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颐把程旭送上车,看着车子从村口驶出去,转身回去找游韧。
希瑞提议想去参观葫芦棚。游韧没让村干部跟着,三人随便找了个棚进去。
九月初的大棚,热得像一个绿色的蒸笼。
农户掀开棚帘,三人走进去,一股混着泥土和植物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藤蔓从头顶垂下来,大大小小的青葫芦挂在半空,有的像拳头,有的已经长到小臂那么长。风从棚口灌进来,满棚的葫芦轻轻晃了一下,像被惊醒了一样。
希瑞很兴奋,进去就四处张望。
郑观颐刚换了高跟鞋,里面土松,便在门口站住了。游韧也没进去,就站在门边。
棚主认识游韧,怕怠慢客人,特地留了个人在外头陪着。
郑观颐暗暗松了口气。她本来还担心要单独跟游韧待着会不自在。
棚主很健谈,兴奋地跟游韧聊起今年葫芦的订单行情,说今年比去年好,出货也早。游韧听得认真,偶尔应两句,没什么架子。
棚边的架子上,有几个小葫芦垂下来。
郑观颐抬手碰了碰,一直和棚主说话的游韧忽然扭过头来:“这个还没熟。”
郑观颐收回手:“怎么看出来的?”
“声音。”他说,“熟了的葫芦,弹起来是闷的。”
郑观颐又弹了一下,果然声音发脆,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游韧笑了声:“没事,葫芦皮结实,轻易碰不破。”
棚主立刻接话:“是呢是呢,游总说得对。”又对郑观颐说,“郑总监要是喜欢葫芦可以去我家看看,这棚得下个月才能完全熟透。”
郑观颐连连摆手。
游韧在旁边替她跟棚主说了句:“改天留几个韧葫给郑总监就行。”
棚主爽快地应了,说没问题,挑几个品相好的。
郑观颐道了谢,等棚主转身走开,才慢慢偏头看了游韧一眼。
上次来葫村,她拍了个“韧葫”发给游韧。游韧当时说等熟了送她一个,还说附赠穿绳。她还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游韧没接话,视线还落在那排葫芦架上,手指在一个葫芦上敲了敲,像是在测试那个葫芦熟没熟。
棚里太闷,希瑞没待一会儿就出来了。他鬓角全是汗,喘着气跟游韧说:“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天天泡在你那葫芦园里了。原来这些小葫芦这么可爱。”
游韧随口嗯了声。
郑观颐偏头看了他一眼。游韧接住她的目光,像知道她想问什么:“我在洛杉矶也有个葫芦园。”
郑观颐有些意外,鼻子下意识动了动。
游韧察觉到她的动作,抬起小臂闻了闻:“有葫芦味?”
“有点。”郑观颐点头。
游韧笑了笑:“那应该是在葫游堂待久了。”
希瑞在旁边接了句:“葫游堂这么厉害?才半年就腌入味了。”
游韧没说话,只淡淡看了希瑞一眼。那眼神,像是嫌他话多。
郑观颐半信半疑,她看向游韧,问:“葫游堂有这种味道?”
游韧看了她几秒,没直接答:“下次你来葫游堂,自己闻闻。”
他说这话时盯着她,像是个再自然不过的邀请。郑观颐却莫名听出点别的,跟他对视了半秒撇开脸,在游韧看不到的角度抬手摸了摸有点发烫的耳朵。
-
等下要聊葫芦节和水上项目结合的事,三人从葫村离开后找了家安静的餐厅,准备边吃边聊。餐厅是游韧找的,藏在老城一套四合院里,做的是西城本地菜。
他们进了包厢,一张方桌,两条长木椅分列两侧。
希瑞先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放,占了大半个位置,明摆着不想让人挨着他坐。
郑观颐正犹豫要不要让游韧坐自己这边。游韧直接把希瑞的包往里一推,径直坐下了。
希瑞瞪着他,眼神恨铁不成钢。郑观颐假装没看见,低头给两人的茶杯斟满。
三个人都不喝酒,菜也没点太多,很快就上齐了。
希瑞从小在美国长大,但对西城菜接受得意外地快,没半点不适应。
吃饭途中,基本都是他在说。先讲他去过的北京、深圳,再感慨中国这些年的变化有多快。说到最后,话题绕回西城,调子竟变得正经严肃了些。
他放下筷子,看向游韧:“西城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哎,”说着看向郑观颐,表情跟告状似地说:“阿韧之前老说西城是个小城。可我瞅着西城分明很大啊,是不是。”
看他的样子,应该还不知道郑观颐是西城人,郑观颐也没点名,只笑着说出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事实:“西城确实挺小的。”
话一出口,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这话有点微妙。
她多看了游韧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之间,莫名生出一点默契——就冲他俩能在这个项目上重逢,西城也确实不大。
郑观颐忽然很想问游韧,回西城这半年,还有没有联系过其他同学。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不合适。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希瑞歪头探进来:“你们在做什么?”
