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天光如洗,长风浩荡。
两道身影乘云而行,穿过重重山峦,迎面而来的风卷起发丝衣袂。
白梅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兴奋地张开双臂,感受着不同于昆仑山的天地灵气。
直至视线中出现一座直冲云霄,流云漂浮的仙山后,才冷静下来,偏头看向面容温和的白发道人,晶眸里满是困惑:“师伯,您为何要带弟子来八景宫?”
逃离师尊的喜悦模糊了她的智商,冷静后的白梅思索半晌,完全想不通太清师伯邀请她去八景宫的理由。
师伯甚至还是亲自前来。
她何德何能。
看着少女晶亮的眸子,老子并未直接回答,低声笑问:“徽真离开元始,可开心?”
这话可不好回答。
白梅思忖后,决心对这位强大圣人如实道:“弟子此刻是开心的。”
师尊的作为让她慌张不安,往日对他的孺慕消散大半,只有本能的恐惧。
祥云停在半山腰,两人从云上走下来,沿着石路向上而行。
山间灵气萦绕,草木清幽。
领先一步的老子忽地开口:“徽真厌恶元始吗?”
正在欣赏首阳山风光的白梅身躯一震,吓得瞳孔放大,摇手反驳道:“怎么会?师尊对弟子有再造之恩,弟子感激他都来不及呢,怎会生出那般大逆不道之心?”
就连师尊欺负她最狠的那回,她心里也只有怨,没有恨。
太清师伯言辞犀利,白梅不敢再东张西望,全神贯注等待他接下来的发问。
见少女满脸紧张惶恐,老子唇角笑意漾开,放缓语调:“徽真不必紧张,吾只是随口一提。”
白梅垂下眼睫,一副温顺恭敬姿态。
却不料太清师伯再次语出惊人:“元始他是有些过头,徽真怨他也是常事。”
言罢,他轻声叹息。
得见徽真那刻,老子也不由得神色微变。
少女周身萦绕浓稠厚重的玉清道韵,丝丝缕缕都嵌进肌理,已然彻底压制了徽真原本的灵韵。
如此入骨,就算阴阳交合也难以做到。
只能是元始刻意而为。
以自身之力强行烙印,昭告众生不可触碰、不可觊觎。
老子目光落在少女眉间红痣,这是元始刻印在徽真神魂上的时空契印,顾名思义,他若催动,便能破除一切时空、阵法、法宝的阻隔,随时降临。
是故他虽顺利从元始身边带走徽真,却阻止不了他过来找徽真。
二弟对徽真的占有欲,真乃偏执到可怖,病态到极致。
偏偏他又沉闷死板。
一边用尽手段留住徽真,一边又用师徒礼法包裹私欲。
真是荒唐。
就元始这个状态,就算他以两人情断为由,也不能留徽真太久。
既然无法从元始那边下手,那破局之法,便在徽真身上。
老子轻轻摇扇,唇角上扬。
八景宫依山而建,殿宇用古朴青石搭建,檐角简约平缓,八卦纹路隐刻砖石之间,低调却藏着天地最初大道。
白梅还未至大殿外侧,便有一位青衫童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老爷。”
老子颔首,吩咐道:“带徽真去安置。”
童子应声领命,侧身做出引路姿态,恭敬道:“仙子,请随我们来。”
白梅回眸看了眼太清师伯,后者笑道:“明日来我院中。”
为方便教导徽真,他已提前吩咐过童子,将她的居所安排在靠近正殿的偏院,相隔不过数丈。
白梅随童子入了偏院,院落精巧雅致,没有繁复雕琢,青石铺地,古松倚墙而生,树下摆着一方青石桌。
“不知玄都师兄此刻身在何处,我想去拜访一二。”
能来八景宫,除了能逃离师尊掌控外,白梅最为期待的,便是见到仙长。
童子恭敬道:“玄都师兄他昨日出去寻访灵草,此刻不在宫中。”
白梅眼底掠过一丝遗憾,暗自惋惜。
这也太不凑巧了。
好在这次能留的时间不短,她可以慢慢等候。
初来乍到,白梅自是要对八景宫以及师伯有初步了解,她笑意盈盈望向童子,取出一盘仙果递了过去.
流云往复,晨昏更迭,眨眼便是一月。
这一月里,太清师伯为她讲了一次道,又送了她一部心法供她参悟。
平静有序的生活抚平了白梅积压的焦虑不安,心绪逐渐安稳平和。
这日白梅正在古松下石桌旁烹煮灵茶,青衫童子快步跑入院中,大呼——
“仙子,玄都师兄回来了。”
玄都师兄平日寻访灵药,少则三年,多则数十年,这还是玄都师兄头回一月便归来。
白梅眼睛一亮,忙搁下手中茶具,跟着青衫童子往外走。
两人一路沿着回廊小跑至主殿,远远便瞧见一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立在阶前。
“仙子,那便是玄都师兄。”
白梅轻轻颔首,眉梢却不自觉微微蹙起。
自成仙后,耳清目明,就算相隔很远,她也能一眼瞧清。
玄都师兄的身形线条、站姿体态,都与她记忆中的仙长有细微不同。
白梅轻咬红唇,心中仍残留一丝期许。
她走上前,轻声唤道:“玄都师兄。”
早在少女过来时,玄都便已发现了她。实乃她身上的玉清道韵浓稠不散,神识乍一扫过去,他还以为是元始师叔来了。
玄都面色从容,笑着唤她:“徽真师妹。”
听见玄都师兄声音刹那,白梅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破碎。
玄都师兄声音就和他的长相一般,温柔似水,和仙长截然相反。
瞧师妹满脸失落,玄都心下疑惑,又见她心不在焉,便笑着找了个借口离开。
回到院中,白梅坐回青石桌,托着腮在心里反复回想。
拥有莲香的只能是三教中人。
与太乙师兄交好,便不是截教中人。而阐教上下所有人她都悄悄闻了一遍,都不是。
现在又排除了玄都师兄。
啊——
仙长到底在哪!
白梅一个头两个大,一会儿怀疑仙长是故意隐藏气味躲了起来,一会儿又怀疑是乌云仙线索给错了。
就在白梅万般郁结之时,垂眸时瞧见了挂在腰间的乾坤图,再抬眸时眼神明亮。
太清师伯温润和善,待她极为宽厚,若诚心求教,师伯定会告知。
念此,白梅再也按捺不住,往一廊之隔的正殿快步跑去。
太清师伯正坐在院中品茶,瞧她过来,向她招手。
“坐。”
白梅也不扭捏,坐在他身侧,笑着道:“师伯,弟子心中有一疑惑,能请您替弟子解答吗?”
“善。”
见师伯同意,白梅一口气将深埋多年的疑惑尽数道出。
老子听罢,眉眼含笑,慢悠悠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白梅一愣,心头剧烈跳动,下意识抬眸看向眼前的白发道人。
师伯温和好说话,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个动不动就骂她的仙长?
少女神情古怪,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老子一眼看破她心中所想,失笑摇头:“并非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白梅呆呆看他。
老子笑道:“或许,徽真心中已有答案。”
望着失魂落魄离开的少女,老子放下手中灵茶。
元始对徽真执念已深入骨髓,若非他拦着,半月前元始便要过来。
他能阻止一次两次,却不能阻止三次四次。
元始如今这幅德行,不把徽真吓到才奇怪。
他曾让元始言明,徽真所寻化身是他,不说徽真会立刻接受,至少不会再加深抗拒。
可元始呢?非要说那化身不是他。
老子:“”
不是元始,那又是谁?.
