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郑观颐信息时,游韧正在去高铁站的路上。
他把车停在路边,盯着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先于大脑打出“在开会”三个字。
发出去之后,他环顾四周的荒凉,自己先苦笑了一声。他竟然也会对郑观颐撒谎了。
他忽然想起那晚,他说:“郑观颐,你除了记性不好,还撒谎。”
当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瞬间就发了那么大的火。后来知道她家里的事,他懂了。可懂了之后,他又发现,她对他而言,反而成了一个更大的谜。
他不再是高中那个只敢躲在远处的人,却依然看不懂她。每次他靠近,她身上总横着无数他未知的、排他的东西。让他停住,又让他不甘心。
他不清楚她和程旭到底是什么关系。
或者说,他清楚,只是不想承认。好像只要不承认,他就还能用顺路、习惯、巧合这些词,给自己的靠近找个名目。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他没法再骗自己了。
然而,她和程旭的关系,与他何干?
手机又震了一下。郑观颐发来一句“谢谢”。两个字,客气得像隔着十万八千里。游韧盯着它,手指压在键盘上,行动再次快于理智。
【我们之间用得着这么客气?】
发送前一秒,理智回来。他停住,看了很久,呼出一口气,删掉。
重新打字:【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顿了顿,又删了。他们之间,也没到那个程度。
再打,再删。
反反复复,最后只剩三个字——
【不客气。】
足够体面,足够公事公办。
发送出去,他等了几秒。没有回音。消息像石沉大海,郑观颐没再理他。
他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点可笑,猛地将手机扔到副驾,手机从真皮座椅上滑下去,摔进脚垫的阴影里,他看都没看一眼。
手搭在方向盘上,有那么一瞬,他想掉头回去。可脚压在油门上,怎么都踩不下去。
他没资格。
在郑观颐面前,他像个束手束脚的懦夫,以为这段时间的相处,足够在她心里留下点什么。可一句“谢谢”,好像又把一切推回了原点。
车里安静得发闷。
忽然,手机响了起来。
他心尖一跳,俯身把手机从副驾脚垫边捞起来,看清来电人,又泄了气。
接听,对面传来蹩脚的中文:“阿韧,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游韧沉了口气:“我在路上。”
说完,他没再听对面絮叨,挂了电话,踩下油门,汇入了车流。
-
西城是一座被湖环抱的城市,水资源和沿岸景观都很丰富。葫芦节是游韧在西城文旅开发里的项目之一。同步推进的,还有环湖水上的开发和几个沿岸文旅点的改造。
希瑞是这行的专家,游韧在高铁站接到人,两人先沿着东环湖转了一圈。傍晚的东环湖风景正好。游韧把车停在观光长廊边,两人下车,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希瑞是游韧的大学同学,中美混血,人没什么正形,往椅背上一靠,长腿叠着,时不时朝路过的女生吹口哨,没一会儿居然还真给他加了几个女生的微信。
“说真的,阿韧,你们西城的女生都好带感哦。”
希瑞正说着,一个高挑女生从面前走过。他照例吹了声口哨,那女生回头瞪了他一眼。希瑞脖子一缩,装出被吓到的样子,歪头跟游韧说:“还挺凶。我喜欢。”
游韧正在帮郑观颐处理拍摄审批的事,起初没理,听到这话,他抬头去看那个女生。那女生个子高挑,步伐飞快,郑观颐脚踩高跟鞋走路也这么快。
他又想起程旭给郑观颐递平底鞋的画面,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再动。
希瑞察觉到他的分神,凑过来:“哎,你回西城都半年多了,就没遇上点什么艳遇?”
游韧回神,头也没抬:“说点有用的。”
希瑞撇撇嘴,嘀咕了一句“世界之大,爱情最伟大”,嘴上抱怨着,倒也正经起来,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他在美国搜集了不少关于西城的资料,“西城这几年水上开发的情况其实还不错。像水上公交、共享自驾游船,这些点子都有。”说罢,他摊开手:“但很可惜,落地实在是做得太差劲了。”
游韧歪头看了一眼。
希瑞在手机上翻出西城资料,给游韧看:“这个水幕秀,一个暑假才接待十几万人,这点流量,还不如古城单日的客流量吧。还有这种自驾游船,想法太理想了。”
这些游韧都知道,听完也认同,点头道:“点状性太强,缺一条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这句话其实是郑观颐说的。她当时指的是西城的葫芦产业——散,各做各的,没形成一个整体。可这句话放在水上开发上,也一样成立。
希瑞收起手机,表情忽然认真道:“关于西城的规划,你想听我说句实话吗?”