郑观颐一秒回神,飞快移开眼。
还没想好怎么答,游韧先开口了:“我和郑总监是高中同学。你说西城小不小?”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他们真的只是老同学叙旧。很奇怪,郑观颐觉得刚才那点说不清的默契,竟被他这一句轻轻掀了过去,像没存在过。
她低头喝了口茶。
是西城本地人常喝的那种,有点苦。
希瑞“啊”了一声,瞪圆眼睛:“你们居然是同学?”
游韧点头。
希瑞看看他,又看看郑观颐,最后问游韧:“所以,你对郑总监不是一见钟情啊?”
“噗——”
郑观颐一口茶没咽下去,硬生生呛了出来。
她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咳的还是别的,手忙脚乱去够纸巾,半天没摸到。
游韧倒是气定神闲,把纸巾盒推了过来。
“谢谢。”郑观颐没看他,低着头飞快擦嘴角和桌面。
希瑞完全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不解地嘀咕:“高中不都流行喜欢同学吗?”可说完他自己也觉得离谱。游韧这种人,怎么可能暗恋同学。耸耸肩,转而继续想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郑观颐脸颊还烫着,低头喝茶,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游韧发来的。
。:【没事吧?】
郑观颐看消息的时候,余光瞥见游韧拿起茶壶,举在半空停了一下。她感觉他是想要给她倒茶,立刻回他:【我没事,也不喝茶。】
消息发出去。游韧放下茶壶,拿起手机,敲字。
手机一震。
郑观颐低头,以为他会说点“别多想”之类的话。
可只有一个字:【好。】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游韧。
他没在看她,只盯着手机屏幕。
下一秒,手机又震了。
还是游韧,这次是一张图片。
郑观颐点开,是一栋建筑的结构图。线条简洁,很现代,却跟周边的湖景和古城风貌意外地契合。
她还在看,就听游韧开了口:“这是湖心岛艺术区的建筑结构图。”
郑观颐抬头。
“我准备开发湖心岛的艺术区。项目还在审批,全部建成需要时间,但湖心岛那块地我已经拿下了。”他看着她,“你看,能不能跟这次的短片结合到一起?”
啊,忽然就转到工作了。
郑观颐一怔,默默感慨自己的职业素养还有待修炼。
她定了定神,回想了一下湖心岛现在的样子。基本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空地,面积不小,功能却跟普通公园差不多,只能坐船过去,平时几乎没人去。
“你希望这栋建筑提前出现在短片里,借势宣传一波?”她问。
“也可以有别的用法。”游韧说。
郑观颐点头:“从技术上说,用ar把这个建筑放进短片里不难。但只是‘放进去’,带有欺骗性质,可能会导致游客来了产生落差,从而产生逆反心理。”
游韧表情认同,示意她继续说。
她想了想才继续说:“或者,我们把它做成一个临时的葫芦展示和售卖点?户外的,轻量的,不影响后续施工的那种。”
“可以。”游韧说。
“你还记得之前说的城内旅游专线吗?”郑观颐往前凑了凑,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可以把游船也加进去。水本来就是西城的优势,不用起来也浪费了。”
游韧点了下头。郑观颐像得了鼓励,继续往下说。
希瑞坐在旁边,几次想插话都没插进去。
他本来是来聊品牌策划的,结果听着听着,话题全跑偏了。更奇怪的是,游韧明明是对面这位郑总监的甲方,怎么两个人聊着聊着,倒真像一起做事的搭档。
希瑞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再吭声。
郑观颐很快就和游韧把湖心岛放进短片的事敲定了。最后她说:“具体怎么拍,还得看陈导那边的意见。晚些我把方案发给他,再给你答复。”
游韧原本端起了茶杯,闻言又放下,看了眼时间:“回去还要加班?”