白梅机械般走出太清师伯院中,耳边反复回荡师伯的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晚风迎面吹来,拂过鬓边发丝,纷乱思绪慢慢沉淀,过往零碎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白梅顺着线索一点点拼凑,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答案缓缓浮上心头。
仙长是师尊。
一旦得出这个答案,所有困惑都迎刃而解。
仙长性子清冷孤傲、言辞冷硬刻薄,与她师尊同出一辙。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线索,出手阔绰,太乙师兄对他敬重有加,她拜师后仙长彻底消失
白梅漫无目的地走到后山溪畔,茫然提起月白裙裾,坐在冰凉青石上。
日升月落。
天光熹微,林间缓步走出一头九色鹿,它在瞧见独坐溪边的身影时,好奇走近,用鹿角轻轻去蹭她。
然鹿角刚触碰到衣衫,一道无形之力骤然迸发,轰然将九色鹿弹飞出去。
九色鹿跌落在地,发出细碎痛鸣,也拉回枯坐一夜的少女思绪。
白梅起身走到它身前,取出治伤的仙果想要喂给它。
九色鹿怯怯往后一缩,水汪汪的大眼里满是对她的恐惧。
白梅垂眸,将仙果放在干净的青石上,后退拉开距离。
见伤害它的人离开,九色鹿这才放心吞下那枚散发香气的仙果,仙果见效极快,它很快从地上爬起,往林间跑去。
白梅抬袖,目光落在师尊亲自为她所穿的月白法衣上。
片刻后,她猛地攥住衣襟,想要褪去,可无论她如何用力撕扯,法衣都纹丝不动。
第52章
太阳西沉,落日熔金,暮色铺满庭院,松影被斜阳拉长。
消失整日的月白身影在暮色下缓步走来,姿容清丽,风姿绰约,只她垂着眉眼,周身是化不开的沉郁愁绪。
童子心思通透,见此知晓仙子此时定然不像以往那般想要和他闲谈,在她望过来时,识趣找了个理由离开。
院中重归静谧,只剩风拂过古松的簌簌轻响。
白梅心不在焉走至古松下的青石桌旁,静坐许久后,从鎏金戒指里取出一壶灵酒。
玉壶启封,浓郁酒香漫开,她执起玉壶自斟自饮,灵酒入喉,清冽干涩,稍稍压下心口酸涩。
暮色散尽,皎洁月华倾斜而下,月白法衣随风轻漾,衣袂翻飞间勾勒出少女轻盈的身姿。
灵酒入喉,少女脸颊晕开浅浅绯红,醉意染上眉眼,眼眸蒙着一层朦胧水汽。
少女神志不清醉倒轻伏在桌面,红唇轻启:“师尊。”
这声轻柔呼唤,彻底击溃元始长久的克制,他不顾兄长的劝说,无声无息降临在院落。
一墙之隔的老子见此,无奈摇头。
传音让元始勿要暴露他来过,便屏蔽感知静心打坐。
月华如练,洒落在醉倒的少女身上。
她乖巧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乌发松散,垂在泛红的颈侧随风而动,平添几分慵懒魅色。
再次得见,元始快步上前,稳稳将醉倒的少女揽入怀中。
温热入怀那刻,空落荒芜的心终于被填满。
怀中柔弱无骨的少女身形微动,下意识扬起小脸。
月色落入她水雾氤氲的瞳仁,眼波柔媚缱绻,白玉般的面颊染上桃粉,胭脂色从腮边蔓至耳尖,这褪去防备疏离、天真无邪之态,引得元始手臂微紧。
白梅醉意上头,意识一片朦胧,指尖攥着面前之人衣襟,带着醉后的鼻音唤道:“师尊?”
不等元始回应,少女泪珠顺着醉红的脸颊滚落,哽咽着反复呢喃:“师尊,好过分。”
元始身形一僵,周身气息有片刻凝滞。
他一言不发,手臂却骤然收紧,将委屈哭泣的少女牢牢锁在怀中。
灼热泪水浸透衣襟,似要在他的胸口烫出一个大洞。
“师尊为何要、瞒我?”
元始缄默,抬手托住她的下颌,指腹细致擦去少女脸颊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神色怜惜。
并非欺瞒。
他是在徽真成为他的徒弟,与她朝夕相伴中,情不自禁对她生出占有之心。
他自然也要,徽真是在此刻喜欢他。
若借助了以往身份,那徽真喜欢的,究竟是以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他只能接受,徽真喜欢现在的他。
少女声音断断续续,总归都在问为何瞒她。
元始俯首,在少女眉心红痣印下一吻,无甚在意:“那并不重要。”
总归那人不会再出现。
“很、很重要!”
怀中满身酒香的醉鬼抬起头,氤氲水汽的眸中强硬一瞬。
“什么重要?”
白梅脑子不甚清醒,面对提问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知晓那两人对她而言都很重要,对她的意义却截然不同。
元始也不欲逼迫一个醉鬼,再次将其按在怀中,掌心轻轻覆着她的后背。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女,很快便软了身子,沉沉睡了过去。
鼻尖萦绕着独属少女馨香,清浅、温软,却渗进肺腑。
元始掌心轻抚少女腰肢,隔着薄薄衣料,能感知她因醉意而微微发烫的身体,和她胸腔里那颗安安静静跳动的心脏。
那颗悬了许久、被拉扯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安稳落地。
他手臂再次收紧,微微俯身,下颌抵在她的发顶.
天光破晓,晨光驱散月色与薄雾。
白梅从青石桌边缓缓转醒,醉酒后的昏沉尚有残留,她抬手按着脑袋,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零碎画面。
她好似梦到了师尊。
梦里的师尊温和好说话,也没对她动手动脚,和现实中的师尊截然相反。
想到师尊,白梅又开始犯难。
师尊他知晓自己喜欢仙长,却不明说,他若是为了斩断这段师徒孽缘也就罢了,可他偏又对她做出那等亲密之事
白梅虽未谈过恋爱,却也知师尊对她生了情爱之心。
先不说师尊对她的情感浓度如何,就他那极致到病态的控制欲,就让白梅一阵后怕。
好不容易放她出来,竟还给她穿了不能和人肢体接触的法衣。
就算是情人间,也太过了。
白梅大呼一声,脸贴在冰冷青石桌上。
还是醉了好,不用烦恼这些。
忽地,她像是想到什么,整理好衣襟和青丝,朝太清师伯的院子跑去。
师尊既然能在师伯的游说下放她出来,也能在师伯的游说下放她自由。
她要去请师伯帮忙。
第53章
殿门半敞,松影斑驳,石案上摆有两盏冒着热气的茶。
老子端坐于石案旁,素白道袍垂落,见她过来,眉目含笑:“来。”
白梅近前,对太清师伯行礼后坐至他对面。
她双手搁在膝上,望着师伯那张仙风道骨的脸,手指在袖中绞了又绞。
瞧出她的不自在,老子问:“是为元始之事?”
师伯主动开口,白梅也不再别扭,望着他点了点头后,问:“师伯带弟子来八景宫,是不是知晓知晓师尊对弟子的心思?”
她来八景宫之时便有隐晦问过,只当时师伯未明确回应。如今她有求于师伯,此事自当由她来言明。
老子微微颔首,开口问道:“徽真,你如今对元始是何看法?”
白梅正想着如何求师伯,在听到他的提问后怔愣片刻,方道:“弟子一直都很敬爱师尊。”
老子淡淡抬眸,目光清浅,却已看透她的小心思。
四目相对的刹那,白梅羞赧低头,不再装糊涂:“弟子现在也说不上来。”
晨风穿过殿门,拂动少女碎发,她垂着眸,似陷入回忆。
先结识的仙长一次次救她于危难之间,她不可避免的对他产生过爱慕之心,他也是她心里最中意的道侣人选。
当日青鸾在麒麟崖问她可有道侣人选时,她不说仙长,一方面是还不明确仙长身份,另一方面,则是怕师尊去伤害他。
后结识的师尊助她一跃成仙,对她有再造之恩。除却恩情外,师尊对她的疼惜与宠爱,也是她生平仅见,可以说师尊是超越父母,成为她心中最爱的存在。
只后面师尊对她的感情变了味,时时缠着她行男女之事,她也在师尊一次次的纠缠中,对他产生了怨。
但归根究底,她心里对师尊的爱是大于怨的。
如今二者合而为一,她的感情却不能合二为一。
总不能一边把他当师尊,一边又把他当恋人?
别的暂且不提,师尊对她的控制欲就让她脊背发凉。
白梅双手捧着热茶,望向师伯,眉眼盛满疲惫纠结,声音绵软低落:“师伯,弟子想求您劝劝师尊,让师尊勿要再对弟子步步紧逼,事事管束。”
在这种全无自由的掌控中,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哪里有心思去思考二人关系?
