不知道,没有她在,他一个人在冰冷无趣的皇宫里有多难熬,许多个深夜他都想抛下一起去找她了。
看见裴璟辞哭,柳姳音也觉得鼻子发酸,莫名的情绪侵扰她的理智,眼泪已经涌上眼眶,她努力咬住唇才勉强没有哭得太狼狈。
一年来了,他们终于重逢了,幸好他们重逢了。
这日天朗气清,裴璟辞和柳姳音这次相信,有缘分的人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再见。
村庄里人多口杂,裴璟辞带着柳姳音走到偏僻的地方,这才能坐下来好好与她叙旧。
柳姳音解释了自己来宛洲的原因,对裴璟辞的出现更是好奇极了:“你堂堂一个皇帝,璟圣德武帝,怎么跑到这里当监工了。”
裴璟辞叹了口气:“宛洲被淹这么久了,迟迟未能妥善安置,恐有官吏从中徇私,我这次是想趁着水灾,来江南探查一些官员和治灾的详细情况,这才隐藏姓名混入其中的。”
闻言,柳姳音忍不住称赞道:“你这样事事亲力亲为,难怪能得民心呢。”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夸他,也是真诚的夸赞。
向来不苟言笑、理政严肃的璟圣帝,明明阿语奉承的话听了无数遍,竟头一次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害羞地笑了笑。
治灾从来都是刻不待时,忙得不可开交,只是这样短暂的相处后,裴璟辞又有事情要忙,裴璟辞有些惭愧,主动道歉:“对不住阿音,等忙完了我就去找你,到时任你处置,我都无话可说,你一定要等我啊。”
裴璟辞生怕她生气离开,语气卑微极了,再三恳求她等着自己回来,那恭敬低微的模样让柳姳音感到一丝好笑。
“没事,你先忙正事吧,我等着你。”柳姳音笑着安慰他,“不过我也有事要做,等咱们都忙完了,再见面也不迟。”
裴璟辞依依不舍地离开后,柳姳音这才启程去找她的姐妹宋嘉。
宋嘉是经营布匹的小商贩,有点闲钱,心怀大义,这种时候更是拿出自己的家当救助百姓,不光免费施粥,还给他们发银子。
柳姳音帮她一起给百姓施粥,看着她给每户病弱无医的人家发钱,友善提醒她:“虽然你的本心是好的,可就怕被有心之人利用,冒充伤患讨你的钱,你得谨慎一些。”
宋嘉明白她的苦心,嘟囔道:“应该不会吧,是真的有伤无法医治,还是冒充受伤,我应当能分清的。”
柳姳音没再阻拦,将熬煮好的粥盛在碗里,给灾民送去。
谁知这时,一个官吏打扮的中年男人领着一伙衙役冲了过来,大声怒吼:“谁是宋嘉”本以为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没想到却招惹来了当官的。
宋嘉不解回应:“我是宋嘉,怎么了,村长”原来他是村长,怪不得趾高气扬的做派。
“谁让你在这儿施粥发钱的”村长满脸横肉,不悦地指责道,“上面有规定,凡商贾接济百姓,所有钱和粮都要交给官府统一处置,你自己在这里摆是怎么回事,不是打官府的脸吗?”
说完,他便示意衙役们冲上来把粥摊砸了,还要把宋嘉强行带走,丝毫不给人辩解的时间,蛮横无理的嘴脸让人作呕。
“谁敢动!”柳姳音怒极拧眉,双臂将宋嘉护在身后,眉眼冷厉,“这是什么规矩,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还请村长拿出律法凭证。”
“死丫头,我的规矩就是官府的规矩,你一介草民敢和官府作对,真是活腻了。”
村长奸笑起来,完全不把律法放在眼中,色眯眯地盯着她和宋嘉,催促道:“把她们俩都给我带回去。”
一群衙役把她们围住,村长在其中笑得奸邪狡诈,一群官府之人这样行径恶心霸道,真是令人不耻。
柳姳音被逼得没有办法了,正思索该怎么动手比较合适,突然身后响起一道清澈又冷傲的声音,响亮如同从天际传来,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我怎么不知,私人商贾的钱财,什么时候归官府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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