“不用。”游韧说,“说怎么改就好。”
“哟。”希瑞挑了挑眉,“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对家乡的事这么上心。”
游韧没接话。
希瑞笑了笑。一艘游船缓缓驶过,他目光追着船尾拖出的水痕:“西城其实挺有意思的。”他停了停,中文词穷了,干脆换了英文,“butitjustfeels......empty.”
游韧点头。
希瑞继续道:“你知道的,一座没有故事的城市是很难让人记住的,记不住,谁会再来。”
那辆游船慢慢驶远,水痕在暮色里渐渐淡下去。
“这话有点耳熟。”游韧笑了一声,郑观颐也说过。
“什么?”希瑞歪头问。
“没什么。”游韧说:“品牌故事好办。”
希瑞瞪圆眼睛,“游先生,你知道一座城市的文旅开发最难的就是品牌故事么。”
游韧当然知道,他望着湖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认识一个业务能力很不错的品牌策划师,或许你可以跟她聊聊。”
“哦?”希瑞有些意外,他认识游韧十几年,还第一次听他夸人。
手机震了一下,助理发来消息,说葫村那边陈定儒的勘景差不多结束了。
游韧看完,站起身:“走吧。你不是想看看满村子都是葫芦的地方长什么样吗?”
希瑞跟着站起来,好奇道:“跟你洛杉矶那个葫芦园,有什么区别吗?”
游韧笑了声:“小巫见大巫的区别。”
希瑞表情夸张地哇哦了声,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
***
陈定儒勘景结束,村长还想留他吃晚饭,被陈定儒婉拒了。他想趁天没黑,再去古城转一圈。古城人多,没法像葫村这样安安静静地看景。
葫芦长廊要加长,郑观颐留下来跟村长对接。她让林晨先跟陈定儒团队回程。
程旭那边,说是等下就回北京。郑观颐只点了点头,转身要去忙。程旭却叫住她,把她拉到了一旁。
郑观颐是被他攥着手腕拽到旁边的。他力道不小,她甩开的时候,腕上已经留了一圈红印。
还没站稳,她就皱着眉问:“你干什么?”
这种勘景的小事,根本用不着他亲自来。又是送鞋,又是把她拽到一边。他想干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她很不喜欢程旭这样公私不分。
可细想,他从前也偶尔会这样。只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他的出现,游韧变得有些奇怪。而游韧的奇怪,又好像把她也搅了进去。
说不清烦躁的情绪源头来自哪里,但她很清楚,她恨不能程旭立刻离开。
程旭没立刻答,看着她,像在憋什么话。
郑观颐以为他又要像从前一样,拿那些冠冕堂皇观的话来教训她,可他开口却是另一件事。
他开口的声音有些低,“你这次要在西城待很久,不打算告诉你妈妈?”
郑观颐一愣,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她第一反应是慌,紧跟着才冷下脸:“你跟她说我在西城了?”
“没有。”程旭顿了顿:“但西城就这么大,早晚会撞上。到时候她再闹,你还是躲不掉。”
郑观颐沉默了几秒,眼神软下来,却没看他:“谢谢提醒。”后话在嘴里滚了几遍,最后还是说了出来:“程旭,我们已经分手了。以后她再给你打电话,你别接了。”
从前李庆红每次找她闹,都是程旭出面挡下来的。
他解决完总免不了说她两句,嫌她不会处理、太情绪化。她面上不耐烦,心里其实并不反感——那些本该她自己去面对的麻烦,被他挡在了外面,她乐得清静。
这份省心,是欠了人情的。
想到这里,郑观颐对自己刚才那点烦躁,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内疚。
程旭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看着她:“观颐,我说过,我只是给你时间冷静。”
“不用。”郑观颐几乎是立刻接上。
“观颐——”
“郑总监。”
一道忽然插进来的声音,和程旭的话重叠在一起,同时响起。
郑观颐一愣,回头。
游韧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一个和他个子差不多高、眉眼有些混血的男人。
她下意识看了游韧一眼。但他没看她。
程旭也看见了,整个人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郑观颐顾不上这些——她没想到游韧会去而复返。
游韧神色平静,目光淡淡的,一副公事公办的甲方做派。他偏头和身边的混血男人说了句什么,两人朝这边走过来。
程旭往前挪了半步,和郑观颐并肩站定。
游韧和男人走到他们对面。他先淡淡看了程旭一眼:“程总。”
程旭微顿,像是没料到他这份客气。游韧也没等他回应,视线已经转向郑观颐。
“希瑞,我在美国的同学。”他介绍道。
说完,他才把视线落到郑观颐脸上,只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郑观颐没多想,立刻客气地朝希瑞点头:“您好,我是橙红咨询的郑观颐。”又侧身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负责策划的程总。”
希瑞先朝程旭点点头,而后笑着伸出手,眸子亮亮地看着她说:“你应该就是阿韧说的那位最好的品牌策划师吧?”