老子叹息,温润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无奈道:“吾能否劝动元始,关键在于徽真。”
白梅疑惑不解。
老子眼神通透,轻声道:“需得看徽真对他是何情意。”
白梅缄默。
师伯这是在提点她,唯有她对师尊心生爱慕,他方有办法劝说。
良久,白梅抬头,眼神笃定,却又带着一丝逃避道:“师伯,弟子如今想潜心修行,待冲破金仙桎梏、道心稳固后,弟子会立刻返回玉虚宫,与师尊言明。”
老子闻言,眸底浮现满意之色。
徽真愿意静下心修行闭关,稳住自身道心,而非一味逃避,已是最好的局面。
实乃二弟先前做的太过。
有徽真这句话,他便有法子暂时稳住元始。
念此,老子心生无奈。
以前从未料到,元始会爱上徒弟,更没料到,他这个兄长,还得管起此等私事。
“师伯,弟子还有一事,想求您相助。”
少女说着微抬手臂,指尖轻抚衣身,秀眉微蹙。
老子颔首:“善。”.
辞别太清师伯,白梅回了偏院,迫不及待褪下身上的月白法衣。
虽说师伯已经出手抹去了法衣上的禁制,但为了接下来的行动,她不能再穿这件法衣。
神识探入鎏金戒指,在琳琅满目的仙裙中,挑了一件具有亲和力的桃粉色仙裙换上,又熟练给自己编了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对着镜子摇了摇,白梅满意点头。
很温柔,很有亲和力。
取出一把备好的疗伤灵露与清甜仙果放入竹篮,白梅提着出了院子,朝昨日那条溪畔走去。
溪水澄澈,波光粼粼,两岸繁花遍地,草木芬芳。
白梅站在青石上等了许久,四下只闻鸟鸣风响,她不再多等,转身踏入昨日九色鹿消失的林间。
古木参天,绿荫蔽日,白梅刚入林间,一缕极淡的血腥味混合着草木清香飘入鼻尖。
她神色微变,循着气息快步穿行,眼前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数只异兽围堵在一棵古树下,将那只受伤的九色鹿困在角落。
九色鹿皮肉破损,渗着金色血液,原本鲜亮的茸毛凌乱黯淡。
它颤抖着四肢起身,却被异兽再次扑到撕咬。
白梅来不及多想,抬手凝起一道灵力,打中最前方的那只异兽。
异兽愤怒转身,瞧见是神仙后踉跄后退,慌慌张张窜入密林深处。
九色鹿见着她,尚存惊惧,却因伤势沉重,浑身脱力,连躲闪的力气也无,只能任由她靠近。
“抱歉。”
白梅蹲下身,取出治伤的仙果喂给它,温声道:“你别怕,我换了衣裳,不会再伤到你。”
说着,她小心翼翼伸手去检查九色鹿腹部。九色鹿当即浑身一颤,双耳向后,眼底满是惊恐。
白梅动作放得更轻,徐徐将治伤灵露抹在它的腹部。
暖意化开,没有半分刺痛。
九色鹿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眼底的恐惧散了大半,张嘴吃起满是灵气的仙果。
伤口逐渐愈合,它抬起脑袋蹭了蹭不停给它喂食仙果的手,满是亲昵。
白梅心底不是滋味。
昨日九色鹿想要安抚她,被她法衣所伤,今日她不过想偿还昨日之过,却被小鹿这般依赖喜爱。
她揉着九色鹿脑袋,再次致歉。
九色鹿似听懂了什么,撑着四肢站起身,仰头鸣叫两声,绕着白梅踱步,不断用柔软的脊背蹭她的衣袖,温顺黏人。
白梅心头一软,轻声问:“你是想要让我坐上去?”
九色鹿发出悦耳叫声,屈膝伏低身子。
担忧它的伤势,白梅犹豫片刻,才在九色鹿水润眼神注视下,小心侧坐上去。
九色鹿鸣叫一声,带着粉衣少女在林间穿行,踏过青石溪流,赏遍山间繁花。
山间清风吹散烦恼,白梅眉间漾开笑意,欢快笑声回荡林间。
悠悠然转了一圈后,九色鹿将她送回溪畔。
白梅向它道谢,准备回八景宫闭关修行。
岂料九色鹿不肯离去,紧随其后,途中还想要她再次坐它背上。
白梅只得带它回了八景宫,请童子帮忙照看。
“你这只九色鹿倒是狡猾,知晓仙子身份不凡,缠上了她。”
青衫童子一边给九色鹿喂食,一边忍不住笑道。
这种最普通的九色鹿,首阳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偏偏这只入了仙子的眼,运气好被收为坐骑,升仙开灵智不过须臾。
谁让仙子不仅是玉清圣人的爱徒,也极得他们家老爷看重。
他有时觉得,老爷对仙子的看重,都不像是对一个师侄.
自上回与太清师伯谈话后,白梅摒弃杂念,日夜苦修。
老子见此,将其唤至跟前,为其讲解道法。
光阴流逝,数年眨眼而过。
这一日,苍穹风云骤变,黑云翻滚,紫电游走云层,雄浑天威笼罩宫殿。
金仙雷劫,已至。
白梅心头一颤,敛神凝息等待雷劫淬体。
瞧徽真那副等待雷劈的模样,老子眸中噙着一抹笑意,袖袍轻抬,天地玄黄玲珑宝塔凌空现世,金芒万丈,稳稳悬于徽真头顶。
玄黄之气流转塔身,自成一方安稳结界,尽数承接坠落的天雷。
老子立在云阶,盯着渡劫的粉衣少女。
二弟他将徽真护至心尖上,千叮咛万嘱咐他在徽真渡劫时一定要出手相护,若他不护,他便要亲自前来。
老子:“”
也不必言说几十遍。
黑云散尽,天光重现,漫天金光笼罩少女周身,正式踏入长生金仙境。
白梅睁开眼,望向云阶上的太清师伯,躬身致谢。
“多谢师伯相助。”
老子收回塔,笑而不言。
徽真突破金仙,他终于不用再管这两人。
他之前从不知,他二弟如此缠人,短短几年时间,他被逼得都不想再看见元始。
白梅自不知师伯的烦闷,她缓步来到师伯面前,欲要辞行。
经过多年苦修,她早已心平气和。
九色鹿从偏院窜出,缠着白梅不放。
白梅看向太清师伯,师伯笑道:“首阳山的生灵皆非吾所有,既然它愿意追随,便收下罢。”
说着,他扇子一挥,点化了它。
“徽真,回罢。”
离了八景宫,九色鹿足尖生云,载着主人向东而行。
几日后,一人一兽抵达目的地。
碧水关。
第54章
白梅从九色鹿背上一跃而下,领着它进了城。
城中行人来来往往,挑担商贩、行旅客商吆喝声不断,烟火气浓郁。
白梅甫一现身,便引得众人噤声,频频回首。
少女一身桃粉仙裙,乌发以同色发带随意挽起,姿容清丽,气质温和,行走间衣袂微动,宛如绽放粉莲。
而她身侧那只鹿五彩斑斓,通体灵光流转,每一步踏下都有细碎的光痕在蹄边漾开,引得一众百姓驻足惊叹。
待她身影消失后,喧嚣声再度直冲云霄。
白梅一路至殷府。
守卫见了她,忙躬身请她进去,另一人则快步跑去通报殷璇。
白梅刚穿过月洞门,便听一阵急促脚步声伴随女子呼唤一同传来。
“小梅——”
多年未见,两人并未生疏,依旧像从前那样手拉着手,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说起各自发生的事。
白梅多为倾听。
太阳西沉,暮色铺满花园,两人被笼在一片金色光晕里。
殷璇似忽地想到什么,斟酌半晌后,小心翼翼开口道:“上回你不辞而别,听青鸾仙子说是圣人来带你回去如此紧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白梅一愣,轻轻摇头。
那回师尊一意孤行,她的反抗不起作用,连告别的时间都没给她留下。
殷璇微微蹙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猜测道:“难不成圣人他苛待于你?”