郑观颐眯起眼睛笑:“那是当然。拿了游总的策划费,总得把活干漂亮。”
游韧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希瑞在旁边看见了,恍然大悟——游韧这哪是在谈公事,分明是借着公事在追人。
临离开前,游韧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眼屏幕,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随即他跟郑观颐和希瑞说了句“等我一下”,拿着手机去了外面的院子。
郑观颐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刚才那个眼神。不像不悦,也不像烦躁,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不是接到普通工作电话该有的神情。
她心里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没再往下想。
为了把话题接住,她主动提起了城市品牌策划。可希瑞明显不感兴趣,敷衍了两句,忽然问:“阿韧高中是什么样子的?”
郑观颐一顿。
这问题对她来说其实是个盲区。可游韧都已经说了他们是高中同学,她只能硬着头皮想了想:“学习很好,性格也挺好,很受女生喜欢。”
前两条是全校都知道的。“性格很好”是她猜的。他现在都这么稳重,高中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希瑞听完,唯独对“性格很好”来了反应:“真的假的?他在我们学校可是出了名的黑脸怪。有女生跟他告白,他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吓哭。”
郑观颐哑了一下,暗暗觉得自己刚才失误了。高中那些传言她确实听过,但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只能替老同学找补:“那可能是那些女生太烦人了吧。”
希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那他高中跟你表白过吗?”
“哈?”郑观颐庆幸自己这会儿没喝茶,不然非得喷希瑞一脸。
她还没答,希瑞已经往前凑了凑,一脸八卦:“郑总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郑观颐看着他那样,顿了顿,点头:“可以。”
-
晚上十点十分。游韧把车停在酒店门前。
郑观颐下车,像是很怕游韧下车寒暄,朝车里微微点了下头,就飞快转身进了酒店。
游韧的手指搭在安全带上,没动。
他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最后落在她的高跟鞋上,停了很久。
“哟,你这是望妻石呢?”原本坐在后座的希瑞忽然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侧过身往酒店方向看:“我懂事吧,把副驾让给郑总监。”
游韧抬手把他的脑袋按回副驾,没接这话,重新发动了车子。
希瑞在葫村那句“对乙方下手”显然是开玩笑。可见游韧刚才那副样子,显然是认真的。
他扬着下巴,骄傲道:“刚你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我可是帮你解决了一件大事。”
游韧瞥他一眼。
希瑞双手抱在胸前:“不信?那我不说了。”见游韧真没想问的意思,他虚张声势道:“你可别后悔。”
游韧知道他那点心思,手肘搭在车窗上:“条件是什么?”
希瑞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问:“刚是不是那谁的电话?”
游韧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点了下头。
希瑞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失落,可转眼又亮起来。
他没急着往下说,反而问:“你是不是在追郑总监?”
游韧没接话,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他声音吹得有些虚。
“……算是吧。”他说。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去,他的脸在明灭之间忽深忽浅,眼底没什么光。
他倒是没想过,那些对着郑观颐说不出口的话,竟然能这么轻易地讲给旁人听。
希瑞吐槽他:“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真搞不懂你们东方人的‘吧’文学。”
游韧没接话。
希瑞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你觉得她跟那个程总,关系不一般?”
游韧还是不接。
希瑞快被他这闷葫芦气死了,恨不得揍他一拳。他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要我说,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猜。你不问人家,怎么知道人家是不是单身——”
“啊——”
原本平稳行驶的车子忽然加速,随即在路边猛地停下。
希瑞被晃得往前一冲,还没缓过来,就听游韧语气有些急躁地问:“单身?郑观颐自己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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