郑观颐下意识看了游韧一眼。游同学对她的评价,居然这么高?
然而他的神色无比坦然,并没有因为她看过去的目光产生半分波动。
程旭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却沉了下去。
游韧把希瑞这次来西城的目的简单说了下。郑观颐听完有些意外。她知道葫芦节只是游韧在西城的项目之一,却没想到他同步还在推进整个水上开发。
郑观颐之前设想过葫芦节和水上项目结合的可能,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口。现在听游韧提起,脑子里几乎立刻转了起来。
这块是风口,吹得她头发有些乱。
下一瞬,风好像停了。
她抬眼,游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上风口。他没看她,正偏头和希瑞说着什么,人高,肩膀正好把风挡住。
郑观颐顿了一下,视线在他侧脸上停了半秒,才收回来。
程旭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过来。郑观颐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她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这边风大,不方便说话。要不换个地方,我正好有几个想法,想跟希瑞先生聊聊。”
话是对希瑞说的,可她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扫了游韧一眼。
游韧点头,应声:“可以。”
程旭在这时开了口:“我高铁快到了。”
一句话,把气氛拉回了现实。
郑观颐顿了顿,转头看他。他站在风里,姿态很稳,可眼神落在游韧那边,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边是工作,正好谈到关键处;一边是程旭,虽然分了手,可到底五年,他大老远跑这一趟,她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你们先聊。”她最后对游韧说,“我送送程总,很快回来。”
游韧过了两秒,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观颐转身,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脚步被带得有些乱。
程旭走在旁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郑观颐偏头:“怎么了?”
他顿了顿:“其实我可以留下来帮你。”
郑观颐没接这话,只说:“车快到了,走吧。”
程旭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郑观颐没回头,但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还落在背上,不轻不重,隔着风。
两个人的身影走远。游韧的目光跟过去,下一秒就被希瑞的脸挡住。
希瑞探究地看了他几秒,慢悠悠地开口:“你跟那位郑总监,什么关系?”
游韧没答。
“别装了。你现在满脸写着‘我要把郑总监吃掉’。”希瑞啧了两声,略带嫌弃地摇头:“天天嫌弃我把妹,结果你对乙方下手,禽兽啊你。”
游韧一顿,重复:“禽兽?”
希瑞中文不好,其实不太确定这词用得对不对。可游韧刚才那个眼神实在太明显了,这俩字就脱口而出了。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不然还能是什么?”
游韧没答。
他竟然也没觉得这词有什么问题,只是偏过头,看向远处那两个已经走远的身影。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自己禽兽一些。
但不行。
如果真那样,郑观颐大约会直接给他几巴掌。
不远处,郑观颐站在程旭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郑观颐肉眼可见地绷紧了。程旭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强撑着体面,还是真的无所谓。
游韧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高中时,郑观颐喜欢过篮球队一个男生。她总拎着矿泉水站在场边,脾气急,喜欢和不喜欢都写在脸上。如果她真跟程旭有什么,大约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程旭倒挺有意思。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对他防备得很。
希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了几秒,啧了一声:“那俩人,不像普通同事。”
游韧淡淡应了句:“有么?”
“当然有。”希瑞抬了抬下巴,“你看那男的,眼睛都黏她身上了。哟,现在这眼神,仿佛在说‘那甲方对你图谋不轨,你赶紧远离’。”
游韧没接话。
希瑞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看了几秒:“郑总监跟那位程总,好像更配一点哦。”
游韧收回视线,看向希瑞。
他收回刚才觉得希瑞看人准的那点佩服。
希瑞歪头接上他的目光:“不是么?”
“我建议你去看眼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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