“师尊待我极好。”
除了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欺负她。
殷璇心中疑云更盛,语气满是不解:“既然待你好,那为何不让你与我告别?”
白梅缄默,唇瓣动了动,解释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见她为难,殷璇也不再多问,立刻转移话题:“你与那个黑脸男没扯上关系吧?上回你说他容色出众,人品贵重,可把我给吓坏了。”
白梅被她夸张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乌云仙师兄很好。”
话落,白梅心口一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偏头往后望去,目光越过层层盛放的花簇,直直落向远处那道月洞门。
门洞下立着道高挑身影,一袭艳红长袍非但不显暖意,反衬得那人皮肤白得近乎失了血色。
四目相对。
男人依旧立在阴影交界处,明明隔了一座花林,那股阴沉摄人的冷意却漫至周身。
殷璇见她失神,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只瞧见晚风吹动枝叶簌簌晃动。
“小梅?”
白梅回首,撞进殷璇担忧的目光。
“姐姐,我没事。”
说着,她眼神又不受控地落向身后的月洞门。
阴寒摄人的红影依旧静立原处,纹丝不动。若非那人长了一张师尊的脸,她险些以为自己撞见了鬼。
白梅全程心不在焉,视线总不自主飘向月洞门。
片刻,她敛了心绪,借口有事离开。
殷璇瞧她脸色发白,心下担忧,却又在她的眼神暗示下压下心中疑惑。
云海翻涌,金辉漫淌。
足尖刚落稳云海,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了上来,整个人不受控往他怀里陷去,和从前那般被困在方寸之间。
白梅挣扎了两下,无果后,放软声线,语气清软:“师尊,你先放开我,我有话和你说。”
腰间手臂缓缓松了几分,白梅连忙跳出禁锢。
“为何不回昆仑?”元始嗓音低沉,脸上是藏不住的郁色。
自徽真离开首阳山,他便一直关注着她的行踪,起初徽真还遵守约定,可很快她便驻足停留,去了碧水关。
是徽真先将承诺抛诸脑后。
对上师尊沉郁目光,白梅心觉大事不妙。
往日惹恼师尊的画面历历在目,她害怕再次受他折腾,忙道:“师尊,殷璇姐姐她是凡人,寿命短暂,我只想在回昆仑的途中瞧瞧她,很快就会回去。”
她这一番解释显然没有说服师尊,半点没化开他眼底郁色。
白梅咬唇,祭出杀手锏,她微微垂眸,轻声问:“师尊还喜欢徽真吗?”
元始不假思索应声:“自然。”
白梅顺势接过话,抬头望他,语气认真:“既如此,我想请师尊别再勉强于我。”
这是白梅多年前便想好的回答。
师尊对她的执念深入骨髓,定然不会轻易舍弃她,她也不能永远躲在太清师伯身后。
知晓师尊是仙长后,她对师徒逾矩之事也不像以往那般抗拒。
唯一抗拒的,便是师尊对她那密不透风、强到窒息的控制欲。
她有自我意识、有牵挂的友人、有追求的自由,不是供人私藏的物件,更无法接受师尊将她囚在只有他的一方天地。
倘若师尊愿意收敛与成全,她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侧。
可若师尊执意要完全掌控她,她也不愿做毫无自由的笼中鸟。
白梅心中虽藏着宁为玉碎的决绝,但一日未迎来最终结局,她便一日不愿放弃。
流云轻涌,霞光洒落。
师尊冷白如玉的面容染上一层暖意,只那双深邃阴沉的黑眸依旧直直望着她,沉默不言。
白梅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垂下眼睫,细弱着声音唤他:“师尊”
对上徒弟柔弱可怜的面容,元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好。”
听见这话,白梅唇角漾开鲜亮笑意,眉眼弯成月牙。
抬手推了推师尊的胸膛,没推动。
维持着被男人拥入怀中的姿势,她扬起小脸,晶莹眸中盈上亮色:“师尊,你先放开我。”
元始垂眸,细细凝着她明媚娇艳的脸,幽深眼底翻涌着欲色。
对上师尊灼热目光,白梅心头倏地一紧,慌乱抬手捂脸。
“师尊——”
第55章
天际晚霞被熔成温暖金辉,少女抬手捂着脸,只留下一双浸着水光的透亮眼眸露出外面,被金辉衬得越发灵动剔透,哪怕看不清全貌,也足以勾魂。
那眼神羞怯警惕,惹人怜惜。
俯身亲吻的念头愈发浓烈,元始目光黏在她露出的那警惕的双眼上,贪恋的多看了几眼,缓缓松开了她。
白梅见此忙后退几步,提着的心松了几分。
师尊总算听了她一回话。
从前无论她如何哀求,师尊都是一意孤行,予取予求。
阻止师尊虽难了些,但他现在至少还愿意顾及她的心意,而非全然凭着自身意愿行事。
而会有这般转变,全源于她托太清师伯转达给师尊的话。
师尊配合,她自不能失信。
白梅望向立于漫天晚霞中的师尊,矜贵俊美,眼眸深邃,红色法袍无风而动,风华无双。
自产生过界的亲密行为后,她反倒越来越猜不透师尊心思。
白梅脚尖蹭了蹭软绵祥云,肩头微缩,垂眸小声道:“师尊,你已知晓我并非此界中人,在我们那里,恋人也就是道侣之间,会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非一来就直奔主题。”
师尊一来就拉着她做尽亲密之事,还是以师徒名义,可把白梅这个现代人吓得够呛。
太狂野了。
在这个开放的时代,就连圣人也不能免俗。
白梅双手交叠在身后,一双水眸直直望向他,故作勇气将心中想法道出:“我并无推诿回避之意,能否请师尊允了我的要求?”
晚风卷起少女碎发,几缕拂过她泛红的脸颊,明明满心局促,望来的目光却不曾退缩,干净又赤诚。
元始望向她的眸色愈发沉敛。
半晌后,他再次颔首,问道:“如何循序渐进?”
见师尊松口,白梅松了口气,嘴角微扬,但那点弧度,又在听见师尊接下来的话后,重新绷直。
白梅绞着手指,眼神飘忽,还时不时躲避师尊投来的目光。
她十四岁入行,众所周知,演艺界是出了名的乱,她在那里并未看到过正常的情侣。
自己也因暴露在公众视野下,一直到十七岁,她都未谈过恋爱,连个暧昧的对象也没有,就连演绎的作品也无关情爱。
白梅稍加思索,只能凭着记忆中浅显的了解,细声细语道:“总之不会是相拥、亲吻、还有”
少女不知想到什么垂下眸,露出泛红的耳尖。
元始伫立霞光下,唇角微扬,艳色红衣衬得他眉目柔和些许,淡淡问:“我不和徽真做这些,那该做什么?”
白梅被他问到语塞,眼珠一转,抿唇道:“应应该是从牵手开始。”
话落,她又迫不及待补充道:“还需要征求对方首肯,万万不能唐突。”
元始闻言敛眉,凝着少女莹白纤细的手,目光在她微微蜷缩起的指尖流连。
那目光赤/裸到毫不避讳,白梅被他看到手指发烫,轻轻一颤后忙往身后藏去,快速道:“其实道侣间也不是非要做些什么的。”
师尊恍若未闻,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曲线完美,覆在浓烈的红衣下,白得格外醒目。
“徽真,牵吗?”
语气柔和,不带半分压迫。
白梅望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心口砰砰直跳,红晕一路从脸颊蔓延耳尖。
踌躇片刻,她抬手搭了上去。
肌肤相触的一瞬,白梅快速垂下眼睫,整张脸红得如同天边晚霞。
元始心底悄然浮起一丝疑惑。
他与徽真从前有过诸多亲昵缱绻、身体交缠的时刻,那时徽真虽有羞怯,却从不像此刻这般,面颊染红,连眼尾都浸着一层薄粉。
不过简单一双手相牵,竟让徽真这般羞赧无措、娇艳鲜活?
元始目光牢牢锁在那张莹白泛红的小脸上,心底翻涌着浓烈到几乎压不住的亲近之意。
克制住将其拥入怀中的冲动,他微微收紧指腹,将她柔软小手握得更紧实几分。
手心相贴,独属于师尊的温热触感层层包裹,白梅局促又窘迫,脸烫得不像话。
她指尖挣了挣,软声道:“师尊,我离开许久,姐姐该担心我了。”
说着,她用力想将手扯出来。
师尊的手如铜墙铁壁,牢牢禁锢着她不放。
白梅蹙眉看他,语气满是对他失约的怨念:“师尊。”
元始轻扣着她的掌心,语气随意:“我随你一同去。”
白梅闻言猛地抬头,似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眸里盛满错愕。
她师尊孤高淡漠,冷眼俯瞰凡俗,从不屑踏足人间,更不论屈尊降贵,去见一介凡人。
往日师尊陪她来凡尘,也从不涉足。
错愕过后,便是担忧。
她根本就想象不出师尊和殷璇姐姐一家同处一室的画面,那一定会变得很糟。
白梅摇头,语气急切:“师尊,殷家对我有庇佑之恩,我初来此界时受尽困顿,全靠殷家上下悉心照料,护我周全。”
所以师尊您老人家就别去给他们气受了。
元始眸色平淡,语气轻描淡写,带着圣人俯瞰众生的从容随意:“无妨。你既感念他们恩情,我便赐殷家一门造化,待他们死后飞升天庭,位列仙班,此举足矣报答他们的恩情,徽真你也不必再与他们来往。”
白梅:“”
白梅无语凝噎,许久后,她才认命道:“殷璇姐姐他们皆是寻常俗人,入府后还请师尊多多包容,切莫出言苛责,可好?”
第56章
暮色沉沉,晚风和煦。
殷璇倚在廊柱下,指尖捻着一枚风干的花瓣把玩,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出神。
“姐姐——”
殷璇循声望去,入目的画面让她瞳孔骤然放大,手中花瓣无声滑落。
往日独来独往的小梅,手竟被一位穿着红衣的男子牢牢牵着。
男子身量修长,着一袭艳红长袍,眉眼高傲昳丽,气质疏离出尘,天生一股矜贵之气。
殷璇目光在少女白皙的脸庞和二人交握的手上来回切换。
忽地,一双清冷眼眸直直望来,带着上位者不容冒犯的警告意味。
殷璇被看得心口一紧,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小、小梅,这位是?”
白梅先是颇为怨念的看了眼师尊,转身看向殷璇时嫣然一笑,道:“姐姐,这位便是我曾经和你说过的仙长,至于称呼”
“清微。”
身侧响起一道清冽嗓音。
白梅目光落在师尊脸上,很是欣喜他的配合。
圣人临世的消息不便外传,且殷璇姐姐一家又是普通人,白梅怕吓着他们,来时便与师尊商量过,以仙长身份同行。
彼时师尊不太情愿,握着她手的力度紧了几分。
白梅被捏得一脸莫名,心觉师尊的排场有够大的,还想着在凡人面前摆圣人身份。
两人僵持一番,被白梅一句“师尊不同意,就不能一同去”给终结。
白梅觉得自己的胆子也是大了,竟敢用这种语气和圣人说话。
谁让师尊要死死黏着她?她总不能为了敬重圣人,全然不顾自身感受,那就太噩梦了。
白梅正欲收回目光,便瞧师尊袖袍一挥,三件笼罩在耀眼灵光下的法宝飘至殷璇面前,分别是玉尺、锁链、枪。
殷璇被吓了一跳,忙看向白梅,眼里都是不知所措。
师尊真是富有又大方。
白梅笑道:“姐姐,如今局势不太平,这三件法宝是仙长送你还有阿父阿母防身所用,勿要推辞。”
既然师尊要送姐姐一家入天庭,作为神仙就离不得法宝来充场面。
殷璇诚惶诚恐收下法宝,躬身致谢:“多谢清微仙长。”
她原还觉得小梅是一厢情愿,据小梅所言,仙长拒绝她的示好,还不辞而别,怎么看也不像是喜欢小梅的样子。
今日得见,怎与她所想截然相反。
她怎么觉得,清微仙长喜欢小梅,更胜小梅喜欢他?
殷璇有意相问,却也知此时不是个好时机。
清微仙长恨不得长在小梅身上,连宴会也与小梅同座一桌。
而她父亲仿佛瞧不见清微仙长身上那骇人气势,大笑着端过铜爵致意,说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感谢之词。
殷璇几欲昏厥。
不仅是她,白梅也被吓得够呛,就怕她师尊下一刻便掀桌而起。
一番心惊肉跳的飨宴过后,殷璇依旧没寻到与小梅单独相处的机会。
惊雷炸响,狂风裹挟着暴雨倾盆而下,哗哗雨声不绝于耳。
白梅合上木门,隔绝嘈杂风雨。
甫一转身,便猝不及防撞上温热坚实的胸膛。高大身形将她笼罩在狭小方寸间,周遭被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
白梅被惊到,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无奈道:“师尊,你别挨那么近,吓着我了。”
也不知师尊何时悄无声息贴了上来,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叫人无从察觉。
昏黄烛火轻轻摇曳,血色红衣衬得他肤色胜雪,白得近乎通透,在烛影下泛着清冷莹润光泽,面容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缺陷。
白梅指尖攥住他的衣袖,将人拉至桌案落座,在他后背上轻捶几下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轻软:“师尊,您今日特别好。”
殷父自来熟,端着酒杯喋喋不休,说的都是凡俗家常,师尊好几回眉眼阴冷,周身寒意漫开,分明是不耐至极。
可直至宴席结束,白梅所担心之事都未发生。
指尖轻揉他肩骨,白梅一脸后怕:“多谢师尊包容,也委屈您耐着性子听了许多闲话。”
分别这些年,师尊与从前真是判若两人。
等下回见了太清师伯,她一定要问问师伯到底和师尊说了什么话,怎有用成这般?
师尊默然不语,缓缓抬起修长右手。
白梅了然,停下捏肩之举,将手放了进去。
温柔有力的五指顺势收拢,稳稳攥住她的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无妨。”
元始指腹轻轻摩挲少女手背肌肤,暖意顺着相贴之处缓缓蔓延。
他抬眸凝着少女面容,扣着她的柔荑微微收力,向内一拽,少女被拉着往前半步,恰好立在他分开的双膝之间。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男人清冷出尘面容,那双深邃无垠的眸子此刻沉沉锁着她,眸光直白滚烫,不见半分遮掩。
白梅记着他方才席间的隐忍,心底一软,便顺势配合坐在他腿间。
下一瞬,长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抱起,完整圈入怀中。
握着他的手抬至身前,与她十指相扣,指腹反复摩挲把玩。
白梅耳尖霎时烧得通红,脖颈漫上绯霞。
与此同时,温热面颊埋进她的颈窝,气息拂在细嫩肌肤上,痒意与羞赧同时袭来。
白梅掌心撑着他的额头,将人朝外推开了些。
“师尊,你先前说助姐姐一家死后位列仙班,不知是何安排?”
师尊说死后封神,不怪白梅多想。
元始被推开些许,便不再近身,眸光却一瞬不瞬落在她染上绯霞的面容,深沉执拗,嗓音慵懒随意:“徽真想如何?”
白梅微怔,长睫轻颤,眸中尽是茫然。
不等她开口,师尊随意的嗓音继续传来。
“我可引殷家入封神大劫,死后魂归封神榜,亦可等他们寿终正寝后,再引其超脱飞升。”
让殷家修炼成仙他还需费些心思,可让他们死后封神却是极为简单。
师尊说的轻松,白梅却是心头一震。
“姐姐一家入榜,定会挤占其他仙人的神位”
元始神色淡漠,漫不经心把玩少女柔荑,语气凉薄:“何须顾虑这些。”
“你师兄们自有仙途,不入封神榜。至于截教那群看不清局势的乌合之众,以及商周大战死去的凡夫,占了又何妨?”
殷商气数已尽,江山倾覆乃是定数,截教一众偏偏看不清天道走向,逆天而行。
那搭上修为与性命,也是他们自身选择。
元始松开少女的手,转而覆上她错愕的面颊,神色晦暗:“徽真,怎么不说话?”
少女乌发散落,如玉面容低垂,轻声道:“师尊,我们还是等殷姐姐一家寿终正寝吧。”
元始颔首,缓缓起身,抱着人往里侧床榻走去。
陡然凌空,白梅一惊,待看清师尊前去的地方后,她面色一热,慌乱道:“师尊,我不要去床上。”
话落,她已被轻柔放在床上。
师尊并未起身,高大身形微微俯压下来,温热气息沉沉覆在她眉眼间。
雷声轰鸣,闪电撕裂厚重云层,一瞬照亮屋内光景。
男人肤色雪白无暇,五官昳丽夺目,可让白梅心里发颤的,是他那双灼热直白的眼眸,眼底永远翻涌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情/欲与渴求。
每每对视,便让她羞得想逃。
一样的房间,一样的床榻,就连外面的雷雨天,也与师尊第一回冒犯她时一模一样。
白梅不可避免想到了两人第一回突破师徒界限那个夜晚。
她翻身上床,掀开被子将自己埋了进去,躲避那道视线。
视线能躲避,可独属于师尊的清冽气息却从四面八方袭来,像网那般将她牢牢网住。
根本不能放松。
白梅往里一滚,留出大半空位,从被里探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乖巧道:“师尊,你也上来休息吧。”
不要一直站在榻边盯着她。
太诡异了。
白梅目光落在师尊身上那抹刺目的红衣上,试探开口:“师尊,你能不能换一件衣裳?”
元始坐在榻边,紧盯她的脸,将其羞赧、担忧的情绪尽收眼底。
他颔首同意,却又问道:“为何?”
白梅一时语塞,脸颊发烫。
她总不能说师尊穿红衣,配上他的肤色和眼神,瞧着像个勾魂索命的艳鬼,让她心里发慌吧?
索性师尊并未追问,抬手解起衣带。
外袍红衣褪下,素白中衣衬得男人身形修长,气质出尘。
元始沉沉眸光落在少女身上,轻声问:“徽真想看我穿何种衣袍?”
白梅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青衣!”
岂料话音一落,师尊周身气息骤然一沉,眸色浓重晦暗,牢牢锁着她:“徽真可是在惦念何人?”
“啊?”
白梅茫然启唇。
许久后,脑海骤然闪过一道青色身影。
她坐起身,盯着吃醋的师尊,又好笑又无奈:“师尊,您不会连自己以前爱穿青衣的事都忘了吧?”
第57章
窗外暴雨倾盆,雨势滂沱汹涌,将世间一切喧嚣尽数隔绝,只剩沉密又猛烈的雨声。
白梅打趣的话说完,却并未等到回应。
师尊缄默不言,昏黄屋内,那双深邃寒眸死死锁在她身上,压得她密不透风。
白梅唇角散漫轻松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屋外风雨不止,屋内寂静无声。
良久,元始缓缓启唇,漫不经心开口:“徽真,很喜欢他?”
白梅一愣,只觉得师尊的言辞很是莫名,好似她喜欢上别人那般。
她只当师尊心思古怪,并未多想,抬眸笑道:“自然是喜欢的。”
当时她刚出碧水关没几日,就先后遭遇兔妖吸魂、被人祭,以及恶狼袭击,这三次若非都有师尊在,她怕是投胎好几回了。
回想起往日种种,白梅心头暖融融的。
她一把掀开被褥,赤足踩在榻上,俯身压上师尊挺拔后背,手臂自然环上他的脖颈,语气亲昵地又重复了一遍。
少女柔软娇躯覆在他背上,软糯又真挚的嗓音回荡在他的耳畔。
元始心头似被冰冷雨水灌满,闷堵得发疼,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眼底覆上一层郁色。
他精准扣住环在颈间的一只柔荑,收紧裹在掌心,问道:“徽真心里,是喜欢仙长,还是师尊?”
白梅被他攥得一愣,又因他的话脑子短暂空白一瞬。
师尊素来言辞正经,怎忽地和她玩起情趣来?
这点小事根本难不倒白梅,她覆在他后背弯了眉眼,毫不迟疑:“两个我都喜欢。”
白梅乌溜溜的眼睛一转,松开师尊的脖颈,灵活绕到他身侧,眉眼弯弯,十足的乖巧。
“师尊,我以前有眼疾,还不知道仙长是何模样呢。”
少女嗓音拖得又软又甜,一派天真无邪,拉着他的衣袖撒娇道:“师尊你就变回仙长的模样让我好好瞧瞧吧,也好了我一番心愿,求你了。”
元始眉眼深沉,伸手抬起少女下颌,薄唇轻启:“休想。”
声音清冽如寒玉,没有丝毫温度。
对视刹那,白梅撞进他沉寂眼底,里面积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她茫然眨眼,细细回想方才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实在寻不出有惹恼师尊之处。
既然不是她的问题,那便是师尊的问题。
白梅侧过头,躲开他的手,红唇轻轻一撇,小声呢喃着:“不愿就不愿。师尊可真是喜怒无常。”
上一刻还在和她玩情趣,下一刻就给她脸色瞧,实在好难伺候。
手臂一卷,拢住被褥往里一缩,将大半张脸埋了进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她也要给师尊脸色瞧。
元始身着中衣坐在榻边,望着那露出一小截的莹白纤细后颈,萦绕心头的郁气散去,化作柔软。
“徽真,来。”
低柔嗓音传入耳畔,白梅蜷着身子挪到床边,脑袋从被褥中探出。
元始指尖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轻描淡写道:“徽真,我不喜你总提旁人。”
白梅秀眉微蹙,满心不解。
她哪里就提旁人了?
刚腹诽结束,白梅倏地反应过来,翻身而起,睁大眼睛望向他,难以置信地启唇:“师尊,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仙长吧?”
此言一出,白梅都被自己的脑洞所震撼。
又反复捋了一遍前因后果,除却这个可能外,再也找不到别的合理解释。
四目相望,无人先出声。
白梅也从师尊沉静无波眸中,读懂了其中含义。
她那离谱到不可思议的猜测,被正主下场亲自盖章,成真了。
白梅唇瓣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
想起以往师尊动怒欺负她的画面,又压下满心吐槽欲,拉上他的衣袖,软声保证道:“师尊,我以后都不提旁人了。”
她白梅也是遇上了灵异事件。
仙长都成旁人了。
她借住殷府,对姐姐说师尊就是以前的仙长,那师尊是不是也成了旁人?
白梅思绪发散,越想越觉得离谱,肩膀轻轻颤动,没忍住闷声笑了出来。
笑声刚溢出,白梅慌忙抬手捂嘴,只余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来回转动。
望着少女那副藏不住心虚的模样,元始心头一软,抬腿上榻。
伴随男人身躯靠近,独有的沉敛压迫感瞬间笼罩床榻,空气都似变得温热滞涩。
白梅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被褥,睫羽颤动。
她仰头道:“师尊,你同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好不好?”
元始颔首,缓缓讲起旧事,那些往事平淡无味,听得人格外枯燥。
白梅眼皮渐沉,掩唇打了个哈欠。
瞧见她困倦之态,元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徽真,休息罢。”
话落,他顺势躺下,伸手掀开裹住她的被褥,径直将柔软身躯揽入怀中。
白梅困意顿消:“师尊,我不困。”
第58章
肌肤相贴的触感太过清晰,圈在腰间的掌心温热,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没有以往那般过界,腰间桎梏却满是掌控的占有欲。
白梅困倦褪去,呼吸乱掉。
“师尊,我不困。”
雨声哗啦,轻摇烛火漫过男人清隽面容,语气缱绻温柔:“那徽真,还要听我讲过去的事吗?”
白梅如实摇头,师尊一点都不适合讲故事,明明是有趣的经历,从他口里说出来一点起伏也没有。
也许是眼前之人语气太过温柔,如今又勉强算是她男朋友,白梅脑子一热,不受控撒娇道:“我想吃蜂蜜桂花糕。”
“还要吃师尊亲手做的。”
白梅说完眼巴巴望着他,满心期待问:“可以吗?”
元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知天道玄机,洞悉世间万物,然徽真想吃的食物,任他寻遍三界,也不见踪迹。
徽真难得朝他表露喜好,他自不会拒绝。
“好。”
得到应允,白梅嫣然一笑,甜甜道:“多谢师尊。”
远古时代,食物紧缺,她唯一吃过的一次糕点,便是黍米粉揉成团,放在陶器中蒸熟。
完完全全的黑暗料理。
她忽然就很想吃蜂蜜桂花糕,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食物。
打发走了师尊,白梅独享床榻。
另一边。
元始离开后,径直去八景宫找了兄长。
听完弟弟的诉求,老子摇扇的手一顿,面露无奈道:“你不会做蜂蜜桂花糕,难道我便会?”
要他炼丹还成,要他做糕点,真不是在为难他?
元始也自知是为难了兄长,道:“徽真她不爱进食,就连有助修行的仙果也不吃,这是她第一回提出要吃东西,我怎能不满足?”
只是连个参考也无。
他又从未动手做过吃食,真是无从下手。
和他相比,大哥更有经验,是故他才来向大哥请教。
老子:“”
炼丹算什么经验?
比起他,通天从前便爱吃,也会做不少吃食。
想到这两人如今的关系,老子摇摇头,无奈道:“罢了。我与你一同想想办法。”
蜂蜜桂花糕,那自然需要用到蜂蜜与桂花。
人间并非桂花成熟之时,他为了研究丹方,宫中倒是培育了九棵桂花树,如今还未用以炼丹,倒先要拿出来做糕点。
徽真还真会折腾元始,不仅要吃此界没有的糕点,还要求元始亲自做。
老子轻轻摇扇,似笑非笑的望向眉间带有愁绪的元始。
能看到弟弟急切的模样,倒也不算无趣。
但很快,老子便笑不出来。
保下最后一棵桂花树,老子无奈道:“你也不必把我的桂花都摘了。”
这可是他培育了几万年的宝贵炼丹材料。
徽真再能吃,也吃不了这么多。
元始恭敬应声。
大哥一直在旁嘲笑他,嘴角弧度都未曾降下过。
望着弟弟将桂花磨成粉,老子收起扇子,走至他跟前,道:“磨成粉岂非不见桂花?”
元始微微凝眉,疑惑道:“若用以点缀,岂非无味?”
老子选出几枚桂花,递了过去,道:“那便都用。”
元始赞同点头,手上动作不断,将桂花磨成的粉和蜂蜜一同加入器皿。
老子走近一观。
蜂蜜与桂花粉相融后,成了浓稠透亮的浅金糖浆,清甜香气扑面而来,馥郁缠人,只这一看便与糕点无关。
老子敛去眼底疑惑,周身灵力流转,无形无迹探寻三界,寻求如何制成糕点。
半晌,他收回神念,提点道:“只混桂花和蜂蜜,自凝不成糕点,需得以粉质作底,方能固形。”
他抬手轻点,一缕柔和道气卷来雪白细腻的糯米粉。
元始凝着那团糯米粉,抬手将其引入器皿。
桂花蜜与糯米粉混合后,顺利成型。
“兄长果真经验丰富。”
老子全然不提自己方才知晓之事,盯着器皿:“是你太缺乏经验了。”
元始颔首受教。
他伸手取出那团黏糊的糕点,看了两眼后,整团递给老子,道:“兄长先用。”
老子敬而远之。
这团黏糊的蜂蜜桂花糕,实在不像能入口的。
他年纪大了,消受不起弟弟的好意。
“为兄已许久未曾进食。”
言罢,老子传音唤来玄都。
不过片刻,一身素色道袍的玄都赶来。
老子将那大团糕点递了过去,道:“此乃你元始师叔亲手所制的蜂蜜桂花糕,你尝尝。”
玄都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师叔所做的蜂蜜桂花糕。
糕点又大又黏糊,他扯下一块送入口中,生糯米粉干涩哽喉,一口下去是铺天盖地的甜。
元始问:“如何?”
玄都咽下,垂首规规矩矩道:“师叔手艺极好。”
望着玄都手里那团吃食,老子忽地出声:“方才忘了生火。”
元始恍然醒悟,着手生火制作。
玄都:“”
竟然是生食吗?他完全没吃出来.
天光破晓,喧嚣雷雨早已停歇。
晨光穿透门窗,榻上沉睡的少女缓缓睁眼。
视线尚未清明,便见一道挺拔身影立在榻边,身着一袭织有暗金云纹的宝蓝华袍,沉静又矜贵。
白梅被吓得一激灵。
她坐起身,拍了拍胸脯,夸张道:“师尊,我早晚要被您吓出心脏病来。”
元始弯腰,修长手臂轻轻一揽,托住少女腰肢与膝弯,将她从榻上抱起。
骤然凌空,白梅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失态。
师尊喜欢抱便抱吧。
已认命。
元始走至桌旁,俯身将少女放在凳上。
甫一落座,白梅便被琳琅满目的景致攫住心神。
各式玉盘层层铺展,满满当当占了整张桌案,糕点样式无一重复。
有的糕身缠满桂花,方正规整,有的则小巧圆润,裹着一层晒干的金桂粉,更有的捏成好几层,妥妥的千层桂花糕只从形制,便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细碎桂花香混着蜂蜜清甜漫入鼻息,白梅凝着这桌各不相同的糕点,心底软得不像话。
她的随口一提,竟得到这般用心对待。
“师尊。”她轻声唤他。
元始俯身,下一瞬,柔软温热的唇瓣覆上他的脸颊。
一触即离。
“多谢师尊,我很欢喜。”
就算师尊这桌蜂蜜桂花糕都是虚有其表,她也会怀着感恩的心全部吃掉。
元始瞳孔微缩。
不过是极浅的一次触碰,微不足道,可却像一缕滚烫的星火,骤然穿透他沉寂的道心,轰然降落。
“好吃!”
白梅惊讶出声。
这糕点虽不像幼时那般,却别有一番滋味,吃着灵台清明,好不舒服。
她抬眸望向师尊,便瞧他眉目舒展,满目柔光,看她时缱绻不休。
白梅被他这一眼看到失语,莫名脸颊发烫,原本要夸赞师尊的话被尽数堵在喉间,匆匆挪开视线,捡起一块糕点继续吃。
第59章
白梅有意回避。
可师尊目光真切又灼热,丝丝缕缕萦绕周身,密密匝匝,无从忽视。
湿热气浪顺着窗户缝隙漫入屋内,闷得人心烦意乱。
最后半块糕点咽下,白梅下意识抬起手,对着脸颊与颈间扇风,呼吸急促:“好热”
话落,白梅怔在原地。
她是仙人,早已寒暑不侵,区区盛夏闷热,怎会乱她心神。
燥热直冲面颊,肌肤下似有星火燃烧,白梅难受得扭动肩头,指尖下意识扯开衣襟,袒露半片身躯。
“师尊,好热,糕点里加了什么?”
少女面颊烧得艳若敷霞,眼尾洇开一抹殷红,长睫濡湿,水光氤氲,望来时目光涣散。
元始抬手贴上少女脸颊,清晰感受到她体内躁动的灵力,眸色沉沉道:“为师一时疏忽,忘了提醒徽真,我炼制的桂花糕滋补过盛,不宜用太多。”
兄长所培桂花树用以炼丹,聚集万载纯阳精气,他所选蜜浆也取自先天灵蜂,亦是滋补至宝,更不论他在炼制蜂蜜桂花糕时,注入不少精纯灵力。
徽真修为不如玄都,以至虚不受补,阴阳失调。
白梅睫羽一颤,心头又羞又闷,嗔怒道:“这么重要的事,师尊你怎么能忘呢?”
话落,白梅又看向空空如也的桌面。
她自己怎么也成了个大馋丫头,把满满一大桌糕点吃得干干净净。
腹中翻涌的灼热随着心绪起伏越发炽盛,肌肤烫得几欲燃烧。
眼瞧少女快将衣物褪个干干净净,元始沉着眸上前,将少女滚烫身躯拥入怀中。
顷刻,眼前变了副光景。
草木清幽,泉水潺潺流淌,氤氲着清冷水雾。
昆仑山深处终年不见烈阳,蕴含纯阴精粹,又汲月华清辉,方才孕育出这至阴灵泉。
甫一靠近,一股舒服的凉意扑面而来。
白梅推开揽在腰间的手,颤颤巍巍踏入灵泉之中。
清冽泉水漫过脚踝,冰凉水汽钻入肌肤,浸透四肢百骸的灼热飞速消解溃散,紊乱灵力归于平静。
白梅靠在青石边,任由泉水漫过圆润肩头。
初时只觉通体舒爽,可不多时,寒气顺着经脉往身体钻,只剩刺骨冷意。
白梅熬不住,撑着踏出泉水。
谁知前脚刚离开,腹中燥热瞬间席卷而来,惊得白梅又泡进泉水中。
冰火两重天莫过于此。
白梅凶狠看向岸边之人,澄澈水眸中几乎要冒出火星来。
少女雪色里衣浸了泉水,勾勒玲珑身形,肌肤被寒气浸得泛白,一副无措可怜之态。
元始凝着泉中少女,将她可怜难耐姿态尽收眼底,问道:“徽真可需作陪?”
白梅扭头,拉长尾音:“不要——”
那些令人羞怯又身体发软的画面历历在目。
师尊一点也不正经,从前便带着她来到温泉便蛮横纠缠,将她欺负到昏死过去。
冰冷的手覆上胸口,似还能回想起当时细密湿润的触感。
余光瞧见师尊深邃幽暗的目光落在身前,不偏不倚,正是她方才抚过的胸口。
那目光并不张扬,却让人浑身发烫,明明隔着里衣,却似让人无所遁形。
白梅仓皇转身,将纤细淡薄的脊背对着他。
寒意刺骨,争先恐后地往身体里钻。
不过片刻,方才满心的羞怯防备,都在寒冷面前消散得一干二净。
少女白臂挨着青石,肩头微垮,整个人半伏在水面,望来的水眸全然没了防备,软着嗓音:“师尊,好冷,你抱抱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伸出手臂,浸湿的里衣紧贴皮肤。
元始伸手,将少女摇摇欲坠的身躯揽入怀中。
暖意源源不断地涌进身体,舒服到令人喟叹,柔软身躯牢牢贴在他怀中,脸颊埋进肩头,闭上眼睛,贪婪汲取温暖。
元始掌心覆上她的脸,唤她:“徽真?”
少女闭着眼睛,似睡着了那般。
元始目光落在少女白净脸上,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拂去脸上湿发。
少女睫羽微颤,顷刻归于平静。
元始哪里瞧不出她这点小心思,笑了笑,也不拆穿。
水中少女肌肤莹白如玉,细腻软糯,每一寸都软嫩惑人得不像话。
元始目光缱绻流连,心底生出念想,想低头顺着那细腻光洁的肩头咬遍全身,一寸寸吞噬殆尽。
露骨视线刺得白梅呼吸一乱,睫羽不受控轻颤。
她仰起头,水光盈盈的眸子望了过去,满脸警惕道:“师尊,你应该不吃人吧?”
她刚刚怎么觉得,师尊要把她物理意义上的生吞活剥了呢?
元始:“”
第60章
白梅也不想讲冷笑话,可师尊视线滚烫又沉郁,无孔不入,她哪里还能继续装睡?
轻咬唇瓣,白梅指尖触上他结实的胸口,用力推开了他。
退出怀抱刹那,沁骨凉意袭来,冻得白梅肩背轻缩。
她忍着寒意侵蚀,问:“师尊,我需要在此待多久?”
元始静静凝着她,缓缓开口:“少则三日,多则五日。”
白梅心抖了一下,本就苍白的面色更白了几分,眉眼间笼着一层焦虑。
她已经对殷璇姐姐不告而别一回了,这回总不能又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
越想越焦灼,白梅攥紧指尖,红唇紧抿,抬眸软声求助:“师尊,你一定有其他办法的,对吧?”
师尊可是圣人,无所不能。这点小事怎会难倒他?
身后悄无声息覆来一道修长身影,俯身将她笼罩,气息轻扫过耳尖:“只怕徽真不愿。”
气息滚烫,语带深意。
这亲昵姿态与含糊言辞,顷刻勾得白梅脸颊发热,过往的亲密缠绕尽数浮现,身体不由发软。
她转过身,抬眸时撞进男人眼底。
与她的慌乱羞怯不同,师尊立在灵泉薄雾间,身姿如松,一袭蓝衣姿容绝尘,白皙面上不见半分绯色。
明明做着暧昧的举动,说着露骨的言语,师尊却依旧是不染纤尘的圣人姿态。
记忆中每回亲密接触,师尊除了眼神沉郁侵占外,面上皆无变化。
脸红害羞她更是从未见过。
心底忽地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既别扭又嗔恼,闷闷堵在心口,驱散了她此刻羞怯。
此番变化自是被元始一丝不落收入眼底,他熟练挑起少女小巧圆润的下巴,使她不得不抬眼看他,问道:“怎突然就不开心了?”
白梅哪里说得出口。
她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尾泛红,嗔道:“师尊总是欺负我。”
白梅心头憋着一口气。师尊不仅欺负她,每每将她弄得难受之际,他的目光总一瞬不瞬凝着她。
她不禁开始怀疑,师尊欺负她就是纯纯的起了坏心思,想看她的反应,不然他身体怎么会没有变化?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正确。
师尊可是圣人,怎么会有世俗的欲望?
白梅仰着脸,纤细柔软的双臂缓缓抬起,轻轻环在他修长的脖颈之上,身子往前依偎,半挂在他身上。
她寻回正事,娇声问道:“师尊不说是什么法子,怎就知我不愿?”
元始垂眸看向半挂在他身前的少女,面上还带着方才羞怯透出的薄红,娇媚惑人。
他手臂顺势抬起,手掌稳稳扣住她倾覆上来的腰肢,微微一收,将人按在身上。
两人身躯紧紧相贴,毫无空隙。
灵泉寒意被尽数隔绝,白梅虽有些不自在,却并未抗拒这份暖意。
此刻,师尊微微垂首,薄唇擦过她的耳尖,伴随低沉轻缓嗓音而来的,是一股清寂暗香,而那直白话语也回荡在白梅耳畔。
“阴阳交/合。”
“徽真,可愿?”
白梅瞳孔骤然一缩,一双水眸睁得浑圆,盛满错愕。
她猜错了。师尊有世俗欲望。
白梅心头慌乱,环在他颈间的双臂松开,身体往后退去。
然箍在她腰上的手似长在她身上那般,半点不肯松开,反而微微收紧。
微凉雾气缭绕身侧,两人相贴处却烫得人心慌。
“师尊,松手。”
凝着少女慌乱泛红的小脸,元始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气息扫过她耳尖,慢悠悠道:“方才可是徽真先攀着我的。”
白梅被这轻飘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被牢牢禁锢,半分挪动不得,身子僵持实在别扭难受。
白梅服软,手臂重新环在他脖颈,贴在他胸前汲取着不属于寒泉的温暖。
鼻尖萦绕独有的清冷气息,偏偏就是这股气息曾经扰得人四肢发软,连她这个被动的存在也多次被激出生理反应,师尊身体却无动于衷。
白梅思绪发散,越想脸颊越热,越想心理越不平衡。
凭什么师尊能看她动情失态的模样,她连看他情绪起伏的模样都难如登天?
次次都是她受窘,被他拿捏戏弄,白梅越琢磨,心口怨气便越浓。
她都被师尊欺负成什么样了?
许是雾气氤氲,灵力紊乱,白梅脑海里生出许多从未想过的念头。
她作为新时代的女性,怎么会一次次被师尊这个封建又古板的人欺负,他们如今的关系,她也该欺负欺负他。
白梅眼底漾起不服输的狡黠,环在他脖颈的一只手悄悄挪动,指尖顺着衣料缓缓向下。
指尖下的躯体并无任何变化,她的撩拨似乎成了笑话。
白梅又羞又恼,指尖径直穿过男人紧实腰腹,向下探索。
可就要触碰到时,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也就在此刻,她停下的手被一只大掌扣住、裹挟,迫使她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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